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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 61 章

“就是这里了。”西格玛穿过层层屏障, 将宋连旌带到通向暗网分部的最后一道门前。

灰色的大门紧闭着,未知的世界就在前方。

暗网分部位置隐蔽,用了各种手段躲避联邦的追踪, 并且有专有手段干扰精神力感应,让它得在R0996星之中潜藏多年不被发现。

在他们到达后, 立刻有两队荷枪实弹的守卫走了过来, 时刻警戒着宋连旌的动作。

西格玛在这时唱起了白脸:“不用这么紧张,宋先生是诚心来谈合作的。”

“互相理解,宋先生也会配合我们的。”西格玛说。

宋连旌不置可否, 灰色光门前亮起一道光束, 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最后标识出了几个携带异常物品的地方。

宋连旌十分配合,爽快地取下了手腕上的光脑, 然后在兜里翻找片刻,淡定地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刀片、电锯、发射器、小型火/药……

面对暗网守卫和西格玛越发一伙的目光, 他解释道:“职业习惯。”

一名修理师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何况他还在给人上课, 做好准备是他的份内之事。

西格玛:“……”

不是,哥们儿, 咱俩到底谁是杀手?你们修理师的人生这么可怕的吗?

宋连旌把身上的危险物品拆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一道光束停留在他颈间, 从头到尾未曾消失。

西格玛提醒道:“项链也要摘一下。”

在宋连旌取出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以后,他很怀疑让这一位戴在脖子上的会是什么东西。

在周遭戒备的目光里,宋连旌犹豫片刻,抬起手, 将项链取了下来。

项链本身平平无奇,真正特殊的是上面的挂坠。三枚黑色的残损铁片自上而下相连, 于灯下反射出异样的光泽。

这是……

在看清挂坠时,西格玛笑了起来:“你很识货啊!也对,你是那位元帅阁下的学生,怎么会认不出他机甲的碎片呢?”

宋连旌没有接他的茬,一直以来反应平静的青年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动作体现出几分依依不舍:“帮我保存好,我很快会来取的。”

语气笃定,好像说得不是几块碎片,而是一整台机甲。

自信确实是个好事,但在这种场合,未免太怪了吧。

西格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没有细想宋连旌收集“枕戈”碎片的目的——对于一名机甲修理师来说,这当然不需要原因。

他命人把宋连旌的东西收好,顺便也摘下了他带着出任务的光脑,换上了自己原有的那一款。好的杀手对于自己用惯的工具是有很高要求的,光脑熟悉的操作界面使西格玛心情愉悦,如果不是为了连接研发部同事搞出来的装置,他根本没打算更换光脑。

忍了半天还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总算能换回来了。

暗网守卫将一切归纳,谨慎收好。

宋连旌身上的危险物品放在一堆,两款光脑和由“枕戈”残片组成的吊坠放在一起。

暗网的人并不以精神力见长,因此并没有人察觉上面的细微变化。

深灰色大门轰隆隆打开,在这一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西格玛站在门前,像是迎接新世界一样疯狂又夸张地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强者的世界!”

宋连旌:“……”

救命,好尴尬,好中二。这种话他在十八岁以后就不说了。

但是西格玛浑然未觉,带着满满的自豪向他比了个手势:“请吧。”

宋连旌没有犹豫,率先迈进大门。

暗网分部已然很有规模,内里被分成一个又一个从外表看完全一样的六边形房间。这里像是一个蚁穴,或者蜂巢,机器人在走廊上高效工作,支撑起一整个分部的运转。

天花板离他们很近,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同时,叫人产生出一种窒息、压抑的感觉,越发显得整个金属颜色的建筑坚不可摧。

当然,建成暗网分部的材料本身也极为坚固,不论从内部还是外部都难以破坏,人很难通过非正常途径离开这里。

宋连旌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整个蜂巢最中心的一个投影上:那里映出一台造型锋利、气息凛冽的黑色机甲。

“……枕戈。”他看着那个虚幻的投影,喃喃出声。

“这是迄今为止还原度最高的立体影像了,我们老板弄的——他是那位元帅的头号粉丝,我猜你们一定有共同话题,”西格玛解释道,“他最近很忙,不过等你加入我们了,有得是时间和他见面。”

别的不清楚,他们没用共同话题这一点,宋连旌倒是十分笃定。

他想着,西格玛已经带着他走向其中一个神秘的六边形房间。

“比起亲眼所见,语言还是太无力了,我带你亲自见识一下,”西格玛说,“和我们一样选择异种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这里面的渊源可深着呢。”

——

宋连旌已经离开,观众们仍然停留在原地,久久没有从前几分钟的经历中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被狰狞撕扯开的机甲,和宋连旌那个称得上是温柔的笑。

刚刚发生的事不能说出去吧,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宋连旌刚刚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应该答应他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更何况,对方既然是个大佬,又对这件事十分在意,他们硬要违拗他的意愿,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这样的决定对于普通观众来说非常好做,但被派过来的治安官就在犯难。

在他们治下出现了这样的的事,不论当事人怎么说,总归还是要上报的吧,这是职责所在。顺便他们也需要汇报一下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莱恩哈特,问问光谱科技能不能过来领人。

可让宋连旌太过为难……他们也不想见到。

正在纠结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

治安官纷纷抬起头,先撞入一双毫无笑意的冰冷的灰色眼眸。

接着,他们看清了那张英俊而令人难忘的脸。

“卫上将!”几人先后向来人行礼。

卫陵洲不像莱恩哈特那样天天出现在各大媒体镜头之下,也不是王数一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宅男。他的研究决定了他的名字在民间广为流传,其中最经典的一句就是“我要当比卫陵洲更厉害的研究员,让大家都能获得永生!”

人总是想活得长一些的。

普通人想要活得更久,和自己爱的人相伴厮守。有钱人更想拥有漫长的寿命,更好地享受自己无穷无尽的财富。

哪怕一无所有的人也想继续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绝境翻盘的希望。

卫陵洲为什么会在这里?治安官们看着他,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按照庆典的流程,联邦许多大佬都会在最后一天来到R0996星——这颗流过太多血,也见证一切终结的边缘星上。但现在就到场,未免也太早了吧?

他们满心疑虑,卫陵洲却一句也未曾解释。他冷冷抬眸,冰寒刺骨的精神力环绕在周身,独一无二的印迹激活了治安官手环中的记录。

不是说卫上将的精神力偏重于防御,为什么会给人恐惧的感觉?

精神力不会做假,面前这人就是卫陵洲。可是……他和传言中的也太不一样了。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暗流在潭底涌动着,距离失控只有一线之隔。

卫陵洲收敛了一切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语气阴冷,充满压抑的疯狂。

“今天的事,你们按照正常流程调查,”卫陵洲命令道,“但有关宋连旌的一切内容,我不希望在你们的汇报上见到,也不希望出现在星网上。”

那语气竟叫人心惊肉跳。

治安官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负责排查监控与周围环境,另一部分人则着手联系,准备将失控机甲带回总署研究。

至于宋连旌,他们谁都没提,仿佛他根本不曾卷入这场事故。

“还有莱恩哈特先生——”

最后一名治安官离去时,猛然想起光谱科技的总裁还在这里,正想询问是不是需要分出人手,将他护送回安全地带。

但莱恩哈特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向来看不惯天才,更厌恶卫陵洲这种明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能赢得一切的家伙。

可是眼下,当他想起这位和自己老师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时,却像找到了救星,满脸期盼地看着卫陵洲。

“上将,卫上将,这里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真巧。”卫陵洲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我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你好好聊聊。”

莱恩哈特满心急切,并未察觉到他声音中的危险意味。

——

在场的其他观众离他们有些距离,只看到在黑发男人过来后,治安官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工作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治亚觉得那个人给他的印象挺像咸鱼修理店的小周。

但小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管理治安官,还叫莱恩哈特上赶着?

乔治亚打消了这个古怪的念头。一定是因为咸鱼修理店的大家平常摆烂摆得太厉害了,才会让他有这种原来大伙都是大佬的中二幻想。

“沙——沙——”

电流声突然在空旷的场地上方响起。

机甲失控的风险历历在目,治安官与观众们惶惶抬起头,生怕方才的变故再来一次——现在可没有力挽狂澜的宋老师在。

值得庆幸的是,那台大型机甲并没有继续动作,还是沉默地伫立着,没有失控的迹象。然而“沙沙”声还是不断传来,变得越来越强,直到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人声。

那声音从机甲内部传来,在机身的扩音效果下,效果格外清晰。

“和我们一样选择异种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

什么选择?突如其来的对话让观众觉得古怪,带着满头雾水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而那声音对此毫无所觉,仍在继续。

“你或许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提供给了人类,并且被许多人所接受。你问具体时间?就是异种议和的时候。”

异种议和,联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它是深雨战争的重大转折点,直接导致了议会和军部矛盾加深。

而破坏和谈、一意孤行、追求战争,至今仍是联邦元帅身上最重大的一项罪名。

多年来,异种议和的前因后果已经被人讲烂了,少有的一些疑点也被各种解释遮盖。

可是……

那个声音所说的“选择异种”,这是什么意思?

第062章 第 62 章

那道声音经过机甲的扩散, 在大街上传出很远。

异种、和谈、议会,熟悉的字眼拼凑在一起,唤醒了人们熟知的记忆。

那时的联邦刚刚成立几年, 人们却已经习惯了胜利,渐渐忘了之前抗击异种的艰难。

人类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让异种主动提出和谈的种族——他们无疑是强大的, 才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人类的星域正在被慢慢收复, 比起渐渐从日常中淡去的异种的威胁,生活本身才是更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为了筑起了那座不知人间疾苦的浮空岛,帝国挖空了民脂民膏。联邦成立之后, 这样的可战线持续的每一天都在烧钱。

人们一开始为了胜利欢欣雀跃, 但到了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更多战争。他们渴望和平,希望一切重归正轨, 而从异种提出谈判的那天,四处就出现各种声音。

“人类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们令异种畏惧。只要我们不赶尽杀绝,它们不会愿意继续战争。”

“它们已经退了一步, 我们也是时候收手了。之前取得的所有胜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

这样的话一开始听起来还觉得匪夷所思, 可是随着声浪越来越大, 好像也有道理了起来。

没有人愿意继续打仗……异种应该也是这样吧。

大家都在恐惧异种, 可是生活在边缘星的终究是联邦的少部分人,战火还没有烧到更中央的地区,很多人没有见过真正的异种。它们有多么恐怖凶残,终究也只是一种传言。

比不上日益增长的水电费, 比不上每一天价格都在增长的米饭和面包。

如果大家都说停战能解决一切,那这就是对的吧。只要一切停止了, 美好的生活能到来。

最终,他们的投票结果和议会达成一致,选择接受异种的议和。投出反对票的人寥寥无几,以联邦的元首与元帅为主——几乎都是那一拨人,但是改变不了结果。

至于被牺牲出去的几颗边缘星球,需要提供的一些物资,那只是生长时期必须经历的阵痛,是美好生活之下的一点小小代价。

他们有了自己想听的东西,于是对于军部的一应声明视而不见。

但真正在前线的人是有感觉的。

异种虽然在他们的攻势下越来越狼狈,但是根本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必要和他们现在就拼死一战。

它们的寿命那样漫长,它们等得起,但人类能活多久?他们疯了一样追求永生,不正是因为如此吗?

天才总是稀缺的,联邦很难再有下一个梅斯维亚,很难再有被誉为黄金一代的将领。它们可以花费更少的力量,取得更轻松的胜利。

正如军部看清了异种的打算,它们也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切入点并不在前线这群人类身上。

异种的使者找到了另外的人,向他们提供一种新的可能。

“生命只是一种形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更长久、更完善的那种形态,偏要执着于人类呢?”

西格玛一边转述着,一边在喜悦中战栗。

在真正地加入暗网前,许多人是潦倒而孱弱的,但当他们拥抱了更高级的形态时,获得了新的力量,也拥有了新的生命。

他们一无所有,所以决定做得迅速。当时议会里的那些人并不能像这样放手一搏,却看到了新的选择、新的可能。

而得到这一切,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停战而已。

从机甲中传来的每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几千人的场合,在这段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噪声,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变得急促。

战争时期,几乎所有产业都很萧条。但在现在的联邦,众人对许多套路已经十分熟悉——星网上的声音是可以被操控的。

就像几天之前,联邦捂嘴封号,不让人讨论那位元帅在机甲上的成就一样,他们也可以通过种种渠道,让联邦的人看到自己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投出自己需要的票。

那场被载入史册的历史性的和谈,谈得究竟是人和异种停战,还只是某些人为了自己利益作出的选择?

他们面面相觑,此刻不得而知,可是浓浓的怀疑涌现上心头。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以完全没有回转余地的手段破坏和谈,坚决开展的那位元帅,为的又是什么?

难道他——

观众们忽然不敢再想。

沉默中,有人无声地打开了光脑,录下还在输出的音频。

——

宋连旌看着西格玛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观察着六边形房间的构造。

房间一直是同一间,但他们一直在和相邻单位互换位置。因为暗网分部的“蜂巢”正是这样,一边潜藏着,一边朝着特定的方向前进。

至于议和、谈判,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军部和议会进行了激烈的争执,双方各执一词,互不让步。联邦的元帅阁下是个军事上的天才,生来光芒万丈,只要站在那里,就有无数人信任他,愿意为他赴死。

实力与性格决定了他强硬的行事风格,一呼百应的过往决定了他不会为了选票委曲求全。宋连旌的政治素养与军事比起来相形见绌,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最后得知那个投票结果时并没有太过意外,只是觉得愤怒。

议会蠢得冒泡,妄图与虎谋皮。选民不知所以,全然被蒙在鼓里。

如果可以,他能不带脏字地骂上一天一夜不重样,然后放任异种长驱直入,叫那些满脑子割地求和的人清醒清醒。

可是他不能。

如果对异种的心思放任自流,那是议会的愚蠢,也是他身为元帅的失职。

投票结果出来之后,议会以联邦之名向他接连发布十几条死命令,让军部依照和谈内容后撤防线,双方尽早签订条约。

宋连旌只看了第一条,便不再做出回应。

条约?异种是什么生物啊,真要杀人的时候,你把那张纸举在它面前,它难道还会停下吗?

军部依旧坚守在前线,一步未退。而那些推动和谈的议会众人亲自来到军部,异种王族也派来了一位使者,为了说服一个人。

但最终,他们亲眼目睹了异种使者的死亡。而始作俑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和善的微笑。

“你瞧,异种死的这么容易,”他说着,那双金色的眼瞳扫过在座所有人,仿佛一种无声的警告。

“梅斯维亚!你太过分了!”旧贵族出身的议员高喊着他的的名字。

“和谈是整个联邦的决定,你仗着军部罔顾联邦意志,这是重罪!”

“哦,重罪,具体是哪一条?不妨说来听听。”

坐在最上首的元帅抬起手,议员们骤然瞳孔紧缩,却看他只是轻轻擦掉了脸上沾染的血迹,嘲讽般轻笑出声。

“你们定过我的罪,就在几年之前,我带着边防军踏平了你们的浮空岛,现在嘛……”

他的话没有说完,未竟之意却已经十分明显。

梅斯维亚带着还是反抗军的联邦打进中央星时,还没有手握整个军部,也不曾拥有机甲这样的神兵利器。但他现在手握重兵,应有尽有。只要他想,便随时可以再杀进中央星一次,让联邦彻底换血。

哪怕再发一百条命令让他撤兵,只要他不愿意,一切都是空话。

议员咬紧牙关,愤怒到极点,却一句话不敢多言。

梅斯维亚是联邦的元帅,权力却并不依附于联邦。

人类的胜利来得如此迅速,他居功至伟,只要战争持续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动他。

尽管为了前线战事不受影响,军部不可能贸然出兵,但随着战况好转,旧贵族的影响力日益衰落,他们之间必将爆发更激烈的冲突,而主动权并不在己方手里。

就像现在,他们为了推动和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而面前这个人,只是几句话,就打破了他们所有筹谋。

议会在联邦理应拥有着最高的话语权,如今却形同虚设,可以轻易被另外一个人抢走。

这怎么能叫人甘心?

双方对峙着,互相打量着。军部和议会的席位泾渭分明,两两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窥见了暗藏的杀意。

等着吧,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必然会算清一切。

而后面的战争不能持续太久了,否则真的可能拖垮整个联邦。

梅斯维亚手指轻敲桌面,他们需要取得最终的胜利,越快越好。

人类要和平,就要彻底的和平。

他要让后世每一个人,都能无忧无虑,沐浴在阳光之下。

——

距离死而复生已经有段日子,宋连旌并不清楚自己的愿望到底算不算实现了,毕竟R0996星的雨很多,晒太阳的机会仍然弥足珍贵。

不过再细节的东西,他懒得去想,做一条咸鱼就是这样幸福,只要没有人来打扰,什么都不用考虑。他只是觉得,异种比他更从一而终。

在暗网的参观已经过半,西格玛结束了那段慷慨激昂的演讲,等待着宋连旌做出决定。

六边形房间的墙面后,传来微弱的摩擦声,暗网分部已经为此做好准备——不论是接受还是反对。

“这么着急吗?”宋连旌有些遗憾,“我还想见见你们的老板。”

西格玛语气森然:“你有机会,只看你怎么选择。”

“我吗?我只是想清净一阵子。”宋连旌说。

没有时不时出现的杀手,没有和他们契约的异种拿一百多年前的话恶心他,没有暗网总在机甲上面搞事情,暗搓搓试探他的实力。

这好像不是很高的要求来着。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西格玛说着,面庞悄然发生变化,眼瞳中浮现复杂的花纹,远远看上去,竟然像是一双复眼。

宋连旌叹了口气:“你误会了,我没想逃的。”

随着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势陡然变了。

西格玛再次感受到心跳加快的感觉,但让他觉得和以往不同——体内契约的异种竟然在他毫发无伤时就要醒来,反应极为剧烈。

因为宋连旌释放出了精神力?

西格玛感到一丝不安,他向后退了一步,身影悄然消失在六边形房间中。他让自己处在重火力的掩护之下,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一股力量在复杂器械的牵引之下包裹着“蜂巢”,使它豁免一切来自于精神力的伤害。

“放弃吧,你打不穿这层屏障,”西格玛说,“你还不知道吧,这股力量的真正主人,究竟是——”

“我知道。”宋连旌坦然打断了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偏过了头,目光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西格玛敏锐地意识到,他像是看穿了蜂巢的构造,精准锁定了“枕戈”投影所在的位置。

“这真是意外之喜啊。”宋连旌说。

第063章 第 63 章

黑街附近。

窄小无人的巷子避光而建, 地上积水混着尘土。一双昂贵的皮鞋踏进水坑,溅起的脏水染黑了裤脚,而那人却毫无所觉, 步履慌乱地赶路。

从那台机甲中传出的声音实在太大,只要在附近便能听清, 而莱恩哈特指向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到听不到这些声音的地方去。

他在卫陵洲的指引下穿过黑街错综复杂的街巷,直到那些令人心乱的对话渐渐弱了下去。他顾不得这里糟糕的环境,刚想松一口气, 却在抬起眼时, 看清前方只剩下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前面没有出路,这里是个死胡同。

莱恩哈特在惊惧之下出走许久的神智终于恢复,开始察觉不对。

他是和卫陵洲有要事讲, 让他找个无人的地方。但他想说的是隐蔽、安全、舒适的房间,而不是这种荒僻得连穷酸的黑街人都不来的地方。

这完全不是谈事的条件, 反而更像杀人越货的场合。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莱恩哈特缓缓转过身, 看见黑发男人意味不明的笑脸。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卫上将,这并不是捉弄人的好时机。我有非常紧迫的事情要说, 关系到你、我、还有整个联邦高层的安危!”

卫陵洲还是那副笑模样, 在这样的环境下, 反而显得瘆人。

莱恩哈特不得不硬着头皮,直接讲出事实:“那个人……我的老师还活着!他回来了!”

以传言中两人的关系,他以为卫陵洲会给出比较明显的反应,但黑发男人只是站在原地,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的不对吧。”

“卫上将,请相信我!”他诚恳道, “他回来了,化名宋连旌,就是咸鱼修理店大出风头的那个修理师。他的精神力非常鲜明,你曾是他的医生,只要一探就知道真假!”

“老师当年死在最后一役,不管是怎样回来的,一定不会放过当年联邦的旧人!表面伪装咸鱼,可这一个月来,机甲领域却因为他天翻地覆——他就是回来复仇的!我落到现在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下一个未必不是你啊!”

莱恩哈特认为自己已经讲清了利弊。

老师少年时的事迹联邦人都清楚,实在称不上是好脾气。他与老师相见时,对方已经是元帅,比年轻时沉稳很多,莱恩哈特很少见他动怒。可一旦触及到了底线,能与在任期间将整个军部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老师亲身经历了那场爆炸,不可能毫无所觉。他知道动手的人有谁,参与的人有谁……R0996星是百周年庆典的最后一站,联邦许多高层都会亲自来到这里祭奠亡魂。

老师选择在这里现身,会不会正是因此?

尽管卫陵洲不在此列,可他们的关系剑拔弩张,很有可能也在那张复仇的名单上。

“你理解错了,”出乎意料的,卫陵洲说出了这句话。

在莱恩哈特迷惑的神情中,他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指,你早就被逐出师门了,不能叫他老师。”

莱恩哈特:“……啊?”

他的反应慢了一拍。

卫陵洲:“让我提醒你一下吧。你想要在研发部的位置,他却把票投给了你最大的竞争对手,让姜移成为了研发部的接班人。你心有不甘,试图陷害姜移泄露数据,以为这样能自己上位,却没想到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被他察觉。”

“想要什么就该自己去争,他从未否定过你的野心,”卫陵洲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怀念,“可你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他的票当然不会给你。当然,即便事情发展成这样,他还认为是自己教育上的失败,没有把你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只是让你离开军部,自立门户。”

“他对你这样宽容,你是怎么做的呢?”

那一天,是老师最后一次和他独处。莱恩哈特说尽了所有恳求的话,却换不来那个人的一点心软。

老师只是将已经批改好的,他的最后一份机甲设计稿交还给了他,然后冷漠地为这段两年的师生关系画上句号。

“签好保密条款,两天之内离开军部,”老师不近人情地说,“就到此为止吧。”

他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仿佛连失望都在浪费时间,只是作为联邦的元帅,对一个人下达命令。

可当莱恩哈特打开那份批改好的设计稿时,又恍然觉得对方仍然是自己的老师。

老师设计机甲的思路很快,在修改设计稿上,会有意让细节更加完善,以便读者理解。从最后那份稿子中,莱恩哈特发现了一处不对——想要让修改后的机甲达成预期,似乎还需要一项新技术的填补。

那将会是一项突破性的、足以改变机甲未来的技术。以老师的效率,或许已经将研发提上日程。

离开军部的几年间。莱恩哈特自己创业,处处碰壁。直到老师身故,他空降研发部,并最终得到了那项技术,创立光谱科技。

此后他的人生终于走上正轨,成了联邦的一级公民、科技巨头的总裁,所到之处万人捧场。

而这一切,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莱恩哈特面色扭曲了一瞬。

他终于意识到,卫陵洲所站的队伍和自己预想中有所不同。但此刻,他甚至没有心情去说这个,而是?*? 高声反驳:“宽容?他和我断绝了师生关系,整个研发部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明明我才是他真正的学生,他为什么要把一切也教给姜移,教给其他人?”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他。”卫陵洲说,“不过我了解你。这么喜欢宫斗,在军部多屈才啊,不如来我们医学研究院,我会给你选个好结局的。”

“上一任院长的下场,或许你会喜欢?”

莱恩哈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黏腻潮湿的青苔上,凉意顺着脊骨向上攀升。

医学研究院的上一任院长身份神秘,位高权重,却在死前不久彻底垮台,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他最后被发现死于一场意外,因为死状太过凄惨,联邦并没有大肆通报,可莱恩哈特知道。

那个人的死法绝望又极其漫长,简直是一场变相的凌迟。

联邦什么也没查出来,最终只能将这件事归为意外。

但听卫陵洲的意思……

黑发男人脸上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笑来。他长相英俊,笑起来如沐春风,总叫人觉得亲切。

莱恩哈特此刻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

“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没有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不然我现在就要杀你,那多遗憾。”卫陵洲声音轻缓。

“你们欠了他那么多东西,还没有一样一样还清,怎么可以轻易解脱呢?”

前任院长的死状历历在目,莱恩哈特颤抖着摇头:“不,你不会的。当初参与那件事的人那么多,就算你动手了,他们都出了事,联邦也会完蛋!你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

“你又找错了说话的对象,”卫陵洲遗憾地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人的私人医生,唯一要负责的只有他的健康。”

“联邦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莱恩哈特被他吓到了,可是此时已经无路可退。正在他以为自己要完蛋时,卫陵洲突然动作一顿,他抬手摁了一下耳畔的金色十字架,像是在听着什么,沉默了一阵。

与此同时,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口。

“处理好我们的总裁,别让他死得太早,”卫陵洲说。

“当然,”有一人沉稳开口,老练得像身经百战的将士,“我们绝不会让他影响到计划。”

卫陵洲点了点头,看着几人带着莱恩哈特消失在街巷之中,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问面前仅剩的那一个人:“宋连旌去暗网分部了?确定了?”

“是的,”那人说,“暗网用特殊的方法避开精神力搜查,我们照你说的,请王数一进行分析,排查出了可能的分部位置,已经派出了人手。但暗网分部正在移动,具体坐标很难确定。”

“我知道了,”卫陵洲扫过那些报告,选了其中一个方位,就要出发。

“卫上将,”临走前,那人叫住他,“你对宋连旌的态度很不一般,只是因为他可能是元帅的学生吗?还是说……”

“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卫陵洲打断了猜测。

——

暗网分部,蜂巢结构的造物骤然提升了移动速度,向地下深入。

无数武器从厚重的墙壁和天花板中露出真容,毫不留情地瞄准着宋连旌一个人。

异种从滞留在分部的杀手们体内渐渐复苏,西格玛契约的异种复苏速度远快于他人,身体控制权逐渐易主。

尽管不能自己亲自与宋连旌交手,但他并没有太过失望,因为他契约的异种暴力又强悍,每一次对局,都能制造出精彩的场面。

他满心期待,眼见自己的异种彻底苏醒,却在准备加入战局的时候停滞在原地,开始颤抖。

古老的阴毒的语言自异种声带中发出,一个曾经响彻星海的名字在暗网分部中回荡。

“梅斯维亚!”

这个名字像是晴天霹雳,让西格玛猛地清醒过来,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不断加快的心跳并不不止是激动,而是恐惧。

彻头彻尾的恐惧。

因为他害怕那个传说中无法战胜的元帅,因为和他契约的异种只要见了这个人,便只能引颈就戮。

怎么会这样?在交织的炮火中,西格玛混乱地想,老板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暗网分部和总部有着紧密的联系,梅斯维亚还活着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给老板了吧!

可所听所见的信息却令他期待完全落空。

“我们和总部失联了!”

“蜂巢的移动停下了,它正在上浮,我们危险了!”

分部乱成一团糟,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对“蜂巢”的控制权已经被另一个人强行抢到了手里,就在不知不觉间!

这不应当!西格玛想,哪怕宋连旌、不、梅斯维亚元帅再强,他们的防御系统也不会没有任何警报,就这样被他钻了空子。

分部的人被突变搞得焦头烂额,并没有人注意到,在灰色大门的那里,“枕戈”的残片上,正有一点金芒闪动,遥遥与蜂巢正中心的幻影与交相辉映。

宋连旌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从进入暗网分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之前遇到的几个杀手都来自于暗网,并且所有人身上都带有“枕戈”的残片,自称西格玛的杀手同样如此。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都不是一场巧合。因此他可以推测,或许暗网本身就在寻找“枕戈”,分部之内,应该会有更多。

残片上面有他鼎盛时期精神力的残余,取决于数量,他有三四成把握将分部彻底解决,一劳永逸。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暗网收集的“枕戈”残片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还二次利用了自己剩下的精神力,支起保护的屏障。

这样大的便宜送到眼前,再不捡就不划算了。

哪怕在他死后精神力无主,又在暗网设计下有所改变,但他才是精神力的本源,只要一些操作,便能够收回。

宋连旌的微操十分仔细,在没有引起暗网注意的情况下,悄然获得了对这个分部的掌控。

他确保了自己的身份暂时不会传出太远,“蜂巢”向空旷无人的地带移动,这就够了。

至于战斗……

宋连旌抬起眼,久违的力量重归精神海,令他的浅色瞳孔全然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我需要一把刀,他想。

随着他心念转动,无数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残片震动着,脱离原有的位置,刺穿“蜂巢”房间的重重阻隔,飞向他的掌心。

那些碎片融合重组,片刻之间,在宋连旌手中凝成一把寒光锋芒的黑色长刀。

暗网的武器仍在被人为控制,像他进攻,但青年的身影像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暗网人的视野中。

紧接着,那些离他最近的杀手动作一滞,颈间出现了逐渐弥散开的猩红血线。

随着他们倒下,乱飞的火力打穿了暗网自己的布防。

西格玛简直要疯了。

异种还没行动,他不管不顾地想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却在这时听见异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死神的状态不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时候——他所剩的精神力,都在控制你们的‘蜂巢’。”

它见过战争末期的梅斯维亚,那人的精神力膨胀到一种超乎想象的地步,只需动动手,就可以夺走许多异种的生命。

何况它察觉得出来这人糟糕的身体状况,若非必要,这人决不会亲自拿刀。

“那就杀了他!”西格玛嘶吼出声。

不管那是不是老板最尊敬的人,他们必须下死手,哪怕他状态不对!

面对梅斯维亚,只要有一丝懈怠,结果就只有丧命。

异种冷笑一声,做出回应。它们当然不会小瞧最强大的敌人。

同一时刻,所有与暗网人契约的异种都选择了进攻。它们曾经在“金色的死神”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如果能趁他伤重,解决了异种的头号死敌,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它们都用尽全力,而暗网的人也接手了原来的空缺,一同像他发起进攻。

宋连旌只有一个人,面对重重杀招,显得没有一开始那样游刃有余。

他接着暗网的建筑遮掩自己的身型,看似左支右绌,却有一缕精神力延伸出去很远。

他的精神力升至地面,掠过南岸长空。他感受着落下的雨丝,拂过的西风,看到停留在空地上没有散去的人群,在咸鱼修理店天台上晒太阳的岁岁。

整个南岸被笼罩在他的精神力之下,直到他与另一抹熟悉的力量相接。

卫陵洲的脚步停住了——他感受到了。

他和宋连旌离得不远。

他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循着那抹力量而去,试图治愈那人满是创伤的精神海。

与此同时,被他贴身存放的一支红色耳坠忽然微微发烫。

那是便携形态的“枕戈”,在于它的主人遥遥呼应,与他的精神相合。

那一刻,卫陵洲看到凝滞不动已久的机甲修复进度忽然飙升!

“蜂巢”内部,异种强烈的攻势几乎把整个建筑毁于一旦,地板和天花板一齐震动着,像是末日将要来临。

只有少数人——置身于战局之外,只能围观的西格玛发现了不对。

那种震动并不随机,反而极有节奏,就像是与一个人紧密相连,同频共振。

如果他们与外界还有联系,就能知道,整个南岸的民用机甲都在震动。

——像是为谁的回归而高声庆贺。

交战仍在继续,下一波攻势就要袭至近前。

宋连旌却忽然不再躲闪,反握长刀,在枪林弹雨前高喊出声。

“枕戈!”

他的话音落下,组成长刀的碎片自动分解,与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融为一体,化作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

它单膝跪地,将他护在身前,为他挡下一切攻击。

机甲瞳孔的位置处,金芒不断闪动。

过了半晌,终于有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

“主人。”

第064章 第 64 章

炮火冲天而来, 却伤不到“枕戈”,更伤不到被它牢牢护住的青年。

能在“蜂巢”内使用的火力并非顶级,伤不到它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机身。但它还是自主展开了所有防御功能, 像是一座不可攻克的堡垒,绝不再让主人受到一点伤害。

它的姿态强硬, 在联邦有史以来的最顶级的机甲面前, 敌人束手无策。然而在青年面前,它极其人性化的声音模块哽咽着,甚至带出了哭腔。

“好多好多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

宋连旌跟着眼眶发酸。

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他的机甲、他最好的伙伴。

他抬起手, 感受到“枕戈”冰冷的外甲,指尖划过机身上随处可见的狰狞刻痕——那些爆炸留下的痕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的“枕戈”多好看啊, 每一处细节都设计得特别完美。这家伙其实是个事儿精,每次从前线下来, 都强烈要求宋连旌给它进行修整,哪怕外壳也不能有一点瑕疵。希瑟他们看见了总要笑话两句, 你的机甲不仅话痨,怎么还这么爱美?但他就是觉得很好。

“别哭了, ”他拍了拍“枕戈”, 声音温柔得像在哄邻家弟弟, “等回去了我就收集材料,给你维修,保证我们宝贝漂漂亮亮的,像从前一样。”

“不够!都一百年过去了, 我要升级,要新功能!”

宋连旌点点头:“好, 当然。你还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要把防御系统加得再强一点,屏障多加几层,我有好多好多功能想要,你不可以再出事了,”他的机甲说,“我不要再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出事,你……你能不能别再离开我!”

“没事的,都过去了,”宋连旌说,“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你个骗子!总是在说没事!你的精神力明明……”

“哎呀,”宋连旌打断它,生硬地切换话题,“外面好多异种。”

枕戈:“你不许转移话题!”

“那你不打吗?”

枕戈:“……”

它尚未做出回应,整个“蜂巢”猛然上浮,一路穿过泥土与地层,庞大的建筑在空旷无人的地方破土而出!

同一个瞬间,宋连旌收回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力,放弃了对“蜂巢”的控制,精神力与“枕戈”相连,心念与机甲的动作完全同步。

时隔百年,他再一次坐在熟悉的驾驶舱中,看着睽违已久的控制台,笑得肆意又张扬。

“枕戈,攻击!”

下一刻,沉寂百年的机甲中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尽管原本搭载的武器都已经损毁,但它本身就是最大的利器。

一把黑色长刀在机甲手中凝聚成形,刀光雪亮,随着宋连旌的动作,自异种身前横扫而过!

黄绿色血液四溅,受到攻击的异种连求救的时间都没有,就那样被斩成两截,尸体横陈当场,毫无招架之力。

在暗网众人和异种碎裂的目光中,宋连旌轻呼一口气:“你们所谓的力量,不过如此嘛。”

西格玛肝胆俱裂。他能感受得到,契约的异种反应还要大过自己。如果不是这里早已无路可逃,它甚至会直接掉头溜掉。

梅斯维亚的早年的事迹传遍星海,在暗网中,更是屡屡被“老板”提及。西格玛听过很多很多遍,在心里想象过他该有多强,可仍有很多时候觉得,毕竟过去了一百年,传言总会夸张,为了塑造对方的形象,对真实进行扭曲或美化。

他记得自己质疑过最多次的那个故事——

联邦那时刚从异种手中成功夺权,尽管在兵变同时尽力看顾防线,异种还是找到了薄弱的环节偷袭,一连越过两个星系。联邦迅速回援,却在异种的疯狂攻势下左支右绌,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将它们暂时打退,当时的主帅直接战死。

梅斯维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任元帅的,当时未满二十。

适逢权力更迭,强敌在侧,联邦人心惶惶,他知道,他们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给人以信心,并为此制定了不要命的计划。

其中种种战术、博弈自不必说。但整个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需要在大军离境,发起偷袭的情况下,守住一处必将遭遇异种猛烈攻势的关隘。

梅斯维亚带着刚刚问世的“枕戈”和几百名士兵,面对成千上万袭来的异种,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击溃敌兵,大军回援。

许多人都在感慨那一场彻头彻尾,没有任何悬念的胜利,异种完全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在关隘的那个人,守住了所有压力。

但这太夸张了。

今天之前,西格玛都以为这是经过口口相传,被民众夸大其词了的故事。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个故事从来都是真的,甚至还没能表达出当时的真正境况。

没有什么描述、任何语言,比得上亲自见他一眼。

难怪老板会对梅斯维亚这样念念不忘,难怪联邦的那些高层昧着良心、拼尽一切,也要设计他的死亡,至今不敢叫人提起他的名字。

做他的敌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西格玛总被人称为变态,他生性残忍、喜欢鲜血、享受剥夺生命的快感。

暗网的老板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凌驾于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之上,成为无往不利的杀手。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不会再遇到强大的敌人,哪怕军部那些少将中将见了他,胜负也未可知。

但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己放弃人类的身份所换来的力量,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原来这样微不足道。

而这……甚至不是那个人全部的力量。

他感到胸口一阵冰冷,视线天旋地转,最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凌乱的房间,染血的天花板。

与他契约的、异种摄政王派来的家伙死了,甚至没能和宋连旌多过几招。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看着刀光在那个人手中纵横,将整个“蜂巢”清理干净。最后持刀上劈,破开六边形建筑厚重而的天花板。

“铛——”

金铁交错之声回荡不歇。

大地震颤,天光乍现。

阳光顺着裂开的缝隙照进阴暗的角落,照在濒死的西格玛身上,却令他感到刺痛。

他仍有一点,至死无法理解。

为什么……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是联邦背叛了你,你为什么不和我们站在一边?

——

“罗兰上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信任,只能联系您了。”爱德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希瑟酒意未消,闻言只是哂笑一声:“我就是个光杆司令,你信任我,又有什么用?”

通讯另一边,身处R0996星的爱德心凉了半分。

他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自从战争结束后,罗兰上将就十分颓废,和战争时期那位骁勇善战的将领判若两人。

她没有再回军部,而是成为了联邦军事学院的校长——依照联邦的意思,这所军校以帝国第二十一军校为前身,那是她与许多人相识的地方。

除军校的事务外,她其余一概不管,许多场合都不出席。后来军校个方面稳定,她连这个也不顾了,时常不见人影,只在每年特定的时候回中央星一段时间,不知在处理什么。

对于联邦,她已经心灰意冷。

但从宋连旌手上拿到的那份名单太令人震惊,简直无从下手。爱德想尽办法处理了其中几个,再上面的人却并不好动,证据也不确凿,如果不能一网打尽,那简直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而在与治安总署的署长沈慧交流过,见证了那些异种和杀手的尸体后,他意识到事情更为棘手。而那位以他名义做出一切的大佬究竟是怎么想的,爱德并不清楚。

他现在最信赖的,只有一手将自己教出来的校长罗兰上将。

“上将,”爱德尝试劝说,“这件事或许关系到整个联邦的安危,有万万千千民众的安危受到威胁。无论现在怎样,现在的和平也是您和许多前辈们的心血,您哪怕只是给我一些提点,我也……”

希瑟沉默了。

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念出了几个名字:“去找他们吧,但别报太大期望。”

这已经很够了!爱德正要感谢,身后却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治安总署大楼都跟着晃了晃。

他与沈慧同时跑向窗边,看见一个庞大的灰色建筑骤然出现在远方的视野内,露出地面的,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罗兰上将,我们这里有急事,先离开了,”爱德急迫地说。

通讯结束,希瑟拉开了另一罐酒的拉环。

在举起酒瓶前,她捕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动静。

希瑟抬起头,看见被她束之高阁的“刃影”在以特定的频率振动,仿佛和谁开始了共鸣。

“刃影”是她最知名的刀,曾经也是她的机甲,是阿静给她的一份礼物。

在最后一战中,她失去了臂膀,而“刃影”损毁极其严重。他们尝试过修复,效果却并不好,智能核心虽然最终恢复,但失去了之前的一切数据,成了一个崭新的、和她毫无关联的智能生命。

军用机甲的形态可以随着主人的心念变换,希瑟曾经喜欢让“刃影”变成一枚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时不时和自己的机甲聊聊天。

可自那之后,她只是将“刃影”恢复成了左手刀的形态,然后再也没有动过一次。

现在的情况是……

她的酒意一下子便清醒了。

她是“刃影”绝对的主人,它应当只同自己产生共鸣,只有一个人例外。

可、可他不是已经……

希瑟猛地站起身,大腿撞到桌角,却仿若未觉。

她张口吩咐智能管家为自己订票,然后一把抓起联系R0996星的光脑,给乔治亚发消息。

【伏特加万岁:乔治亚,我马上回修理店,替我收拾下房间,再准备几样东西。】

对面几乎秒回,像是抱着光脑在守着什么消息一样。

【不能再咸鱼了:店长?我们店现在的陋习已经够多了,我是不会再给你买酒的!】

希瑟:“……”

【伏特加万岁:不是酒,我需要几件材料、几件工具。】

她发完,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休息室,一刻没有多留。

在R0996星南岸,望着突然冒出地面的建筑,爱德变了脸色。

不止是因为地下藏着他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更是因为那股变得十分清晰的、具有威胁感的无匹精神力。

是谁?R0996星上,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人在?

几乎片刻之间,就有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沈慧有着A级的精神力,在那一刻同样变了脸色。

——那股精神力她前不久亲身接触过!

就在这里,就在治安总署!

来自那个气质特别,满面病容的长发青年。

她确定那人没有恶意,本来已经决定如他所愿,不去打扰他,窥探他的身份。

可在这时候,从各种方面来讲,她都该查查那个人的身份与来意了。

沈慧与爱德对视一眼,先安排大量人手外出进行调查,同时向上通报。

她做事效率很高,不到三分钟便组织好一切,要和爱德共同出行。

郑管家的消息却突兀地发到了她的光脑上。沈慧原本无心理睬,智能管家却主动在耳畔为她念出了最新一条消息的内容。

“在您书房散出的照片中,少爷发现有一个人,长得很像宋先生。”

沈慧皱起眉,从头到尾查看了郑管家发给自己的消息。

沈标今天被她压到了书房学习,里面没放任何和公事相关的东西,大部分是沈慧自己的收藏,也有一部分是她的养母沈星女士留下来的。

其中有些非常罕见的实体资料,她小时候还悄悄翻过,但到现在已经过了太久,纸张和别的东西经过仔细保养依然变得脆弱,她便不再动了,只当是记忆珍藏着。

然而今天南岸地面震动了好几回,有东西被震落下书架,沈标前去整理时,捡到了其中的一张照片。

而照片里的人……

沈慧点开从光脑中传来的图像,脚步突然顿住。

“怎么了?”爱德问。

沈慧此时却根本无心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

——微微泛黄的画面里,是三个人在飞梭内的合影。

位于中间的小姑娘有着她无比熟悉的面容,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已经能看出沈星成年后的轮廓。

在她前方,有两个坐在驾驶位置的黑发少年。

左手边的黑发灰眸,是联邦的医学天才卫陵洲。他分明看着摄像头,眼神却全部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的身后映着火红的落日,而他有一双熔金般的双眸。他额发前碎发微长,稍稍遮住眼睛。身形清瘦,脸色微白,仿佛重伤初愈,唯独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骄狂笑容,自信而又招摇。

联邦的影像资料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但沈慧知道他是谁。

他出现在沈星给她讲的那些故事里,出现在联邦众口铄金的传言中。

她也曾亲眼见过。

第065章 第 65 章

之前的许多疑问, 全部在这一刻迎刃而解了。

那个人锋芒无匹的精神力,对身份的避而不谈,还有……对一支花瓶的格外看重。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不论是花瓶还是荣耀与赞誉, 本来全都应该归属于他。

“静静……”沈慧呢喃出声。

爱德不知所以:“你说什么?”

他看着短发的治安署总长,竟然从这个精明干练的女人身上看出一丝不知所措和突如其来的怆然。

“没什么, 我们这就出发吧。”沈慧立刻回过神来。

此时在自己面前的, 是一名军部的少将,元帅阁下的身份一旦透露,被有心之人知道, 会是天大的麻烦。

但就从她方才感受到的精神力来看, 南岸的剧烈动静一定和元帅阁下有关。沈慧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原本就做好了最坏的预案,此时却不由得担心, 如果元帅阁下的身份因此泄漏……

她一边与爱德前进,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咸鱼修理店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关注太多, 却也听过大概,知道他们今天开了大型的讲堂, 拨过去人手负责维持秩序。

大型民用机甲刚出事时,她正在和爱德为异种和杀手的事烦心, 直到此时, 才终于了解全貌。

沈慧皱起眉, 发布了和卫陵洲一模一样的指令:“机甲失控的事不要让人说出去,尤其不要牵扯到咸鱼修理店的人。”

下属不清楚这些长官们之间彼此有什么交流,连声应是的同时,又就另一件事询问了细节。

“那台机甲里曾经传出过一阵交谈声, ”他说着,将音频分享给沈慧。经过电流的冲击, 又被机甲转播,两道人声已经失真,唯有内容保留了原本的面貌,能叫人听得清楚。

其中倒不涉及咸鱼修理店里的人,但内容实在太令人震惊,这几乎是在变相指认联邦之中有高层和异种交易,甚至持续到了现在!照这个说法看,联邦内部至今都可能仍有与异种契约的存在!

他们这么多年引以为傲的和平,在这一席话下,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纸。

异种狼子野心,联邦高层心怀叵测,当年的“指挥官”执意拒绝异种的议和,这样看来完全合情合理,但他因为此事声名狼藉,到现在还被许多人怪罪,认为是他的好战令许多原本不该丧生的人死在斗争之中。

可如果当时异种根本不是真心和谈的呢?

和谈有没有可能只是它们的缓兵之计,等着某天实力恢复,或是当年那一代优秀的将领纷纷离世后卷土重来。

那时面对异种,他们还能有一战之力吗?联邦高层若是真和异种契约,到时候会有什么作为?

机甲中转播的音频如果属实,就连这一百年的和平能否持续下去,也要画上问号了。

比起是谁对机甲动得手,这段音频简直吸引了在场几名治安官的所有注意。

沈慧瞳孔微微缩紧。

她想起了现在正保存在治安署中的几具异种尸体。她曾经和专家们研究过许久,不理解为什么异种可以突破防线,无声无息地混迹在人群之中。

它们能附身人类这一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却能给他们的发现做出完美的解释。

只是……哪怕她的职位不够高,触及不到这样的密辛,爱德可是一位来自中央星的少将,他竟然也不知道,异种有这样的能力吗?

她思索片刻,将音频内容讲给了爱德,从对方脸上同样看出了震惊。

“机甲失控和地下建筑出现的时间相近,这两件事之间极有可能有联系,关于异种的事情,或许也能找到线索。”爱德迅速整理好思绪。“要立刻确认内容真假,在此之前,不能泄露。”

沈慧点点头,命令治安总署的人对星网消息进行管控。

“如果这是真的……”她看向爱德,等待对方的判断。

上次异种尸体在北岸地下城出现,她第一时间告知了R0996星的现任行星总长,却被对方把消息推了回来,还以竞选为由威胁了两句。

但这一次事关重大——异种已经混进来了,继续隐瞒下去,迟早要酿成大祸。

这是从理智角度来讲的。

从个人情感来讲,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和谈另有内幕,元帅阁下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为了一己之私、稳固地位,而将全人类拉上战车。他是个好人,不应该再蒙受那样的冤屈。

爱德也想起想到了同一桩事。

就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和异种契约的人类彻底身亡后,人是人,异种是异种,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曾经被附身。

而在议和之前,战争还在持续,军部很难手握铁证。当时停战的舆论已经抢占先机,不论军部说什么,都很容易被当做为了继续开战找的借口。

在相关记录中,爱德甚至记得看到过类似的解释,不过后来联邦勒令不许提及。

这个理由实在太扯,一心向往着停战后美好生活的人们根本不愿相信。同样的话即便现在讲出来,一定也会有很多人质疑。

当然,最大的问题是,当时试图和异种达成交易的那些人一旦知晓,他和沈慧就全都危险了。

爱德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那一串宋连旌交给他的名单,最终艰难作出决定,同沈慧达成一致:“要告诉所有人。”

——

剧烈的动荡过去近一个小时,南岸的人自然感受得到。

在一架架治安署的飞梭从天际划过后,他们从窗户中探出头,向着“蜂巢”出现的地方遥遥投去目?*? 光。

又发生什么了?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许多刚从宋老师大课堂上捡回一条命,回到家的南岸人简直不理解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他们的日子过得艰难,更懂得救命之恩的重要性。宋老师那样病弱的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哪怕再想像人分享当时的场面有多帅,他们也不会说的。

他们不仅自己不说,还要和同去的人互相盯梢,一定要完成宋老师拜托他们的这一件事。

但就算这么想,他们还是忍不住,不停刷新着星网上的消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后续。

直到刷到了当时在广场上听到的音频。

因为内容太过炸裂,音频刚传出来几分钟,就被顶上了当日最热的词条。

最先出现的便是质疑——现在生成音频并不是一件难事,谁知道这是不是为了哗众取宠搞出来的东西?异种能附身人类,简直是个笑话!他们真有这么牛,怎么会被打到防线外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