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他的工作会越来越多,没有办法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技改技改办公室上,技改办公室是海州市非常核心、重要的部门,必须要保证它有持续的,良好的改进、研发项目。
本来秦今朝一直头疼,该让谁来当下一任主任。放眼整个海州厂,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要么领导力不行,要么技术水平不行,要么创新思维能力不行。
但振作起来的庄明东让他眼前一亮,这些素质他全都具备,技改主任这个职位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秦今朝决定,等到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成功后,就将庄明东的职位提上来。
“秦厂长”,庄明东朝着秦今朝点点头,将手中拿着的资料递过来,笑眯眯地说:“一个好消息,有重大进展。”
秦今朝也跟着笑起来,看着手中的资料。这是一张改造后的新烧嘴的状貌结构图。
一段炉全称是一段转化炉,用在合成氨车间里,就是将原料和水蒸气转化成合成氨用的工艺气体,是合成氨车间最关键的设备之一。
一段炉烧嘴,目前存在的问题是烧嘴前压力上涨,火焰舔管,管温过高。且需要操作员每天在一段炉顶操作两个小时以上。长此以往,不光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安,且对设备损伤很大,维修费用极高,且因受热不均,长期属于高温状态,完成了燃料气单耗上升,极为浪费能源。
这是秦今朝继废水利用装置之后,最为重视的一个项目。
如果研发成功,又是造福于整个化肥行业的大好事。
第66章
秦今朝拿起图纸, 仔细看着,新的一段炉烧嘴,采用的是扁平的点火模式, 优点是操作更为方便, 维修时也更简单, 是秦今朝、庄明东和技改办公室其他同志几次讨论后,集体认可的方案。
秦今朝边看着图纸,边听着庄明东的讲解。
"……新炉管的内径增大为88mm、壁厚调整为13mm, 管心距260mm……对于材质的要求很高,不过据我了解, 目前材料科学院研发的高温型材料可以符合条件,这种新兴材料已经通过了实用性测试,只是没有实现大规模批量生产,价格稍微高一些, 但是投入成本与产生的经济效益、节能效益相比, 不值一提。”
秦今朝点点头,说:“以后机械二厂实行量产, 还可以跟他们谈价格。且也能反向促进这种材质的推广使用,双方利好。”
秦今朝将资料还给庄明东, 说:“今天下午上会讨论。通过后,你立刻出发去燕市机械二厂找管纵横,他这人路子很广,让他协助你去材料研究院拿到新型材料,之后张海洋等人都赶过去跟你汇合,就在机械二厂将新的一段炉烧嘴制作出来。”
海州厂技改办公室和机械二厂的合作更进一步, 技改办公室的研发加上机械二厂的制造, 珠联璧合, 再不用光靠着颜丹霞一锉刀一锉刀地辛苦制作了。
颜丹霞做了七级工,也收了徒弟,担的责任和义务比以前重了太多,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兼顾技改办公室的工作了,秦今朝便让机械二厂把这部分工作接过去了,他们那边有优势,也乐于接手这项工作。
庄明东高兴地答应一声,赶紧回去着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是他在海州厂的打响的第一炮,是立足之战。
海州厂让他重拾年轻时候的理想抱负,重燃斗志,他很珍惜现在的感觉,他不再是个苟延残喘的孤单老人,是重踏征程的奋斗者。
等到九月中旬,秦今朝带着小涂,新调入技改办公室不久的金安,还有技术处的两位同志,去燕市参加全国科技创新大会时,一段路烧嘴项目,已经制作完成,正在做实用性测试。目前看来,设计之初想要达成的效果全部都能达成,甚至更好。
这次的全国科技创新大会是继1978年的全国科技大会后,第二次全国性的科技大会,上次的大会,主要是阐述科技的重要性,确定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重要性,制定了1978到1985年全国的科技发展计划,而这次的创新大会,则是对于78年科技大学的一次中期总结暨成果汇报。
秦今朝参加这次大会,一是代表海州厂在科技大会上作报告,汇报海州厂近些年来科技创新的历程、传授经验,二是领取组委会颁发的“全国科技创新大会节能项目一等奖。”
会议总共三天,又抽出一天的时间去了机械二厂,当晚要跟管厂长秉烛夜谈,就在厂招待所住下了。秦今朝就回到燕市当天回到家里住了一晚,给爸妈送了不少干海鲜,临走之前又专门回了趟家,将崔胜芳给颜丹霞准备的吃的用的带回去。
这都是崔胜芳平时积攒下来的,就是秦今朝不回来,她也是要邮寄的。
从燕市回来当天正好是周日,海州厂厂区依旧人头攒动。今天是海州厂和市纺织厂举办联谊会的日子。
单身男青年们一个个的洗头洗澡、理头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热情而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女同志们的到来,虽然经受了挫折,但并不气馁。
市纺织厂是海州市下属的最大型的国有企业,有九百多名干部、职工,80%都是女性,其中一小半的适龄未婚女同志,也是涂主席最看好的单位之一。
在给秦今朝的工作计划里,他安排了四场联谊活动,第一场于上月月末举办完成,联谊对象是市供销社系统。
由海州市供销总社工会下发文件通知,不管是职工们自愿报名的,还是强制要求参加的,对方总共带了三十六名未婚女同志,可是一对儿有意思的都没有,倒也不是没有女同志看上海州厂职工,只是考虑到需要两地分居,就犹豫了。
涂主席充分吸取上次的经验,在和市纺织厂工会同志沟通之时,就把海州厂准备加盖家属楼、正在跟市里申请增加公交线路的事情吹出去了。
实际上,这两项工作,秦今朝都正在申请之中。加盖家属楼的事情相对简单,已经往化工部里报批,等待走流程拨款即可。海州厂每年盈利巨大,这些必要的花费,部里也不会卡着。
问题出在市公交运输公司那里。他们原则上同意海州厂的申请,但提出让海州厂赞助五辆公交车。
这笔预算海州厂没有,上级部门也不可能批,秦今朝还在和公交运输公司拉扯谈判。公交公司也认可秦今朝提出的,今后会盈利,但却不肯松口,就坚决着非要赞助,认准了海州这个大户,非要啃下一口肥肉来。
秦今朝一方面态度良好地跟公交公司保持着谈判、沟通,但坚决不同意对方的要求,同时,也在寻求市政府介入,看能不能从中调节,另外,也在思考着互相妥协的替代方案。
不过,涂主席可不管这些,他只管把牛先吹出去,把女同志们骗过来再说。
他是有信心的,即便是现在解决不了,早晚也能解决的,秦今朝多有能耐啊!多少在自己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事儿,他都完成了。
自从当了秦今朝的秘书,小涂只要一跟他聊天,三句里得有两句说的夸秦今朝的,说他如何如何的有本事,如何如何的令他崇拜。
这次开完全国科技创新大会回来,嘴巴就一直没停过,说秦今朝结识了谁谁谁,准备跟人家达成什么合作,又帮海州厂争取到了什么……
涂主席被儿子天长之久的这么灌输思想,也对秦今朝盲目自信起来。所以,他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吹牛,早晚都能达成的事儿,只是早些说出来而已。
所以,他和纺织厂工会领导聊的时候斩钉截铁,信心十足,把人家的疑虑都给打消了,高高兴兴地说给了厂里的女同志们听。
一听能住楼房,还能解决通勤,避免两地分居,纺织厂的女同志们立时踊跃起来,据说,这次过来参加联谊的女同志有八十八人。
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涂主席后悔没有早些吹牛。他准备把这两个消息放给市工会,让他们帮助宣扬,争取让全市各单位的单身女同志们都知道。
秦今朝回了家里,吃了颜丹霞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死面的不同于发面的,没有那么多变量,只需要按照比例加入面、水、盐醒着,再擀成面饼,切成条,下锅煮就行。
面条稍稍硬了些,大概是醒面的时间太短。不过她对于自己头一次独立做手擀面就弄成这样很满意。
秦今朝也吃得高兴,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妻子专门给他接风洗尘的面条。
自从两人新婚以来,还是头一次分开,这几天忙忙碌碌的,还不觉得如何,一见面才知道多想念她。
两个人吃了饭,洗漱一番后,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以至于联谊结束,兴冲冲的涂主席想要来家里跟秦今朝汇报今天的情况,却发现大门插着,里面黑乎乎的,他还觉得有些遗憾,回去跟小涂说:“秦厂长这两天是不是累着了,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
小涂不动声色地白了他爸一眼,心说,要知道你刚刚是去找秦厂长的,我高低得拦着你,这么大年纪了,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人家新婚夫妻好几天没见面了,能不干柴烈火,早早上床吗?
这老年人重新焕发的工作热情,比年轻人还凶猛!就说秦厂长能让他爸这闲在了十来年的人重新开始热爱工作,小涂就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第二天,在电影《喜盈门》的主题曲,《同心携手建乐园》的音乐声中,秦今朝容光焕发地进了海州厂大门,跟颜丹霞在办公楼门口分开。
广播中,音乐声停,开始播放海州厂新闻,向全体海州厂职工们通报了海州厂荣获全国科技创新大会节能项目一等奖的好消息,并汇报了技改办公室“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的进展,以及备受化工部、装备机械部重视,领导亲自到机械二厂视察项目进度的新闻。
职工们边走边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上班铃声打响,涂主席便一脸喜色地端着自己的大茶缸子过来副厂长办公室。也不用秦今朝招呼他,自顾自地往他对面一坐,把大茶缸子往桌子上一放,开口说:“秦厂长,我听小涂说了,这次你们去燕市,收获颇丰啊!当然了,小涂只跟我说了能说的,需要保密的可是一丁点儿都没泄露,他对你这个领导,可比对我这个老爹忠诚多了。”
秦今朝也给自己沏了杯茶,涂主席和他已经通过小涂这个纽带牢固地拴在一起,涂主席知道的自然比别人多一些,他知道的,都是秦今朝想让他知道的,自然就无所谓泄密不泄密的。
秦今朝说:“我当然信任小涂,不然也不会让他来当我的秘书。这次到燕市去,确实收获很大。得了全国性的一等奖,还在机械二厂遇见了部里和机械装备处的领导,对我们很看中啊!”
同样的话,从小涂嘴巴里头说出来的跟秦今朝说出来的,听在涂主席耳朵里,却是不同的力度。他愈加眉眼含笑,说:“小涂运气真好,这么年轻就跟着你出去见世面,秦厂长,感谢,感谢!”
秦今朝笑,“他是您儿子,也是我秘书,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以后啊,这种机会只会更多。而且,小涂成长很快,相信,他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涂主席这才说出自己过来的目的,“我来跟厂长汇报下昨天联谊会的情况。”
秦今朝纠正他:“不是汇报,是交流。”
涂主席忙改口,说:“我跟秦厂长交流交流昨天联谊会的情况。”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念道:“昨天是跟市纺织厂进行联谊,应到女同志88人,实到86人,另外两人据说是临时有事。海州厂参加联谊的总共是213人。这次联谊活动,以趣味性强,互动性强为特点,在联谊结束后,有二十三名女同志对咱们厂的男同志表达出愿意进一步接触的意思。”
“二十三名?”秦今朝惊讶,这可着实不少了!
涂主席显然对这样的成绩也非常满意,说:“我们还准备请已婚的男同志开一堂恋爱课,给那些青瓜蛋子们传授下追求女同志的经验,后续工会会一直追踪,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争取早日结婚!”
秦今朝点点头,笑着说:“果然是老将出马!再多来几次,就能彻底解决咱们厂男职工结婚难的问题了。”
涂主席哈哈笑,朝着秦今朝拱拱手,说:“过奖,过奖。不过啊,秦厂长,咱们的新家属楼还有公交车的事情我可是都吹出去,拍胸脯做出保证的,您可得抓紧落实啊!”
秦今朝失笑,他说怎么居然成了那么多对呢,原来问题在这里,这也说明了自己的思路是对的。之前都是自己敦促涂主席,如果相倒是反过来了,也算是自己慧眼识英才的一个表现吧。
都是为了公事,也不算是空口白牙瞎承诺,他也没有怪涂主席,说:“部里的建房款十月份大概能划拨下来,等钱一到位,咱们就联系市建筑公司,尽快开工,至于公交车的事情,我正在想办法,只要是问题,总能解决的。”
涂主席又吸溜一口茶,说:“那我这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平生说了许多的虚话,空话,但他却很少说假话骗人,得了秦今朝的承诺,他就更放心了。活了五十多年,才觉得,要想干成些事儿,说容易也容易,主要是自己用心,再有一位能干实事,承担责任的好领导就行。
在单位的男同志们终于看到结婚希望的同时,海州厂实施安全生产责任制度的第一次总结会议也召开了。
会议由沈厂长亲自主持,总结本月的安全生产进行情况。
这一月来,在安全生产上做的工作很多,进度也很快。颁发了《安全生产责任制》,成立了由沈岳良亲自担任安委会主任的“安全生产委员会”,组织人员,编写安全培训教材,并组织全厂职工分部门、班组学习,进行了第一期的安全教育培训,并进行考核……
以后,这种的总结会议会形成惯例,每个月召开一次,而对于干部、职工的安全培训,也会是常态化的,且每次都会考核,成绩通报到全厂,等职工们的考核制度实施之后,还会计入到个人考评,当然这是后话,总之,就是让人们时刻绷紧名叫“安全”的这根弦。
隔天,海州厂收到了化工部下发到各直属工厂,归属到地方政府管理的化工类工厂的通知,标题为《关于举办第一届化工行业青年技工技能大赛的通知》。
这份通知里,说明了技能大赛中设置的工种,对参赛青工们年龄、职级的要求,要求各厂选送人才参加,意在培养、发掘年轻的专业技能人才。
沈厂长拿着这份通知来找秦今朝,颇为遗憾地说:“颜师傅要是晚些评上七级就好了,这比赛要是她去,肯定能给海州厂拿个一等奖回来。”
秦今朝接过这份通知看着,说:“按照通知上的要求,海州厂的技工们恐怕只能得个安慰奖和参与奖。”
“是啊,我也是挨个算过去才知道,咱们海州厂技工人才断层严重啊!”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忽然有些能够理解颜丹霞为什么非要从厂外招人了,实在是这些青年技工里面没有能顶事的啊,就他们那点本事,真要去参加比赛了,就只有丢人的份儿。
“这样下去不行啊,等陈向阳那些老师傅都退休了怎么办。”沈岳良忧心忡忡。
秦今朝说:“这也是我想要改革海州厂内部人员管理制度的原因,采用通过考核,竞争上岗的模式,让那些工作态度不积极的,绷紧了劲儿,给那些能力不足的或者不适应本岗位的调岗。”
沈岳良自然知道他是在下一盘大棋,也非常认可他的能力,但他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工厂实施这种制度,理念太过于超前,实施起来必然是阻力重重。有来自职工们的阻力,也有来自上面的阻力。
都说要改革,可那些领导干部中尚且有不理解,认为那是要走资本主义行为路线的,况且,出头的椽子先烂,秦今朝有能力,人脉广、有背景,但也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不知道秦今朝是否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他是做了给秦今朝遮风挡雨的准备,可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也非常清楚,就怕风暴来了,他就先被击垮了。
关于改革的问题,他跟秦今朝讨论过很多次,他的意思是先等等,看看政策的发展再说。秦今朝也认可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但不是担心政策反复,也并不担心来自上面的压力,他对国家政策发展充满了信心,他认为,即便是上面不理解,也有信心说服,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总要有人当那个带头的。
沈岳良认可秦今朝的雄心壮志,这这样的雄心,让他的心脏总是跟着一跳一跳的,说:“你说给那些人调岗,调到哪里去?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空闲岗位啊!”
秦今朝本来暂时不打算跟他说的,他知道沈岳良性格、经历使然,虽然已经尽力在支持自己了,但难免胆小、顾虑重重,对于他,就要一点点的加温,逐步让他接受才行,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就只能实话实说,“有办法的,比如,开办下级厂,一是可以解决海州厂冗员问题,以后,还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属、子女的工作。”
沈岳良知道秦今朝肯说出来的,就是已经做好规划的,开办下级厂,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不过能解决冗员,解决职工家属、子女就业问题,确实大好事。
沈岳良神色缓和,他就说嘛,秦今朝这个人,向来不是激进派,做事圆滑、考虑全面,自己是有些过于替他担心了。
说好的,不管他做什么事儿自己都支持,好像是有些食言了,应该更相信他的!
就说梅书记推广时,遭遇种种困难,被全厂职工骂他形式主义,闲的没事干、外行指挥内行的安全生产,不也让他顺利地推广成功了吗。
这般想着,沈岳良露出了笑容,说:“还是按照你的想法大胆去干吧,有时候我可能不理解你,别怪我。”
秦今朝笑着摇摇头,说:“我怎么可能怪罪您,我有时候太过于理想化,太过于想当然,脑子一热就觉得整个世界尽在我掌握之中,就需要您随时提点我,让我不至于犯错误。”
“哈哈哈”,沈岳良大笑起来,说:“好,我就当那个经常泼你冷水的人。”
“荣幸之至!”
秦今朝跟沈岳良敞开心扉谈了一次之后,心里头也觉放下了一件大事。
他自然是希望能跟沈岳良如开始一般,互相支持,互相成就,但人处的位置不同,所思所想所感也就不同。他作为一名副厂长,做了很多正厂长该做的事情,用句不好听的话,沈岳良是他的傀儡。
虽然他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对沈岳良保持着充分的尊重,有什么事情也会和他商量,但不能保证,沈岳良的心态不会失衡,毕竟他才是正厂长。
而明显,目前秦今朝在厂里的威望,在外部的影响力都远超于沈岳良,很多人都说,只知道海州厂秦厂长,而不知道有沈厂长。
针对于这些情况,秦今朝尽量在其他方面上弥补,但他不会将到手的权利再还回去。
如果真的某一天,沈岳良跟他产生了芥蒂,两人成为了沙广军和梅向党那样的关系,那么秦今朝大概也会想办法让他离开。
沈岳良是个好人,又一直在背后支持他,秦今朝不希望两人弄到决裂的地步,他要更加圆融一些才行啊。
第67章
维修车间里, 收到通知的林玉峰也开始犯起愁来,他将颜丹霞、陈向阳、王卫国等带了徒弟的高级技工叫进办公室里开会,将通知传阅了一遍, 让他们推荐能代表各自工种的人员参赛。
陈向阳和王卫国等人衡量了一番, 矬子里头拔将军, 将参赛人员名单报了上去,到颜丹霞这里却有些为难。
符合年龄不超过二十八岁,四级以下职称的钳工里, 她还真选不出来。康明强带出来的那几位徒弟,基本功是可以的, 做些基础工作没问题,但是参加这种水准的比赛,恐怕初赛之时就得被刷下去。
她作为钳工组的组长,想到要去参赛的人是去显眼的, 就觉浑身不舒服。
林玉峰见她久久没有答案, 也非常理解,其他组矬子里头拔将军还能拔出来, 钳工组是根本拔不出来。
“还有两天的考虑时间,你回去想想让谁去, 再把名字告诉我。也不用太犯愁,反正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
林玉峰对这次比赛完全不抱有任何希望。技工比赛,纯粹看的是实力,没有任何侥幸的成分。
说起来也是惭愧,技改办公室拼命在外面给海州厂争面子,自己领导的这个维修车间却是在拖后腿。
他忽然就意识到, 自己这个车间主任当得挺不够格的。秦厂长给自己的建议里, 其中一条就是要注重车间人才培养和储备意识, 他还以为秦厂长跟谁都这么说,现在看来,是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啊!
这些建议,是在秦厂长跟各个部门领导分别谈话时,跟他说的,说了很多。为了表示对领导的重视,他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这会儿还能清晰记得其中几点。
其中之一是建议他树立起车间最高领导的威严,严格执行各项规章制度;二是要他多学习新生事物,多做思考,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三是注重团队的团结性,关注每一名职工的成长,发掘职工潜力,按照人尽其能的原则安排和调整工作岗位……
他记录了好几页。
现在想来,这都是秦厂长发现了他的问题,专门在提点他。
林玉峰只觉得头皮有些麻,决定等会议开完,一定要把笔记本找出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研究几遍。
不管秦厂长是看在自己一直关照颜丹霞,充当她娘家人的情面上,还是觉得自己是可造之材,还值得提点,他都不能辜负这片苦心。
开完会回到工作岗位的陈向阳和王卫国等人,都高兴地宣布了某某人即将去燕市参加比赛的事儿。获得参赛名额的人兴高采烈,都没有考虑去了是否能够得奖,是给海州厂争荣誉还是去显眼的,只是为能去首都而高兴。
钳工组这边却是悄无声息。
其他人关注着别的组里的动静,不仅三三两两、嘀嘀咕咕,一劲儿往颜丹霞的工位上瞧。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问着:“颜师傅,咱们钳工组派人参加比赛吗?”
颜丹霞还在心里头琢磨到底派谁去,闻言便真诚反问:“你想去吗?”
自然是想去的,但那人搞不清楚颜丹霞是真心发问,还是反讽,再说了,哪儿有自己主动要求参加的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还不让人笑话死。他便口是心非地嘿嘿笑着回答,“没,我不想,我这点本事哪有资格去参加比赛啊。”
还以为是自告奋勇的。
颜丹霞便朝着钳工组其他几人说道:“参赛条件是二十八岁岁下,四级工以下,你们几个都符合条件,谁想去?”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怂恿着。
“你去呗,你合适。”
但心里头都期盼着对方能帮自己出头,去燕市公费出差的机会,谁不想去才怪了。
几人你推我搡,口是心非,谁都不肯举手,也不肯推荐别人。
这时候,颜丹霞新收的三名徒弟之一,叫刘大刚的举手了,呲着一口被黑脸映衬得愈显白的大牙,说:“师父,我报名!”
另外两位徒弟也赶紧举手,说:“我们也报名。”
这三人,用钳工组其他人背后说的话来讲,就是颜丹霞的“嫡系”,那是手把手的带,手把手的教。
颜丹霞教学认真,这三人学得也快,这三人里头,学得最快、最好的就是这位刘大刚。但,也没到刚入门几个月就去参加全国性大赛的程度。
他只是想活跃气氛罢了,也没真的就想参加。
颜丹霞朝着他笑了下,说:“勇气可嘉,再多学几年再说。”
他们想学习颜丹霞,一年就转成三级工,但颜丹霞之前在农机站干了好几年的维修工,在做维修工之前也是有钳工基础的,想要复刻她的路,必然要下更多的苦工才行。天分,努力,多多练习,三者结合在一起,再经过时间的催化,方能成为一名好工匠。
培养人才最是不能急于求成,虽然维修车间缺乏好钳工,但颜丹霞也不苛求他们一口气能吃个胖子,钳工工作,最重要的是手稳、心态稳,急于求成就容易出现失误。所以,颜丹霞在教给他们技术的同时,也会灌输给他们戒骄戒躁、稳扎稳打的思想。
经过这段时间的教育,这三人倒是能稳下心来,不再如一开始进厂那般的急于求成了。
颜丹霞知道这三人就是凑凑热闹,没想真的去,另外几人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跟颜丹霞之前的关系就不怎么样,后来他们的靠山康明强还以那种方式离开了车间,现在很多人提起康明强还一直骂他,说他自私,有病不去治,给海州厂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云云。更让人难受的是,颜丹霞成了七级工,还成了钳工组的小组长,他们顿觉以后的日子该不好过了。
他们觉得,颜丹霞肯定会打击报复他们的,毕竟以前他们在康明强的示意下,对颜丹霞的态度算不上友好,心里头一直忐忑着。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颜丹霞的报复,这没让他们心安,反而更加不安,要知道,颜丹霞可不光是钳工组的小组长,还是如今厂里实权副厂长的夫人,掌握着对他们的生杀大权。
颜丹霞这会儿不报复,是不是憋着大的呢?
这样的不安使得他们回想以前,愈加心虚,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了,伙同另外几个,找到了颜丹霞,郑重跟她道歉,说以前对她态度不好,孤立她了,请颜丹霞大人不记小人过云云。
颜丹霞不甚在意,她自然知道这些人在孤立她,但对她几乎没有太大影响。他们孤立她,又何尝不是她在孤立他们。
她乐得自己摸索着学习,因为从这些人身上,根本就学不到有用的东西,又不喜欢跟他们凑在一起,无视车间里的禁烟条例,抽烟、聊那天没用的闲天。
她轻飘飘的一句“没事”,没让那些人安心,反而更加忐忑,不知道怎么地,竟开始一一细数自己的罪责,比如颜丹霞问他要其中某一个零部件的平面图时,他说没有,其实他是有的,害得颜丹霞只好自己找到原零件,对着着做了一个;再比如,某一天,他们忽然间哄堂大笑,其实是在笑话颜丹霞,说她傻,别人都在闲着聊天,就她在那里假装用功,康明强还不屑地说,用功又咋样,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当个六级钳工。
风水轮流转转,笑话人家的,还在肺结核医院里头躺着,因为用功而被人笑话的,却成了七级钳工。
颜丹霞听得嘴巴微微张开,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她竟然不知道,这些人背后做了这么多针对自己的事儿,她每天不是在埋头跟锉刀、钢板打交道,就是埋头在书本中,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关注他们?
虽然都是不痛不痒的吧,但俗话说,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这也就是颜丹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他们的行为,但凡换一个人,大概早就逼得待不下去了。
秦今朝一直都说海州厂风气不好,这会儿她是深有体会了。她看着面前几人,淡淡地说:“既然你们意识到自己行为是错误,那每人写一份检查,把你们做过的事情一一写下来。”
虽然对他们这些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大老粗来说,写检查是件很困难的事儿,但这也是颜丹霞对他们的惩罚,反而让他们安心了,忙答应了。
颜丹霞又强调,“不少于五百字,用钢笔写,我要检查,不过关要重写。”
五百字啊!那几人心里头哀嚎,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赶紧答应了,保证一定会好好写。
点灯熬油的,几人很快就把检查写了出来,交到颜丹霞手里。
颜丹霞大略看了看,字迹不说好看,但还算是整齐,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她要求几人在检查后面的落款上按了手印,而后将几张检查收在抽屉里,淡淡地说:“既然你们知道这些行为是错误的,那以后就不要再犯,不管是对我,还是其他人。我会一直监督你们!”
几人连忙答应着,暗自庆幸这一关过了。之后,都老老实实,再也不敢扎刺儿,以至于刘大刚这三人来车间后,他们也是关怀备至,主动要求帮忙,虽然背后难免说些坏话,但当面就是热心帮助的车间老大哥。
就像是今天,刘大刚举手自荐的事情,要是换在以前,他们早就起哄笑话人了,如今却是不敢了。
颜丹霞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报名,便说:“要不你们推荐一下,选选你们认为合适的人。”
还是没有人说话,他们甚至都低着头,没敢看旁边那些平时一块抽烟、喝酒、背后说人坏话的好朋友。
颜丹霞笑了下,说:“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看来,也就那样,这种好事,自己去不了,也不想让别人去。”
那几人被说得面红耳赤,颜丹霞的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让他们没有勇气反驳。
“噗”,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地笑声,虽然很快就被捂住了,但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嘲笑。
不用看,就知道是刘大刚几人发出来的。
那几人愈加觉得丢人,以前都是自己这群人合起伙来笑话别人,如今却被别人笑了,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其中一人实在受不了了,便抬起头来,说:“我投牛海一票。”
其他几人目光都集中在这人身上,只有牛海目露欣喜,其他几人有震惊的,有不敢置信的,有怨恨的,似乎在说:以为你和我最好,却原来你小子跟牛海才是最好的,你辜负了我!
颜丹霞目光从这几人脸上扫过,嘴角带出了一丝笑意,说:“你们几个呢,想选谁?”
还能选谁?只能选牛海了呗,这样的话,大家都只会怪最初选牛海的这个人。
于是参加此次技能大赛的人员就新鲜出炉了。
“……你是没看见他们当时那个表情,就跟捏着鼻子被灌进去一碗黄连水似的,太好笑了。”
晚上回家,颜丹霞一边切菜,一边给旁边炒菜的秦今朝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秦今朝听得也是直乐,同时也非常心疼,幸亏颜丹霞性格疏朗大气,幸好她有书本,从事的也是热爱的工作,可以沉浸其中,否则,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这种恶,无法用法律和道德去宣判,无法用规章制度去约束,甚至很多人,都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是种恶行,但却如细针扎人,不见血,却疼痛。
秦今朝放下铲子,转身走过去,从后边抱住了颜丹霞的腰肢,亲吻着她的头顶,说:“我应该早些来的。”
颜丹霞笑着开玩笑,手中的动作不停,说:“你应该在76年我一进厂的时候就来。”
秦今朝失笑,76年他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化工部。
假设,那时候他便是已经认识了颜丹霞,谈起了恋爱,会为了她放弃化工部,而跑到下属工厂来吗?答案是否定的,那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好的爱情是互相成就的,而不是为了爱情,而选择牺牲。假设,他没有化工部的经历,而是直接来了海州厂,那现在的各项计划还会进行得这般顺利吗?肯定不会!
如果没有自己在海州厂的影响力,颜丹霞就还是蒙尘的珍珠,明明那么漂亮、那么美丽,可就是被人为地沾染上尘土,搁置在角落,知道她的价值,却不会给她相应的待遇。
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颜丹霞自然明白他那话的意思,放下手中的菜刀,拍拍秦今朝的手,说:“他们做的那些事情,说一点都不在意是假的,但也没多在意。就像厨房里偶尔出现的一只苍蝇,看着也讨厌,但要说因为这只苍蝇吃不下睡不着,影响心情,那是绝对没有的。我哪儿有那么心思去关注他们呢?他们对我来说,不过也就只是几只苍蝇罢了。而且,现在这几只苍蝇乖得很,都不敢瞎嗡嗡了。”
颜丹霞说着说着,就有些得意起来,以前她只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人罢了。
秦今朝又在她散发着洗发香波香味的头发上亲了一口,这才松开她,接着去炒菜,欣慰地笑说:“你今天用的这招很妙,跟一桃杀三士有异曲同工之妙。”
秦今朝便给颜丹霞讲了一桃杀三士的故事。这是《战国策》里的一段记载,颜丹霞听得津津有味,听完才觉,自己今天的做法确实有些类似,不过齐襄王是谋略,自己则是无心之举。
秦今朝评价道:“那一群猪朋狗友们从此之后,心里头都会存了芥蒂,互相猜忌、提防了。”
虽然是无心插柳,颜丹霞只是顺势而已,但依然很得意,仰着笑脸笑着,说:“近朱者赤,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媳妇儿。”
既然参加比赛的人选已经都定下来了,为了不至于太给海州厂丢人,颜丹霞决定临阵磨枪,开始了对牛海的集训,将他负责的工作分配给其他人,专心做赛前训练。
然后,颜丹霞就发现,这些原本干啥都一块的人,分裂成了两队,将牛海和第一个推荐他的人踢出了他们的小团体。
要说这些人最痛恨的不是牛海,而是推荐牛海的人。不过,牛海要去燕市参加比赛了,他们没捞住好处不说,还得帮他干活,这就让人非常气愤。
那个推荐牛海的人,当初也是迫不得已的,就随便推荐了一个人,可谁知道其他人都非要跟他保持一致。他还指望着自己抛砖引玉,别人也发扬风格,推荐自己呢,谁知道啊,白白便宜了牛海!
他可不想跟牛海组成小团体,他心里头还膈应着,可是明显其他人不带他玩了,他又贪伴儿,就只能跟牛海在一块了。他倒是想拉拢新来那三位,可那三人每天就知道用功,年龄、脾气、爱好都差了一大截,根本就不是他能拉拢得来的。
颜丹霞瞧着这局面,觉得挺好的。他们不是爱搞小团体嘛,那就搞好了,就让他们自己勾心斗角去,反正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当然,前提是不要波及到她还有三个徒弟,不影响维修车间的正常工作。
这些人啊,小恶是有的,但要说人有多坏,倒是也没有。
林玉峰走出办公室,路过维修车间,惊见牛海趴在操作台上,正调整着游标划线尺,往圆柱形实心钢管工件上划线。这会儿,距离下班,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车间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印象中,牛海可不是这么敬业、努力的人,除了全车间集体加班赶工期,还真没见他加过班。
牛海瞧见了林玉峰,也觉奇怪,说:“主任,你也没走呢。”
林玉峰一直在看记录着秦今朝建议的笔记本,看着看着,忽然就文思泉涌,写起了工作改进计划,一气儿写到了现在,这情况,他自然不会跟牛海说,就随意地点点头,问道:“你这是为参加比赛做练习?”
林玉峰压根就没对他获得名次报任何希望,只是把名字报上去之后,就没再管了,到没想到牛海还挺有自觉性的。
“是的,主任”,牛海说着,还有些委屈,指着画好线的钢管说:“颜师傅下午给我的练习任务是挫配六角形体,要求我做出二十个来,还不能有废件。我做了一下午了,才做出来一半,还有十个,明天上午就得交给她,我这手都快废了。”
说着说着,语气就夹杂出来了抱怨。
林玉峰心说,谁让你这么废物来着,就这点活儿,颜丹霞一会儿就做完了,你都做一下午了,才做了一半,还好意思委屈。脸上却笑眯眯地鼓励,说:“颜师傅也是为了你好,你身上可担负着海州厂、维修车间的荣誉呢,你要是去趟燕市,连个最末等的奖都拿不回来,岂不是叫人笑话?哈哈,多练习一分钟,得奖的几率就大一分,加油。”
说完,他还拍拍牛海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还不忘叮嘱,“饭还是要吃的,等会先回家吃饭,完了再继续。”
他也不管牛海有没有受到鼓励,便骑着自行车回家了,一路上哼着小调,心里头很畅快,倒不是因为牛海的努力,而是因为自己好像开始理解、领会秦今朝给自己的那些建议了。他以后,一定要将这些建议应用到实际管理之中!
回到家,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便看见妻子何嫚朝着自己急急地走过来,还挤眉弄眼的,小声地说着什么,他光看见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了,没听见。
何嫚有些急了,赶紧往他身边走,还没走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主任,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玉峰顺着声音看过去,正看见一个五十来岁,带着纱布口罩的妇女站在自家门前。
这谁呀?戴个口罩,他看不清楚长啥样,他疑惑地去看何嫚,何嫚撇着嘴,嫌弃得不行,回答他:“康明强他媳妇儿。”
林玉峰吃了一惊,她不是也得肺结核,去省里住院,后来说可以回家修养了,就回乡下老家了嘛,怎么回来了,还跑来自己家了?他下意识就想捂住口鼻,但还是忍住了,和颜悦色地朝着康明强媳妇笑了下,热情地说:“是嫂子啊,你这是出院了?康师傅怎么样了?”
本来,作为车间领导,是要去医院探望生病下属的,但康明强得的是传染病,不允许探望,再就是他在省城住院,探病也不方便,所以,不管是他还是厂领导,工会同志,都没有去过,只是将慰问金交给了他的大儿子,叫代为转交。
却没想到,康明强媳妇忽然出现在家里,平时跟他们就没有往来,显然来者不善。
第68章
这会儿功夫, 康明强媳妇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说:“我出院了,我们家老康还在医院里头躺着。”
隔着厚厚的纱布口罩, 康明强媳妇的声音发闷, 低沉沙哑, 语气听着有些不对劲儿。
“嫂子来家里找我,这是有事啊?”林玉峰笑着问。
康明强媳妇:“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知道你们都嫌弃我, 我也不是故意讨人嫌的,是实在没办法了, 来恳求领导们救命的!”
林玉峰悄悄抽口冷气,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保持着笑容说:“瞧你说的, 咋就至于救命了。”
康明强媳妇:“可不就是救命了!我们家两口人都住院, 治肺结核多贵啊,家里头就靠老康一个人赚钱, 总共才存多少钱,这回把家底都掏空了, 亲戚朋友,老家人,能借的全都借遍了,在这样下去,我们家老康就不治了,我就把他接回来, 放你们厂里。”
林玉峰笑容收敛, 说:“我不知道治疗肺结核费用到底高不高, 但老康的治疗费用是医院挂海州厂的账,不用你们自己掏钱,而且老康住院期间,他的工资是全额发的,嫂子你要说家里头为此倾家荡产,可就太夸张了。”
林玉峰以前没跟康明强媳妇接触过,没想到是个胡搅蛮缠的,还没等怎么说呢,就颠倒黑白,且还威胁上了,谈事哪有这么谈的?可见是个糊涂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跟她讲通道理。
他朝着何嫚努努嘴,意思是让她上。何嫚朝他直翻白眼,这么个糊涂货,她也没辙,人家一个病人,又不能真的撕破脸。
她正做饭呢,人就闯进来了,只说是找林玉峰有事,让她去厂区找,她不干,就非要在家里等,礼貌性地让一让,她就进了屋里。
搞得何嫚只好躲了出来,孩子放学回家也没敢叫进来,直接支到同学家里做作业去了。
“你这意思,说我胡说呗?老康的医药费是由厂里管没错,那我呢,我不得自己花钱?林主任,老康可是你的手下,手下人家里成那样了,你能吃好睡好?”
一听这话,何嫚可压不住脾气了,转头说:“我们凭什么不能吃好睡好,你们家老康得肺结核,是老林让他得的?你这说的就不叫人话!还有啊,你又不是厂里职工,海州厂凭啥管你的医药费?康嫂子,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赶紧走吧!”何嫚稍缓了语气说。
此时,那边的墙头冒出个人脑袋来,一看见康明强媳妇,哎呦一声,缩了回头,而后又捂住口鼻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你咋那不自觉?得了肺结核还跑出来,这不是害人嘛!”
康明强脑袋猛然往过一转,一把将口罩扯下来,就朝着墙边走过来,“关你屁事,要你多管闲事,你不说我害人嘛,我就害你了!”
一瞧这架势,何嫚大叫一声“不好!”,她锅里头还炖着都豆角子呢,可别被这两人给祸害喽,她私下里头寻摸着,忽然看到墙根放着的一块大木板子,连忙迅速抱起来,就往盖了高粱锅盖的大锅上面盖去,见盖严实了,又连忙跑开。
此时,康明强媳妇跑到墙根处,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墙头上的人啐了一口。
跑远了些的何嫚摸了胸口,庆幸地说:“幸好我动作快。”
而墙头那边的人显然没有想到康明强媳妇的意图,以为她跑过来,就是为了吵架,待那口吐沫吐出来,她才明白,下意识往回缩头躲避,却只听见“啊”地一声惨叫,而后就是带着惊慌、愤怒的骂人声,问候家人、祖宗、下三路的脏话蹦豆子一般,喷涌而出。
何嫚夫妇互看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真被啐上了!
耳朵里听着那骂人声飘忽不定的,渐远而后渐进,这是隔壁那个女人冲过来,找康明强媳妇打架了啊!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了共识:绝对不能把自己家里当成两人战场!
两人默契分工,何嫚冲出去阻拦隔壁女人,林玉峰留下来劝说康明强媳妇。
康明强媳妇啐了那名上杆子找事的妇女,掐着腰,虽然看不见那人了,但嘴巴不停地对骂,身体一窜一窜的,好似踩了高跷一般。
林玉峰仿佛能看到一颗颗吐沫星子从她嘴巴里头喷出,喷到墙上、炉筒子上,还有木板子上,他忍着心里头的厌恶,朝着康明强媳妇的方向走去,劝说道:“嫂子,你今天是来办正事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康明强媳妇瞄他一眼,这才说了声,说:“你说得对,我是来要钱的,我们家的钱都花光了,没米下锅了,你看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这妇女真是让林玉峰大开眼界啊,他只能暂时先想办法敷衍让她离开。
他从口袋里头掏出五块钱,想了想,又掏出五块来,说:“这样吧,我把你家里的事情往厂里头反应一下,看看厂里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就是个车间主任,权利也不大,只能往上反应,你是通情达理的人,能理解的吧。”
康明强媳妇“哼”了一声,代表着同意他的话。
林玉峰心里头一喜,接着说:“医院不能探望,我们就没去,不过,之前维修车间凑了六十块钱的慰问金,请你大儿子转交了,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这里有十块钱,是我私人的心意,嫂子你收着,回头买些营养品。”
说着,他将那两个五块的毛票捏着边角,朝康明强媳妇递过去。
她却犹豫了下,并没有接,尖厉的声音忽然软和下来,将口罩戴上,说:“林主任,我不是冲你,可你是老康的领导,我就只能来找你。”
林玉峰耳朵捕捉到门口传到的争吵声,有些急了,将那两张毛票又伸过去一些,说:“拿着吧,是我身为领导的一点心意。这样,你先回去,等厂里有了结果,我就去跟你说。”
康明强媳妇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眼睛往门口一撇,眼皮往下一耷拉,而后有些粗暴地将钱扯过来,说:“那就谢谢领导了,我回去等信儿,你尽快,要不我还得来家。”
林玉峰只希望她赶紧离开自己的家,她说啥都答应。连忙小跑着往前几步,去给她开院子门,等瞧见她迈出院门,才像是送瘟神一般地松口气,而后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何嫚还在和隔壁妇女掰扯,那妇女气势汹汹,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跟康明强媳妇干架的样子,她只能一劲儿劝说阻拦着。
就在隔壁妇女放话说,“你要是再拦着我,我就连你一块揍”的的时候,何嫚听见了林玉峰的喊声,转头看见了康明强媳妇,立时就躲到一边,不拦着了。
眼看着那两人犹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何嫚迅速往回跑,将大门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跟林玉峰一块,顺着门缝往外瞧。
隔壁妇女被那一口吐沫激起满腹火气,被何嫚阻拦后,火气更胜,见到了康明强媳妇后,挥舞着双手,大喊一声:“我跟你拼了!”就扑上来。
康明强媳妇也不甘示弱,不避不让地迎面而来。
一个眨眼间,两名妇女就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激烈地扭打起来。
门后两个人小声交谈着。
林玉峰说:“是不是得去拉架啊?”
何嫚白他一眼,说:“要想去你去,都不收省油的灯,看你不被她们两个抓个满脸花!”
那还是算了,反正他们在道边上打架,也碍不着自家的事儿。
这么一会儿,正在家里做饭的左邻右舍们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拿着锅铲的,戴着围裙的,……很多人本来想要拉架来着,但看见其中一人是康明强媳妇,急惶惶就停住脚步,只敢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出声劝着。
两人都不是善茬,又被疼痛激出了火气,心里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拼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对方好过。
林玉峰瞧着两人一点停手的意思都没有,眼看着那长长短短的干枯头发一把一把地顺着手指头缝飘落在地上,只感觉自己的头皮也在发疼,他禁不住又跟何嫚说:“这样打下去,就是不出人命,也得上医院吧。”
何嫚表情也严肃起来,回头有往院子里头寻摸着,说:“咱再等一分钟,要是两人还不停手,就拿着那个叉棍去把两人捅开。”
林玉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个叉棍是用来支撑晾衣绳的,用于晾衣服比较多时,支撑在绳子中间,避免绳子下坠,有小孩手腕粗细,表面光滑。
“行!”林玉峰走过去将叉棍拿在手里,准备着一会儿就冲出去。
这会儿,打架的两人形势发生了变化,邻居妇女个子更加高壮一些,康明强媳妇大概是大病初愈,体力赶不上对方,明显处于了劣势。
邻居妇女占了优势,越战越勇,松开一只抓着康明强媳妇头发的手,改去扒拉她抓住自己头发的手,用手指头捏,指甲掐。
康明强媳妇被迫松手,拼着扭断脖子的风险,扭着头侧过来,“噗”地朝着邻居妇女吐出一口浓痰。
邻居妇女在她侧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但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惊恐地看着那口浓痰就冲着自己来了,什么扯头发啊,打架啊,全都忘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而后迅速转头。
只感觉后脑勺上的某一处忽然湿漉漉、又黏糊糊的,她惊恐地尖叫着,忽地就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捂嘴的捂嘴,干呕的干呕。
邻居妇女呕吐几声,呕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再转头时,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冒出的熊熊怒火仿佛要将康明强媳妇烧着,她猛然挥出巴掌,就不管不顾地招呼起来,“啪,啪”,一会儿打在头上,一会儿打在脸上,打得康明强媳妇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这一幕,看得林玉峰和何嫚直发蒙,何嫚也朝着旁边干呕两声,林玉峰的反应倒是没那么大,他嘟囔着,“不行了,必须得管了,再这样下去得出人命了!”
说着,他就拿着叉棍往出冲。
其他围观之人也意识到不少,也顾不得传不传染了,赶紧纷纷上前,拉住邻居妇女,不叫她再动手,另外一些人趁机连拉带拽地将康明强媳妇弄到一边,叫靠着墙根坐着。
眼看着她闭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有的地方露出了带血的头皮,口罩早已不知去向,露在外面的皮肤红肿着,还留着明显的手指印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而邻居妇女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这会儿就跟浑身长了虱子似的,不停地跳着,边跳边尖叫,好似这样就能把后脑勺上的那口浓痰冲下去,形状癫狂,满是惊恐。
众人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这不光是恶心人,还是传染结核病菌啊!
何嫚叹口气,忙跑回家里去,找了个只剩一半的破葫芦瓢,盛了些清水过来,叫其他人帮着按住,忍着恶心,去冲洗那块浓痰。
舀了好几次水,才算彻底冲干净。
邻居妇女的情绪终于好了些,她甩着往下滴水的头发,猛然看向康明强媳妇,怒指着她,“你等着,我打不死你!”
康明强媳妇歇了一会儿,也缓过来一些,轻蔑地说:“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死我你给我偿命,反正我也活够了,打不死我你就赔钱,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正好没钱,你要是不赔钱,我就赖在你家里,跟老康一块,吃你的,住你的,还把结核病传染给你全家!”
这也太恶毒了!围观的人听得都是一激灵,看康明强媳妇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恶鬼。
而邻居媳妇在片刻怔愣之后,忽地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起来。
“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遇上了个不要脸的,想把结核病传给我,谁能给我做主啊,我要告安保处,告厂长,告公安局!我要让人把你抓起来,枪毙!”
她哭得真心实地,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是真的觉得委屈。
这哭声凄凄惨惨,让一向不和的何嫚都有些心酸起来,忙安慰说:“你先别哭了,赶紧趁着这会儿澡堂子还没关门,去洗个澡,把衣服什么的,都拿消毒水泡泡,可别真被传染上。”
这话说道邻居妇女的裉节上了,她忙擦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匆忙往回家走。
总算是走了一个。
而康明强媳妇还靠墙跟坐着,瞧着就是又累又难受的样子,不过,何嫚可没敢再多嘴让她去家里休息,其他人更是没敢招惹她,一方面是忌惮她的肺结核,另外一方面是刚刚她那番威胁的话着实把别人也给吓到了。
大家看架打完了,其中一方都撤了,也就陆续回家去了,何嫚也趁机回了家去。
别人能走,林玉峰却不好把康明强媳妇就这么丢在这里不管,他往前走两步,问:“嫂子,家里有人不?我去家人过来,把你搀回去?”
康明强媳妇朝他摆摆手,说:“我自己能走,我歇一会儿就走。林主任,你别忘了我的事儿。”说到这里,她疲惫的双眼里陡然冒出贼光,说:“你可是老康的领导,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林玉峰只觉得后脑勺又是一阵发麻,连忙敷衍她两句,说一定会尽力云云,也顾不上管她如何了,赶紧跑回了家。
院子里,何嫚正忙乎着找上次没用完的消毒水。因为林玉峰跟康明强是一个车间的,林玉峰被隔离,后勤的也往家里头送了消毒水,教了消毒方法,还用剩下不少,被何嫚给放起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玉峰进屋时,何嫚正一边消毒,一边骂骂咧咧,把康明强媳妇碰过、没碰过的地方全都给消了毒。
弄完里屋弄外屋,完了把墙边、烟囱也都撒上消毒水。
看见林玉峰在一边站着,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看看你车间这都什么人?当个车间主任,也没个主任的样子,惯得他男人不听你使唤,惯得他老婆也敢到家里来耍混,完蛋死你得了!”
林玉峰听见这话也不生气,今天半天都在反思自己,听了何嫚的话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以前是太惯着他们了!”
何嫚自然知道自家男人是什么性子,头一回听见他说这话,奇怪地看他一眼,就听他叹了口气,说:“那个康明强的媳妇,要是从厂里要不出来好处,恐怕真要赖上咱家了。”
何嫚一惊,林玉峰便将刚刚她那含着威胁的话说了一遍。
听得何嫚呼吸急促,眼中怒意迸射,生气到了极致,反而不怕了,发狠地说:“反正咱两个孩子都打了肺结核疫苗,咱俩大人也不怕感染上,她要是敢闹,就跟她闹!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也不是那瘦了吧唧的小猫崽,到时候看谁弄得过谁!”
媳妇发了狠,林玉峰也有了底气,说:“咱不亏欠他的,该争取的还是帮她争取,但谁也别想欺负咱!”
翌日,维修车间众人来上班的时候,惊讶发现牛海已经在了,面前工作台上摆着一溜上大小均匀的六角形体。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有你牛海勤快上班的一天?”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另外一人附和,“可不得勤快嘛,咱海州厂,还指望着他争光呢,牛海你说是不是?”
牛海不停在揉捏着手腕和手指,晚睡、早起让他眼睛里头充了血丝,整个人萎靡不振,不停打哈欠,人都显得迟钝了些,听到这些人的话,也懒得搭理,只摆摆手,随他们怎么说。
那两人得不到回应,自己说着没意思,便也就不说了,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昨天晚上康明强媳妇打架的事情。
维修车间里,有人就住在后一排,听见骂架的声音就往过跑,正好看见了两名妇女打架的过程,还从其他旁观人那里问出了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别看之前那些事儿都是在林玉峰家里头发生的,可每家跟每家之间相隔得都不远,要想专心听见点什么,那是一听一个准儿,所以,便是林玉峰和何嫚两个当事人不说,但康明强媳妇之前在家里发生的事儿,也是传了出来。
于是,颜丹霞走进车间后,也把昨天的事儿听个七七八八。因为康明强夫妻两个得了结核病,将整个海州厂,尤其是维修车间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还有人因此被传染,或许携带了结核病菌,将来得结核病和肺部疾病的几率大大增加,康明强夫妻在大家中就成了臭狗屎一般的存在,说起他们来,就没有好话。
像什么“死不要脸”、“这是讹人”,“绝对不能遂了他们的意思”之类的词语不绝于耳。
康明强媳妇这个人,她见过两次,印象极差。
第一次是刚进到海州厂,拜师的时候。康明强嫌她是个女的,不想收她,但这是厂里的命令,不得不收,就对颜丹霞没什么老脸色。那时候,颜丹霞还不知道康明强的真实水平,想着是六级钳工嘛,也是高级钳工了,怎么也得是个有真本事的,就想着要跟他搞好关系。
于是,就买了酒、点心,去了康明强家里头拜访,说了些以后会好好学,希望师父好好教之类的话。康明强依旧是黑着一张脸,目光也不往她身上看,很瞧不上的样子,康明强媳妇却热情极了,不停打听她的个人情况,年龄啊,老家在哪儿啊,有对象了没有之类的。
听说她22岁,嘟囔了一句,年龄大了点儿,颜丹霞没放在心上,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康明强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次拜访送礼而有所好转,依旧是不教她任何知识,指导别的徒弟时,也是遮遮掩掩的,唯恐她偷学了去,但很快,颜丹霞就发现了康明强的真实水平,于是,就放弃了向他请教的心思,转而开始自己研究。
但康明强的媳妇却好似对她印象很好,某天忽然叫她去家里。
当时她毕竟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对于康明强还有些忌惮,关系并没有弄得特别僵。她以为像是他的其他徒弟那样,想让自己去帮着干活,便去了。
家里头只有康明强媳妇,还有说是他们家大儿子的男人,康明强媳妇热情地给两人做介绍,说他大儿子比颜丹霞小一岁,今年刚21,说他如何的聪明能干云云。
其实就是个待业青年,准备等厂里有招工机会就进厂,实在不行就等将来康明强退休了接班。
人长得跟康明强个头、身材、相貌都有五六分相似,是个很不起眼的年轻人,一眼一眼瞄过来的目光,让颜丹霞非常不舒服。
康明强媳妇却很热情,也没说叫她来做什么,就是拉着她,三人一起聊天。
大夸特夸了一番大儿子的优点后,就开始教育颜丹霞,说身为一个女人,重要的就是要照顾好丈夫儿女,做好家务。之后,就开始贬低,说她父母双亡不好找对象,肯定没有条件好的男人看上她,最后又语气强硬地让她跟厂里申请调换个岗位,说钳工不适合女同志干,整天和那些大男人混在一起算是怎么个事云云。
听到这里,康明强媳妇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饶是颜丹霞从不跟不值得的人生气,也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脸说着:“不用你替我操心,至少我自己赚钱自己花!”
说完她没有告辞就离开了,出门还听见康明强媳妇“呸”了一声,跟她儿子说,“不识抬举,放心儿子,这样的媳妇咱不要,看她以后在维修车间混不下去了,来不来求你!”
在那时候,康明强对她就彻底没了好脸。她也不在乎,就康明强那点本事,能教她啥?她每天研究着这些化工大机器,研究得着迷,也顾不上这些,后来,她维修本领展现出来,凭着本事在车间里崭露头角,进而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即便是康明强想要打压,也打压不了了。
想想印象中的康明强媳妇,好像干出这种事来也不稀奇。
第69章
打上班铃之前, 林玉峰匆匆赶来,召集大家开了早会,安排一天的工作。
瞧着大家集中站在一起时, 说说笑笑, 吊儿郎当, 身体都站不直的样子,林玉峰目光忽然就严肃起来,声音也硬了起来, 说:“从今天开始,维修车间里除了必须要遵守安全生产责任制度之外, 车间管理制度也必须遵守起来!比如开早会时,必须态度端正、严肃,不能嬉笑、打闹。”
就有人嬉笑一声后插嘴,说:“林主任, 你板起脸来还挺吓人的, 说的跟真事似的,哈哈。”
林玉峰目光一下子看过去, 盯住说话那人,目光凛冽, 那人愣了下,调侃的话语就说不下去了。
“你以为我在跟你们说笑?你们这些年,真是被我惯坏了!我之前对你们管理松懈,是觉得大家都很辛苦,松懈一点也不影响什么,却没想到, 惯得你们没大没小, 没轻没重。今天我口头警告你一次, 以后,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不遵守车间制度的人,我一律严惩,绝不徇私!”
他的目光冰冷,言语没有温度,跟以前的林玉峰大不相同,维修车间工人们惊愕之余,都意识到这是动真格的了。
在车间里,主任就是最大的领导,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职工们的奖惩、评级、评优等等,可谓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像是前合成氨车间的董学农,尿素合成车间的梁英坚,那都是说一不二,有着绝对权威的人物。
林玉峰虽然也是车间主任,但他性格随和,脾气好,没有架子,再加上维修车间只有二十多人,工作性质也和生产车间不同,他对大家的要求也没那么严格,还有康明强这样的老刺头带头,久而久之,职工们就越来不把他这个车间主任放在眼里了。
此时林玉峰发威,整个车间里头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不自觉地收敛脸上嬉笑的表情,身体站直,脑袋耷拉下去。
林玉峰环顾众人,心里头满意,而后说:“希望以后大家时刻都要记住,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散会!”
大家四散,刻意压低着脚步声,也没敢再交谈,赶紧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颜丹霞瞧着这一切,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林玉峰也终于要开始改变了。
其实,秦今朝对林玉峰这个维修车间主任的工作非常不满意。但因着颜丹霞的关系不错,林玉峰算是自己人,加之人品、为人处世也很不错,他愿意给机会,多多提点着,培养着,希望林玉峰能够改变并成长起来。
客观来说,颜丹霞能够短期能转正、成为三级工,在康明强的无视、报团打压之下,还能在海州厂露出头角,获得荣誉,除了她自己本身的素质、技术强大外,也是林玉峰的功劳。从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并为人才的培养保驾护航这一点来说,林玉峰做得非常好。
这也是秦今朝尤为欣赏他的一点,这与他跟颜丹霞的关系无关,纯粹是站在厂领导的角度之上。
在秦今朝那里,没有无用之人,只有用不好之人,可也得看那人值不值得为之花心思,梁英坚在某些方面来说,是个人才,但他不值得,林玉峰,就值得。
颜丹霞自然清楚秦今朝对于林玉峰的安排,看见他的改变,自然也为他高兴。
开完会,林玉峰坐在办公桌前琢磨了一会儿,就出了维修车间,骑上自行车,奔着办公楼去。
在楼前停好自行车,犹豫了一会儿,奔向位于一层的总务处。
总务处总管着厂里的后勤工作,是办公楼里人员最多的部门,占了好几个办公室。他奔着其中一个办公室去,敲敲门,走了进去,眼睛扫一扫,找到了专门负责工伤处理、与医院对接的办事员小贾。
将昨天晚上,康明强媳妇来家里反应的情况说了一遍。
小贾翻了翻上个月省结核病医院发来的的医药单据,皱了眉头,说:“要是康师傅家里确实有困难,按照厂里的管理,是应该想办法帮忙解决一些问题的,但肺结核的治疗虽然比较贵,但康师傅的费用是厂里直接跟医院结算,只有他媳妇的费用需要自己掏,康师傅一个月小一百块钱的工资,也不至于掏不起。”
林玉峰也是这么寻思的,康师傅家里头虽然只他一个人赚钱,但他六级工的工资高,养活一家人没问题,大儿子结婚后暂时回了乡下老家,就一个小儿子在厂读初中,学费、杂费加起来可以忽略不计,除了吃饭、穿衣,几乎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但林玉峰肯定不能这么说,就说了说康明强家中的不易。
最后,小贾说:“我往上汇报一下,看看领导什么意见,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看看能不能有答复。”
明天下午啊,这效率比以前不知道高多少。
林玉峰:“麻烦你给上上心,康明强家里人催的很急。”
康明强媳妇昨天的事迹暂时还没有传到办公室这边来,小贾办事员还没有听说,答复林玉峰说:“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去跟领导汇报。”
从办公室出来时,林玉峰看着一进门左边的门口,洗脸架之上的墙面上贴起了“提高时间效率,减少工作拖延”的标语若有所思。
看来不光是自己的维修车间,整个海州厂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以前车间的人,不管是干部还是职工,来求这些坐办公室的办事员们办事,他们可没有这么耐心的态度,还有和气的语气,也不会承诺给你解决问题的时间,都是态度敷衍,能拖就拖。
而现在,比以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好得让林玉峰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走出办公楼,9月末的天气里,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高耸的造粒塔陪伴在青天白天之间,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第二天下午,林玉峰再去办公室里,小贾传达了总务部领导的意思,说是康明强这种情况,等他病好之后,是建议他走病退手续的,鉴于他家里确实困难,可以帮他申请给家属报销一半的医药费。
“如果报销一半医院费后,她家依旧生活困难,那么就只能组织厂里人帮他募捐了。募捐的事儿你先别和康明强媳妇说,她要是还不满意就说再帮她想办法。”小贾显然是听说了康明强媳妇那天的事迹,心里头有所忌惮。
最怕遇上这种不要脸皮的,铁了心就要耍赖的。小贾听说康明强往人家妇女头上吐痰的事儿,就一直犯恶心,对这样的人,下意识就惧怕起来。
林玉峰点点头,这样的结果他已经非常满意了,还以为得多跑几次,继续往上找领导的,没想到在办事员这里就能把事办成了。
小贾说:“前段时间,厂办那边开会,要求我们总务处、工会要加强对职工还有职工家庭的人文关怀,帮忙解决一些家庭困难,让海州厂职工们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生产、工作。两个部门的领导正在研究切实可行的措施呢,康明强是正好赶上好时候了,没准儿能把他们家设立成为一个典型。”
林玉峰心说,树典型就算了吧,就康明强媳妇那个样子,树典型也得是负面的。不过,这到底是每个海州厂职工都能受惠的事儿,所以小贾很高兴,林玉峰也高兴。
小贾高兴了,也愿意给林玉峰多说几句,说:“厂里准备盖家属楼的事儿你们车间也知道了吧?那笔资金已经到位了,听说,下个月就要开始动工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多少人盼着住楼房呢。”
“可不是!”
同一时间,在4楼会议室里,针对这这笔批下来的资金,有人提出了异议。
提出异议的是总务处的周处长。
“盖楼房的事情,我倒是觉得不用太着急,家属院还有些空房,够住的,倒是厂长和书记的车,应该更换了。上次过来厂里参观学习的东北大化厂、晋南大化厂的领导,坐的都是崭新的合资轿车。而厂里的车还是老红旗的,还是当初部里给支援的车,当时就是旧车,又用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淘汰了,再说,今年国家下文,把红旗造车厂都给停产了。咱们厂领导出去办事,还开被停产了的红旗车,岂不是叫人笑话,跟海州厂如今在行业内的地位不匹配啊。”
海州厂目前有四辆小轿车,都是建厂之初,化工部帮他们从其他大厂“化缘”过来的,只书记和厂长有专用车,另外两辆是中层以上领导,谁需要用车,谁申请。
这几辆车从建厂之初一直用到了现在,历经了几任领导都没有添置或者更换过,缝缝补补的,三年又三年。
第一任书记兼厂长刘利民将勤俭节约刻进了骨子里,有小轿车就已经非常知足了,后来的沙广军继承了老书记的优良传统,至于梅向党,倒是拼命想为自己争取利益的,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伸手。
如今,厂里有了这批钱,论起轻重缓急来,好似崔处长的提议也不无道理。
在座的其他人有发声附和的,有沉默不言,时不时观察下沈厂长和秦厂长脸色的。
沈厂长正端起杯子喝水,暂时没有发表意见,秦今朝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也没有说话。
他有些意外这笔专门为建家属楼而申请的资金,竟然有人别有打算,不过这在工厂企业里,倒也算是正常。他大概能猜到周处长的用意。
一是厂里这几辆轿车确实年纪比较大了,外观看起来破破烂烂,除了发动机外,其他的零件都换了个遍,开起来经常有些异响。整个海州厂里,他出门办事的次数最多,用车也最多,之前专属于梅书记的那辆车,现在约定俗成的,是专属于他的。
周处长这个提议,受益最大的是他,其次是沈厂长。
周处长这是在不动声色地讨好两人。
再就是,周处长的私心,买了新轿车,之前的旧轿车就会淘汰下来,那公用车多了,他们这些高层领导用车也更加方便。
想到这里,秦今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知道该怎么解决市运输集团要求的捐赠公交车问题了。
这两天,在海州市委领导的斡旋下,他跟公交运输公司经理和党委书记又面对面地谈了一次。
公交公司态度非常好,全程都表达了愿意配合海州厂,开通公交线路的意思,但就是哭穷,表示公交公司能力有限,实在没有多余的车辆调配到新的路线来。
经过计算,如果想要实现海州厂往返市里,上下班时间段高峰期内,车辆能保持十五分钟一辆的频率,最少需要再增加五辆公交车,经过妥协,市政府答应批给公交公司2辆公交车的资金,但,另外三辆需要海州厂自己想办法。
从五辆降低为三辆,已经是市委和公交公司的诚意了。
秦今朝在犯愁这三辆公交车去哪里弄,今天这会议倒是让有了主意。
“秦厂长,你怎么看?”
沈岳良的提问将秦今朝的思绪牵了回来。
秦今朝笑了下,说:“周处长的提议有一定的道理,也是为了海州厂考虑,但这笔是为盖家属楼申请的专项资金,如果转用了,年底部里财务审计之时不好交代。”
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到总会计师胡鉴身上。
总会计师胡鉴打哈哈地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
秦今朝的话对,也不对,就看有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挪用了资金,有正当的,合理的理由,能够说得清楚去向就可以,也不是多么大的事儿,可秦今朝这话说的,显然就是不会承担这部分责任的。
大家目光又都看向沈岳良,他这才开口,说:“既然是专项资金,那就专款专用,至于轿车的事儿,之后再说。”
一锤定音。
周处长自己的提议没被采纳,倒也不生气,反而露出笑容来,声音慷慨激昂地说:“沈厂长,秦厂长为了广大职工利益,牺牲自己利益,这才是人民的好领导,海州厂的好干部,值得我们大家学习!”说着,他便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沈岳良不太习惯这样的吹捧,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讲了几句谦虚、勉励的话,这次会议便结束了。
待人都走了,秦今朝见沈岳良还没有走的意思,便也留了下来,听见沈岳良叹口气,说:“周处长刚刚那个提议,我是真动心了。”
秦今朝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他动心,如果他没动心,就不会同意周处长召开这次会议,只是意外,沈岳良依旧对他如此坦诚。
见沈岳良还想继续说,他暂时没有出声打断。
“权利,真是好东西,到哪里都被人当做上宾,只听好听的话,各种吹捧、赞誉不绝于耳,听得人身心舒畅,久而久之,让人有种错觉,好似自己真是这般优秀。”
沈岳良说着,笑了一声,说:“你看看我,其实什么都明白,可不自觉地还是会沉迷其中,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吧。秦今朝同志,我今天郑重拜托你一件事情,就是随时关注我的思想变化,假如发现我有被腐化,有堕落的风险时,请及时阻止我!”
秦今朝目光严肃,郑重地说:“我会的!如果真有这种苗头,我会阻止您的!”
见到沈岳良松了口气,他接着说:“不过,厂长,您今天能坦诚跟我说出这些话,我有信心,您不会走到那个地步!您根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大概是最近厂里的事情太忙,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要不然,您出去散散心,正好豫东油田的领导向我们发来邀请,他们的“二十万吨合成氨项目”正式开工,工作千头万绪,希望我们过去给予指导,想来想去,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
沈岳良听了秦今朝的肯定,神情更放松了些,他想了想,点点头,说:“确实我去更合适。那好,那我就过去看看。”
赶在十一过完之后,沈岳良便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参与过海州厂基建,并熟悉大化设备的几名同志组成支援组,一块出发去了豫南省。
秦今朝留守在海州厂,工作更加忙碌。
对于沈岳良的心理历程,秦今朝大概能够理解,以前的沈岳良,虽然是总工,兼任着生产副厂长的职务,但权利都沙广军那里,找他办事,还不如直接找沙广军,所以他实质上并没有享受到副厂长应该有的待遇。
而当上厂长后,所有以前没有感受过的荣誉、掌声、关注……一切一切就都来了,骤然间得到太多,他很享受,但很快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因为这些变化而恐惧了。
有恐惧是好事,会时刻警醒、督促他。只是,不知道这份恐惧会不会随着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而消失。
秦今朝最近太忙,忽略了沈厂长的心理变化,他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记得沈岳良的委托,时刻监督着,提醒着他,帮他度过这一段因着身份、社会地位骤然变化,而产生的心理失衡期,以免走进堕落的深渊。
沈岳良离开后,秦今朝代行厂长职责,在代为支付康明强家属一半治疗费用的申请书上签字同意,问过来找他签字的后勤办事员,“募捐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办事员瘪瘪嘴,回答说:“不理想,很多职工都在怨怪康明强夫妇传播肺结核病毒的事儿,因为是自愿捐款,好多人都不愿意捐。后来,她故意朝别人吐吐吐沫的事儿又闹得全厂皆知,大家就更不愿意了。”
秦今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五张大团结,说:“这是我的心意,如果实在募捐不到,也不要勉强大家,到时候厂里再想想办法。”
晚间,秦今朝跟颜丹霞报账,还有些心疼那五十元,说:“我派人去了解过了,康明强家根本没有那么困难,只承担一个人的医药费,不过就是动用些存款,远远达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没办法,她哭求了,求到厂里了,我们就只能信,用同情的,怜悯的心情去信。”
他说着摇摇头,说:“职工们只要进了厂,从生到死,都归厂里管。别看现在职工们都非常厌恶康明强夫妻,可如果厂里没答应承担一半的医药费,必然招致职工们的议论、反感,又会站到他们那边去,说我们这些领导没有人情味,冷血,不顾工人死活等等。”
秦今朝说着,抱住了颜丹霞,声音有些委屈,说:“所以,当上了副厂长,也得被工人家属绑架裹挟,不得不妥协。还损失了五十块钱,小半个月的工资啊。”
颜丹霞笑着拍拍他的后背,笑说:“好了,好了,跟她那种人生气不值当,那五十块就当丢了好了。我那么讨厌康明强两夫妻,不也捐了五块钱嘛。我们给她捐钱,又不是真的为了她。”
秦今朝反抱过来,同样地拍拍她的后背,说:“原来我们家丹霞才是最委屈的,不愧是大工匠,深明大义,不计前嫌!”
语气柔软,像是哄孩子一般,两人同时笑了。
不管是颜丹霞还是秦今朝,康明强只是他们人生行进路途中,一坨不小心踩到的狗屎,在路边的土地上蹭一蹭,将狗屎蹭掉,大不了骂上一句倒霉,也就算了。对他们的人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不会为了这坨狗屎,愤怒、不甘甚至报复,因为没有必要,那只会阻碍他们的脚步。
康明强妻子如愿拿到了钱,却愈加被海州厂职工们厌弃,不管走到哪儿,人们都躲着她,以前跟她关系还不错,平时一块在外面厂子接活做手工的妇女们,也都不搭理她了。更是连累了她在上初中的小儿子,被同学们孤立了,整天回家跟她闹,说不要上学了。
不上学了怎么行?不上学连接班的门槛都达不到!她整天苦口婆心地劝着小儿子,别看跟她其他人撒泼打滚,但在小儿子面前确实个慈母,舍不得打,舍不得卖,捧着爱着,疼在心眼里。
她这次住院确实花了不少钱,但家里头的积蓄不多,老康一个月一百来块钱的工资,大儿子跟媳妇回了乡下老家种田,就结婚的时候,给他们花了一笔彩礼钱,平时还能送些蔬菜、粮食过来。她虽然没有工作,但也会接些零活,补贴家用,家里头过得很宽裕。
只是,陡然间,家里头两个人都得了结核病,康明强有海州厂帮着支付医药费,工资也照发还好,可她确实实打实要自己花钱的,一天天在医院住着,她心里头不踏实。再加上老□□了这场大病,身体也不行了,搞不好就得病退,那以后家里头的收入就更少了。等孩子初中毕业后接班,就得从学徒工干起,一个月才三十几块钱的工资,将来还得娶媳妇。想想就觉家里头那些存款不能动,这才跟康明强一起合计着,想出个跟厂里要钱这个好主意。
可她没想到,她能豁得出去,不怕丢人,别人的异样目光也能承受得起,可小儿子却不能受委屈!要不是小儿子极力阻拦,她都想去学校找他的同学们算账,就看谁不怕她的吐沫和浓痰!
小儿子显然把这一切的错误都归结了他妈身上,不上学,不出门,不好好吃饭,对她也爱答不理的。
第70章
另外一边, 被她吐了口痰的妇女恶心了好几天,浑身上下洗干净,消了毒后, 又赶紧去市肺结核防治所去做检查, 幸好, 没被感染上。之后好几天没吃好饭,睡好觉,心里头委屈、不甘, 又愤怒,每天咬牙切齿地, 就想着报复回去。
只是,她在康明强媳妇身上吃了亏,再想到她,就总有种恐惧、想吐的感觉, 本着柿子挑软的捏的原则, 就把主意打到小孩子身上,怂恿自家孩子去欺负人。
她家孩子上初三了, 比康明强家的小儿子大了两个年级,纠集了几个好哥们, 便将那孩子堵在厕所门口,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康明强媳妇不干了,问清楚小儿子打人的是谁,提着菜刀就去了何嫚邻居家,见叫不开门,抡起菜刀就往大门砍。
妇女还有他家男人、孩子, 全都躲在屋里头不出声, 更不开门。林玉峰见状不好, 连忙跑去叫了厂里叫了保卫处的人。
当天值班的正好是古树国,一听说拿了凶器,连锁在柜子里的步枪都带上了,叫上三名身强力壮的退伍兵,就往家属区赶。
瞧见康明强媳妇菜刀抡得正起劲儿,上去一把就将她手腕子钳住,硬将菜刀从她手里头夺出来。
康明强媳妇头一次感受到了力量的绝对压制,在瞧见保卫处同志还背着枪,一下子就吓坏了。
古树国教训她:“这一次念在你是初犯,以后再敢手持凶器,想要伤人,我非得把你送去派出所蹲几天不可!”
康明强媳妇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古树国还不放心,怕等自己一行人走了,她再来个二来来,便勒令她现在就回家去,他们在后面押送着。
等到了康明强家门口,又教育她一番,才将菜刀还给她。
经此一事,康明强老婆再不敢耍横,她忽地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家有时候让着你,不是因为怕了你,而是不跟你一般见识。她也打消了过段时间再讹厂里一次的念头。
对此,最为舒心的是林玉峰,因着厂里表态及时,康明强媳妇对于厂里只给报销一半的事儿不满意,但也没太过表现出来,只想着先把好处收下再说。林玉峰也不傻,看康明强媳妇的态度就知道她的贪心没有被满足,便语重心长地劝说。
从将来康明强吃药、报销还得从厂里走,不能闹僵了,要不然在报销流程是随便卡一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又说她小儿子将来要接班,不能把厂领导都得罪了,否则在厂里不好混。
掰开揉碎说,康明强媳妇心里头也不是不受触动,但表情却是不屑的。
林玉峰心知这是惹上了大麻烦,厂里不可能迁就她一次,再迁就第二次,再有第二次,性质就变了,成了讹诈。到时候自己卡在中间,可就为难了。他不可能为了康明强媳妇,再朝厂里张一次嘴,那他就成帮凶了!
对于林玉峰的顾虑,何嫚倒是已经想好了对策。林玉峰一个大老爷们不适合翻脸,她不怕,大不了就冒着被吐痰的风险跟她打一架,她当年可是劳模、铁娘子,干活一把子力气,打架也不输人,就康明强媳妇那样的,她一个干两个绝对没问题!
打定了主意,心里头却悬了个事儿,等待着康明强媳妇哪天再上门,可没想到,保卫处的同志们扛枪上了回门,就把康明强媳妇给吓得老实了。
对这意外之喜,林玉峰两口子都欣喜不已,专门去食堂买了肉菜,又去饮食店买了些花生米、凉拌菜什么的,买了两瓶啤酒在家里头庆祝。
“真应了主席他老人家那句话,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她也就欺负欺负老实人,估量着人家都好面子,不跟她这个妇女一般见识,她以后要是敢找茬,我就找保卫处的同志对付她!”
何嫚喝得很满足,心里头放下快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玉峰比她更高兴,拿起啤酒瓶,对着瓶吹,“咕咚咚”喝下去好几口,才抹了把嘴角,说:“恶人自有恶人磨!痛快!”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何嫚的名字,何嫚侧头听了下,不高兴地说:“隔壁那个女的,她叫我干嘛?”
虽然不乐意搭理,但那人叫起来没完,何嫚只好穿鞋下地,便瞧见隔壁妇女一脸喜气洋洋,露出一口大板牙,从墙头那边递过来个浅绿色的搪瓷盘子,上面放着一平盘的炸丸子,说:“给你。”
何嫚不想要,她并不想和隔壁这位走动,可是这位就那么抻着胳膊举着盘子,大有一副你要是不要,我就不走的架势,何嫚只好把盘子接过来,道了谢之后故意问:“今儿咋这么高兴,还炸丸子了,多费油啊。”
隔壁妇女就嘿嘿地笑起来,说:“看那老娘们怂得快要尿裤子了,高兴的呗,哼,以后再跟我扎刺,我也找把qiang对着她!”
何嫚吓一跳,现在民间有qiang的真不少,她可别真找把回来,哪天要是跟她吵架了,再把qiang掏出来对准自己,她忙说:“可不行啊,那种东西可不能随便乱拿,安保队的人都是有持枪证的,个人家不允许私藏qiang支,都要上交公安的的,否则,就是违法,要蹲监狱的!”
隔壁妇女给吓了一跳,忙说,“我就是说着玩儿,我上哪里去弄那玩意去。”
何嫚接着说:“这话可别瞎说,万一被人传到保卫处,要派人来收缴的,你到时候说没有,他们该说你隐瞒不交,回头咋样,可不好说呀。”
隔壁妇女连忙把头缩回去:“行,行,那我不说了。”
时间进入到1981年年末,又是海州厂频繁发生大事件的时候。
第一件大事就是即将开建家属楼,第一期预计建成5栋,每一栋4层,每层两户人家,也就是可以供40户人家居住。全厂人都目光锃亮地盯着这些楼房,谁不想住上有自来水,有厕所,又干净的楼房呢?不过,分配给什么人,怎么分配,厂里还没有说法。
第二件大事就是技改办公的“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经过实用性测试,并在海州厂机器上运行一段时间后,以其简单、安全,高效、节能的特点开始大批量向全国推广。全厂职工们都说,通过这个项目,海州厂明年必然又会得奖不断。
第三件大事就是明年1月1号,海州厂到市里,即将会有一趟新公交路线运行,几乎可以到海州市各大工厂,上下班时间车次很多,跑完全程也就四五十分钟,完全可以满足通勤的需要。
这个信息已经上过海州日报了,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着这个信息,有二十几对年轻人准备元旦之后就结婚,一是一直顾虑着的两地分居的问题解决了,二是早些结婚,好争取分楼房的资格。
自然,这第四件事就是筹备这20多对年轻人的集体婚礼,这事归工会管。但到底是海州厂建厂以来第一次集体婚礼,大家都很激动,都卯足了劲儿想要把这次集体婚礼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当然,在全厂职工沉浸在热闹的气氛之中时,也有人讨论起这些大事,背后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脱不开一个名字,就是“秦今朝”。
建家属楼是秦今朝提出的,资金也是他申报获批的;
技改办公室的前身技改小组是秦今朝建立的,即便是现在,依旧兼任着技改办公室主任的职位。“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他更是跟进全程,一起开会研讨、做实验,亲力亲为。
还有,能开通这趟公交车,可以说,百分百是秦今朝的功劳。
当初跟海州市公交运输公司谈判,最后的结果是,市政答应出资购买三辆公交车,另外两辆希望海州厂帮忙给予解决。
为了解决两辆公交车的事,秦今朝专门去了一趟赵北省省会宝安市,去拜访了自己当初在短期培训班的一位同学,他现在是省公交运输公司计划处的副处长。
两人时隔几个月不见,都各有感慨。
这位同学当初在培训班时还是宝安市公交公司的副总经理,秦今朝彼时也还只是个技改办公室的主任,再次相见,彼此的职务,都提升了一大截。
当初在培训班时,秦今朝就是年纪最小的,但他学习好,为人友好、外向、谈吐幽默、言之有物。在班里头,人缘非常好,跟其他同学都很谈得来,这位同学虽然比他大了十三四岁,但也以朋友相称。
大家都断言,秦今朝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在这样的培训班里,大家的目的都并不单纯,很多人都是抱着拓展人脉的目的来交朋友,秦今朝这样年轻有为,一看就前程一片大好的人,谁不想和他保持联系呢?
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留意着对方的动向,有时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加强往来。都在省内,散在各个行业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用得到彼此的时候。
这不秦今朝就来找他了。
这位同学对于他的到来非常高兴,热情招待一番后,秦今朝说了自己的来意。
“我听说宝安市公交公司最近准备购置一批上海客车厂制造的Sk—642型公交汽车,替换一部分老型的公交车,希望帮海州市公交集团争取几辆替换下来的车。”
这位同学很诧异,几乎以为他从海州大化厂调到海州市政府工作了,笑着问他,“怎么忽然管起公交公司的事了?管他们的事,岂不是大材小用?”
秦今朝便把这前因后果跟这位同学说了一遍,“是我们在求着海州公交公司办事,他们开不开这趟线路都无所谓,但对于海州厂很多职工来说,关乎着终身大事,我们很着急呀。”
“正好,我在《赵北日报》上看到省公交总公司和上海轿车厂签订合同,准备逐步替换宝安市现有公交车辆的新闻,就萌生想法,特地找老同学来化缘了。”
同学哈哈笑起来,说:“这办法,也就你这个脑袋瓜能想得到。”
这位同学仔细想了想,便答应了秦今朝的请求。这些省会城市淘汰下来的公交车,本就是分配给下面县乡的。
哪里多给哪里少给,基本上就看下面县乡领导有没有争取的意识。争取了就多给,没有争取可能就分配不到,或者是少给。
本就不是个多大的事,今天帮了秦今朝的忙,他就欠了自己的人情,将来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自然会义不容辞。
这位同学还挺乐意让秦今朝欠自己人情的。
晚上秦今朝请老同学吃饭,两人畅聊一番,第二天便返回了海州市。
等赵北省公交公司调拨了车辆给到海州市公交集团公司,这条由海州厂作为终点的公交线路,便确定了下来。
秦副厂长为了给厂里争取这条公交线路,远赴宝安市,利用自己的人情要来公交车,才让这条公交线路得以开通的事迹,经由小涂之口传遍了海州厂。
桩桩件件,秦今朝在广大职工心目中的地位又拔高了几个层次,都认可他是为了职工们的利益会想法设法的好领导。
威望高的好处就是,他想要推行的政策,受到的阻力比以前小了许多。
1982年元旦过后,厂办联合党委办发出通知,做出重大人员调整。
免除三名中层干部。
金安被破格提拔为尿素合成车间主任,梁英坚调入装卸组担任组长。
秦今朝预料到尿素车间权利过渡不会那么顺利,唯恐梁英坚搞出什么事儿来,对金安不利,提前派他去去别的大化厂交流学习。
装卸组顾名思义,是项纯体力的工作。
从车间主任到装卸组长,虽然工资和待遇没变,但在厂里的地位几乎可以说是连降三级。
在梁英坚等人调整职位之前,按照惯例来说,是要由干部处的同志找这几位谈话的。其他两位,经过谈话后,虽然不甘,但都接受了厂里的安排,只有梁英坚,乍一听到这一些消息,几乎跳起来,跟干部处的同志打上一架。
这场谈话进行不下去了,梁英坚暴怒着摔门离开。一气走到楼下,心中气愤难平,奔回到自己的尿素车间后,立刻通知各个小组组长,要求所有工人都放下手中工作,集中到一块来开会。
小组长们看见梁英坚气得仿佛要吃人的样子,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会儿,有人问道:“主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咱们生产任务挺重的,大家不能脱离自己岗位的,要是被安全生产纠察队的人看见了,要被罚款的!”
梁英坚见有人敢对自己的话质疑,愈加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人家都坐在咱们头上拉屎了,还管生产,还管罚款!赶紧召集人!”
小组长们彼此对望,只好先答应着,离开梁英坚视线范围后,立刻开始商量起来,“主任这是有什么大事要说啊,没听说厂里传达什么指示啊?”
“我瞅着主任那脸色不对啊,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这人朝着旁边的小组长说,“你媳妇不是劳务部的嘛?没听见什么风声?”
那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办公室那边新颁布了工作纪律,其中就有保密条款。轻则罚款,重则降低、开除,都不敢随便往外说工作上的事儿了,我媳妇一个小干事,知道的事儿也不多,知道也不敢说。”
几个小组长都点点头,这项纪律先在办公室实施,之后也会扩展到各车间,他们每一位都有保密义务的。
“那怎么办,听不听梁主任的?”
梁主任在车间里头积威甚重,但此时跟厂里的要求相悖,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人说:“县官不如现管,还是先听梁主任的。也不能把所有的工人都招呼过来,关键岗位,不能离人的岗位,还是要留人的,就把其他人召集召集。反正就是被纠察队发现了,还有梁主任在上面顶着。”
众人也没有其他办法,便按着这人的想法去召集人。
等待职工们到来的梁英坚这回心潮起伏,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把原本打扫屋地的笤帚,主人家绑了新笤帚,他就丢弃去扫厕所了。他不敢置信、丢人、失落、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之中的野兽,咆哮着,愤怒着。
他心里头计划着,先煽动尿素车间罢工,再去联合当初和他结成联盟的那两位中层领导,三部门联合,就不信威胁不了厂领导。
他冷冷笑着,心说,等明天尿素没有办法按时生产,送不出去货,他们就该知道厉害了。
想拿他梁英坚开刀,沈岳良,秦今朝,你们还嫩了些!
这么盘算好,梁英坚心中的愤怒稍稍褪了些,心中甚至涌现出小人书《水浒传》里,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情节,觉得自己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腔悲愤,不得不反的林冲,心里头顿时涌出无限豪情。
不多一会儿,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在车间中央集合。
梁英坚踩着一个板凳,站到他们面前,看见还有人站在机器前,没有过来,便又不高兴地催促,说:“这是车间全体都要参加的会议,都赶快叫人过来!”
便有小组长说:“那些岗位实在不能离人,等会我们再传达就好了。”
梁英坚狠狠瞪着这名小组长,那小组长被吓了一跳,但却没有去叫那些人的打算,其他小组长也站了过来,说:“是啊,主任,一会儿我们肯定会传达给他们的,那些岗位实在离不得人。”
小组长们越来越觉今天的梁英坚实在反常,他明知道那些岗位不能离人的,却还是这样强求,几人心中都开始忐忑起来。
梁英坚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见在自己的盯视之下,几人仍然不肯妥帖,忽然就有了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预感。
他很快把这种预感甩开,深吸一口气,找出一个大喇叭,慷慨激昂地喊道:“同志们,工友们,我今天□□部处谈话了,他们想把我调离车间,调到装卸处抗包去!”
这话一说,如他所愿,看见了工人们惊愕的眼神。
他狠狠拍着自己的胸脯,继续说:“我,梁英坚,是基建时期的元老,也是刘利民老司书记亲自任命的尿素合成车间主任,为海州厂的建造出过力,这些年,为了海州厂流过血,流过汗,兢兢业业,费心费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现在的厂领导是怎么对我的?觉得我碍眼了,觉得我是老书记,是沙厂长的人,就要把我像烂抹布一样扔掉!”
梁英坚边说,边注意着下面工人的表情,见很多人目光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变成惊慌,怀念,很明显是想到了以前大家一起吃苦的时光。
梁英坚心中略安。因着一直在扯着嗓子喊,这会儿声音干涩微哑,听起来,竟然有种英雄迟暮的苍凉之感。
“在场的各位,有些人是海州县化肥厂的职工,有些是从基建时期就跟着我一起走过来的,知道咱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把海州厂发展成这样。如果海州厂发展好了,全国知名了,姓沈的,姓秦的过来摘桃子了,想把我们这些老人踢走,想要安排他们的心腹上位,你们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咱们能忍下去吗?”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欺负我,就是欺负你们,等把我踢走了,来了新的车间主任,你们一个个,也会像我这样,被当成抹布扔掉!我是车间主任,都被安排去扛大包,你们呢?到时候,没了工作,被撵出海州厂,一大家子怎么生活?”
很多职工被着密集的信息轰炸得脑子发懵,先是听说如天一般的大领导忽然要被调离,再又听说自己可能也会被开除,一下子就慌神起来,慌忙地寻找着同伴,想听听他人的意见。
立时,乱成一锅粥。
几个一直站在一块的小组长也从梁英坚被调走的震惊之中缓过来,窃窃私语。
“主任这是要做什么?”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惊慌之色来,心中都有猜测,但不敢肯定。
有名年轻些的小组长抿了抿嘴唇,说出了几人心中所想,“我看像是要煽动职工。只是不知道是要煽动工人们去找厂领导抗议,还是要煽动大家罢工。”
几名小组长都抽了口冷气,不管是哪种,都是大事件!
那名年轻组长又说:“你们什么意见,是要跟着梁主任干还是怎么的?”
其他几名组长都没有开口,他们心里头慌乱极了。
年轻组长又说:“我不会跟着梁主任干的,他很快就不是车间主任了,管不到我的。如果你们跟他一起,跟厂里对着干,我觉得以现在厂领导的做派,宁可把整个车间的人都开除,也不会妥协的。大把人排队想进入海州厂,今天把你们开除,明天就有新工人进厂。你们可别干糊涂事,得分得清哪头炕凉,哪头炕热!”
其他几人很快反应过来。要说他们对梁主任有什么忠心,有什么感情那是没有的,只是从他们进厂,他就是车间主任,就是头顶上的那片天,已经习惯了听他的话,对他臣服。
他为人霸道,说一不二,大家平时都得捧着让着才行,对他的所有尊重都是车间主任这个身份赋予他的,既然他很快就不是车间主任了,那还有什么可以辖制自己的呢?
他们忽然间就开窍了,其中一人说:“我服从厂里的安排,厂里把梁主任调职,肯定有厂里的考虑!”
其他人纷纷附和,只有一位平时和梁主任走得最近的还在犹豫,他说:“梁主任说的也有道理,万一等他走了,厂领导把咱们这些人也一一撤职,或者开除咋办?”
那年轻组长白他一眼,反问说:“从秦副厂长和沈厂长上任以来,有几个小组长被撤职过,被开除的都是啥人?”
就有人回答:“合成氨车间原来的主任董学农被开除,他下面的小组长都好好的,还有一个小组长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被开除的好像就只有王小光他们两个,是被判刑的,肯定要开除的。”
年轻组长:“所以啊,这不过就是梁主任煽动你们跟他一块造反,瞎说的罢了。他这人真是不地道,自己走了,还要把大家拉下水!”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他这就是造反!这都八十年代了,还想搞这一套。
最后一个犹豫的人也下定决心,说:“我跟你们一起!”
小组长们下定决心,便将目光又转向梁主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