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第 51 章
帝国历1017年, 中央星。
王城戒备森严,这样的紧张氛围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切都为了今天。
按理讲, 一场晋封仪式不需要这样草木皆兵,然而主角是梅斯维亚——那个少年两年前在对抗赛上便打赢了帝国军校的天之骄子, 让皇室和贵族损失了一大笔钱。
他当年离开时, 没有人觉得他还有多久可活。
偏偏他活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大张旗鼓地回到了中央星, 来到王城这座凌驾于一切的浮空岛上, 有皇室卫队夹道迎接——虽然是一种提防,但在这之前,哪怕是大贵族们从战场回来也没有他这样的待遇。
整个王城因为他一个人的到来严阵以待, 只等晋封仪式结束,叫他依照约定好的条件, 处理四境边防军的异动。这场直播举世瞩目,全星际的人几乎都在线上观看。
王城之中表面热闹, 实际上暗流涌动,这股暗流唯一没有触及到的, 就是帝国医学研究院。
研究院离王城的中心很近, 是一栋神秘的灰色高塔。它总是隐在云雾里, 不论脚下还是空中皆有重兵把守。这个机构从帝国初建时就已经存在,顾名思义,他们在替帝国皇室进行研究,却没人知道所做的是什么。
而那些灰色高塔里面的人, 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也总是漠不关心。
今天是个例外。
研究院第三十三层, 那场全星际瞩目的直播也被投射在实验室中。
皇室对晋封的处理十分谨慎,将一切流程压到最简。皇帝只用不到两分钟便结束了演讲,卫陵洲打开直播时,皇帝手持的庆典仪式剑搭在少年肩头,最后一句话落下尾音。
“帝国之光永存,天命永佑帝国!”
在皇帝面前,一名黑发少年身着纯白的帝国军服,单膝跪地。他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低垂着头,前额几缕黑发向下滑落,挡住了那双桀骜的双瞳。
帝国皇帝垂眼打量着他。
规矩的、安分的,和之前叫他们屡屡头疼的嚣张少年判若两人。
他感到有一丝满意,头一次觉得梅斯维亚看着顺眼了起来——在自己面前、在帝国至高的权力面前,再桀骜不驯的人也要低头。
皇帝将剑交给侍从,自他手中取过那枚象征少将军衔的勋章,俯下身,亲自将它挂在新任的少将胸前。
毫无征兆的,梅斯维亚抬起了头,他再次与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眸对视,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感激也没有喜悦,反而充斥着冰冷到了极点的杀意。
他看着他,不像在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像是看一个已死之人,叫皇帝感到不寒而栗。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皇帝精神海传来一阵剧痛,瞬间失去意识。
黑发少年遽然起身,从侍从手中夺过那把尚未开刃的仪式剑,立刻将长剑捅进皇帝前胸,刺穿他的心脏。
鲜血喷薄而出,将纯白的军服染得一片狰狞。梅斯维亚的脸色在同一时间变得煞白,动作却没有一刻停顿,一把扯下刚刚挂上的少将勋章,远远扔了出去,掷地有声。
“去你大爷的天命!”
他胡乱抹开飞溅到眼前的血,抽出仪式剑——这东西不是用来杀人的,没开过刃,并不顺手,却是周围十米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在场的权贵和卫兵直到此时才从惊变中回过神来,而帝国的皇帝已经生机断绝,死得不能再死。
所有武器同时启动,密密麻麻的红光同时瞄准着一个人。帝国的继承人在卫兵掩护下匆匆后退,却眼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手中倒提长剑,上面还沾着血。
“停下,别再向前!”继承人慌张呐喊,“杀了我,你也难逃一死!”
少年将炮火甩在身后,举起长剑,嘴角扬起一抹血腥的笑。
“哦,那我即是死亡。”他作出回应。
下一刻,帝国系统瘫痪,直播彻底失去信号。
——
光屏上只剩漆黑一片,但卫陵洲还能看见那双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瞳,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写满了狂妄不驯。
他孤身入敌营,明明满身枷锁,却好像世上没什么能拦得住他。
啧,自信的疯子。
卫陵洲扯了一下衣领,指尖碰到藏在下面的冰凉颈环。
直播已经断了,镜头中那人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却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将精神力外放,卫陵洲自己试过几次,心中大致有数。哪怕梅斯维亚的精神力类型更擅于攻击,在突袭了帝国皇帝后,应当也接近极限了。但他没有直接脱身,反而还撑着去干了皇室的继承人。
拼命到这种程度,那家伙为了什么?
所谓的理想吗?
前线每天因异种而死的人数以万计,皇室和贵族稳居中央星,却将大笔大笔钱和资源投给医学研究院,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卫陵洲突然有点好奇,梅斯维亚如果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表情应该很精彩吧。
还会觉得自己送死一样的举动是值得的吗?
卫陵洲饶有兴趣地想。
实验室外,慌乱的脚步声响了好一阵。
哪怕帝国研究院再怎么置身事外,皇帝连同所有的继承人在同一天被人刺杀,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几分钟后,实验室大门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皇室卫兵站在门口。
卫兵队长语气严肃:“逃犯正在流窜,王城情况不容乐观,研究院受到威胁,请尽快跟我们撤离?*? 。”
卫陵洲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实验台,摘下手套。他眉目英挺,五官深邃,面容本来是极具侵略性的,却被嘴角总是挂着的笑意中和,反而显得平易近人起来。
“十分钟前还是少将呢,现在就成逃犯了,你们变脸的速度可真快。”卫陵洲佯装可惜,然后图穷匕见,“逃犯是不是有点儿轻了?好歹也定性成刺客,或者反贼吧?”
卫兵队长:“……”
“现在不是让你处理私人恩怨的时候,”卫兵队长冷漠地说,“卫陵洲,帝国很重视你的研究,你必须——”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睁大,紧接着,眉心出现一个血洞。
几秒之后,其他人也接连倒了下去。
卫陵洲转过身,看见梅斯维亚从三十三层的窗外翻了进来,单手握着枪。他刚刚狠辣而利落地杀了一队卫兵,在之此前的混战中大概干掉了更多人,那身纯白的军服几乎被染成了深红色,混着的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好久不见,逃犯先生,”卫陵洲神态自若地打招呼,仿佛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没有对准自己,他笑眯眯地看着梅斯维亚不自然垂下的左臂,幸灾乐祸道,“你中毒了,快死了哦。”
梅斯维亚面无表情地拿枪抵着他:“把解药给我。”
“这种毒都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不会特意配备解药的,”卫陵洲十分耐心地讲解,“不过我知道怎么让你活命,整个研究院只有我知道。”
中了毒的人不该活蹦乱跳,梅斯维亚大约反应迅速,伤口不深,毒素摄入不多,加上精神力太强,才能撑到现在。
理论上讲,最多再活三天,就是极限了。
而实际情况更加恶劣,他如今是王城的头号逃犯,在渐渐毒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
“那边架子上,从右往左数第一支药剂,保证药到病除。”
梅斯维亚皮笑肉不笑:“……你编谎话也编个像点的。”
在发现他中毒之前,皇室卫队的重心都在保护贵族身上。唯独在此之后,关注的要点便转到了研究院上,并且第一件事便是派兵转移卫陵洲。
这足以说明此人在研究院的重要性,卫陵洲到底会不会解毒尚未可知,但他只能赌这一把。
现在,他直觉自己赌对了,烦得是对面是那个姓卫的家伙。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阴暗嘛,我怎么会骗你,”那人颇为遗憾地真切开口,“咱们可是生死相依的交情呢。”
梅斯维亚:“。”
生死相依?指他在赛场上把卫陵洲砍死的生死相依吗?
如果这是一种挑衅的话,不得不说,他被恶心到了,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大量失血还是中毒。
眼见卫陵洲不可能说出有用的话,双方僵持不下时,他瞥见了卫陵洲衣领之下构造特殊的银灰色颈环。
帝国医学研究院、颈环、以及这个构造,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梅斯维亚微微眯起眼睛,调转枪口,扣动扳机,子弹巧妙地擦着卫陵洲皮肤过去,击穿金属。
颈环应声碎裂。
卫陵洲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消失了,他抬起眼,灰眸中情绪外露。
笑容转移到了梅斯维亚的脸上。
“这个颈环是特制的传感器,连接你们这些研究员植入体内的芯片,一旦颈环上传来异样数据就会炸掉。”梅斯维亚说着,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异样数据包含很多种,颈环损毁后,数据传输直接断掉,显然是影响最大的。
“你这个不一样,芯片设置是延时的。”梅斯维亚继续说,“皇室很看重你,不会像对付其他人一样立刻处死,不过他们也没那么宽容。你还有多久可活?两天,还是三天?”
三天,是一个人能从研究院出发,到脱离浮空王城的最短时间。
卫陵洲并不喜欢被人胁迫,但事已至此。
他尽力控制表情恢复平静,冷笑道:“换个方式同归于尽,这就是你的绝佳对策?”
“我这是给你三种选择,”梅斯维亚好心替他梳理,“一、坚决不告诉我怎么解毒,我帮你早死早超生。二、留在这里,面对一地尸体、和我接触过的所有痕迹、以及损毁的颈环,你可以赌一把,皇室会不会产生疑心。”
当然,如果帝国的决策层不是那么疑心深重且废物,人类边境的处境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艰难。
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最后一个选择,”梅斯维亚看似随意地转起枪,以此掩饰自己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我们各剩三天,先找地方藏身,你替我解毒,我给你解决芯片,之后一拍两散。如果你愿意一起跟我出王城,我也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
他说着,眼睛微微发亮,那双瞳孔中的金色是整座灰色高塔中唯一鲜活的色彩。
与那样一双眼睛对视的感觉很微妙。
但更多的是荒谬:这家伙自身难保,竟然还敢做出承诺?
“卫大医生,你怎么想?”梅斯维亚挑眉,“反正我把皇帝杀了,青史留名,死也没什么遗憾。”
“至于你,放着生路不选,偏要选那两条死路,”他停顿片刻,决定报卫陵洲刚刚恶心自己的一箭之仇,忍着膈应缓缓开口。
“总不会……是想和我殉情吧?”
第052章 第 52 章
这句话一出, 梅斯维亚先被恶心到了。
但看着卫陵洲的表情陷入扭曲,他觉得不算亏。
那就还能忍忍。
卫陵洲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把梅斯维亚毒死的冲动, 真诚开口:“殉情就不必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一定带上酒, 天天祭拜你。”
梅斯维亚:“……”
那带上的是酒吗,香槟吧!
他连脸上的假笑都不想维持了,在心底计算王城系统恢复的时间, 琢磨出逃的路。
卫陵洲明显也做好了决断——他虽然厌恶受制于人, 但也不是偏要找死的犟种。更何况等梅斯维亚给他解决了芯片的问题,他就不用在研究院了,星际那么大, 外面有得是能叫人享受生活的地方。
他苦中作乐地展望未来,迅速收拾好必备药品, 把实验室里的试剂销毁了个干净。
两个人都忙起来,不再互怼, 陷入沉默,整个实验室内的氛围却比之前还要针锋相对。
凭心而论, 卫陵洲是被自己坑了一把, 不得不加入合作的。梅斯维亚只要能达成目的, 他不太在乎做事的手段,自认不是什么好人。然而坑卫陵洲,他不仅连一点小小的愧疚也没有,甚至还觉得很爽。
唯一令他感到不妙的, 就是接下来三天和这家伙的相处。那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他和卫陵洲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类似的信息, 然后不约而同地瞥过头去,表情挣扎。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怕是有得熬了。
与心理上的互斥相比,追兵和糟糕的天气都没那么折磨人。
瘫痪半小时后,王城的系统恢复了,但他们已经离开了王城的核心区,只在路上遇到过零散的追兵,被梅斯维亚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与之相对的,是一直没有被成功修复的天气控制系统,浮空王城中气温骤降。大雪纷纷扬扬,夜色之下,他们所经过的痕迹被埋得一干二净。
卫陵洲几乎以为这也在梅斯维亚的计算之中了。
他转过头,借着雪地反射出的淡淡月光,却看见了那人一身被血染红的军服。
用于晋封仪式的军服把所有点数都加在了美观性上,保暖极其一般,完全扛不住突如其来的风雪。梅斯维亚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面颊却被冻得发红。
看起来怪惨的。
卫陵洲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解开自己的外套。
说实在的,他们的塑料交情完全没到可以互帮互助的程度,看到对方落难,应该幸灾乐祸才对。
但没办法,他和梅斯维亚这缺德家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离谱。
他目光太明显,想忽略都不行。梅斯维亚侧过头,语气不善:“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怕你被冻死。
卫陵洲心想,一开口却是讽刺:“价值好几个亿的脸呢,我看两眼,不至于收费吧。”
皇帝遇刺后一个小时,印着梅斯维亚面孔的通缉令就已经传遍了星际。他们能现在还不被发现,多亏正逢难得一见的雪夜,视线很差,路上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顺利离开。
王城自内而外分为几层,权贵们住在核心区,富豪们在内城区。外城区靠近岛屿边缘,很少经人打理,十分荒凉,住得普遍是想要来到王城逆天改命,却又无计可施的普通人。
如果想下浮空岛,必须在离岸区域乘坐飞梭或是星船。但此刻整个离岸区都被封锁,一只虫子都放不出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没有可能突破重围,最好是在外城区藏身,直到离岸区出现疏漏。
梅斯维亚此时已经从准少将摇身一变,成了帝国头号通缉犯,身上挂着有史以来最高的悬赏,别人做梦估计都想梦见他的脸——亲历了那场血腥晋封仪式的权贵们除外。
梅斯维亚:“……”
他被全星际通缉确实危险,如果想要搞到飞梭离开,不论是虹膜还是精神力验证都是难关,但脸是最好办的。
他冻得哆嗦,手颤抖了两下,胡乱从脸上揭开那层面具。
他把面具叠起,想找地方收好,奈何衣服已经被血糊得不成样子,没地方装东西。
梅斯维亚无语片刻,烦躁地把面具扔给卫陵洲。
“这张脸值两个亿,记得转我。”
卫陵洲:“……”
“你愣着干嘛,还不走?”梅斯维亚皱了下眉。
和用以示人的那张剑眉星目的端正面容不同,他五官深邃,眼型状若桃花,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时潋滟多情,还有点无辜。
偏偏他此刻毫无笑意,眉眼间距又离得近,透出的便是一种凌厉逼人的美感。
卫陵洲怔在原地。
风雪呼啸而过,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赛场,想起太阳初升之际自己所见的鎏金双瞳。
好像……是应该配这样的一张脸。
——
风雪呼啸不停,大半天过去,他们终于在外城区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
是座年久失修的老旧公寓楼,原有的居民已经全部搬出去了,如今还会住在里面的只有无处落脚的流浪汉,来得快走得也快。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就算帝国要来搜查,他们到时候也更容易藏身,最大的问题是不被其它人察觉异样。
所幸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整栋公寓楼安静到了死寂的程度,他们选了一个视野好、方便跑路的空房间,十几个小时的逃亡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公寓小得像鸽笼,一张床就占满了整个卧室,客厅也只摆得下沙发和茶几。
更要命的是,整栋楼里几乎没有哪一间房的窗户是完好的,冷风顺着破损的玻璃往屋子里灌。
但自己都和头号通缉犯在一条船上了,住宿条件自然没得挑。卫陵洲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确认了安全,稍稍放下心,刚想提芯片的事情,就听见客厅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飞奔出去,看见梅斯维亚整个人气息微弱地倒在地上,身上伤口崩开,不断往外渗着血。他的外套是黑色的,垫在对方身下,被血洇出更深的痕迹。
卧槽!卫陵洲暗骂一声,蹲下身,拿手试试了梅斯维亚的体温。
额头滚烫得吓人。
他们一路顶着风雪过来,伤口又只经过了简单处理,这家伙大概早就烧起来了。可他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直撑到现在?
简直匪夷所思。
卫陵洲满心震惊,却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梅斯维亚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到他的身上,卫陵洲恍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发烫。而且这家伙个高腿长的……竟然意外的轻。
不对,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卫陵洲把梅斯维亚放在床上,心底生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他习惯性想唤出医疗系统,让它汇报病人各项指征,然后才想起现下已经不是在医学研究院,早在跑路的时候,为了防止被追踪,他们就把一切能连上星网的东西扔了个彻底。
而眼下的这栋公寓里,灯打不开,本来应该工作的供暖系统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天杀的,这楼里完全没有电!
卫陵洲翻箱倒柜,才从角落里找到几支蜡烛,万幸没有受潮,还能点燃。
摇曳火光之下,梅斯维亚那张摄人心魄的面容因为高热而染上一层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锁骨之下。
卫陵洲很早就听说过梅斯维亚的大名,从那时起就觉得自己跟他气场不合,绝对没有可能和平共处。等他们见面后果真如此,不仅在战场上以精神力交手,不久前还在针锋相对。
不论是新闻上还是私下里,他从未见过这人脆弱到这种地步的时刻。
卫陵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命就在自己手里。
他自认不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几个小时前一度要杀了自己的家伙落到这种境地,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不仅笑不出来,反而还罕见地紧张起来——是因为他们现在性命相系的缘故吧,卫陵洲想。
他深吸一口气,止住了乱飞的思绪。
梅斯维亚能不能活下去、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全看现在了。
——
老旧公寓中,蜡烛已经快要燃尽。
卫陵洲收拾好手术现场,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勉强找到东西,把窗户上的破洞补了补。虽然冷风还是在往里钻,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还幸运地翻出了两床被子,全盖了在梅斯维亚身上。
这家伙伤势重得惊人,卫陵洲根本想不通他是怎么坚持到找好了藏身地才昏过去的。
哪怕到了现在,他的烧还是没退,卫陵洲守了一夜,根本不敢懈怠。
毒已经解了,伤也处理了,这种情况下一个医生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限,剩下的只能看伤员自己。
如果他再不好转,或者没有在芯片爆炸前苏醒过来,他们两个还得同归于尽。
草,传出去不会真被当成殉情了吧。
卫陵洲想了一下,便觉得一阵恶寒。
他烦躁地坐在床边,给不省人事的家伙掖了掖被角,忍不住碎碎念。
“你最好有点良心,醒过来赶紧解决芯片。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研究院养尊处优呢。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夸大了,那种变态地方我也不是很想多待,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出来。”
“你知道毒都解了之后,不会出尔反尔,扔下我不管吧?当然,我只会说我解了一半,你要想活着,就需要我一直在场。啧,不是很圆满的谎话,能不能识破就看你了……”
但不论他念叨什么,一路和他拌嘴的人都没作出任何回应。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旦安静下来,他就只能听见彼此同步的心跳。
卫陵洲不喜欢这种安静,叹了口气,继续道:“一天前还信誓旦旦要带我出去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顿住。
——梅斯维亚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流连过卫陵洲的手掌,最后勾缠了一下他的小指。
那人或许醒了一下,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也不清明,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执意要来拉勾承诺。
他的动作极轻,像片落下的羽毛,挠得卫陵洲掌心发痒。
连带心跳,仿佛也因此漏跳了一拍。
第053章 第 53 章
好疼, 疼死了!
梅斯维亚醒过来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头顶是一片发黄掉漆的天花板。记忆渐渐回笼,认出来这是他们落脚的公寓楼。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看得出来某人把自己搬到床上, 应对好了一切。
至于这个“某人”是谁,梅斯维亚实在不是很愿意提。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伤处被动作牵扯, 疼得呲牙咧嘴。上一次伤成这个样子, 他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是那个时候,还剩一口气,能活着被抬到病房就算万事大吉, 而眼下他还在帝国的大本营,停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风险。
必须尽快好起来, 找到新的出路,梅斯维亚想。不幸中的万幸, 他虽然浑身发痛,但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起码不像原来那样受到毒素影响。各处伤口也被绷带层层包扎好, 边防太空军的军医每天应付成百上千名伤员, 远没有这样细致。
不用想,肯定是因为“某人”。
梅斯维亚感觉有点别扭。
他从不掩饰对卫陵洲的嫌弃,可是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
他沉痛地在心里打着和卫陵洲道谢的草稿, 余光撇到自己右臂上的绷带——处理得简直和教科书一样标准,唯独绷带末端, 系了一个骚包的蝴蝶结。
梅斯维亚:“……”
卫陵洲膈应人的方法还真是无孔不入。
不行,不能输!他用零点零一秒作出决定,把道谢吞回去了,转而思考怎么能扳回一城。
他刚从床上起身,公寓外突然传来一阵门锁开合的声音,有个小女孩悄摸摸走进来,小声道:“小洲哥哥,我回来了!你要的东西我都搞到啦。”
“这么快就能凑齐了?不愧是星星,”卫陵洲语气轻松,“外面天气怎么样,人多不多?”
“昨天天太冷,过来避难的人很多,所以物资好搞,”小女孩星星说,“天气还是不行,但街上人多起来了,皇室在悬赏那个少将,提供线索就有几百几千万,好多人想碰运气。”
“这样啊,祝他们好运吧。”卫陵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星星说,“你想啊,那么厉害的少将成了亡命徒,怎么可能放过可能暴露他行踪的人啊?要是遇见他,不知道是天降横财,还是飞来横祸呢。”
星星说着,忽然眼前一亮:“你煮粥了,是和你一起的静静哥哥醒了吗?我能分一碗吗?”
“还没,你先喝,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公寓客厅只有几平米大,一转身就到卧室,卫陵洲刚一拉开门,忽然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视。
梅斯维亚醒了?他先是松了口气,但还没等悬着的心放下来,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眼睛!
沈星星还在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梅斯维亚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眼眸!
他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抬手覆住那双眼睛——梅斯维亚睫毛很长,浅浅拂过他的掌心。
于此同时,对方的枪抵在他的胸口。
卫陵洲:“……”
他有一万句离谱,不知当不当讲。
他幽幽叹了口气:“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枪指着我,你可真是清汤大老爷。”
“我还想问你呢,”梅斯维亚声音充斥着戒备,隐含怒意,“我们不是来过家家的吧?”
他们在逃命,这家伙到底是在想什么,才能放心大胆地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哪怕是个小孩,和他们有这么多接触?
他的通缉令满大街都是,就算脸不一样,一旦这个小孩察觉到什么,动了心思,他俩当场就会完蛋。
“我有解释,但你确定要在这听?”
梅斯维亚一把将他扯进屋,关上房门,甩开他遮在自己眼前的手。
“小洲哥哥,”沈星星听见这边的动静,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先喝粥,”卫陵洲挑了挑眉,和面前的人对视,“你静静哥哥醒了,起床气大着呢。”
梅斯维亚并没给他好脸,手中转着枪:“解释一下吧。”
“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跑腿的人,”卫陵洲言简意赅。
梅斯维亚自然不必说,不仅是头号通缉犯,眼下行动也不方便。而卫陵洲虽然没在明面上被大范围通缉,但皇室卫队必然在暗中搜捕,更不好露面。
雪已经停了,帝国权贵从昨天的慌乱中缓过神来,王城对离岸区封锁严密,他们未来必然有一段时间要在这栋公寓里待下去。
一个四处漏风、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支持不了他们的生活。
这一层梅斯维亚同样想到了,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自己恢复一些后,搞个机器人代为解决相关事宜。如果凑不齐材料,也有辛苦一些的方法。把性命压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变数太多,从一开始就被筛出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卫陵洲说,“但是,防御型精神力,了解一下?”
精神力分为两种,梅斯维亚是攻击型的顶尖,杀伤力有目共睹,他身边的朋友无一例外,全是这种类型。
卫陵洲则是防御型,因为太罕见了,所以相关的信息不多。比较广为人知的,是他们能够替队友纾解受创的精神力,还能以此展开屏障,削弱外界的攻击。
“只要我想,方圆一公里的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都能知道。
他说完,还顺带展示了一下,以证明自己说话十分可信。
草,这是什么高精度监控!
梅斯维亚惊讶片刻,眼见对方越发得意,面无表情戳人痛处:“那你两年前是怎么被我一刀砍下线的?”
卫陵洲斩钉截铁道:“这属于你的问题!”
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能戴个美瞳吗?”
金色眼睛实在是太显眼了,快比这人的脸还有辨识度了。
梅斯维亚:“?”
他没好气道:“如果美瞳能遮住的话,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戴?”
卫陵洲:“。”
别人还好说,沈星星替他们跑腿,这段时间,她和梅斯维亚很难做到一次面都不见。
“要不……你伪装成一个瞎子?”卫陵洲说。
“你是哪儿来的庸医啊!”
梅斯维亚无语了,他思索片刻,从被子上撕下一截深色布条,在眼睛前面绑了一圈。
他视力好,不会因此太受影响。
“这样就行了吧?”
黑色布条遮在他眼前,和苍白的肤色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卫陵洲一度认为梅斯维亚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可当眼睛被挡住时,他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向下。
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修长白皙的脖颈……
不能再想了。
卫陵洲打断自己的思绪,在梅斯维亚没什么耐性的催促中,做出回应:“这不是更像瞎子吗?”
梅斯维亚:“……”
“滚。”
——
卫陵洲又过了几个小时才从房间里滚出来。
毕竟他身上还有个芯片,再拖下去,说不定能把整栋楼炸飞。
梅斯维亚刚醒不久,精神还不错,研究一番后成功让芯片失活,至于怎么做到的,就像卫陵洲没有说他是怎么解毒的一样,双方默契地没有多谈。
他们也只在这方面有默契了,卫陵洲走到厨房时想。
芯片失活,意味着他以后和研究院再也没有一丝关系,他的心情本该愉悦,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这才迟来的觉得疲惫,把粥热上,让沈星星往卧室里送一碗。
沈星星是个孤女,几周前游荡到这里的。她十三四岁,看着是个挺乖巧的小姑娘,但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不可能没点脑子。
她负责跑腿,卫陵洲提供钱,双方一拍即合。
沈星星拿钱办事,很有职业道德,当下什么也没说,端着粥一路小跑着就进卧室了。
她轻轻推开门,把粥碗递过去,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梅斯维亚:“静静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梅斯维亚一句“谢谢”还没出口,就听见沈星星下一句话:“可是你和小洲哥哥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像?”
梅斯维亚疑惑:“我们有什么必要像吗?”
卫陵洲大部分时候说话都是冲着气死人去的,这点在对抗赛期间梅斯维亚深有体会。他一直认为,这家伙没有因为嘴欠被打死,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长了一张见了一次就让人难忘的好脸。
但他们两个的脸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气质更是南辕北辙,很少有人把他们放一起比。
沈星星:“你们不是兄弟吗?”
梅斯维亚大为震撼:“……他是这么说的吗?”
真不要脸啊卫陵洲,趁我睡着占我便宜。
“是啊,你们是远方表亲,家道中落,不得不一起出来逃难,在路上被人抢了,才落到这个境地。”沈星星说着,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表兄弟确实可以解释这两个人完全不相似的长相,但是他们如果关系这么淡薄,为什么小洲哥哥还会在逃难的路上一直带着静静哥哥?连他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把人扔下?
外城区的这些人活着很艰难,就是亲哥哥都能为了一顿饭把弟弟坑出去,更何况远方表亲?
沈星星的目光在梅斯维亚和卫陵洲两人间来回转动,忽然想起刚刚梅斯维亚语调古怪的问句。
静静哥哥好像对小洲哥哥说的这层亲缘关系很反感。
那如果不是因为血缘关系,在这种时候,能一起逃难、不离不弃的,难道是……
沈星星悟了,眼睛亮了亮。
梅斯维亚:“?”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女孩在他和卫陵洲之间看来看去半天,到底想明白了什么,竟然看起来很是激动。
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把谎圆回来:“其实……”
“我都懂的!”沈星星打断他,“我都知道了,静静哥哥,你们真不容易。”
梅斯维亚:“啊?”
不是,你知道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星星这时候反而有点扭捏了,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远房表亲,血缘那么淡,你们额外发展一些关系,这、这没什么的。而且都这个世道了,你们两个只要彼此相爱,比什么都重要!”
彼此……什么?
梅斯维亚怀疑自己聋了,要不然就是伤到了脑子,以至于听不懂人话。
“星星,你想多了,真的。”
沈星星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嗯!我会给你们保密的!”
不,你等等——
不用保密啊!
不是,谁搞男同了?谁搞骨科了?要搞他也不和卫陵洲这种狗东西搞!
然而沈星星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脑补的的设定,开启了立体防御机制,不论他说什么都能完美补全,绝不肯相信这是个误会。
梅斯维亚咬牙切齿。
天杀的卫陵洲,你今天晚上睡觉千万别闭眼。
第054章 第 54 章
“自从和你说过一次话, 沈星星看我们的时候怎么眼神不太对?”
席卷过王城的风雪停止了,但气温依旧没有回升。街上乱做一团,短短几天, 皇室卫队搜查过几回,次次无功而返, 频率也逐渐降了下来。
沈星星出门去换食物了, 卫陵洲趁着这个时候来给梅斯维亚换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梅斯维亚:“……”
你还好意思问我?
他前几天醒归醒了,但一直发着低烧, 动都不想动。直到今天早晨精神振作起来, 终于有精力找卫陵洲好好掰扯。
“比起这个,”梅斯维亚语气不善,“你不应该先解释一下远房表亲是哪儿来的吗?”
没有胡诌的这层破关系, 沈星星也不会那么快想歪一切。
“在那种天气带着一个无亲无故的瞎子逃难,我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卫陵洲反唇相讥, 不忘补刀。
见过梅斯维亚后,沈星星就向卫陵洲问了他的眼睛——她说话声音压得很轻, 生怕无意中刺激到那个病弱地躺在床上的静静哥哥。
……病弱的瞎子?谁?
卫陵洲真的没绷住,转过身, 没让沈星星看见他狂笑的表情。
在他对面, 刚好就是卧室的门口, 梅斯维亚坐在床上,脸色精彩,充斥着无语。
他听力很好,哪怕沈星星声音再小, 这点距离,也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越是小心翼翼, 梅斯维亚就越是尴尬。
更不用说还有个控制不住表情的卫陵洲就在门前。
硬了,拳头硬了。
现在听卫陵洲又提了一遍,梅斯维亚差点儿当场给他一脚。
但他忍住了。
卫陵洲这种狗东西,别人反应越大就越开心。他绝对不会给这家伙提供乐子。
梅斯维亚深吸一口气,强行克制住动手的冲动,讽刺道:“这么爱攀扯亲戚,怎么不干脆说?*? 我是你爹呢?脑子不好没事儿,我肯定不找姓卫的庸医给你治病。”
卫陵洲冷笑一声,刚要开口,房间外传来门把手转动,沈星星带着食物和水回来了。
“静静哥哥想要的每日小报我也收集到了几份,你读给他听?”她问卫陵洲。
“……当然,”卫陵洲还未出口的嘲讽变成了应答,语气实在生硬,又补了一句,“你先休息吧,我去做饭。”
在沈星星面前,他们还得装兄友弟恭,不仅得负责饮食起居,竟然还要读小报!
梅斯维亚躺在床上,当瞎子倒是当得挺清闲。
究竟是谁说他特别卷来着?这人摆烂摆得很心安理得啊!帝国传言误我!
虽然在小报上占得篇幅不多,但边境太空军自国王遭到刺杀后当场哗变。他们不要落时多年的武器,不要饿着肚子走上战场,不要只会内斗的决策层,决意自己改天换地。
梅斯维亚没有看起来那么沉得住气吧。就他的性格,哪怕伤还没好,也恨不得原地传送到前线。
这种人,果然……
“做饭去,”正想着,梅斯维亚推了推他,催促道,“记得盐和辣椒多放一点,天天清汤寡水的,饿都饿死了。”
卫陵洲:……真把他当厨子了是吧。
碍于沈星星在场,他不好直接怼回去,只好忍着不适,故作姿态道:“病号怎么能吃重盐重辣的呢,静静,我要为你的健康着想。”
等着,不管沈星星搞了什么食物回来,他一定有多寡淡做多寡淡。
梅斯维亚快被那声“静静”恶心吐了。
秉承着不能只有自己难受的心理,他豁出去了。
眼盖黑布的苍白少年伸手,拉住卫陵洲的衣角:“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吗?我的好、哥、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说的。
卫陵洲本来已经往外走了,动作却因此停住了。
他静立半晌,飞快地清点食材,远离是非之地。
梅斯维亚隔着黑色布料,隐约觉得那家伙耳朵有点发红,应该被恶心到了吧。
那天沈星星幸运地搞到了一点肉碎,菜被端上桌时,里面放上了辣椒。
——
王城的封锁仍在持续,氛围越来越紧张。帝国的皇帝和继承人在一夕之间全部完蛋,整个决策层都要有大变动。
剩下的皇室成员和贵族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想要上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
与至高无上的权位相比,那几支边境太空军——现在被称为反抗军了,实在不值一提。他们只派了一部分兵力镇压,以为这可以顺利解决问题。
却没想到中央星的精锐遭到惨败,在胜利加持之下,其他地方也有人蠢蠢欲动。
反抗军在每日小报上所占的篇幅越来越大,梅斯维亚却依旧在公寓楼中待着,每天闲适地指使卫陵洲干这干那。
他倒是有一天心血来潮,尝试过做饭,以产出一锅难以名状的黑色料理结束,并且差点儿让沈星星搞来的小型燃气炉报废。
总之,他好像真的是一个柔弱懒散、毫无杀伤力、需要不知道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倒霉表哥照料的病号。
沈星星对此深信不疑,时常和这家伙站在一边,表现出了十分真挚的人道主义关怀。
在又一次获得某个据说能恢复视力的偏方后,梅斯维亚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难得拿出一点认真。
“星星,你有什么喜欢,或是想做的事吗?”
“可多了,”沈星星说,眼神中充满憧憬,“我想……不再每天流浪,不用担惊受怕,有自己住的地方。可以去上学,以后最好做个医生,救死扶伤。我希望和异种的战争能结束,再也不会有人因此死掉。”
她笑了笑:“但这些肯定实现不了,我最近的心愿是看场烟花——本来那个少将的晋封仪式结束之后,王城说是准备了很盛大的烟花秀,结果嘛……”
梅斯维亚和卫陵洲同时心虚地低下头,观察眼前的饭。
沈星星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没察觉到这点异样:“我还有别的心愿。”
她也戳了戳饭,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
在外城区摸爬滚打的时间久了,遇见的坏心人就多了。她很警惕和人接触,一开始被卫陵洲找上,来做跑腿时也是这样。但三个月下来,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和他们相处很安心。
外面乱起来后,她就住到了这一间公寓里。梅斯维亚伤势恢复后,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也让给了她。
哪怕有时候真遇到了事,也总能被他们不着痕迹地化解,让一切归于平静。
沈星星嘴甜,见了谁都要叫哥哥姐姐,唯有这两个人,叫她真的觉得像自己的兄长,无声为她遮风挡雨。
“星星还有什么愿望?”梅斯维亚见她沉默,轻声问道,“我都能帮你实现。”
“别的我可不信,”沈星星说,“但我希望静静哥哥健康起来,小洲哥哥开开心心的,你们要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你们必须要做到。”
前面的绝对没有问题,最后一条……做是肯定做不到啦,但他们现在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
梅斯维亚和卫陵洲一边膈应彼此,一边真切地向她保证:“一定会的。”
夜色渐浓,窗外挂着一轮满月。
王城是浮空的,离天穹更近,也离天上的星星月亮更近。
柔和的银光洒在餐桌前,沈星星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
她不是傻子,知道很多事情即便答应了,也未必可以成真。但她愿意相信此刻。
直到尖锐的警笛声划破长空,无数飞行器自核心区的方向呼啸而来。
隔着太远,沈星星看不清它们具体的型号,也分不清有没有搭载武器。但这样的阵仗,绝对不容小觑。
“王城又出乱子了?”
眼看着那些飞行器越来越近,甚至像是冲他们的方向而来,沈星星想起每日小报上的那些消息。
除了一个在逃的少将刺客以外,反抗军声势越来越大,帝国的精锐部队节节败退,王城里并不太平,针对另一个人的秘密搜捕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之前的搜查他们都躲过了,这次应该也没问题。
但看着这个阵仗,她有些紧张,“快点找掩体!万一要打起来,这栋楼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她面前的两个少年却一个也没动。
卫陵洲看向梅斯维亚,似乎早有所料:“来找你?”
“哦,不傻嘛,”梅斯维亚说着,撩了一下前额的碎发。
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到了会遮挡视线的程度。算来,现在距离那个雪夜,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卫陵洲:“下一步去哪?”
“放心,我说了要带你出王城,就不会出尔反尔,把你扔在这不管,”梅斯维亚伸了个懒腰,“先让我活动活动,歇这么久,人都快生锈了。”
“不知道是谁,三个月前还高烧不退,非要拉着我的手说胡话,”卫陵洲幽幽道,“好了之后,倒成天叫我庸医。”
这又是什么事?梅斯维亚完全没印象,但他现在心情不错,纡尊降贵敷衍了两句:“卫天才,卫大医生,满意了吧?”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沈星星都听得懂,可是合在一起,便叫她满头雾水。况且,他们说话的风格也和自己印象之中大不相同。
而那支飞行器的队伍此刻正非常明确地冲着公寓大楼而来。
她心中浮现出一股惊慌,然后便看到梅斯维亚转过身,解下蒙着眼的黑布,露出下面那一双灿若骄阳的金色瞳孔。
再闭塞的人,也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你、你、你是……”
沈星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全然难以置信。
——他那个躺着不肯起来、喜欢吃柠檬糖、做饭特别烂、清瘦病弱又好看得不可方物的瞎子哥哥,怎么可能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
“咔嗒。”
枪械上膛的声音唤回了沈星星的思绪。
她在极度震惊中望着那个持枪而立,身姿挺拔的少年,看见他正在燃烧般的黄金瞳中毫不遮掩的野心与杀意。
原来那个懒洋洋的,温声细语的静静哥哥消散得彻底,像是场梦一样。
而卫陵洲和他并肩而立,同一时间,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栋大楼,奇迹般地叫她觉得这里无坚不摧、刀枪不入。
沈星星愣在原地,忽然感觉有谁摸了摸自己的头。
“抱歉之前骗了你,”梅斯维亚俯下身,指着那些呼啸而来的飞行器笑起来,声音轻柔,“别怕了,静静哥哥带你放烟花。”
第055章 第 55 章
那是很独特的一场烟花。
炮火交织如雨, 飞行器在空中一个接一个的炸开,点亮半边夜空。
少年在长空之下,眼底映着熊熊火光, 仿佛带着某种决心,要将帝国腐朽的一切焚烧殆尽。
在这一瞬, 她终于能把记忆里的静静和面前的张扬少年联系到一起。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宝剑就算蛰伏敛芒,也总有出鞘见血、尘尽光生的一天。
沈星愣愣的出神许久。才发现卫陵洲也在看着梅斯维亚。
他的眼睛是沉静的灰色,即便火光漫天, 也不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掀起波澜, 有一种冷漠的疏离感。卫陵洲永远笑着站在一旁,人世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
唯有在看着梅斯维亚的时候,才透露出几分复杂的、叫人难以读懂的情绪来。
沈星星看不太明白了。她想, 如果静静哥哥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少将,那小洲哥哥呢?他们在那样大的风雪里逃亡, 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伴。
他是什么人?
没等她想出结果,后面赶来皇家卫队已经越来越多, 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几乎盖过整个天穹。
梅斯维亚侧身在卫陵洲耳畔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过身, 和他们往截然相反的地方去, 往内城区走。
——时隔三个月,王城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
始作俑者是同一个人。
不论多少追兵都拦不住他,不论什么样的武器都伤不到他。他所到之处,仿佛总能点起一团星火, 浇不熄,燃不尽, 叫那些龟缩在庄园中的大贵族肝胆俱裂。
直到下一个黄昏,这段主动权完全变换的追逃才终于在内城区与外城区的分界线上告一段落。
隔开内城区和外城区的是一道几百米的高墙,陡峭得如同悬崖万仞。
梅斯维亚站在那里,满头黑发迎风飘扬。
数不尽的卫兵站在他前面举着枪,却不敢上前一步。
帝国的通讯频道中,指挥者的声音焦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不到一天时间里,王城被掀了个底儿朝天,而这甚至不是最要紧的。梅斯维亚切断了中央星和外界的通讯,他们和派出去的军队彻底失联。
反抗军的声势越来越浩大,攻势日益猛烈,帝国手下的军队应付得越来越勉强。这个时候,再和中央星失去联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前线出了问题,你们都得负责!”指挥者破口怒骂,“还有那个梅斯维亚,必须要让他陪葬!”
指令发出,皇室卫兵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有一个人,你们还在等什么!”指挥者高声催促。
“但……他可是梅斯维亚啊。”卫兵队中的一名军官瑟缩开口。
哪怕对方只有一个人,身后是没有退路的悬崖万仞,一次次的失败也教会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通讯中的指挥者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而梅斯维亚站在千军万马前面,微微垂眼,扫过远方内城区与核心区连接之处的浩大工事。
那是一道象征胜利的凯旋门,两年前刚刚开始修建,三月前便已竣工,本该在帝国皇帝的生日时第一次投入使用。
可惜,皇帝生辰没有过上,反而先迎来了忌日。
梅斯维亚望着那里,想起自己两年前离开中央星时的狼狈不甘与踌躇满志,忽然轻笑出声。
“别让你们的王城太快就被蛀空。”他在城墙上开口,声音张扬桀骜,在风中传得很远。
“下一次,我要带着我的军队轰开这座浮空岛,走过那道凯旋门。我要胜利,要永无止境的辉煌,要人类荣光万丈——”
帝国的指挥者恼羞成怒:“开火!”
炮火冲天而起,而少年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自高墙一跃而下。
他张开双臂,像雄鹰展开了翅膀。
高天的狂风呼啸而过,梅斯维亚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却并未持续太久。
——一架飞梭从远处驶来,有人伸出手,将他牢牢抓住。
他们手掌交握,仿佛彼此的体温能驱散高空的寒意。
梅斯维亚握着卫陵洲的手上了飞梭,狂风掠过他们。
“静静哥哥!”沈星星从后排冲过来,“你也太帅了吧!”
卫陵洲回到驾驶座,操控飞梭爬升,甩掉后面几个终于反应过来的追兵:“他一个信仰之跃,差点儿就成为地府第一帅哥了。诶,你还欠我一套手术刀呢,别想死遁抵债。”
“想赖你的账还用死遁?”梅斯维亚面不改色,“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卫陵洲原本有许多话等着怼回去,忽然被这句话噤了声。
他讨厌梅斯维亚,从还没见面起就是这样。
研究院里的人总爱提他的名字,一边遗憾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他过分强大的精神力,一边对卫陵洲老生常谈,感慨他既然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不肯和梅斯维亚一样成为卷王,好为他们崇高的项目做出奉献。
卫陵洲笑眯眯的,权当没听见。
这世界对他来说,既没什么可为之而死的,也没什么可为之而活,只好自己找点乐子。
至于梅斯维亚那样哪怕没有任何希望,也敢把命赔上去的理想主义者,在他看来完全到了一种偏执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他们天生相斥,没可能合得来。
尽管这三个月的相处……似乎也还不错。
“卫陵洲。”
副驾上的梅斯维亚喊着他的名字。
少年从飞梭车窗里看着西方远空,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边:“太阳落山了。”
卫陵洲忽然有些恍神。
他曾经和这个人在赛场上见证了一场日出,如今又在飞梭上看了同一场日落。
“这不是结束,”梅斯维亚说。
“我会让这世界,升起新的太阳。”
——
中央星乱成一团,前线的帝国军队果然吃了一场败仗。
反抗军本来士气就很高,在知道梅斯维亚还活着,亲自策划了帝国的乱局后,更是激动得不得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梅斯维亚却先迂回了一圈——去找他的同伴。
在晋封仪式前期,未免他有出格举动,帝国是扣押了人质的。可惜最后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被这些人趁虚而入。他们在安全的地方藏身,于帝国和反抗军开战时传递出不少情报,促成一场场大胜。
时隔三个月,这些有志少年们再次相见,果然也很欢快。
“阿静!”梅斯维亚刚进门,希瑟率先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真的帅飞了!快跟我说说,捅死皇帝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你先关心关心他的身体吧,”楚追从后面走过来,有点无奈,“阿静,你别看她这样,每天担心你都快睡不着觉了。”
他们两个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很快把梅斯维亚簇拥起来,黑发少年在人群中,脸上是开怀的笑意。
他们聊了很多,从这三个月的经历讲到未来的作战计划,再到正式成立联邦后,要怎样让世界变得更好。
卫陵洲站在不远处,他和梅斯维亚相距不过十米,之间却泾渭分明,像是在两个世界。
他是和梅斯维亚一起过来的,当然也有人过来找他,却又很快悻悻而去。
沈星星被快活的氛围包围着,却多少感受到了卫陵洲游离在外的气场。
她脑海里,关于小洲哥哥和静静哥哥的几个猜想瞬间不成立了,转而化作另一个问题。
有些尖锐、不合时宜,因此不好发问。
但卫陵洲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灰眸少年靠在墙上,露出一个很无所谓的笑。
“你们不是表兄弟,”沈星星拿不准他的态度,只捡了最浅显的讲。
“当然不是,”卫陵洲说。
他们不是兄弟,不是同伴,更不可能像沈星星误解中的那样,成为爱人。
“我们么……”卫陵洲试图给他们的关系定性,却因此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从认识以来就在互相对抗、互相嫌恶。纵观刚刚过去的三个月,也在明里暗里针锋相对。
哪怕某些时刻,他们有过恍神,陷入了那场没头没尾的过家家游戏里来,也不过是吊桥效应。
如今危险已经解除了,梅斯维亚有得是和他同生共死的人,他们都没必要沉浸在虚幻的吊桥效应里,反抗军也不是他计划中的归属。
“我们没有关系,”卫陵洲最后道,不知是在和沈星星说,还是在自语,“被他坑了一把一起逃难。”
“仅此而已。”
——
R0996星。
面前的家伙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卫陵洲从百年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
黑发灰眸的男人倚墙而站,碰了一下右耳十字架形状的金色耳钉,眼前跳出一串提示。
【修复进程:11%】
修复“枕戈”的代码是祝余临终前给他的,只要机身完整度达到百分之六十,就足以慢慢将智能核心进行修复,机身越完整,修复的速度越快。
照目前这个进度来看,想要“枕戈”重新上线,至少还要再等半年。
卫陵洲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他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正餐进行漫长的等待。
但这不妨碍他在正餐上桌之前,先找点开胃小菜。
R0996星的前任副长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药架上一排排试剂,发出的哀嚎一阵高过一阵,在隐秘的房间里,却没有一个人知晓。
而他看见面前的男人竟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乎于愉悦的微笑。
“你、你要干什么?”前任副长惊恐至极,“卫陵洲,你是联邦的上将,你不会杀我的。你是医生……你不会为了那个人把自己弄得满手是血!”
“副长,哦不,前任副长先生,容我提醒您,他不叫‘那个人’,有自己的名字,”卫陵洲十分有耐心地说,“你们叫他梅斯维亚,我喜欢叫他静静。”
“我这个人呢,不太有道德,学会了怎么下刀不见血,但不配做个医生。”
和大多数人印象里那个不着调的上将一样,卫陵洲依然在笑,在这种场合下,叫人毛骨悚然。
“那都是死了一百年的人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真的有必要为了他做到这一步吗?”前任副长垂死挣扎,试图说服卫陵洲停手。
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身败名裂,被拉下副长的位置,他也完全想不明白,传言里和“指挥官”恶劣到极点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他谋划一切。
就算卫陵洲真和那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一百年,早足够很多人、很多事变成令人陌生的模样。
“是啊,”卫陵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欠我一个承诺没有兑现,已经逾期一百年了。”
“这不是他的错,但你得负责。”
他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弧,手指在一个试剂瓶前停下。
早点解决吧,卫陵洲想,他还要去找人。
找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回来的骗子。
第056章 第 56 章
R0996星, 南岸还沉浸在快乐的氛围里。
距离友谊赛的荒唐落幕已经过去几天,但胜利总能叫人喜悦。更何况,这阵子还有另一件事叫人喜上眉梢。
——常胜的垃圾场快要被破产清算了!
那家伙之前仗着自己和治安署的一个官员关系好, 天天压在黑户头上作威作福,逼他们不得不打白工, 换取一张不用蹲局子的工作证明。
除了马尔科那帮年轻人外, 其他人之前也闹过,不仅没有成功,还遭到威胁, 屡屡受到骚扰。现在好了, 常胜的垃圾场不知为什么少了一大笔资金,治安署的靠山又倒了。他之前总拿什么“天凉王破”来恐吓别人,这下倒台的成了他自己。
真是天道好轮回!
南岸的人一边因为常胜倒霉开心, 一边计划着等咸鱼修理店的以宋连旌为代表的人回来时,该怎么好好迎接。
除了都能叫人开心以外, 这本来应该是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但黑街中也有传言,说常胜之所以会一朝失势, 全是因为宋连旌——不论是常胜在治安署的靠山倒台,和科技局的阴暗交易被全星直播, 这些事里都有宋连旌的影子。
之前他们认为宋连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只觉得是巧合。可当他们知道这人是继承了“指挥官”机甲传承的高手后, 看法就一下子变了。
这样的人,就算身体再不好,脑子也是一等一的。他不仅为南岸带来的久违的胜利,还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了常胜, 那个靠他们的血汗挣黑心钱的家伙!
宋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我见宋先生第一面就知道,他肯定是能干掉常胜的人!”黑街年轻人中, 有一个激动地说。
另一人连连点头:“当时他拒绝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我们没希望了呢。谁知道他竟然就这样安排好了一切,还把咸鱼修理店在这次比赛中所得的收益都拿出来和一起参赛的人平分!他自己经济状况不好,身体也……”
“如果不是马尔科仔细,察觉到了这一点,宋先生还在和光同尘呢,但英雄怎么可以默默无闻?”
突然被cue到的马尔科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和仔不仔细没有关系。虽然那天在地下城遭遇杀手和异种时马尔科没怎么睁眼,但说实在的,光是听见异种咆哮的声音和宋连旌轻描淡写的回应就足够人脑补出一场大戏。
宋先生绝对不简单!马尔科回来后,越想越感到恐惧,甚至逐渐觉得“暗网老板”这个身份都和宋先生有些不搭,后来便不敢再想。
可叫人焦虑的事情不止一件。
异种出现在R0996星,这是多大的新闻啊!他刚匿名报案时,治安署追查得很紧,可那么多天过去了,联邦什么消息也没放出来,哪里都一片歌舞升平,仿佛根本没有这件事一样。
马尔科紧张地咬着手指,试图从暗网上发现蛛丝马迹。
上面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他这个级别的用户能接触到的。
他满心忧虑着,没注意到一个戴着鸭舌帽,行为举止都普通平常,完美融入南岸氛围的家伙从人群中走过。
帽檐的阴影下,西格玛脸色有几分无聊。
他实在想不通,老板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负责招揽宋连旌的事宜——自己是个杀手,又不是个刺客!
最重要的是,宋连旌在每一项传言里都是个十成十的病秧子,而精神力又与身体素质直接挂钩,这家伙病得都快死了,怎么可能是老板心目中的高手呢。
就算宋连旌在对战中表现出了不俗的实力,根据现有资料分析,也很有可能只是因为此人是机甲修理师出身,老师还是整个机甲领域的缔造者——没人知道他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很可能拥有摸清联邦军事学院模拟舱底层逻辑的知识,可以趁虚而入,才拿到那么好的战绩。
如果说老板是为了技术招揽他,那还可信一些。他们暗网收集“枕戈”的残片,想要分析解构很多年了,然而长久没有进展,连基本的还原都难以做到。
每一次老板都要叹气:偌大的联邦与暗网,并不短暂的一百年,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指挥官”一样的人。
西格玛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极其敬重老板,知道“指挥官”很强,可那毕竟是个死人,人活着才能拥有一切。
现在蹦出来一个宋连旌,因为是“指挥官”素未谋面的学生,便轻易得到了老板的另眼相看,西格玛感到十分不爽。从他收集到的消息里,这家伙除了有机甲天赋以外,根本是个什么都不干的懒鬼。
凡是老板发布的指令,西格玛都会认真完成,这一次也是一样。
只不过……他必须要确认一下,这个暗网翘首以待的人才到底真有他们期待的能力,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一条写着“同意计划”的通知从他的加密光脑上弹出。
西格玛压了压帽檐,得意地笑了笑。
——
咸鱼修理店借来的飞梭陆陆续续在南岸降落。
宋连旌刚抱着岁岁下了飞梭,便看到了别出心裁的欢迎阵仗。一群人拉着横幅、举着牌子站在咸鱼修理店门口,硕大的红底和上面不断变换颜色的彩字晃得人眼花缭乱。
横幅上的内容比配色还显眼,包括但不限于“你是我的神”这种过期老梗。
宋连旌:“……”难绷。
幸好在他被尬到之前,隔壁煎饼铺子的老板就越出人群,大声宣布他以后要给宋连旌的煎饼果子免单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