唐杰削苹果的技术很好,很快,一根长长的苹果皮落在手中,他将苹果递给梅书记,将苹果皮放进嘴里吃了。
梅书记看着苹果,没什么胃口,不大想吃,但还是没有拒绝唐杰的心意,咬了一口,味如嚼蜡地吃着。
唐杰将水果刀放下,犹豫了下,开口道:“领导,要不然,我私底下找找沙厂长?”
长期以来的默契,让梅书记很快理解了唐杰的意思,先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双肩一耷,问:“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唐杰是想跟沙厂长服个软,让他帮着做做工人们的工作,这样起码梅书记在工人面前,不至于失了面子。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从此以后,梅书记在沙广军面前,就没法再强硬了,相当于被他抓了把柄。
唐杰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领导,万一不向他低头,他去鼓动那些工人,闹出更大的事儿来怎么办?工会涂主席看起来是咱们这边的,可那人就是个随风倒的,保不齐就又站到他那边去了。”
梅书记皱眉,寻思了好一会儿,说:“他没那么大能量,党代会,职代会他都操控不了,说到大天去,他这个厂长也得归党委管,难道还能造反,把我这个党代表推下去不成!”
也是,沙厂长要是有那个能力,梅书记就不会来海州厂,也不会在有良好一线工人群众基础情况下,被梅书记处处掣肘。
可怎么办呢,事情不能老这么僵着啊。
梅书记倒是因着自己那句话想通了,他说:“你回去跟沈岳良说一声,就说我明天会去上班,让他9点来我的办公室。”
看见唐杰迷茫的眼神,梅书记心里头叹口气,解释道:“这个时候,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沈岳良的倾向很重要。”
唐杰恍然,朝着梅书记比个大拇指。
沈岳良听到唐杰传达的话后,却没什么喜悦之情,轻轻地叹口气。
昨天,秦今朝走后不久,他便去了沙厂长办公室,怀着激动的心情,给厂长讲述了那套装置有多么大的意义,对海州厂,对整个化肥行业甚至化工行业的意义,从小到大,从点到面,结合着改革政策,行业变动,掰开了揉碎了讲,嘴巴都快烧干了,却只换来沙厂长的一句:“梅书记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见他脸色不好,还解释说:“你也知道我如今的处境,什么事儿自己都做不了主,但凡一开党委会,就能给我否了。”沙厂长摊摊手,“沈总啊,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可,可我也是没办法。”
梅书记惹下个大乱子,又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回家里不敢来上班,乐得沙广军心情迅速好转,极大安慰了他在化工部受到挫折的心。
沈岳良见不管自己再怎么劝,沙厂长都是这句话,车轱辘般地来回说,只好无奈地转身出去了。
一走出门口,沈岳良便抚抚胸口,只觉得憋闷得慌。从没有一刻像是此时这样,觉得这样的人真不应该坐在领导的岗位上,完全是将个人情感凌驾于企业之上,没有大局观,像个老娘们,不,女中也有豪杰,他连老娘们都不如!
这么狠狠地再心里头想着,沈岳良才舒服了些。
在沙厂长这里受挫,只能再去找梅书记了。
说实在的,他对梅书记的观感,还不如沙厂长呢,可谁让沙厂长不管这事儿呢,可谁知道,梅书记他躲回家去,且拒绝他去家里探望。
沈岳良说不上失望,只剩下冷笑了。
秦今朝拿着最新一版的设计图敲门进来时,沈岳良正提着毛笔在报纸上练大字。
秦今朝瞄过去,报纸上写的是主席诗词: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笔锋犀利,力透纸背,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你来了。”沈岳良放下毛笔,有些愧疚地看了眼秦今朝,亏得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可惜出师未捷。
秦今朝点头,“我将设计图按照您的建议修改好了,拿来叫您看看,批评指正。”
沈岳良惊讶,“这么快就改好了?”他只给一处提了修改意见,其他的只觉有问题,却没有思路,没想到,秦今朝效率这么高。
他连忙去洗脸盆洗手,又用了香皂,将手上沾着的墨迹洗掉,又在脸盆架子上方挂着的毛巾上把手擦干净,这才开始看新的设计图。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不由得拍了下桌子,称赞道,“好,这样改动好多了,你真是……”他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秦今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谦虚地说:“我认为还是有些不如意的地方,我争取在项目批复之前把最终的设计稿定下来。”
一听这话,沈岳良脸上的喜意褪去,说:“立项,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将沙厂长和梅书记的表现如实跟秦今朝说了一遍。
秦今朝说不上失望,他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提这件事儿的好时候,但时间紧迫,不得不提。
沈岳良安慰秦今朝,说:“你不用担心,专心做你的事情,实在不行,就组织召开职工代表大会集体讨论,或者去上部里找关系往下压!”
练字没能让他平静下来,心里头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主意,甚至还想到给老书记刘利民打电话,他的话对沙广军是很有影响力的。
秦今朝:“沈总,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劝劝沙厂长。”
沈岳良想起沙广军车轱辘话反复说那个气人的劲儿,不想让秦今朝去碰壁,怕打击年轻人的信心。
“还是算了,你就负责设计图,其他的我来弄,我还就不信了!”
秦今朝笑了下,说:“不瞒您说,我上次陪沙厂长去部里,是去争取,让海州厂成为明年三月份,一个名为‘全国十万吨以上合成氨企业节能座谈会’举办地的,不过,化肥司王司长考虑将举办地放在西部城市,理由是那边注重技术创新,正在研究和节能有关的项目。”
“咱们这次的设计,正好是和节能相关的,如果能够立项,尽快将设计图纸生产出来且节能数据如咱们预测的那样,回收尿素达到五千多吨,虽说数量不是特别巨大,但却可以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我想,以此为优势,再去和王司长申请,说不定真的可以成功。”
还真是啊!王司长说西部城市更注重技术创新,自家海州厂比他们搞创新的时间更久,他们正在研究,而我们已经出成果。
谁优谁劣,这还用说吗!
“所以,我想用这个理由去说服沙厂长。”秦今朝总结道。
沈总工真是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咋稀罕,你说他技术强,有头脑,能搞机械设计,有主观能动性就得了吧,人家在处理事情上也有一套,他几乎可以预判到,秦今朝肯定能成功。
沙厂长专门跑了一趟他最不愿意去的部里,就说对这事儿多看中吧,本来是没有任何希望了,有了这个项目,成功率一下子就能达到80%以上,他傻了才不答应。
沈总工笑呵呵,说:“去吧,去吧,我等你回来,完了咱们再商量明天怎么对付梅书记!”
秦今朝又叮嘱沈总工,“沙厂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上次去化工部的目的。”
沈总工立刻明白秦今朝是什么意思,笑着说:“我保密。”
秦今朝出了总工办公室,便往厂长办公室而去,还是先到郭亮办公室。
一块去了一趟化工部,郭亮对秦今朝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恭敬、亲近了许多。
秦今朝说想见见沙厂长,郭亮立刻说,“沙厂长这会儿正好有时间,我帮你敲门。”
说着,便殷勤地去帮着敲门。
于是,自化工部门口分开,相隔几天,秦今朝又看见了沙厂长。
去燕市一来一回,路上颠簸,加上回程因着心情不太好,晕车症状很明显,沙厂长无精打采的,幸好梅书记搞出来了事情,像是给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看见了秦今朝进来,虽说没想上次那样夸张,但脸上也露出了亲切之色。
“小秦啊,找我有事?”
沙厂长坐在外面会客厅,披着豆青色布面的沙发上,正在吞云吐雾。
“是,找您有点事。”秦今朝自觉地坐到他对面。
“行,说吧”,沙厂长两口抽完了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暗灭。
秦今朝也没再绕圈子,说:“我设计一款装置,用于回收尾气再利用,起来节约能源的作用。”
沙厂长表情没什么变化,说:“沈总找过我,我的态度你应该知道的。”
秦今朝继续深入,“明年,部里那次大化肥企业的座谈会主题是节约能源。”
沙厂长这才有些明白,微微坐正了下,“你继续说。”
秦今朝便将之前跟沈总工说过的那番话重复一遍,又说道:“在化工部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想法,想用这个装置为资本去争取,但当时这个装置只是个构思,还存在着很多不足之处,回来之后,我就找了沈总工,经过他的指点,多次修改后,我非常有自信,可以将构思转化为现实。那么咱们海州厂就是第一个开始向技术改革进军,并且取得重大成果的,如果王司长说的考量标准是真的,那您想,不选择在咱们这里开,还能去哪里呢?”
王司长所说的自然是真的,他没有理由哄骗自己。
沙广军手下意识又去摸烟,摸了好一会儿没摸到,也就算了,他问:“你有多大把握能搞成这个?”
“只要您同意且支持,组建起项目组,我必全力以赴!”秦今朝神情坚定,年轻的脸庞上是不同于年龄的沉稳,让人很是信赖。
沙广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必须得尽快才行啊,不然将开会地点定下来,再想改,就不容易了。”
秦今朝:“是,设计图基本完善,接下来就是生产、实验、改良,如果项目组里都是厂中最优秀的人才,争分夺秒的话,应该能在春节之前完成。”
2月15号是除夕,2月16、17、18号,放假三天。
沙广军:“能不能在2月之前完成?”
“我们加班加点,争取,不,一定完成!”秦今朝语气肯定地说,不怕沙厂长提要求,提要求就说明这事儿能成。
沙广军:“你先回去,我再想一想,尽快给你答复。”
秦今朝站起,“厂长,那我先走了。”
沙广军又叮嘱:“那个设计图,你跟沈总再研究研究。”
秦今朝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应承。
他和沈总工不同,沙广军不懂机械制造,那张图拿给沈总工有用,拿给沙厂长却起不到什么帮助,所以他连图纸都没带,只凭一张空口说。
且沙广军的关注点也不是这个设备的实质意义,而是由此产生的利益。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时,郭亮又出来送他,勾着他的肩膀,颇有些哥俩好的意思,他没问秦今朝过来是什么事儿,就是闲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
秦今朝分明看见书记秘书室旁边,有个脑袋一闪而过。
他笑了下,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他们搞出这些幺蛾子,现在看来,倒不算坏事。
沙厂长因为这件事,对梅书记有所求,梅书记因着工作报告的事儿,对沙厂长也有所求,两者都有所求,那就可以互相妥协,达成平衡,可以预料的,未来一段时间,厂办和党办这两套班子肯定是团结无比。
果然,随着项目获得批复,工人们对于工作报告的负面情绪也没那么强了,全都开始写了起来,不管写几行字,用铅笔还是用圆珠笔、钢笔,是否文字通顺,反正只要交上去就行。
事情发展到现在,梅书记原来的计划显然失败了,他也不在乎工人们到底写了些什么,只要交上来,代表一份态度就行。
而对于沙厂长来说,只是少看了梅书记两天热闹而已。他毕竟是一厂的党委书记,要是真看着他被工人们弄得下不来台,传到部里去,自己这个厂长也少不了责任,少不得被按上一个不团结同志,没有集体主义思想的帽子,所以,见好就收,还能换得梅书记对节能项目大开绿灯。
是双方得利,皆大欢喜的事儿。
很快,在梅书记列席的厂长办公会上,沙厂长宣布,成立技改小组,秦今朝被任命为副组长,负责具体事务,沈总工担任组长,负责监督、协助小组工作。
会议结束后,秦今朝跟着沈总工来到办公室,想跟他聊一聊小组人员配置的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你自己用的人,最好自己选。”办成了一件大事儿,虽然还没有见到成果,起码是个好的开始,沈总工非常振奋。
自己的项目,当然要选择合适的人选,否则,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秦今朝将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放到沈总工面前,说:“这是我想抽调的人员,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总工忙接过笔记本,从一个个人名上划过,而后笑着说:“看来,你来海州厂时间虽然不长,但对职工情况却很了解啊。”
秦今朝也笑,说:“也说不上多了解,就是平时多关注了下。”
沈总工目光又落回到那份名单上,财务一名,技术员一名,内务一名,钳工一名,车工一名,加上秦今朝,总共只有6人。
“人数时不时少了点儿?”这五个人里,财务和内务都是搞后勤,起到的作用有限。
秦今朝:“人虽然少了些,但都是精英,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指挥。”
沈总工没多说什么,相信秦今朝有自己的考量,如果后期发现人手少了不够用,也能随时加人,不是什么大事,他点了点名单上,颜丹霞的大名,说:“确实是精英,就她一个,就能顶上几个工种了。”
其实,早在秦今朝在车间见识到了颜丹霞本事时,她就在这份名单里了。她是理想的,惊喜的,他相信,有了颜丹霞的加入,自己的设计必然能够精准制造出来。
是的,制造,他的设计需得制造出零部件,然后组装起来。工厂维修车间这些人里,也就颜丹霞和那位六级车工陈向阳有这个本事了,两人都是全能型人才,不过颜丹霞的天赋、悟性更高,而陈向阳的经验更丰富,两人分工合作,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过,让张海洋当内务,合适吗?小秦,不要被人情掣肘。”沈总工直白地说。
秦今朝知道,沈总工是好意,在教自己做事。不过他选择张海洋,还真不是因为人情,他说:
“张海洋这个人,从本职工作上来说,确实有很多欠缺的地方,但搞内务搞得极好,能自觉为同事们服务,有眼力价,保障工作环境的卫生、热水供应,且,和总务的人关系都很好。”
他总是帮着同事或者技术处去办事儿,那个老好人的样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久而久之,就不好意思刁难他了,反而跟那些部门的人成了老熟人。
一个项目要想成功,后勤保障也是不能欠缺的。
秦今朝是觉得,张海洋这个人并不是一无是处,反而有许多别人没有的优点,只是没有被放在合适的岗位罢了。
上次他涨工资失败,非常沮丧,平时为大家做服务,日复一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没想到只有区区五票,他很是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不过最近又逐渐恢复了。
秦今朝倒不觉得大家没把票投给他有什么不对,张海洋确实技术不行,要是他当选了,那对其他技术好的人就不公平了。
这次将张海洋选到小组来,一是他本人确实适合,另外一方面也是帮他寻找新的职业定位。
听了秦今朝的理由,沈总工欣慰地笑笑,将笔记本还给他,说:“接下来,会以厂办的名义往下发文,抽调这几个人进入项目组,你放手去干吧,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协调的,随时找我!”
“谢谢您!”
谢啥啊?设计图是秦今朝设计的,立项也是他想办法弄成的,自己啥忙也没帮上,就帮着上下做些衔接、协调的工作。后生可畏啊!沈总工欣慰又有些惆怅,不由得想起了主席的那句话: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著1)
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但是他们这些朝着西边走的太阳也不能就此消沉,要为年轻人保驾护航,护持着他们成长,一代代地,为四个现代化的建设培养生力军!
【📢作者有话说】
著1:1957年,主席在莫斯科对中国青年留学生们说的话。
第20章
很快, 通知下发到各个部门。
维修车间主任林玉峰反复瞧着这张通知,而后拿着去到外面的车间里。车间有些嘈杂,不远处的焊工在焊接着什么, 发出刺目的光, 一大股子刺鼻味道随之而来。
林玉峰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和味道, 径直朝着颜丹霞的方向走去,扬声喊着:“小颜,厂办通知, 借调你去项目组。”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动作,听着这边的动静。
颜丹霞也放下手中的锉刀, 将系绳的厚口罩拉下来,露出嘴巴来,好奇地问,“什么项目组?”
“技术革新小组, 喏, 你自己看。”
颜丹霞顺手用抹布擦了下双手粘上的金属碎屑,而后借过这张略厚的纸张。工厂通知用纸比别的纸厚了好几倍, 打印出来的字迹,油墨往外洇出来一些, 像是重影一般。
其他人围过来,不好意思凑到颜丹霞身边去,探着脑袋往她那边瞧,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便好奇地问林玉峰,“啥小组?颜师傅要高升了吗?”
颜丹霞迅速看了一遍, 又重看一遍, 心情激动着, 起伏着,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了秦今朝的小组,以后多了接触的机会,就可以跟他请教那些看不懂、想不明白的问题了!
她压抑着“怦怦”跳动的心,将通知递给在人群后面好奇张望的车工学徒,说:“给你师傅送过去。”
那学徒连忙接过来,其他人立刻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林玉峰:“咱们厂建厂以来,就没建立过这样的技术革新小组,这是个机会!过去好好看,这次,说不准是你的一个大机缘!”
颜丹霞认真听着,点着头,她自然知道这是个机会,只是冷不丁收到通知,还有些发懵。
那张通知被人抢过去,大声念着:“……废水装置技术改造项目……副组长,秦今朝……诶?陈向阳师傅也在上头呢!”
颜丹霞看看自己手中的零件,同样的零件,她多做了几个,既然这个零件已经出现严重磨损问题,那么其他机器同部位的零件肯定也会出现问题,她得提前做好。
“那我手头上的工作?”
林玉峰:“不着急的工作先放一放,着急的,你看看能不能在项目组不忙的时候回来帮帮忙,这个,到时候咱们根据实际情况跟秦组长协调。”
提到这个名字,林玉峰笑了下,说:“感觉他还是个刚进厂的小伙子呢,见谁都客客气气的,懂礼貌,说话也好听,我还说这小子不愧是在部里待过的大学生,就是跟咱不一样,可也没想到,刚来没几个月,人家就组建技术小组,做组长了!”
林玉峰就叮嘱:“他能调你过去,说明是个真能干实事的,你别因为他年纪小,就糊弄他,好好干,努力干,别跟人家争功劳,但是自己的也别被人抢去!”
颜丹霞自然不会有这种想法,秦今朝是她要感谢的人,怎么可能糊弄人家?但林玉峰着实是为了她好,现在不是站在车间领导的位置上,而是站在长辈的立场上,怀着看着长大的孩子即将出门,希望她能一路顺风的态度。
“主任,我会的,绝对好好干,不丢你的脸!”
林玉峰还有很多话想叮嘱。这个孩子如今孤身一人,也没个长辈,他忍不住就想多说一些,省得孩子吃亏,可是想着她来厂之后的事情,虽然备受议论,但也没有吃亏。唉,还是算了,她有自己的处事之道,还是别多废话了!
那边埋头干活儿的陈向阳也看到了通知,这是个话不多,平时也不太爱跟别人一块凑着聊天,上次不记名投票时,他的名次仅次于颜丹霞和康明强,康明强没少挑拨,撺掇他和自己一起,去找厂长抗议。
被他严词拒绝,康明强自己势单力孤的,才没闹起来。
颜丹霞顶佩服他的,经常跟他请教,虽然不像颜丹霞那样,维修技术顶呱呱,几乎什么都可以修,但技术踏踏实实,只要他能做出来的,绝对都是质量优良的精品。
令颜丹霞更佩服他的,是能顶住康明强数年如一日的挑拨。在颜丹霞来之前,陈向阳是车间里公认,技术最强的,她来了之后,这个技术最强的名头就换了人,且各个方面都超了一大截,成了顶着钳工工种的维修全面手。
康明强本来跟陈向阳也是不和的,纠结了一批人,一直孤立陈向阳,但颜丹霞成了他最敌视的人后,就开始拉拢陈向阳了。
不管是之前的孤立,还是后来的拉拢挑拨,陈向阳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只一心干自己的工作,颇有种“清风拂山岗”般,平和中掺杂着的坚韧。
颜丹霞想起,秦今朝跟陈向阳说过的话很少,还没有跟自己说的多,可却能准确分辨出哪个是真正能干活的人,如果没有人给他指点的话,那他也太厉害了,真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是这般的慧眼如炬。
看来,秦今朝身上,值得自己学习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很多很多啊!她心里头揣了个兔子,有些静不下来的,简直想现在就去项目组。
不过通知上写了,让明天9点去办公楼三楼310室报道,这会儿下午刚刚上班,还得将手头上的工作简单交接下才行。
“你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能让别人干的就让别人干,能拖后办的就拖后办,实在不行的,咱们再说。”
林玉峰指示完她,又往陈向阳那边去了。
秦今朝本来打算着,等待通知下发后,就立刻过来维修车间一趟的,亲自跟跟林玉峰主任说声抱歉,再道谢的。一下子调走两名最得力的干将,影响了车间的正常维修任务,怎么也得有个态度。
虽然是厂办发出的通知,虽然说个人利益要为集体利益让路,可到底人是有感情动物,是有情绪的,他占了别人的便宜,侵害别人的利益,就不要再让人家心里头起疙瘩了。
虽说林玉峰这个人脾气好,维修车间管理得也一般,但自己该干的事儿还是得干。
可谁知,通知一出,组建技术小组这事儿不胫而走,他的办公室一下子成了城门楼子,一波一波地有人来。
这些人过来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探听下技术小组的情况,看看能不能走个后门,加入进来。从调整工资开始,从报纸上,领导人的谈话中,频繁出现“改革”、“思想解放”这样的字眼开始,很多人也意识到,恐怕社会真要有大变革了。
但,他们身处在海州厂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对外界的变化体验并不强烈,也并不觉得,那些变革会对海州厂这样的大企业产生什么影响,但这个技术革新小组的出现,却猛然让这些人一惊,原来,海州厂也悄然开始变化了。
这些人想加入到项目组来,有些人是想要了解技术小组在做什么,想要达成什么,需要什么样的人员,想要跟上厂里变化的脚步;还有些人只是单纯想镀金,想要分一分胜利的果实。
秦今朝将前一种人记住了,这种人以后可以用,至于第二种人,他也找借口,不得罪地将人打发了。
他其实很烦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但没办法,在资历、地位、威望等等都还不够的时候,在一个集体之中想要做成什么事儿,必须要搞好各方面的关系,否则,不知道在哪儿就会有人给使绊子。
父亲总说他圆滑太过,这一点跟他不像,秦今朝也承认,可这样能够节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以让自己的计划推动得更加顺利,何乐而不为呢。
等到将这些人都打发走,已经是下午3点了。秦今朝叮嘱张海洋,让他先去310收拾屋子,自己便赶去了维修车间。
到车间时,秦今朝一眼就看见了颜丹霞,她带着口罩,手中握着一个圆环状金属,在细心地用砂纸打磨着。
等到快要走近时,颜丹霞忽地转头来看他。秦今朝朝着她微笑下,指了指主任办公室,也没说什么,就走了过去。
颜丹霞已经平复了激动心情,想着今天下午要把零件都做好,交给水汽车间,明天无事一身轻地进技校小组。
她也朝着秦今朝点了下头,又开始埋头工作。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秦今朝敲敲门进来,笑着说:“林主任,又来打搅了。”
林玉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呀,是秦工啊,不对,得叫你秦组长了,哈哈哈。”
秦今朝笑:“您可别埋汰我了,叫我小秦就好。”
林玉峰本就是善意的调侃,他没叫秦组长了,但也没叫小秦,还是叫他秦工,问:“应该正是忙的时候,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秦今朝:“我再忙,也该过来。一下子把您手下两名得力干将都调走了,怎么也得亲自过来跟您道声谢。”
林玉峰:“嗨,谢啥,年末了,维修车间本就不算太忙,再说,你是为了公事儿,又不是为了私事。”他着实没想到秦今朝还为了这事儿专程跑过来一趟,对这个年轻人不免又多了几分好感。
聊完,林玉峰亲自送秦今朝出来,并且陪着秦今朝分别见了陈向阳和颜丹霞。
秦今朝跟两人握手,说了些类似于,以后大家一起并肩战斗之类的话。
从维修车间出来,秦今朝直接奔着三楼而去。
310是间空办公室,位于三楼偏向于厂长办公室那边。三楼可是海州厂办公楼的核心楼层,书记、厂长办公室都在这里。
三楼依旧安静,310的房门大敞着,离得进了,才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听这说话声,里面不止张海洋一个。
秦今朝走进去了,才发现屋子里竟然站着4个人。
一个自然就是张海洋,一个是创新小组成员,负责财务工作的梁静,沙厂长的秘书郭亮,还有一位竟然是党委办主任唐杰。
唐杰比划着,在和郭亮说着什么,看起来聊得还挺愉快。
张海洋和梁静在拿着抹布擦桌子,张海洋对梁静说:“我自己干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忙去。”
梁静放下抹布,说:“行,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来,正好看见往屋子里走的秦今朝,不由得笑了起来,“组长来了!”
这是个三十出头,圆脸,带着两个小酒窝的女同事,还在哺乳期,人显得很丰满,浑身散发着初为人母的喜悦,还带着一股子慈爱,看谁都像她家孩子似的。
她作为小组的一员,没有颜丹霞、陈向阳那么重要,但却是不可或缺的,领的物料,造价几何,使用情况,都是需要她来监督读。秦今朝选择她,一是因为她性格好,好相处,二是因为她丈夫是综合库的库房主任。
他们需要的物料,几乎都在综合库存储着,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有个自己人,取料都能节省很多时间。
“梁姐。”秦今朝朝着她笑了下,就见屋里唐杰和郭亮齐刷刷地看过来。
梁静也没多说什么,跟他摆摆手,说:“我还有点事儿要忙,先走了,明儿见!”
“明儿见。”
唐杰率先开口:“小秦啊,去哪儿了,等你好一会儿了,这间办公室怎么样?”
口吻亲切极了,好似跟秦今朝多么熟悉似的,实际上秦今朝跟他只见过几面,也只限于见面叫他一声“唐主任”,他对自己点点头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态度大变,秦今朝也能猜出原因。
郭亮也不甘落后,忙往前挪了一步,说:“秦工,厂长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唐杰:“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下边的人去办。”
这两人一句接一句的,秦今朝都来不及回答。好不容易等着个话缝儿,他连忙插进去,说:“都挺好的,没啥缺的,谢谢梅书记和沙厂长,还有唐主任的关心!”
又朝着郭亮点头,说:“我看张工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有心了。”一个都没落下。
唐杰:“那好,以后要是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小秦你可要言语。”
郭亮也连忙说:“有事你吱声,我帮不上忙不是还有厂长嘛。”
秦今朝朝他们拱手,“以后一定少不了麻烦。”
张海洋已经将地拖完一遍,换了一回水了,但这个办公室长久没人用,也一直没人打扫,拖完一遍后,反而更显得脏了,正准备换新水,再拖一遍,唐主任和郭亮就站在那儿,一左一右的,正好挡住出门的路,他只好放下墩布,又去擦窗台。
秦今朝该说的都说完了,唐杰跟郭亮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是郭亮先退缩了,说:“那我先回了,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就叫我。”经过他身边时,还哥俩好地碰了下秦今朝的肩膀。
秦今朝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唐杰往秦今朝这边凑了凑,低声说:“今天晚上下班后,大概6点钟左右去书记家里一趟,他找你有事。”
就猜到会是这样,但没想到梅书记这么迫不及待,选在了今天。秦今朝看了下表,说:“明天小组就要开始工作,我今天晚上恐怕得加一会儿班儿,差不多8点半左右过去。得把这边办公室安顿好才行,您也知道,厂办要求我们两个月之内必须完成,我是立了军令状的,分秒必争,麻烦跟梅书记说一声,他肯定能够理解的。”
唐杰不太满意秦今朝的态度,怎么领导吩咐的事情还能讨价还价呢!但人家的借口很充足,他也不能太强硬,况且,最近秦今朝整天出入沙厂长的办公室,正重要的是,沙厂长为了他的事情,居然肯帮梅书记的忙,来作为交换条件!
不光梅书记好奇,怎么陪着去了一趟燕市,两人关系就这么铁了,他也好奇得不行,反正,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秦今朝彻底推到沙厂长那边去,这个年轻人,可不简单啊,绝对不能得罪。
待唐杰走了,张海洋才敢出声,“刺啦刺啦”地拖地,屋子里散发出泥土的味道,久不住人的屋子,刚打扫时都是这样,多拖几遍地,将屋子里的灰尘都抹干净就好了。
秦今朝将防寒服脱了,张海洋连忙指着靠墙,铺了一张报纸的桌子,说:“放那里就行,那里干净。”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还带着些汗,却从里到外透着高兴劲儿。被秦今朝调入到革新小组,他意外极了,又激动极了,尤其是那么多人涌入到办公室,或直白,或委婉地表示也想加入进来时,他心中升起了一大股子巨大的优越感和满足感,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感受了。那会,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秦今朝,也让那些一直瞧不起他的人看看!
这会儿,虽然跟之前在办公室里干的活儿差不多,但心境确实完全不一样了。
秦今朝将衣服放下,撸着袖子,准备跟张海洋一块干。
“秦工,你别沾手了,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要不,你还是早点去梅书记那边吧,那么大的领导,别让人家不高兴了。”
秦今朝笑着,按着张海洋的意思,没有动手,而是巡视着办公室里的家具,寻思着缺了哪些,得去总务领,说:“没事儿,人家那么大的领导,不会小心眼儿的。”
他之所以推到8点,一是确实有很多事儿要忙,二是故意的,他要让梅书记知道,自己不是可以拿捏的。
以前,他是个无关轻重的工程师,且因着一些关系,被梅书记认为是自己那边的人,但他现在成了革新小组的组长,就不再是无名之辈了,再加上这个技术小组是沙厂长一力促成的,他担心梅书记想要利用自己,拿捏沙厂长。
两人如何争权夺利,作斗争,秦今朝不管,但如果影响到自己,影响到革新小组,那可就不行了!
他得让梅书记知道自己的态度,最好能熄了利用自己的心。
张海洋“噢”了一声,就不再多说了,他就提醒一声,秦今朝能成为技术革新小组的副组长,那比自己厉害多了,他心里头跟自己说,以后可别把人家当成刚进厂,需要自己告诉他很多事儿的毛头小伙子了,他现在是领导,得听话,得尊重人家。
这么想着,又听见秦今朝说:“张工,您来工厂的年头长,对上下都很了解,年龄又比我大些,以后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到位了,还请提醒我一声,跟以前一样,可别跟我外道了。”
“唉,唉!”张海洋答应着,干活更起劲儿了!
张海洋一个人,将整个办公室打扫得焕然一新,地面、玻璃,能擦的地方都擦干净了,还准备将窗帘都拆下来,重新洗一遍,被秦今朝阻止了,这大冬天的,洗了好几天都干不了。
张海洋只好找了个鸡毛掸子,轻轻掸下上面的浮土,再用湿抹布去擦,活儿干得别提多细致了。
秦今朝也没闲着,在跑过来帮忙的技术处同事们帮助下,去总务领了缺的办公桌椅,领了暖壶、脸盆,领了小黑板,板擦、粉笔,墨水………
到饭点儿请张海洋还有来帮忙的同事们去了小食堂,点了几个小炒,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吃完饭后,秦今朝让张海洋还有同事们该回家的回家,该回宿舍的回宿舍,他自己一人又回到了310室。
这会儿的310室,已经比绝大多数办公室都要干净了,桌椅整齐地摆放着,虽然小组成员们很多时间都会在车间里工作,但桌子都是按照人头配置的。
看来看去,秦今朝也看不出还缺什么了,他看了看手表,才6点多,就坐在椅子上,盯着被灯泡泛黄光辉映照的天花板,目光放空,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设计的尾气回收装置,从整体到每个部位,每个零件都浮现在他眼前。
他忽然间,就有些担忧起来。自己的图纸只是根据原理做的理论设计,会不会费了人力物力后,最后造出来的只是废物?会不会根本就造不出来?
自己是不是盲目自信了?
虽然自己的图纸,从构思到实际下笔,从一步一步改进到现在臻于完善,花了很长的时间,也经过了自己的老师,化工大学教授,国内机械类权威专家常四海教授的盖章认定;虽然精心他挑选的组员,颜丹霞和陈向阳都有从无到有,自给自足生产零件的能力,可此时他却忽然间不自信起来。
大概是因为头一次挑大梁的缘故吧,忽然患得患失气来,这当然是不对的,他正要给自己做思想建设,排解掉负面想法,便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将0点的更新改到23点,大家后天一早再看,可以连看两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