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跑掉。
第 116 章 圈养
这年的农历新年来得很早。
等过完,顾意浓也终于可以到医院拆石膏。
许是因为血液不通畅,被石膏覆住的肌肤是紧绷的,干燥的,和她正常的细嫩肌肤反差感强烈,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腐坏的气息。
顾意浓不敢抓,也不敢挠。
连涂了几天美肤乳,才恢复了往昔的光泽。
伤处尚未生长出新的肌肤,还有手术遗留的穿针走线痕迹,自然是留疤了。
三道疤痕有深有浅,像节肢类的昆虫般在手腕爬行,交错。
她不是疤痕体质。
等伤养好,便可以去做手术。
但那些疤痕太过丑陋。
星期二,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
叶柔被医护人员推进手术室,顾意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默地望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祈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祈祷手术成功,等出了这扇门,叶柔今后再无病痛。
就这样,顾意浓从下午两点等到了晚上八点。
等到浑身发冷,心悸得快要喘不过气,愈发的紧张不安时,手术室的红灯忽地熄灭,白色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脸疲倦的林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状,顾意浓匆忙起身,快步走向林医生:“林医生,我妈妈她、她情况怎么样?”
林医生淡淡一笑,用手背推推下滑的眼镜:“放心吧,叶女士的手术很成功。”
憋在顾意浓胸口的那团气一瞬吐了出去:“那就好,那就好……”
林医生瞧顾意浓脸色不好,像是许久都没睡过好觉,忍不住地叮嘱道:“接下来叶女士要在无菌病房住一个星期,有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你暂时也只能在病房外探视,不如放宽心,多休息休息,免得后面你母亲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你反而累倒了。”
“好,我知道了。”顾意浓频频点头,眼眶涌上一股热意,“谢谢您,林医生。”
林医生颔首,没再说什么,重新返回手术室。
过了片刻,叶柔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此时麻药还没过,她却凭着残存的一点意识,努力偏头,朝顾意浓看了一眼。
对视的那一瞬间,顾意浓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怕叶柔瞧见担心,只能咬牙将翻腾的情绪憋了回去,努力扯开唇角,对着叶柔比起大拇指。
之后,叶柔被送进无菌病房,顾意浓加了护工的微信,又去找林医生确认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等全都忙完,一直绷紧的神经稍稍松落。顾意浓神情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睑和鼻尖红得厉害,还没完全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见她久久未动,原弈迟沉寂的目光缓缓从她被水浸湿的泪痣上挪开,俯身将卡在她身旁的台阶放下,轻声道:“抱歉,我无意偷听你打电话。”
“这张卡没有限额,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意使用。”
话罢,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往门口走去。
大门打开又合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幽暗楼道瞬间只剩下顾意浓一人,她半梦半醒地看着门口,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抓起台阶上的东西追了出去。可是出来得太晚,男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的视线环绕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半点踪迹。
站在医院的长廊上,顾意浓无措地低眸,朝着手中的物件看去——两张沉闷高级的黑色卡片,一张是银行卡,一张是名片。
名片黑底烫金,活版压凹的工艺,低调中暗藏奢华,很符合男人沉稳疏离的气质,只是看清楚刻在上面的姓名时,顾意浓漆黑水亮的眸子遽然瞪大。
原弈迟?
原家那个原弈迟?
顾意浓目光呆滞,丝毫不敢将此人和传闻中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联系起来。
可是京州就这么大,能叫原弈迟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更何况,这名片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华瑞互联网集团首席执行官(CEO)。
确认对方的身份,顾意浓心情说不清的复杂。
恒远本就属于华瑞的分公司之一,她在恒远四年多的时间,原弈迟这个名字,没少听人谈及。
他名下有多少产业,是如何的家世显赫、风光无两,又是如何的卓尔不群、手段凌厉,无论好的坏的,都有所耳闻。
哪里能想到,这个本该存在于传闻中,和她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的男人,有朝一日会在她最崩溃无措的时刻,出手相助。
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
顾意浓盯着名片,陷入长久的沉寂。
褪去泪光的眼睛早已变得澄亮,可眉心却越拧越紧。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收起思绪,坐电梯去了一楼的人工缴费窗口,先用自己卡里的余额付了住院费和手术费,想着这两天再尽力凑一凑,看有没有希望能把肾源费凑齐,实在万不得已,再动用原弈迟给她的这张卡。
缴完费,顾意浓去了四楼叶柔的病房。
叶柔躺在病床上,静默地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去,瞧见来人是顾意浓,轻蹙了下眉:“浓浓?”
“你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医院了,不用去公司吗?”
“我请年假了。”顾意浓波澜不惊地说,朝着叶柔的床位走去。
“你昨天不是说接了什么新项目吗?”叶柔满眼狐疑,“现在这个节骨眼请假,公司那边能允许?”
“妈,您女儿又不是公司什么大人物,几天不上班公司就得倒闭了。”顾意浓笑着揶揄,搬了把椅子,在叶柔床边坐下。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叶柔翻她一眼,只是看着她憔悴的小脸,转念又觉得请假也是件好事,“不过既然请到假了,那最近一段时间,就多休息休息,养养身体。”
“我请假可不是为了养身体的。”顾意浓撇撇唇,一副孩子模样,“我是为了陪您做手术的。”
手术……
听见这个词,叶柔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望着顾意浓,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不舍和担忧,忽然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地抬起了手。
顾意浓见状,弯下腰来,往她身边凑去。
叶柔的指尖轻轻碰上顾意浓的右脸,万分温柔地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挽到她的耳后,轻声呢喃:“浓浓。”
“手术风险,林医生刚才已经和我说过了……”叶柔声音微哽,“如果到时候我真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
“妈!”顾意浓慌忙打断,“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握住叶柔贴在她脸侧的手,皱着眉头,语气认真且坚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一定会的。”
叶柔望着顾意浓,泪光闪烁着,嗓音闷哑地应下:“嗯,妈妈会没事的。”
一天没吃东西,此刻回过神,顾意浓空落落的胃已经开始难受了。
看叶柔那边暂且平安无事,她下楼去了医院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桶合味道,又去前台挑了几样关东煮,端着两个纸盒,坐在了店内靠窗的位置上。
泡面还未泡好,香气却已四溢。
顾意浓吞吞唾液,先戳了一个鱼籽福袋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向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是一转念,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儿。
这些天,她四处凑钱,却只凑到了一万块,到最后不得已还是用了原弈迟给她的那张黑卡。
如今叶柔的手术算是尘埃落定,她欠下的这份人情,也到了该还的时刻。
思索着,顾意浓咽下口腔里残留的鱼籽福袋,翻了翻手提包,将那张一直保存着的名片和手机一起拿了出来。
生怕打错电话,她输完号码后,又比对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问题,这才一鼓作气地摁下了拨出键。
手肘撑在白色的桌面上,顾意浓举起手机,贴上耳畔。
“嘟……”
“嘟……”
“嘟……”
听筒里,提示音一下接着一下地响着,牵着顾意浓的心一松一紧,渐渐地有些不安。
就这样,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听时,耳边冰冷的提示音却倏地戛然而止了。
微弱的电流声穿过耳畔,紧跟着,原弈迟低磁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喂。”
顾意浓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缓了缓,她温声道:“原先生,是我,顾意浓。”
原弈迟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电话过来。
顾意浓唇角紧绷,原本在脑海里过了无数次的话术在此刻忘得一干二净。
静了几秒,她生硬开口:“那天在医院,谢谢您帮我。”
“托您的福,我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嗯,那就好。”原弈迟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话音落下,顾意浓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又静了几秒,她深呼吸,语速飞快地进入正题:“您的卡,我目前一共花了八万五,用在支付肾源费上,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的开销需要借用您的资金,但是您放心,花出去的每一笔我都有记账,不管用多少,这笔钱我都会尽快还给您的。”
“还有您那套被我弄脏的西服,我也会写到欠条里……”
“顾小姐。”原弈迟温声打断,“我不需要你写什么欠条,钱和西服,你都不必还我。”
顾意浓知道原弈迟这样的家世背景,财力一向雄厚,或许平日随便一顿饭就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压根就不会在乎这些小钱,但两个陌生人之间,哪会有平白无故的帮助?总不能是原弈迟有什么信仰,觉得随手给人一张黑卡算是行善积德?
干涩的喉咙滚了下,她攥紧手机,倔强道:“原先生,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既然欠了,那就是一定要还的。”
“你没有欠我什么。”原弈迟更正她,“那张卡是我自愿给予,自然不需要你还回来。”
“至于西服,本就是一场意外,你更不必记挂在心上。”
顾意浓兴奋地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但对面没有任何声息,迟迟都未回复。
顾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
过了大概三分钟,原弈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无法得到他及时的回应。
让她的心脏产生了微妙的焦灼感。
仿佛被架在柴火堆上。
虽不至于被热雾烫伤,但总觉得很闷沉。
顾意浓的呼吸也有了起伏。
很想给原弈迟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及时回她。
转念一想,她也不能要求他这种位置上的男人,像大学期间追求过她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必须要秒回她的消息。
最终,还是撂下了手机,没再多问。
几个月过去,周珩又去了不少国家演出,朋友圈也更新了不少照片。
虽然这些年他们早已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联络也日渐变少,但顾意浓心里清楚,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帮她这一次。
绷紧咬肌,顾意浓摁着键盘,艰难地敲下一个又一个的字。可是敲了又敲,最后却连一句,周珩,你现在忙吗,都没办法完全拼完,就又全部删除。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面,向他开口借钱。
关掉手机,顾意浓一鼓作气地从床上下来,把自己能卖掉的包包、衣服、化妆品、香水、首饰全都翻了出来,摆在床上拍完照片,上传到了二手交易网站上。
这一晚上,她一直盯着账号,但凡有人询问,就火速秒回聊价,就这么熬了一夜,东西卖出去了多半,算下来又多了三千块,却也是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顾意浓叫了快递上门取件,将卖出去的东西统一寄了出去。
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早餐,就赶去医院,和林医生谈叶柔手术的事儿。
术前禁食时长、手中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术后注意事项、以及后续的不良反应、林医生交待一句,顾意浓就用手机记下一句,生怕不小心漏掉什么内容。
等到全部交代完,林医生开了单子,让她先去缴住院费和手术费。
顾意浓接过,和林医生道谢,起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是出来后,她没去缴费,也没去病房看叶柔,而是拐弯走进了安全通道。
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顾意浓双眼无神地看着手里缴费单上的金额,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光是今天要缴的费用就要十二万,虽说有一部分是住院押金,后续会多退少补,手术费也有报销,可那都是出院时才能办理,现在缴了这些,肾源费就不够了……
若有所思,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她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接的很快:“喂?”
听见声音,顾意浓提了口气,努力开口:“苏阿姨,您好。”
听筒里传来两声狗叫,随后,是房东飘忽的声音:“顾意浓啊,怎么了?”
“苏阿姨。”顾意浓温声开口,攥着手机的掌心越收越紧,再三措辞后,艰涩地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母亲现在生病住院,近期需要做手术,开销比较大,我是想问问您,下个季度的房租能否延迟一个月给您?”
话音落下,听筒变安静了。
顾意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多希望对方可以帮帮忙,松一次口,让她有点喘息的机会。
可是下一秒,房东略显无奈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畔:“顾意浓呀,我理解你有难处,但是这个房租呢,我们还是要按照合同规定的来,不能延期的。”
捏紧的掌心一片冰冷,顾意浓深呼吸,憋住那翻涌在胸口的情绪,闷声认了:“好,我知道了。”
“打扰了,苏阿姨。”
挂断电话,顾意浓仅剩的一点儿心气也没了。
挺直的脊背缓缓塌了下去,她捏着手机和缴费单,视线落在腕骨上的那条银色手链,渐渐地,眼眶泛起一阵许久未有的酸意。
从前她觉得,自己在京州混得还算可以。
名校毕业,工作体面,不会交不起房租,不会舍不得买喜欢的包包衣服,不用刻意的省吃俭用,每个月也能固定攒下来一些钱,给叶柔买点小礼物,节假日的时候还能约林清辞一起去旅游。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好失败,好失败。
母亲只是病了一场,她东拼西凑却连三十万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还因为一时意气,和许天朗撕破脸皮,弄丢本来还算稳定的工作,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公司入职。
顷刻间,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本就泛酸的眼眶溢出水汽,顾意浓再也无法忍耐,埋下头,抱紧膝盖,小声啜泣起来。
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地颤动着,泪珠一颗接连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一场只属于她的小面积细雨,就这样连绵不绝地在昏暗的楼道里降落。
她哭得太伤心,太投入,以至于丝毫没察觉到这楼梯间,其实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半层之下,光线晦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色光焰。
原弈迟靠着墙壁,黑如鸦羽的长睫低低垂着,在眼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十几分钟前,他来看望住院的原祈承,受不了被他一直催着去见贺家大小姐,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没想拐进这安全通道,刚从口袋摸了火机出来,空荡的走廊忽地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错听,循着声音掀眼朝右上方看去,却真的看见顾意浓坐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和人通话。
他并非有意窃听她的难堪,也想过这种时候,或许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方天地留给她发泄情绪会更加合适。
可是,她的无助,她的眼泪,却叫他寸步难移。
贴着墙壁,原弈迟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
他原本想将自己隐于这片暗色之中,可顾意浓愈发悲伤的啜泣声,还是让他那颗心,无法控制地震颤起来。
半晌,他沉了口气,挺直脊背,迈步往楼上走去。
此时的顾意浓正哭得上头,猝不及防地听见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吓得她心脏骤然一紧,慌忙抿紧双唇,强行止住了抽泣声。
她狼狈地用胳膊胡乱抹脸,可还没将眼泪全部拭去,那脚步声,倏地停在了她身前。
“顾小姐。”
温和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顾意浓眉心一跳,万分错愕地抬起头来。
一片泪光中,男人的身形只是个模糊的轮廓,茫然着,她眨眨眼睛,挤掉那些碍事的水花,这才看清了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
是他?
目光交织,顾意浓湿润的瞳孔微微震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男人眉眼低垂,漆黑如墨的眼眸藏着她难以看透的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钱夹翻出一张卡,递给了她。
“拿去用吧。”
从看守所出来。
原弈迟坐进迈巴赫后座,拿起私人手机。
顾意浓在一小时前,就发来那几条炫耀昭宁会喊妈妈的消息。
就算齐瀚那件事没发生。
他也从不会错过她第一时间发来的任何消息。
但这次。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予以回复。
男人的左手佩戴的腕表,是陀飞轮的百达翡丽,低眼,拇指按向铂金的螺纹表冠,而不是上下拨滑,以调整走针。
第 117 章 伦敦(上)
梳妆台旁的地面,铺着粉红色贝母水晶马赛克瓷砖,在灯下泛着珠光,白天被日光一晃,还会有类似于镭射的效果。
顾意浓从小马宝莉那儿来的灵感,并用渲染软件自己设计的,这里也是同寓所整体的家装风格大相径庭的唯一角落。
镯子却在这里被摔得四分五裂。
女人一袭浅黄色丝质睡裙,乌发低绾,肌肤如新雪般白皙,双脚,小腿,都没有衣料遮挡,垂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见长辈前,她化了淡妆。
入夜妆面有些晕开,但因为脸是浓颜相,反而更添靡丽。
原弈迟将她按住后。
顾意浓右脚的脚尖几乎立在地面,新月状的足弓也紧绷着,仿佛芭蕾舞的舞姿。
她迟迟都没敢动。
还在晃神,男人的手臂已经穿过膝弯,将她横身抱起。
鼻息溢进一股淡而好闻的乌木气息。
顾意浓的表情懵懵的,侧脸则依循惯性,撞向他的心口。
男人妥善地将她放在床面。
指骨分明的右手包覆住一截小腿,薄唇微抿,严谨又认真地检查起皮肤是否被划伤。
顾意浓惊魂未定地呆愣着,隐约觉得那股清淡的木质调香气,在此刻变浓了。
好闻是好闻,但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努力稳住思绪,她刚想开口回答,却又猛地惊觉,自己的脊背正紧紧贴着男人温热的掌心。
不,准确来说,是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着对方,完完全全地借用他的力量站立着。
意识到这一点,顾意浓慌忙挺直腰背,站稳脚跟,拉开了 距离。
“对不起,我刚才没站稳。”她回过头同男人颔首道歉,本就十分不好意思,低垂的视线又倏地瞥见了躺在他脚边的咖啡杯。
顾意浓视线一点点往上,顺着男人的裤腿到衣摆,看着黑色布料上那些不明显的,被咖啡液濡湿的痕迹,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刚才电梯下坠速度太快,她重心不稳快要摔倒时,手中的咖啡杯也不小心飞了出去,本以为所剩不多,喷溅也喷不到哪去,没曾想竟波及了这电梯里最贵的东西。
咬咬牙,顾意浓忍住想要遁地逃走的念头,真心实意地向对方道歉:“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您看我是赔……”
“没事。”男人温声打断,“这不是你的问题。”
言外之意,这是一次意外事故,与她无关。
但怎么会没事呢?九月中旬,暑气的余温尽数消退。
冷空气悄无声息地飘移而来,将京州这座城市,一点点浸染出浓郁的秋色。
天气和人,都日渐变得厚重。顾意浓脚步一滞,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在此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顿了顿,她应了下来:“嗯,方便的。”
“我发个地址给您,您先过去等我,我马上就到。”
“好。”
挂断电话,顾意浓找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发了定位过去。
秦鹃回复很快,说完好的,又补了句我不着急,你慢慢过来,注意安全。
顾意浓看着屏幕,眼皮很重地跳了下,强烈的不安充斥着心脏,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赴约。
沉了口气,她收起手机朝走廊尽头走去,还没走近,却听见“叮”的一声,循着声音去看,发现是二号电梯升了上来。
两扇银色大门缓缓敞开,站在电梯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眼看电梯门即将要关上,顾意浓急急忙忙地惊呼了声:“欸!”
“麻烦等一下!”她边喊边跑,高跟鞋踩着地毯有些阻力,但步子却依旧飞快。
好在男人听见了她的呼喊,在她跑上前的瞬间,原本闭合成一条细缝的电梯门,重新向两侧滑开。
顾意浓刹停脚步,小口小口地喘息。
门缝由窄变宽,视野彻底开阔的那一刻,一道颀长挺括的身形,落进了她的眼底。
轿厢中央,男人长身鹤立,一身黑色西服剪裁利落,熨烫妥帖,没有一点突兀的褶皱。
头顶的厢灯泛着生硬的白光,冷冷地投射下来,却因为他眉骨过于立体,在眼窝形成一道自然阴影,衬得一双眼睛深邃无比,有几分像混血。
分明是最能暴露一个人五官缺陷的死亡光线,落在他这儿,却成了天然的修饰。
目光交错,寂静无声。
收起的轿门再次滑动而出,男人微微倾身,伸手挡住了门框。
顾意浓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敛低眉眼,轻声呢喃:“谢谢……”
对方从容不迫地收回挡在门框的手臂,向后退开,让了位置出来。
顾意浓快步走进电梯,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瞥了眼亮着的负二楼按钮,默不作声地摁下一楼,还有关门键。
银色的轿门重新合拢,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密闭的空间里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木质香气,像是雨后的橡木苔,湿漉的草木香浑然天成,温润成熟,又有几分神秘。
顾意浓嗅着这股香气,目视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递减,只是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似是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有些不自在,顾意浓端起咖啡喝了口。
与此同时,手机嗡地震了下。
星期四下午,恒远大厦二十三层,坐在第四排靠窗工位上的顾意浓,机械性地敲击着键盘。
电脑屏幕里,是她前不久递交上去的“轻氧果茶”品牌策划方案。
目前这个项目已进入广告投放阶段,无需再进行修改,顾意浓只是随意挑选一段删掉几行,又重新将那些字打回去,借此来消磨时光,静待下班。
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维持四天了。
正对面办公室里的那位许总,不曾做出任何回应,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耗多久,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顾意浓逐渐有些困倦。
愣着神,余光瞥见人事经理赵慧雪,从许总办公室走了出来,光洁的地板被她的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恨不得将这栋大楼踩穿一般。
顾意浓收敛视线,佯装无所察觉,继续敲击键盘,直到赵慧雪在她工位旁停下,骨节敲了下她的桌面。
“顾意浓,跟我来一下。”
顾意浓偏转目光,碰上赵慧雪那如同看瘟神一样的眼神,轻飘飘地嗯了声,抄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跟上。
赵慧雪没带顾意浓去许总的办公室,而是掉头走进了她的那间。
顾意浓跟进去,借着背身关门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将手机录音摁开,揣进了口袋。
转过身来,她弯起唇角,展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慧雪姐,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赵慧雪拉开办公椅坐下,没搭腔,反倒摆弄起桌上的茶壶。
橘黄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一片暖烘烘的光晕中,倒出来的茶水腾升起一缕青烟。
她不开口,顾意浓也不急,就静默地等着。
很快,赵慧雪放下茶具,主动招呼起她:“来,坐下说。”
顾意浓上前坐下,出于礼貌,双手接下了赵慧雪递来的茶杯。
浅浅品茗了一口,她主动推进话题:“慧雪姐,您叫我过来,应该不是来陪您喝茶的吧?”
赵慧雪看顾意浓如此直白,也不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了,脊背往后一靠,指尖点了下桌面,开门见山:“公司这边考虑过了,念在你也算老员工的份上,上周说给你N+1的赔偿,变成N+2外加年终奖一起,如何?”
闻言,顾意浓敛低眉眼,很轻地笑了。
赵慧雪以为她这是满意了,欲要开口说离职手续的事儿,可下一秒,面前这个温婉文气的小姑娘,不紧不慢地掀眼朝她看了过来。
原本含笑的眼睛在对视的瞬间骤然变冷,一道极度尖锐锋利的目光,将赵慧雪狠狠钉在了椅子上。
“慧雪姐,还有三个月就到年末了。”顾意浓轻声开口,嗓音细柔,与冷沉的眼神截然不同,“这年终奖,不管怎么说都有我的一份。”
“至于赔偿,应该是2N。”
“2N!?”赵慧雪满眼诧异,分贝抑制不住地提高,“顾意浓,你这是异想天开!”
“我和恒远签订的合同是六年,如今工作刚满四年九个月。按照劳动法规定,在员工无过错的情况下强行辞退,需赔偿2N,我的需求合理合规,怎么就是异想天开了?”
“国家有国家的规定,公司有公司的,这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恒远不认劳动法?”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意浓眨眨长睫,前倾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身上的这套西服无论布料、款式、还是合身程度,都不像是原场里那种成套大量售卖的普通货,也不知具体价位如何,但如果是什么奢牌的私人订制,恐怕赔偿金给他一半都不够。
顾意浓无声抓狂,想起来包里似乎有湿巾,打开托特包翻找,找了一圈,找到一包还未拆封的,拆开抽了两张递过去,满眼歉意道:“真的很抱歉,您先擦擦吧。”
男人默不作声地接过,象征性地擦了擦袖口和衣摆。
顾意浓也没闲着,另外抽了一张湿巾出来,去擦周围墙上的咖啡渍,一边擦,一边喃喃吐槽:“这电梯,怎么又出故障了呢。”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住,掀眼朝她看:“电梯经常坏?”
“嗯,上个月刚坏过。”顾意浓捡起地上的咖啡杯,将手中捏成一团的湿巾塞进去,示意男人,“纸巾先放这里吧。”
男人照做,之后伸长手臂越过顾意浓,摁了下电梯里的紧急呼叫。
顾意浓扣上咖啡盖,悄悄瞥了眼他的西服,咖啡渍很显然已经渗进布料,刚才的擦拭完全没用,只是让她图个安心罢了。
抿抿唇,她想问问他如何赔偿的事儿,结果抬眼却见他盯着一直无人回应的紧急呼叫,不知在想什么,轻蹙了下眉。
她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于是轻声宽慰:“您不用担心,按照我上个月的经验,这门一会儿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您可以坐旁边的电梯下去。”
说起来也是巧,她话音刚落,轿门像能听懂人话一般,忽然就开了。
顾意浓瞳孔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学会了什么言出法随的新技能。
愣了两秒,她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忘回头提醒:“快出来,不然一会儿这电梯又出问题,可就真下不去了!”
说话时,她招了招手。
男人望着她,沉静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阔步跟上。
顾意浓将咖啡杯丢进电梯门口的垃圾桶,拐进了一号梯。
“您是要去负二楼吧?”进来后,她一如既往地站在了电梯右侧,靠楼层键的那边。
男人走到她左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轻嗯了声。
顾意浓顺手帮他摁了负二楼。直到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横冲直撞地闯入:“原总?”
“原总?您怎么了?”
原弈迟骤然回神,掀眼看去,助理陈牧正在用手臂挡着电梯,防止它再次合上。
负二楼早就到了吗?
原弈迟后知后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阔步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陈牧放下挡在门框的手臂,有些茫然地跟上。
他在原弈迟身边工作快五年了,早就摸清了他说话语气的细微差别,皱眉时的不同幅度,都分别代表着什么,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拿不准原弈迟刚才那一瞬即过的笑,是何种意义。
陈牧边走边用余光打量原弈迟,想到刚才他从车上下来,正准备打电话给他,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他站在电梯里,微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当时电梯门关了又开,原弈迟却毫无察觉,陈牧边走边叫原总,音量一次比一次高,足足喊了六次,走到电梯前,他才有所反应。
而且,原弈迟的西服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污渍。
这太反常了,太不对劲了。
没忍住,陈牧试探性开口:“原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原弈迟说,随手顾意浓的名片递给了陈牧。
陈牧心领神会,接过名片看到是位女士的名字,心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他不敢多嘴,只是快步绕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原弈迟面色沉静地坐进后排。
陈牧颔首,帮他关上门,站在车旁翻开手机通讯录,播了通电话出去。
车内,原弈迟脱掉外套丢到一旁,发现衬衣袖口也被溅了一些咖啡液,有些潮湿,贴着手腕不太舒服,随手解开袖扣向上翻折,将腕骨露了出来。
靠着座椅,他长舒了口气出去,只是望着前方的眼睛逐渐失焦,又一次陷入恍惚。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在外面通电话的陈牧,突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原总,顾小姐是四年前进的恒远,一直负责品牌策划这一块儿的工作,今天刚刚办了离职手续。”陈牧将获得的信息如实汇报。
闻言,原弈迟眉头微微拢起。
“是被辞退的。”陈牧解释道,“我问过了,顾小姐并未在工作上出过差错,迟到早退也几乎没有,辞退她是许总的个人意见。”
“谢谢。”他低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纤细清瘦的背影上,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不客气。”顾意浓莞尔,之后没再说话,只静待电梯平安无事地将他们送下去。
九楼往下的速度快很多,顾意浓看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即将抵达一层,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慌忙低头翻包,将自己最后一张名片翻了出来。
“先生。”她回头看去,将手中名片递上,“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这是我的名片,后续是需要干洗还是赔偿您新的,您直接打电话联系我就好。”
话罢,电梯刚好在一楼停下。
男人没动,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顾意浓身后的轿门已经打开,抿了抿唇,她索性弯腰,直接将名片塞进了对方手里,语速飞快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您记得联系我。”
她没再停留,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停滞许久的轿门缓缓合拢,无情地将顾意浓离开的身影,从男人深邃的眼睛中抹去。
再也看不到她的那刻,他缓缓低眸,将目光定格在了名片上的姓名——顾意浓。
恍惚间,原弈迟的耳畔传来一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蝉鸣。
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模糊掉他的视线,几秒后,周遭的一切变得年轻,变得鲜亮。
窗外绿树葱葱,泛黄的光晕呈三十度落在蓝色的桌面,捏在他指尖的名片,变成了一张语文试卷。
一张十年前的,写着她姓名的语文试卷。
思绪飘远,再飘远。
撂下手机后。
原弈迟偏过头,亲吻她的侧脸,嗓音低淡地问道:“这回放心了吗?”
顾意浓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原弈迟在婚初意味不明的言语,以及近来这几次将女儿抱走,同她隔离开的举动,总让她觉得,他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威慑。
这是他惯常的御人之术。
时不时地会施展一些敲打或警示的手段。
不管他怎么想。
她都要赶紧恢复正常。
为了昭宁,顾意浓也想坚强起来,尽快从这种低迷的状态走出来。
不然原弈迟就又有理由将女儿扔给他的父母。
长辈们或许也不会放心,让她这样总是失魂落魄的妈妈,将孩子带在身边。
第 118 章 伦敦(中)
顾意浓在他的私人藏品中,看见了许多中国文物,譬如十七世纪从福建走私到欧洲的青花瓷器、清初的象牙纨扇、佛像、舍利子,甚至还有西周的青铜器。
看见一个英国老者拥有这么多的中国文物,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英国的初春依然阴冷,多云。
天光也总是灰暗的。
来这边已经有四五天。
顾意浓很快将时差调整过来,也将庄园各处逛了个大概。
原弈迟白天通常在书房办公,偶尔会出门,去金融城的办事机构出席投委会,或是带她去切尔西的别墅区看昭宁和婆婆。
到了夜晚,便都是二人的独处时间。
外边冷,壁炉的炭火却温暖,她还在疗养身体,每天都无所事事,总想黏着原弈迟,意志力越来越软弱。
赵慧雪沉默了。
她是真没想到顾意浓这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但真遇上事,却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压根就没那么好糊弄。
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赵慧雪叹了口气,以退为进:“顾意浓,辞退你是许总的意思,你何苦在这里为难我?我也只是听上面安排做事的打工人罢了。”
“慧雪姐,我没想为难你。”顾意浓知道这一切都是许天朗的授意,但这并不代表,她要放弃争取自己的权益,“但凡你和许总给我的赔偿是合理合法的,我半句话都不会多说,立马走人。”
话罢,顾意浓掏出手机,放上了桌。
赵慧雪瞥见她屏幕上的页面,瞳孔猛地一震:“你录音了?”
顾意浓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不仅今天,上周五我也录了。”
听见这句,赵慧雪眉心瞬间拧成死结。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顾意浓。
顾意浓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十分泰然自若,好似对此事早就胜券在握。
恐怕除了录音,她还有别的底牌。
赵慧雪暗暗揣测,想起来许总在办公室同她说的那些话——要施压将顾意浓送走,但不能让她走得太称心如意,也不能将此事闹得太大,让公司背上官司,搞到鸡飞狗跳,传到总公司那边。
脸色一沉再沉,赵慧雪绷紧的牙关缓缓松开,退后一步:“N+3,我可以再去帮你和许总争取一下。”
“2N,外加年终奖。”顾意浓铁了心地分毫不让。
赵慧雪从业多年,招了多少人,就替公司优化了多少人,但还是第一次碰见顾意浓这么难搞的员工,实在是有点儿没辙了。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和许天朗汇报了。
沉了口气,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再去找许总谈一下。”
“但我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谈下来啊。”
顾意浓低低地嗯了声。目光相对的瞬间,秦娟差点就心软了,毕竟顾意浓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忍住不该有的苗头,她咬紧牙关,直入了正题:“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和你说。”
闻言,顾意浓眼皮很重地跳了下。
尽管来的路上,她就隐约猜出秦娟约她见面是为何事,可此时此刻,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了。
深呼吸,她捏紧手心,轻嗯了声:“您说吧。”
“你陈叔前几天转给你的那十五万,你看能不能……”秦娟捧着咖啡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还回来三个字,还是没能直接说出口。毕竟顾意浓的母亲需要这笔钱来做手术,她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将钱要回来,实在有些不地道。
满面愁容,她沉了口气,换了更婉转的方式继续道:“顾丫头,我知道你和你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你浩浩弟弟,他现在拿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后天就要截止报名了,这笔钱我和你陈叔原本是想用来给他做第一笔学费用的。”
“你一直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定知道我们为人父母的难处,理解我的,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顾意浓怎么可能不理解?
陈叔一家本就是普通家庭,这次拿出十五万借她时,她也犹豫过要不要收下。
如今秦姨私下找她,很显然这次借款是陈叔瞒着秦姨自己做的决定,两人恐怕在家为这事儿吵过许多许多次。
缓缓松开搁在桌下蜷起的手指,顾意浓强装镇定地冲秦鹃笑了笑:“您给我个卡号,陈叔借给我的钱,我现在就转回给您。”
听到这句,秦娟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一定懂我的。”
顾意浓没再多说,将手机推给秦娟,让她在转账信息写下卡号。
写好后,顾意浓拿回手机,将那十五万原封不动地转了过去。
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信息,秦娟喜色难掩,可是一转念,扯开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心底浮出一丝不忍和愧疚,她缓缓敛平唇角,抬眼看向顾意浓:“顾丫头。”
“你别怪阿姨狠心,我这也是没办法。”
“这么多年,家里就存下这点积蓄,我和你陈叔就浩浩一个孩子,所有的心血都在他身上,我实在不想,让他错过这次机会。”
“我明白的,秦阿姨。”顾意浓淡淡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体面,“您和陈叔这些年对我和我妈妈一直多加照顾,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顾意浓真心实意的话语,成功地抚平秦娟心底的不安和愧疚。
“你不怪我就好……”松了口气,秦娟卸下所有的负担,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同顾意浓作别,“顾丫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意浓点头说好,拿起托特包起身送秦娟离开。
站在咖啡店门口,她目送着对方的身影越行越远,垂落在身侧的指尖生出一丝凉意。
十五万。
没了这十五万,叶柔的手术费,要怎么办呢?
顾意浓陷入迷茫。
沉默片刻,顾意浓深呼吸,打起精神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和往常一样,她在医院门口买了叶柔女士爱吃的小馄饨,带到了病房。
叶柔正靠在床头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忽然瞥见顾意浓进来,病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颜:“浓浓来了呀。”
“妈。”顾意浓笑着应了声,拎着吃食往她病床走去,“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变化。” 叶柔若无其事地说,一年前她在老家体检,检查出来慢性肾功能衰竭,被顾意浓接来了京州做治疗,透析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儿。
“那就行。”顾意浓温声道,将小馄饨放在床头柜上。
叶柔偏着头,看着顾意浓略显憔悴的模样,眉宇间溢出一丝担忧:“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顾意浓拆着塑料袋:“哦,今天加了会儿班,有点累。”
“你们公司在搞什么,怎么最近老是让你加班?”叶柔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没办法,接了个新项目,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顾意浓面不改色,将装馄饨的盒子打开,端给叶柔。
叶柔没动,打量起顾意浓日渐消瘦的面庞,眼底的心疼更多了:“那你吃过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顾意浓粲然一笑,“同事请客,我吃了好多呢!小肚子都吃出来了。”
说着话,她挺了挺腰。
表演得太逼真,轻轻松松就将叶柔骗了过去。
“吃过了就好。”叶柔放心了一些,接过顾意浓递过来的小馄饨,叮嘱道,“你快回去休息吧,别在我这儿守着了,反正手术时间还没定下来。”
“陪您吃完饭,我就回去。”顾意浓将汤勺递给叶柔。
为了能让顾意浓早点回去休息,这顿饭叶柔吃得很快,都没怎么和她说话,一吃完就开始赶人。
顾意浓原本想多陪陪她,但叶柔却嚷嚷着自己困了累了要睡了,尽管她知道那是假话,但也没办法,只能顺了她的心意,先行离开了。
从叶柔病房出来,顾意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没劲了。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情,她实在是有点儿心力交瘁,站在走廊缓了缓神,吊着一口气往尽头的电梯厅走去。
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可没走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了她:“顾小姐——”
顾意浓茫然回眸,是叶柔的主治医师。
她颔首微笑:“林医生。”
林医生推推眼镜,快步走近,边走边说:“顾小姐,我正准备发消息给你呢。”
“叶女士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二下午两点。”
顾意浓黯淡的瞳孔微微亮起:“真的?”
林医生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认真地点了下头:“这次很确定了,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顾意浓眼眶微热:“我知道了,谢谢您。”
林医生笑笑:“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具体细则和手术注意事项,我们可以明天再谈。”
顾意浓颔首:“好。”
同林医生作别后,顾意浓离开医院,回了家。
确定手术日期本该是开心的事儿,可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坐在床上,顾意浓将自己所有的银行卡的存款核对了三遍,加上还未到账的八万三赔偿金,还有之前林清辞借给她的五万,再减掉下个季度的房租,算来算去,余额都只有十九万七。
盯着手机计算机里的数字,她又一次想起之前匹配到肾源时,林医生同她说的话:“顾小姐,肾移植手术,光是肾源就需要十八万,一旦确定手术日期,就要先交一笔住院费和手术费,这些再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您最少要提前准备好三十万。”
三十万。
原本加上陈叔借给她的十五万,这钱是够的,可如今……
顾意浓神情恹恹,很重地叹了口气。
半晌,她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只要她开口,就一定会施以援手的人。
顾意浓捧着手机,拇指上滑微信,找到了那个沉寂很久的对话框。
点进去看,她和周珩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三月份。
当时周珩刚举办完一场个人的大提琴演奏会,拍了现场的照片和节目单给她,和她说,等下半年他会回国巡演,首站就在京州,到时候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见一面。
顾意浓回过去恭喜,同周珩简单闲聊了几句,最终以他要去参加庆功宴,回头再聊,划上了句号。
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咄咄逼人,但赵慧雪作为人事经理,谈判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赵慧雪皱着眉,起身往办公室外走去。
大门打开又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顾意浓一人。
桌上的茶水热气还未消散,几片茶叶飘悬在水面迟迟不落。
如果谈不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吗?顾意浓盯着茶杯思索,稍稍出神之际,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嗡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摁下发送,林清辞没再秒回,多半是去忙工作的事了。
顾意浓捧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打发时间,没看多久,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顾意浓。”赵慧雪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许总松口了。”
这么快就松口了?顾意浓有些意外,却也隐约猜到,松口的代价是什么。
赵慧雪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放轻音量:“许总让我告诉你,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同意他之前给你的提议,你不仅不用离职,还可以成为企划部经理。”
“但如果你依旧打算拿着赔偿金走人,那这个行业,恐怕京州不会再有人敢用你。”
“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转达。”话罢,赵慧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天知道她费了多少口舌,才让许总松了口。
提议……顾意浓眉心一凝。
沉吟数秒,她松开绷紧的唇角,低声道:“原先生,我真的很感谢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助,但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东西,不用付出一分一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
“所以不管您出于什么原因给予我帮助,不管您需不需要我偿还这笔钱,我都一定会还。”
她字字坚定,字字铿锵。
可话音落下,听筒里遽然变得寂静,静到连周围的环境音都消失殆尽。
顾意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原弈迟会说些什么呢?她惴惴不安,思绪乱飞。
另一边,卧室的落地窗旁,原弈迟举着手机,神色倦懒地坐在皮质的黑色沙发上。
他刚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发丝还挂着水珠,身上的黑色浴袍松松垮垮的,腰带没系好,领口也呈V字形敞着,露出一片细腻无瑕的肌肤,冷白的色调,恰好与这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搁在茶几上的另一部手机,此时正频繁地弹出原祈承的消息。
每一条内容,都是在催促原弈迟去相亲,说什么不管是贺家还是赵家、王家、李家,只要他选一个,去接触接触,要是他实在不愿意腾出时间,他就替他选一家,直接将日子订下来。
烦不胜烦,原弈迟眉头紧蹙。
与此同时,顾意浓轻柔的声音再次落入耳畔:“喂?原先生,您还在听吗?”
原弈迟收回思绪,敛低眉眼,低声道:“顾小姐,如果我说比起还钱,我更想你帮我做件事呢?”
“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和我结婚。”
顾意浓想起那日在许天朗办公室的情形,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眼底腾升出浓烈的厌恶,她声色俱厉:“麻烦帮我转告许总,他的提议我无福消受。”
赵慧雪没想到顾意浓拒绝得这样干脆,倒茶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哎……”赵慧雪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清高,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得搞成现在这样,“你这是何苦呢?”
“许总他这样的青年才俊,追求你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你只要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他哄高兴,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干嘛一定要闹这么僵?搞得现在工作也丢了,将来还不能继续做这行了……”
“慧雪姐。”顾意浓打断她,“如果我没记错,您有个刚念大学的女儿?”
赵慧雪神情闪过一丝狐疑,不知顾意浓为何将话题转到她身上。
顾意浓继续道:“如果将来你的女儿进入社会工作,被公司的男领导骚扰,你会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她同意对方的追求,方便升职加薪吗? ”
赵慧雪神情一僵。
喉咙里像卡了一片茶叶,咽不下、吐不出,就这么哽着,明明脸上已经写满了难堪和尴尬,却还在强装镇定,生硬地摆出来一副她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模样。
可是答案早就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顾意浓望着她略显滑稽的神情,眼底浮出一抹讥讽,脊背向后一靠,抬了抬下巴:“离职手续,现在可以办了吗?”
被男人的气息稍一侵近,或是被他捧起脸颊,细密又温存地亲吻几下眼皮,唇角,就会呼吸紊乱,心猿意马。
在伦敦的次数也比在国内频繁得多,每晚都有,今早淋浴时她甚至直接被男人按在玻璃房,伴随着浇淋下来的热水,和落在耳边醇重又低闷的声息,她的大脑一片胀麻,昏眩,整个人像丢盔弃甲般,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从浴室出来。
顾意浓被放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由着男人帮忙,将湿发吹干。
原弈迟上午要出门。
没等他说完。
顾意浓忽然感觉背脊变僵。
心脏都像被那道带着强劲重力的目光牵引,呼吸也随之凝滞住。
一道低沉醇重的英音从花房外响起:“Andrew,你在和我妻子瞎说什么?”
第 119 章 伦敦(下)
顾意浓还在震惊中。
男人已经走过来,右手覆在她肩膀,很自然地从身后圈住她,低头,气息极温和地吻了吻她发顶。
顾意浓自怀孕后,嗅觉便很敏锐。
觉察出,男人衬衫的衣料似乎沾染了别的气味,异域感明显的豆蔻、辛香,草药感强烈的藏红花。
不着痕迹地附在织物的肌理,冲击着她的鼻息,应该是原弈迟今天见的那位阿联酋王储过给他的。
在美国留学时,顾意浓就对中东人身上的香水味印象深刻。
果然应了那句话。
坐拥权势的男人,在私底下都有些受虐的癖好。
吃完晚餐。
娇弱的身体仍被男人掌控欲十足地搂护在怀,完好的右手被他的大手握着,另只胳膊则动不了,就像被沉重的巨蟒绑住一般,无法挣脱。
顾意浓睁开双眼,泪水无助地淌落下来,吸着鼻子,无声哭泣。
她那边刚有异样。
身旁的男人也立即转醒,终于将她松开,偏身按向床头智控,点亮主灯。
将女人抱起后。
顾意浓晕晕乎乎又趴到了原弈迟的背上。
原弈迟这人,别的不说,背人的时候当人肉垫子倒是十分好使,顾意浓趴了两回算是趴出味儿来了。
他虽然抽烟,但身上并不沾烟味,而且肩宽背厚腰又窄,也不知道是练出来的还是平时保养得当,总之顾意浓被他背着走从来都不觉得颠,下巴搁在他肩后也不硌得慌,还能歪头睡觉。
歪着歪着,思绪又飞远了,觉得这肩膀真好枕啊,比顾迟的肩膀要好枕得多。
小时候顾迟也没少背她,但顾迟个子高是高,身形却称不上健硕。每次顾意浓在他背上打了瞌睡都要嫌他的肩背不够宽,不好睡。
八点档上了部新剧,里边的糙汉男主背着大小姐女主走在月光下那段风靡全网,顾意浓伏在顾迟背上跟他绘声绘色描述,说全校的女孩子现在都喜欢肩宽的男生,说自己以后也一定要嫁个肩膀宽的男人。
顾迟无动于衷,说反正他也不会背她一辈子,让她趁早去找。
顾意浓反倒急了,八爪鱼似的箍着顾迟的脖子,大叫:“你怎么就这么没有上进心!”
顾迟勾起嘴角淡笑着,笑她小孩子心性,童言无忌。
但这个时候的顾意浓已经长大了,成年了,是个马上要过二十二岁生日的人,原弈迟没法笑她童言无忌,听她在背上大言不惭浑说“这个肩膀宽!好睡!想嫁!”的时候,他也只能压低了眉眼,十分不理解现在城里的小姑娘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顾意浓咕蛹两下,原弈迟明显能感知到两层轻原布料下少女曼妙的曲线。
仿佛有一根弦在他脑海里绷紧,原弈迟眉心跳动,微不可查地挺直了些背脊,想与那酥软的胴体保持距离。
但顾意浓已经醉了,只知道睡得舒不舒服,哪晓得原弈迟此时此刻的心思。
她感觉自己宽阔厚实的“枕头”突然离得自己远了些,迷迷糊糊撅起嘴,攀着原弈迟的脖子又贴了过去。
原弈迟顿时僵直,一团火从顾意浓贴着他的地方蔓延烧去。
酥酥麻麻的感觉是自己不曾体会过的,微凉的晚风都吹不熄他心里的躁动。
他动了动脖子,青筋与锁骨折成好看的线条,顾意浓的手突然攀了过来,他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两下。
“别动!”
原弈迟惊觉自己的声音都比寻常沙哑了许多,他蹙着眉将此归因于这尽不干好事的晚风,以及电视里总教坏小孩的八点档。
顿了口气,他忽然很想抽烟,但顾意浓还在他背上呢。
于是他只能拍顾意浓脚脖子两下,威胁道:“别动,再动自己下来走。”
顾意浓这醉也是醉得随心所欲,听他说不要背她了,这又听得明白,瞬间老实趴好,一动不动。
原弈迟在心里骂了一句,说教顾意浓:“你也不小了,你妈没教过你男女有别?在外头把自己喝成这样像什么?”
顾意浓听到这句,大概是听到了“妈”又想到了顾迟,呜咽一声难受地把脸埋进原弈迟背里。
她跟原弈迟犟:“我只喝了一杯!”
原弈迟毫不留情:“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没数?”
“可你是我哥……”
原弈迟瞬间沉默。
良久,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下来,“就算是你哥,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
“可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永远不能不要妹妹……”
顾意浓答非所问,又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来。
或许这个话题真的令她心里伤心,原弈迟感觉到她脸埋在后背的位置很快氤氲出一小块儿湿热的潮气来。
这股湿热同刚才的燥热不一样,迅速蔓延,却又黏腻纠缠。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浸湿了,热呼呼的却异常沉重,很压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幸好这段归路不算太远,没过多久原弈迟看见客栈前的灯笼,他把顾意浓放下来,进去叫了客栈的老板娘。
老板娘认识这帮来阮镇研学的学生,也眼熟顾意浓,这几天她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见顾意浓今日居然还喝醉了,哎哟一声赶紧过来搀。
“这怎么回事?怎么还喝上了?”
客栈开在阮镇的上口街,老板娘不认识常在下口街活动的原弈迟,但也眼熟。
她从原弈迟手中接过顾意浓,原弈迟把顾意浓软乎乎的身子摆正,随口说一句:“酒量忒差。”
哪知看着已经晕过去了的顾意浓听不得半点说她不好,突然支起身子大叫一声:“我只喝了一杯!”
原弈迟嫌弃得不行,摁着顾意浓的脑袋让老板娘带她走。
顾意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原弈迟站在客栈门口不往里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推开老板娘一下朝着原弈迟扑过去。
“不!哥……我不走!”
原弈迟正背着身点烟,腰背结结实实被喝醉了的顾意浓撞了一下,瞬间瞪眼。
再往下看,顾意浓已经环住他的腰挂在他身上,两条白皙的胳膊像绳索一样紧紧环着他,生怕他要走。
原弈迟掐灭才点燃的烟头,火机和烟盒随手塞进裤口袋里,紧着眉去掰顾意浓的手。
“不,我不走!哥……你也别走,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能再没有哥哥,不能再没有你……”
顾意浓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顾迟,扒着他愈发语无伦次,像是想起了过往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言语之间满是悲戚,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原弈迟听不得这样的语调,心上的湿纸一片叠一片,愈发沉重。
他掰开顾意浓的手,回过身去,想叫顾意浓听话回去休息的,一捧起她的脸却见她眼睫全被泪水打湿了,一簇一簇黏在硕大的眼睛边。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失了神,此时怔怔望着他的方向,月光从他身后盈盈洒下来,将她的小脸照得煞白,将那双眼睛照得凄惨。
她当真是一头被遗弃了的小兽,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她只能拼命抓住自己想抓住的,用尽全力去央求。
原弈迟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他听见顾意浓抱着他说:“哥!求你!别离开我了!”
他咬着牙,尝到了一股腥锈伴着酸涩的滋味。
“哎哟,这是怎么了?你是她哥哥?要不今天你带她回去住吧?或者我再给你开一间房?”
老板娘也觉得顾意浓可怜,看她哭成这样,走过来问原弈迟的意见。
但她走过来时带过的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原弈迟眼皮颤动一下,垂下刘海,摇了摇头。
“我不是她哥。”
“啊?”老板娘愣了一下。
原弈迟把顾意浓从身上解下来,再次推给老板娘:“麻烦你喂她杯热水,醒醒酒再把她送回去,别让她同学老师看她这样。”
老板娘脸上露出猜疑的神色,不是兄妹,却搞成这样,看着冷冰冰的却又考虑得挺周到。
原弈迟转身要走,老板娘叫住了他:“你把电话给我留一下吧。万一小姑娘又要找你,或者闹出什么事,我总得找个人负责。”
老板娘见惯了客栈里来往的男男女女,年轻人的事她管的不多,但这事已经在她眼皮子底下,多留个心眼对她开门做生意也不是坏事。
原弈迟冷着脸本来不想纠缠的,但耳畔又响起顾意浓哼哼唧唧的哭声。
他瞥老板娘一眼,几秒后径直走到客栈里头在前台留言本上写了几笔,随后再不顾顾意浓还在哭喊,转身便走进夜色中。
顾意浓不知道喝醉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
第二天她从床上晕乎乎醒过来,随手拉开窗帘,刺眼的光逼得她又往枕头里躲,稍一晃动脑子就是沉甸甸地疼。
眉头皱成小山,胸口闷得难受,她拽着衣领勉强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昨夜连衣服都没有换。
于是又赶紧翻出行李箱中的衣物去了趟浴室,洗漱完人终于清醒了些,她喘着气走出来,暗自想以后再也不能喝醉。
昨夜从倦鸟出来后的记忆正一帧一帧浮现在脑海里,她记起她大大咧咧睡在原弈迟背上,大言不惭说他的肩宽,好睡、想嫁……然后在客栈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人家不撒手。
顾意浓自己都替自己尴尬,脚趾抠地可以抠出三室一厅。
还有最后老板娘大概将她和原弈迟当成了有不正经关系的男女,老板娘怕她受欺负,硬拽着原弈迟留了个电话。
给她喂热水醒酒的时候,还语重心长地跟她讲:“这小镇里的男人再好看都混得很,不要轻易爱上。”
顾意浓这会儿想起来脸上烧得慌,什么爱不爱的,她只是想确认原弈迟是不是顾迟。
而顾迟是她的哥哥。
可也是她自己拽着原弈迟不撒手,还说人肩宽,说想嫁……
这倒显得她一点儿不害臊似的,小时候和顾迟说说也就罢了,现在她到底长成了个大姑娘,说这种话也不合适。
顾意浓不敢再想,用冰凉的手背拍拍脸颊,又拿瓶矿泉水猛灌几口,只是刚把矿泉水放下,随意一眼便瞥见老板娘垫在她手机底下的原弈迟留的电话。
不过简单几个数字,字迹却遒劲老道。笔锋凛冽,看得出是一个桀骜且满身锋芒之人。
只是看到收尾,顾意浓皱了皱眉,落笔却不如想象中恣意洒脱,好好一竖偏生顿住了,像是锋芒被掩盖、傲气被压垮,深邃的眉眼被刘海遮挡住,眼里的光芒变晦暗。
顾意浓拿起那张纸又端量许久,原弈迟深沉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她心中揪得发疼。
不过即便难受,这几天也不算毫无所获。
顾意浓看看号码又端起手机,用微信搜索这个号码,果然搜到了原弈迟的微信。
乌漆墨黑的头像,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微信号就是原弈迟两个字的拼音外加一条下划线。微信名更简单了,就一个“迟”字。
倒一点儿不像顾迟的风格。
顾意浓还留着顾迟从前用过的微信号,顾迟的微信头像是蓝天一片,白云和飞鸟朝气蓬勃,名字叫岁迟云暮,和那时的他一样,少年心事当拏云,周而复始、前途未知亦满怀希冀。
顾意浓歪起嘴,比对两下,又觉得原弈迟和顾迟也有很多不相似的地方,只是天底下真的有人会长得这么像吗?
顾意浓犹豫,其实论起长相,如今的原弈迟和当初的顾迟也只是五官之中有些相像的影子罢了。
但她没时间犹豫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顾意浓垂眸一看是陈遥打来的电话。
“颁奖仪式要开始了,你今天还过来吗?”
顾意浓顿时从床上弹了起来,脑子里又闷疼一下,她忙对着手机说:“来来来!我就来!”
“那你快些,一会儿真颁奖了没人替你领。”
“好!我打车来!”
顾不上多说,顾意浓拿起帆布包和座谈的资料迅速冲出客栈。
九月里他们这一行来到阮镇除了研学采风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云苏知名企业苏氏近年发展迅速,致力于结合中国古典元素发扬传统文化,在江南多个小镇开发楼盘,建设独具特色的中式房产建筑。
今年苏氏的负责人为给苏氏招贤纳士,又想将阮镇周边的项目做得别出心裁,于是联合江南几所名校开办了高校建筑设计大赛,大赛的颁奖典礼就放在阮镇举办。
少时那场车祸后,顾意浓由宋慧明抚养,她因自责与愧疚沉闷一时,而宋慧明则是骤然丧夫失子,原本就不大开明的性格变得更加偏执阴郁。
她将一切归咎于顾意浓,偏偏顾扬又在死前将顾意浓托付给了她,顾扬是她的挚爱,她做不到违背顾扬的遗愿。
于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却依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顾意浓不敢也不愿再去违背宋慧明的意愿,即便宋慧明动辄辱骂,对她的管教尤为严厉,不允许她做任何与自己要求有偏差的行为,她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逆来顺受,默默听着再去做就罢了。
极少数时候受不了,她会跑去顾扬的墓前坐上一阵,会靠着冷冰冰的墓碑怀念顾扬与顾迟对她好的日子,等心里稍微暖和起来,再静静说一声抱歉,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顾迟找回来。
这样日复一日,不过宋慧明的管教严厉归严厉,倒是把顾意浓这个福利院里出来的皮猴子教成了顾迟的模样。
她的性子越来越沉稳,学习也越来越好,生活中没有玩乐,多出来的时间只有沉浸在书海之中。
高考后她考上了云苏的一所名校,念的是宋慧明给她选择的建筑设计专业,她虽然不大感兴趣但照样学得很好,专业成绩名列前茅,这次在设计大赛中更是一举拿下金奖。
她其实也挺愿意去做这些弘扬传统文化的事,得到研学的名额后便早早跟着老师同学来阮镇了,觉得在这儿应该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只是颁奖典礼和座谈稍晚两天,原弈迟的出现打乱了一切,顾意浓头一晚醉酒直接将颁奖这事给忘了,忘记了今天得去另一家更高端的酒店参加典礼和仪式,要不是陈瑶提醒她还真要出大事。
跑出客栈的时候老板娘看见了她,见她急急慌慌忙叫一声:“去哪儿?你脚不是还没好?”
顾意浓赶时间,直说自己已经打了车,老板娘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抬头喊:“你要有事记得叫大姐!大姐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顾意浓上了车才琢磨出老板娘是在讲她和原弈迟的事,她冲着客栈的方向感激微笑。
再打开手机,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搜索出的原弈迟的微信号上,犹豫两秒,她点下好友申请。
颁奖及座谈的流程很长也安排得很满,顾意浓作为大赛金奖获得者又是获奖代表,等一天忙完,到了晚上的饭局上她才有时间再仔细看手机。
给宋慧明发消息报备过之后宋慧明简单回了句好,顾意浓往下翻消息,发现原弈迟白天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添加。
对话框里只有官方一句“你们已经成为好友了”,原弈迟什么也没说,顾意浓捧着手机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要发句什么过去。
这时有人开始在饭局上敬酒,顾意浓他们带队的老师叫上一桌子学生,说是要敬一敬主办方和苏氏负责人,陈遥用胳膊肘碰顾意浓一下,顾意浓下意识一抖,误触了个哭哭的表情包发了出去。
她大惊失色,想要赶紧撤回的,但陈遥已经拖着她起身。
再拿手机也不好看,顾意浓只得马上把手机塞进包里,端起杯子跟陈遥走。
敬完一圈,再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发现原弈迟居然回了消息,虽然只是简短一个问号,但顾意浓心里也觉得有点点开心。
她还以为原弈迟不会理她的呢。
不过兴许是她发过去的表情显得委屈巴巴,正在顾意浓偷乐的时候原弈迟又打来了微信电话。
手机在顾意浓的手中震起,她吓得差点没把手机往外丢。
但这个电话并没有响几声,原弈迟那头自己挂断,很快,又发来了句“怎么了”。
顾意浓怕原弈迟误会,赶紧捧着手机要解释,只是字敲了满满一筐,还没发送的时候却迟疑。
这个样子的原弈迟倒又和顾迟有些像。
顾迟从前也根本见不得她哭,每次她一哭,一向沉稳的顾迟总要手忙脚乱,不仅担心,还很难受。
后来她发现这一招很好拿捏顾迟,好多次和顾迟闹着闹着作势便要装哭,直至有一回装模作样真把顾迟给吓到,顾迟才板着脸认真教训了她。
“你哭,家里人会担心会让着你,那是因为家里人关心你爱你!但如果你拿家人的关心和爱有恃无恐耍性子,那就是不尊重和践踏人的感情,那就没有人再让着你了!”
顾意浓其实不需要别人让的,但她很怕没有人再爱她。
自此以后,她能不在顾迟面前掉眼泪就不在顾迟面前掉眼泪,即便受了委屈也想做那个坚韧努力的小太阳。
因为她知道,她难受,顾迟也会难受。
想到这里,顾意浓本更应该和原弈迟解释清楚这个表情包,可不知为何,拇指又在删除键上不断短触。
她觉得这样担心她的原弈迟仿佛就是顾迟。
她发了个定位过去。
他用手捧起那张被泪水洇湿的潮红小脸,疼惜地问:“为什么又哭得这么可怜。”
“又做噩梦了吗?宝宝。”
顾意浓闭着眼睛,点头:“伤口也好痛。”
男人眉心微折,哄着她说:“我去帮你拿药膏,应该是出汗造成的。”
看见顾意浓又一次无预兆的落泪。
他本就溃烂的心脏就像被撒了把粗糙的盐粒子,她咸热的眼泪也渗进模糊的血肉,剧烈地蛰痛,恨意和杀意也在蔓延,膨胀。
曾经那么明媚开朗的,他的宝宝,怎么能被那件事毁成这个样子?
不仅经常被噩梦吓醒,丁点儿异响,就会让她浑身紧绷,应激,甚至汗毛倒竖。
他好痛苦。
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她。
都怪他从前给她的自由太多,没有将她看紧。
好在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顾意浓的任何异样,都无法再逃过他的眼皮。
她早就置身于他为她打造的隐形金笼之下。
就算某一天,她发现了真相,也绝对不敢破釜沉舟,从这个笼子里飞出去。
第 120 章 刺青
顾意浓坐在床边。
左边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能垂在膝处。
原弈迟用沾湿的毛巾帮她擦掉汗液,又帮她涂抹药膏,质地湿凉的啫喱状凝胶,滑过疤痕缝线的裂口,既能镇静,又能消炎。
伤处的肌肤很快就不再蛰痛。
他的拇指按在伤处上方的肌肤。
指骨明晰,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戒圈束缚住左手的无名指。
身上随意披了件衬衫,衣料没来得及熨烫,散出很多褶皱,却有种慵懒的随适感。
末了,姜知阮还给顾意浓发来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看着正摇头晃脑加油鼓劲的线条小狗,顾意浓也觉得姜知阮说得对。
是顾迟就不可能会推开她,即便她现在看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但顾意浓是顾迟的小太阳,是一辈子的亲人和家人,这是顾迟自己说过的。
又一天日落时分,顾意浓再次推开倦鸟的大门。
里头忙活着的李书全一眼看见了顾意浓,他挤眉弄眼,倒也没觉得昨天哄骗顾意浓有什么不对,摸着脑袋迎上去。
“怎么又来了?”
顾意浓边往里看边往里走,“怎么?你开店还不让人来?”
李书全啧一声,“这什么话儿?”
顾意浓不理他,眯起眼睛找倦鸟哪扇门是员工休息室。
李书全知道她在找原弈迟,侧身钻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原弈迟不在这儿,他今天不上班。”
顾意浓睨他一眼:“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呃……”李书全觉得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他还是拦住顾意浓:“你昨天都那样蹲他了,他又不傻,今天当然不来。”
顾意浓听得这句才顿住脚步。
她正眼看李书全,李书全难得正经的模样不像在撒谎,见她看着自己,又说:“是真的,骗你是狗!”
顾意浓抬起一边眉毛,“汪汪?”
李书全挥手:“汪什么汪!哥没骗你!”
顾意浓信了。
她有些失望地又扫了倦鸟一圈,灯红酒绿,唱民谣的人已经坐到了台上,抱起一把很大的木吉他眯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李书全看她神色失落,上前劝一句:“你早点回去吧,晚了没人再送你了。可别想我天天给你打车,哥开门做生意的!”
顾意浓低着头不说话,但人也没动。
李书全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琢磨了片刻,站在一个老大哥的高度上,又开口:“阮镇里里外外看上原弈迟的女人多了去了,但他一个都没理会过。小老妹儿我看你也是个大学生,过来玩的吧?还是死了心比较……”
“其实我不是想追他。”顾意浓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书全的好言相劝。
李书全愕然,却见顾意浓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想追他。”
然后顾意浓简略将实话告诉了李书全。
“所以你是说,当年你爸开车接了你和你妈去找你哥过生日,然后路上你为了救一只狗叫你爸打方向,结果你爸又看见有车失控要撞上学生就拿自己的车去挡了!你爸去世,然后你哥在去医院的路上失踪?”
李书全一句话复述得抑扬顿挫,最后眉毛飞起看着顾意浓。
“你怀疑原弈迟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这听起来怎么跟我奶看的八点档似的。”
李书全摸着自己的板寸有点难以消化这么大信息量,顾意浓却垂眸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灯光,点点头。
“如果他是,却又不认我,就更像八点档了。”
那时候顾迟升上高中住了校,顾意浓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顾迟一回,她正是一脚迈入青春期,少女心思多且黏糊,分享欲爆棚的时候,顾迟念的高中离顾家又远,她便只能在周末偶尔翻墙进去找顾迟。
顾迟说了她好多次不要翻墙小心摔着,顾意浓浑不在意,拍拍手拍拍身上的灰,乐呵呵跟他讲最近八点档热播的那部狗血剧。
讲到女主角失散多年的亲妈居然不认她的时候,顾意浓义愤填膺,放下手里给顾迟带的零食,一把勾住顾迟胳膊。
“哥!你可不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认我这个妹妹!”
顾迟向下睨她一眼,“你再翻墙我就不认。”
顾意浓急得拿手捶顾迟胳膊,顾迟笑得春风不及。
后来在给顾意浓过生日的时候,顾迟在贺卡上郑重写了一句话。
他说顾意浓是闯进他生命里的小麻雀、小太阳,他们会是一辈子的亲人和家人。
再后来,那张贺卡被顾意浓收进盒子里,和其他所有与他们有关的物件一起封存起来,再也没敢看过。
“好吧,这事是挺让人难过的。”
李书全倒比原弈迟会共情,他听了顾意浓说的脸上也露出淡淡忧伤神色。
顾意浓趁机又问原弈迟的来历。
但李书全考虑一下,还是说:“我只能说,原弈迟的确不是阮镇的人,这个不是什么秘密。”
顾意浓满怀期待等他的下文。
“但其他的,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和别人提啊,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去问他本人吧!”
顾意浓的肩膀重重耷拉下去。
不过李书全的考虑也的确在理,顾意浓又问:“那你知道原弈迟住哪儿吗?”
“不好说……”
住哪儿还有不好说的?顾意浓觉得李书全还是在替原弈迟保密。
“我只能说他今天肯定不来倦鸟上班,这个点应该也不在家歇着。”
李书全算好人了,跟她说了这么多,顾意浓也理解。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看眼手机发现现在时间还早,心想要不再出去逛逛,兴许能碰到原弈迟。
毕竟阮镇里晚上在外头的人不多。
而她运气还真不错,她拖着受伤了的那只脚慢慢穿行在巷子里,拐了几拐,居然还真碰见了原弈迟。
老远看见原弈迟蹲在地上抽烟,星火一亮一灭,将他身影衬得萧瑟又不羁。
随手掸两下烟灰,额前的碎发跟着向下落,遮住了他本就晦暗的眼神。
顾意浓的心提了起来,抬腿想要赶过去,却见巷口处突然走来了个高挑女人一下靠在原弈迟身边。
顾意浓瞬间顿住了,脚重重趿拉在石板地上。
那个女人长得极为高挑纤瘦,一头厚重长发随性盘在脑后,只穿一条艳色吊带长裙,顾意浓看不清楚,只知道和夜色混在了一起。
她细胳膊细腿儿,等原弈迟站起来,胳膊随便就往原弈迟肩上搭,原弈迟侧了一下,她没搭着,也不介意,笑嘻嘻又靠在墙上,两人还是挨得很近。
顾意浓一下觉得心里好像梗了点什么,又闷又怄的,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怎么又和原弈迟这么亲密,他们俩这么晚了在暗巷里要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顾意浓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因为离得远她根本听不清两人说的话,只是屡次见女人凑到原弈迟耳边。
也不知道说什么非得一边娇笑一边凑那么近讲,顾意浓看了几眼看不下去了,迈步要过去。
而这时原弈迟突然抬手朝巷口又招了两下,几秒后一个细瘦的男生跑进了顾意浓的视野,男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跑到原弈迟跟前费劲吧啦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着急忙慌交到原弈迟手上。
原弈迟掂了掂手里那沓钞票,男生转头就跑走了。
不一会儿女人也迈着她的圆规腿走开,临走前还拍了原弈迟肩膀两下,这回原弈迟没躲。
顾意浓皱紧眉头,眼神也从方才的惊讶变作困惑。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原弈迟和她,刚才是在问那个细瘦男生要钱么?
什么钱?那么厚一沓钞票?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学校后门堵截低年级生要零花钱的混混,这叫什么行为来着?
敲诈?勒索?
她完全不信顾迟会做这样的事!
但她刚才明明已经看到了。
顾意浓再抬眼望过去,巷子深处只剩下原弈迟一人。
他不知何时又点起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他深深吸了几口,把钞票揣进裤兜里。
见原弈迟要走,顾意浓赶紧跟过去。
只不过她的腿脚不便,才刚刚跟到原弈迟原本站着的地方就不见了原弈迟的身影。
空气中只残留着那股劣质烟草气味,她在面前挥手,嫌弃地皱起眉头,一转身乍然看见原弈迟杵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背靠住墙看他手里猩红明灭。这回他没有再掐烟,而就这么拿着那根烟静静在夜色里盯着她。
“你……”顾意浓喉头吞咽两下,觉得原弈迟周身气质比往日更冷。
他也不抽烟,烟就这么燃着,很快就要烧到他指尖。
顾意浓看着那截烟想要提醒原弈迟。
原弈迟却说:“都看见了。”
顾意浓瞬间反应过来,原弈迟说的是那个女人和细瘦男生的事。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被人看见和女人私会,又勒索钱财,大抵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原弈迟如顾意浓料想的那样冷笑一声,烟头被他拿到嘴边深吸一口,最后那点火光灭掉了。
顾意浓却不想把心里那点希冀灭掉。
她松开牙齿,抬眸对上原弈迟的眼睛:“你很缺钱吗?”
原弈迟像是没想到顾意浓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继而压下眼眸,“是,很缺钱。”
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可能是刚抽过烟的缘故,在原凉的夜色里还显得很沙哑。
顾意浓觉得那是指尖划过磨砂纸片,或者刀尖在她心上划。
原弈迟还把那刀往里摁了一些。
他冷冷睨着顾意浓,烟头扔在顾意浓脚下。
“你们这种城里来的大小姐想随便玩玩?玩得起么?早点回家找妈妈去吧。”
顾意浓看着他毫不留情转身就走,萧瑟的背影融在夜色和她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比的妥善耐心,极尽温柔呵护,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却在强烈的心悸。
脊梁骨也一直冒冷汗,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顶涌,整个后脑勺的大片肌肤也都是麻的。
肠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很像怀孕初期的症状,恶心,想吐。
噩梦里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原弈迟抱着昭宁,残忍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梦里的他又将女儿抢走了。
这给她带来的恐惧丝毫不亚于齐瀚索她性命的程度。
原弈迟去卫生间洗手。
倦鸟是阮镇颇为知名的一家清吧,小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乌篷棹桨声声,江南韵味十足。而倦鸟开在潺潺的流水边,装修和经营风格也同样轻懒安逸,倒应了它的名字——
倦飞之鸟,倦游之人,该归巢了。
顾意浓他们采风研学一行下午到的阮镇,短暂的休整后年轻的大学生们不知疲倦,早就听闻了倦鸟的名头说要感受感受的,三五成群又吆喝着在倦鸟开了卡座。
顾意浓虽然不喜欢参加这些过分热闹的活动,但这是采风研学的第一天,加上同学们盛情难却,她只好跟着。
她独自一个缩在角落里听着抒情的民谣兴致缺缺,正琢磨着差不多时间了该用什么理由提前回客栈,身边的女同学陈遥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一抬头,撞上陈遥揶揄的笑容。
陈遥头朝着旁边一歪,顾意浓视线转了过去,同行的男同学李锴明正端着两杯红红绿绿的饮料,面露腼腆地朝着她走来。
卡座里已有同学哄笑,顾意浓不用想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李锴明不是第一次向她表达好感了。
她觉得有点尴尬,这个时候说要走会不会更让人难堪?可她本来就想走的,李锴明并不会像她一样敏感地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但也不知该说是幸好还是不幸,就在李锴明端着饮料即将走到她面前时,作为领队的同学黄思思突然从另一个卡座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还高举着手机——
“顾意浓!你妈妈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她还打了孟老师的电话说找不到你!”
顾意浓闻言双眼瞬间瞪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都紧缩起来,下意识马上伸手去摸自己身旁帆布包里连着充电宝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亮,是十几条未接来电以及各种消息。
而黄思思已经冲到了面前,手机往前一怼递到她手中,还不等她拒绝,便对着手机说:“阿姨!顾意浓就在这儿!您不用担心,跟她说话吧!”
顾意浓眼睁睁看着那个手机上跳动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增多,耳边传来了宋慧明声嘶力竭的咆哮——
“顾意浓!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在找你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铺天盖地的质问如潮水般刹那将顾意浓淹没,刀子在划着她的耳膜,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努力想说些什么,但声带却不由自主在颤抖。
可那头似乎还不肯放过她,就这么赤.裸裸在一众同学惊诧的目光中,继续将她凌迟。
“才出去一天!你不知道要给我报备的吗?!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供你生活供你读大学不是为了让你出去吃喝玩乐荒废时光的!你是不想听我的话了?你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听我的话了吗?顾意浓!你到底想干嘛!”
顾意浓支支吾吾解释:“不是,妈妈,我没有……”
“你没有及时接我的电话!你没有接电话!”
“我的手机没电了,我下午到了后给您发了消息……”
“顾意浓!”
又一声尖锐的咆哮打断了顾意浓苍白无力的解释,就连周遭的同学们都吓得一抖。
“顾意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忤逆我而养的!你要记得你自己为什么还在我的户口本上,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养你?你还记不记得?!说话!你记不记得!”
顾意浓瞬间如同身至冰窖。
严寒使她窒息,刺骨的冰冷钻进她的身体里,随着她的血液流进心脏将她整个人冻得四分五裂。
那些冰刺狠狠扎穿了她的心,她动弹不得。
可宋慧明的话越发疯狂,同学们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惊异,她不得不动,不得不忍着剧痛冲破那些冰刺的束缚,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说了声抱歉拿上黄思思的手机冲出了倦鸟。
她倚在石桥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慧明的责骂并没有停下,顾意浓知道,不让她把这些气撒出来,不让她自己平息怒火,一切都不会结束。
这些年她都已经习惯了。
也从来无法与宋慧明争辩。
因为正如宋慧明所说,她能好好活着,能被养在宋慧明身边这么多年,能念大学成为受人倾慕的优等生……的确是因为顾家的恩惠。
是她欠了顾家。
十三年前宋慧明二胎意外流产,她被顾扬领养回家,敏感又怯生生的她因为顾扬的温和善良第一次体会到了来自于亲人的温暖,即便宋慧明和她之间仿佛一直隔着一道墙,但那也算是一段有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时光。
可是五年后,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被她亲手打破了。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救什么狗,如果不是你让他避让!老顾怎么会用自己的车去挡别人的车?老顾怎么会走?小迟又怎么会不见!”
“你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泪水刹那模糊了顾意浓的视线,她像曾经辩解的无数次一样,试图和宋慧明讲清:“爸爸看到……爸爸要救那些学生……那辆车失控……我……”
“那怎么没有人救他?!怎么偏偏死的是他!你怎么不去死啊!啊?!”
宋慧明歇斯底里地喊叫,声声质问再次将顾意浓的心脏扎穿,她再忍不住,痛苦地蹲了下来,冰冷的双手紧紧抚在眼前,热泪顺着她的手指滚烫滑落。
她无法辩解。
还是无法辩解。
直到宋慧明终于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跳动到近二十分钟,顾意浓听到宋慧明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伸手抹了把眼泪,仰头的同时脖子不自觉抽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宋慧明。
“下午到了之后我给您发了消息,但您可能在开会所以没有看到。后来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就放在包里充电,在飞机上调的静音忘记调回去了,和同学们一直在外面也没注意手机。”
说完,她抽泣一下,又补充:“对不起妈妈,下次我不会了。”
宋慧明冷冷一声:“没有下次。”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但宋慧明没有挂电话,顾意浓也不敢挂断,她看着通话时长终于跳动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宋慧明再次开了口。
“你现在是个学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完成学业。不要以为自己取得了点成绩就可以骄傲自满,你依旧要学习。在外面不要乱七八糟地玩,更不要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好好学习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即便宋慧明看不到,顾意浓也点头。
这些话她听惯了,她也一直如宋慧明要求的一样,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严于律己,从来不做一个乖乖女不应该做的事。
即使这样的日子过得非常压抑,让她时常觉得自己和宋慧明根本不像一对母女,而更像上下级一般。
但她能到今天的确是因为顾扬和宋慧明……还有顾迟。
她能理解宋慧明。
九月里头,江南的晚风温柔和煦,但河边水汽弥漫,风一吹,吹到顾意浓单原的身子上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她又抹了抹眼睛,对着安静的河面露出一个笑容,河面倒映着月色,波光粼粼,在黑夜中闪烁着点点幽光。
“妈妈,你一个在虹川要照顾好自己。入秋了,晚上还是要多穿件衣服,别忙起工作来就不记得吃饭。”
“不用你管,你听我的话,管好自己就行。”
顾意浓:“那种东西很难洗掉的,你怎么能真将它纹在手臂上?”
这时间,碎片大厦一楼往来的游客、住户及上班族众多,男人停下脚步,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吻住她的发顶。
顾意浓阖上眼睛。
心脏随之泛起一阵强烈的悸麻。
他说了句意大利文,语调醇重动听,低沉且有磁性,但她却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她抬起头,懵懂地看向他。
男人目光温和到发溺,注视着她,帮她翻译:“纹胳膊上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郑重了几分,眼神幽暗下来,薄而好看的唇也慢慢移向她的耳尖,呢喃道:“纹我心脏上都可以。”
那道声息过于低磁。
细若游丝地钻入耳膜,虽然很轻,却极富穿透力,让她忍不住发起抖。
顾意浓的心跳也开始加快。
刚要瞪向男人,让他不许再讲这样可怕的话。
他温热的唇已经贴向她的耳背,细密地啄了啄那里,那里是她极敏软的地方,稍被触及就会绷紧身体,刚要往后躲,腰肢已经被他修长的手臂捞起,朝怀中收束得更牢。
男人在耳畔低语,终于说出她一直都想听的那句情话,“Signorina.”
讲意文时。
男人的语调愈发醇厚好听,像被陈年烈酒浸过般,带着颗粒感,听上去稍显沙哑,轻笑时更是极富磁性,震得她耳蜗一麻,“Mia belliss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