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婚书
顾意浓让家政阿姨将那束白花丢到附近街道的公用垃圾桶,并叮嘱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原弈迟。
毕竟男人昨日就受了些刺激。
神经也一直过分紧绷,以至于,昨晚在抱她去浴室清洗后,罕见地埋了一整晚。
自从醒来。
顾意浓总会想起他打来的93通未接电话,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
没有一句是重话,也都是温柔的质询,但每一条都极具侵入性,稍稍回想,仍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心底也会涌起微妙的惊悚感。
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话:
便道:“我在这边就有几十瓶香水,偶尔换一瓶,也换换心情嘛。”
男人没再说话,慢慢埋下脑袋,又一次深深地嗅闻起来。
灰烬和汗渍尽数黏在了顾意浓白色的裙子上,原弈迟皱了皱眉,伸手将顾意浓推开。
顾意浓还沉浸在确认原弈迟就是顾迟的喜悦之中,骤然与温热的怀抱分离,冷空气重新贴在她的脸上,她诧异地抬眸看着原弈迟。
“哥?”
原弈迟抿唇不语,眼眸如他身后的房间一样晦暗。
顾意浓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肯认她。
她放开原弈迟,“哥?你就是顾迟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认我?我是顾意浓啊,小树,顾意浓!”
说到着急之处,她伸手指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扒开,把手脚都展示给原弈迟看,让他看看清楚她就是顾意浓,是他小时候百般照顾的那个妹妹!
但原弈迟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色裙子蹭去的黑灰汗渍上,又退一步。
“我身上脏,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可顾意浓只是低头随意看了一眼,再次向前追一步。
“没关系啊,我不在乎。”
难道这就是原弈迟推开她的原因?
顾意浓觉得好笑,心中却轻松了些。
她靠过去,裙摆蹭过锅炉壁,她还捞起晃了两下。
“弄脏了洗就好了呀,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不认我?哎呀,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讲究娇气,我还是以前那个顾意浓,而且没有你和爸爸妈妈,我根本都穿不上这么干净的裙子!”
小时候她穿再破再差的衣服都有,就算到了顾家,有时候在外头皮也会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可顾迟从来也没嫌弃过。
她觉得原弈迟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她了,所以乍一眼看见她变了模样,被宋慧明教得和小时候那个皮猴子完全不沾边,这才不敢贸然相认。
可她还是她呀,还是那个顾意浓,是那个被顾迟爱护得很好的顾意浓,是一直一直,也很爱顾迟的那个顾意浓。
她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为打消原弈迟的疑虑,还特地捏着裙子往炉壁上蹭了蹭。
“你看,我不怕脏。”
原弈迟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意浓殷切地看着他,好希望他能用从前的语气开口叫她一声。
可过了好久,原弈迟却还是拉着她的胳膊,让她离远了那肮脏不堪的炉壁墙角。
“你的裙子我会赔给你,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顾意浓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在说什么?”
原弈迟又默默重复了一遍:“你的裙子我会赔给你,回去吧。”
顾意浓讶然攥起裙子,“我要你赔裙子做什么?”
她不明白,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总纠结于她的裙子。她都说了她不怕脏,她还是从前那个顾意浓。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为什么不认她反而只是在纠结弄脏了她的裙子。
她想起原弈迟说的他很缺钱,无法理解地望向原弈迟:“一条裙子就这么重要吗?你现在就这么看重钱?”
原弈迟的眼瞳颤了颤,避开顾意浓的目光,却说:“对,重要。”
“看重一条裙子胜过看重我?”
原弈迟怔了一瞬,两个字卡在喉间却不知如何说出。
顾意浓看着原弈迟的反应,心中的喜悦骤然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愤怒和疑惑复杂地徘徊在她心头。
她朝着原弈迟喊:“顾迟,是你教我的不要在意身外之物,是你教我的不要以外表评判人心,为什么你现在就这么在意这一条裙子呢?就因为我现在变得不像小时候的我了所以不肯认我吗?可是哥,我永远是顾意浓啊!”
“可我不是你哥。”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顾意浓气得指着他腰上的伤疤质问:“那你为什么会有这道疤?为什么和顾迟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要对我好?”
原弈迟不语,顾意浓便继续问:“你明明就是顾迟,为什么不认我?!”
“哥?”
歇斯底里之后,狭小昏暗的房间骤然安静下来,一道清透甚至有些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和顾意浓一样,叫了一声哥。
顾意浓诧异地朝原弈迟身后望去,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女腋下撑着根拐杖,缓慢走进昏黄的灯光中。
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也一般朴素。同样带着诧异,艰难撑着拐杖走到原弈迟身边,“哥,怎么了?”
说着,她又偏头有些警惕地打量顾意浓一遍,那目光说不上友善,带几分排斥和轻蔑。
看完,她收回目光再次同原弈迟说:“爸做好饭了,咱去吃饭吧。”
“嗯。”原弈迟轻轻应一声。
少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挽住原弈迟的胳膊,往回走的时候还再次用那种目光看了顾意浓一眼。
顾意浓突然被那道目光点醒,回过神来一下抓住原弈迟另一边胳膊。
“顾迟?”
少女的眉头皱得比顾意浓的更深,她看着顾意浓抓原弈迟的手,又用力将原弈迟往自己身边挽了一下。
“哥?她是谁啊?”
原弈迟垂眸没有回答。
少女便瞪眼看向顾意浓,声音越发尖锐:“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总这样缠着我哥?人要脸树要皮,一天到晚这么缠着烦不烦?”
顾意浓被骂得莫名其妙,她抬眸看原弈迟,原弈迟拉了一把少女,低沉着嗓音叫她:“依依。”
少女被呵止,一脸的不情愿,没有再骂顾意浓却还是补了句:“店打烊了,你快走吧。”
可顾意浓哪肯现在离开,眼看着原弈迟搀着少女往屋内走,她跑了两步跟过去再次拉住原弈迟,也喊道:“哥!”
少女一回眸便见顾意浓满心焦急的样子,她脸上的得意转为厌恶,啪地打了顾意浓的手。
“哪有你这样的?你是谁啊?这么没皮没脸上赶着叫别人的哥哥做哥哥?”
顾意浓手背上火辣辣地疼起来,但她始终不肯放开原弈迟。
她也没有心情与少女争辩,只拉着原弈迟张嘴便开始说这些年的往事,生怕原弈迟不惦念着过去的情分,真只要那个少女做妹妹而不要她。
“哥,我知道我们好久没见了,八年没见了对不对?这八年你一直都在阮镇吗?你还去了哪里?”
“我和妈妈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找你,我们一直还住在虹川,职工小区的房子还留着呢,家里还有你的东西。”
“妈妈这些年又升职了,我也读大学了,我在云苏读大学,读的建筑设计,是妈妈给我选的专业,虽然我不喜欢,但爸爸以前也是做设计的,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亲切!”
讲到顾扬,顾意浓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爸爸他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他。他在的墓地我常去,那里有一棵好大的树,我常常觉得那就是爸爸的化身,我总是和它说话……”
她抬眸看着原弈迟,眼眶中有泪光在闪烁,“我和它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等找到你,我们三个……我们三个……”
其乐融融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顾意浓望着面前这张好似顾迟的脸,实在害怕到手的幸福又要飞走,声音屡次哽咽。
可少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三个怎么?你编不下去了吧?你都在说些什么啊,追人也不是你这样追的,装可怜也装得太假了吧?”
顾意浓用力压下鼻间的酸涩,“我没有编!”
“你没编你怎么说不下去了?得了吧!”少女嗤之以鼻,“你们这招我看惯了,不要再赖在别人家里了好不好!”
说着少女再次强行拉过原弈迟,反手推在他背后,要将他推进屋里去。
顾意浓几乎是渴求地看向原弈迟,她好希望原弈迟可以在这个时候帮她说一句,说她没有编,说他就是顾迟,是她的哥哥。
但原弈迟还是没有开口,只低着头,任由少女推着他向那黑暗中去。
“这是怎么了?是有客人吗?怎么让你叫你哥叫这么久?”
黑暗中忽而又走出一个男人来,四十多的年岁,皮肤黝黑,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是来叫原弈迟和少女的,乍然看见伤心失落的顾意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是……”顾意浓说,就算原弈迟要把她撇开要和她划清界限,她也还是要去找原弈迟。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原弈迟是不是顾迟我的直觉可能比眼睛看到的还要准确,而且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必须要去确定!”
顾意浓有些激动地看着金霞,仿佛金霞就是能让她抓住那百分之一希望的绳子。
“你能告诉我原弈迟他除了倦鸟还会去哪些地方吗?”
金霞沉默。
沉默久了,便有几分于心不忍。
这种不忍不只是源于对顾意浓遭遇的同情,更是源于她这么多年跟在原弈迟身边,眼看着原弈迟一个人辛苦背负许多,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她和李书全说了一样的话:“原弈迟的情况的确有些复杂,许多事他甚至都没有跟我们说,这些也算是他的秘密我不好全都直接跟你讲。”
但她还是好心地给了顾意浓一些提示:“你要找他,可以去……”
翌日,顾意浓白天跟着大部队在上口街采风写生,等到下午日头渐渐下落,她收起画板椅子等先回了一趟客栈,再又往倦鸟去。
不过倦鸟今天没有开门,顾意浓也不知道李书全干什么去了,她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李书全和原弈迟的影子,便转头朝走马场跑了去。
到了那间车行,爆炸头和自来卷都在,正支着小马扎坐在车行门口吃盒饭。
像是记得她的模样,见她过来还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美女来找银哥啊?他今天没来这儿。”
顾意浓才打算往里走的,这一声招呼她直接停下来了,想了想干脆问道:“那他去了旁边的陈记吗?”
爆炸头晃动他那一头蓬松的头发,“也没,今天就没在走马场看见银子哥。”
她见爆炸头几个好像和原弈迟也算熟识,趁机多问几句:“他是你们这儿的员工?为什么不用每天来上班呀?”
爆炸头叼着筷子答:“也不算……但银子哥手艺好,常来帮忙,干一单是一单。”
自来卷也附和一句:“银哥可厉害,就没他拿不下的活儿。老板倒是想请他呢,他自己不愿在这长干。”
“为什么啊?”顾意浓忍不住问。
爆炸头眨眨眼有点呆,“你不是和银子哥很熟吗?你不知道?”
他还以为能被原弈迟那样担心又纵容的,那得是很熟的关系了。
结果顾意浓表情复杂,支支吾吾:“熟么可能也算熟……”
爆炸头和自来卷对视一眼,搞不清这是什么说法。
自来卷道:“银子哥可忙,估计是没时间常在一个地方待着吧。”
“他都忙什么啊?”
“那可多了,我们也不太清楚。”
“那好吧……”
天要黑了,顾意浓还要赶去找原弈迟,只好说一声谢谢便离开。
她打定主意了要再找原弈迟打探清楚的,原弈迟不理她想要撇下她,那她就把阮镇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跑遍,总能有机会再见到原弈迟。
一天不行就两天,只要她没离开阮镇,只要原弈迟不离开阮镇。
再思索金霞告诉她的几个地方,现在只有下口街没去过,顾意浓按照街边的路牌一路向下走去。
阮镇大体一分为三,上口街开发程度较高,比较繁华热闹,游客多在上口街走动。而走马场则类似一个四通八达的集市,各类商铺和居民区融合,是本地人比较喜欢待的地方。
至于下口街,听别人形容就萧条许多。住的人少、开发程度也低,除了本地人守着自己的房子住在那里或做做小买卖,基本不会有游客过去。
顾意浓跑到下口街心说果然如此。
就像是城市里的城中村,这里除了旧式建筑、路桥等保留完整显得有几分古韵,其他的,尽给人一种没落、贫穷的感觉。
才下午六点,天都没全黑,街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歪着头挨家挨户地找,有的门面或院子里头有人同样好奇地看向她,但大多数都是房门紧闭的,安静得很消极。
跑过一个水沟,鼻尖萦绕着一股酸臭的气味,顾意浓不由紧了紧眉头。
她在虹川和云苏几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宋慧明不让她去,她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
乍一走在这些相对破旧落后的蜿蜒小巷里,顾意浓无法将原弈迟的影子融入进,她想不到原弈迟会在这些地方生活、工作,因为从前的顾迟也如现在的她一般,被宋慧明管教得极其严格。
他是学校里次次名列前茅的那个,是干净、纯洁到高不可攀的那个,是被所有人都觉得,有朝一日要走上光明的通途大道的那个。
是不应该在这种脏乱市井之间混迹一生的那个。
顾意浓的眼窝挤出褶皱,她突然有些害怕会在这里找到原弈迟了,可耳边恰巧传来一阵叮叮的声音。
她蓦然回眸,想起金霞说的那个地方,犹豫一瞬还是迈步朝那边跑去。
又绕过一个巷子口,一条破旧的石板长街映入眼帘,两旁的铺子几乎已经全都关门了,只余一家里头还透出昏黄的灯火。
顾意浓攒拳在胸口,拽着衣领踱步过去,那昏黄的灯火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零散的火星飞溅而出,耳边叮叮当当的声响越来越大。
她小心翼翼侧目过去,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背对着她,正站在巨大的锅炉前,手抡一把大锤专心致志锻打着面前的银料。
锅炉烧得通红,热浪升腾,将周遭的景象都烧得扭曲,顾意浓看见那人光着的臂膀上尽是灰渍与汗水。
被熏得黝黑的肌肉随着成百上千次重复的动作胀得紧实绷硬,豆大的汗水从其上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随意一扭头,发丝上的汗珠跟着一起坠落。
顾意浓看到了他的侧脸,是原弈迟,这人正是原弈迟。
她不禁又抬头往那门面看了一眼,破旧、窄小,连个招牌都没有,只随意摆了些银饰银器在门口还落了灰,好似根本无人问津。
而原弈迟站在那锅炉前,里外都无法再进出一人,整间铺子被烧得滚烫,除了那点昏黄的灯光和锅炉上的火,到处一片黑灰。
顾意浓不敢相信原弈迟竟还会在这种地方干活,是打银吗?他几时学会的这道手艺?
那抡着大锤锻打,从容自如的模样,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
她就这么惊讶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直到十多分钟后原弈迟掌钳将炉边的银料又翻了个面,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来擦脸时,像是有感应一般回过头。
顾意浓与原弈迟对视上,锅炉里噼啪炸了一声,一道火星蹦了出来,在他们两人视线之间闪耀又消散。
“你……”
顾意浓微微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还是原弈迟平静地看着她,随后呼一口气,转身将炉锅先给熄了,放下手里的锤钳,才再次面向她。
“百科还是金霞告诉你来的?”
顾意浓垂下眼眸不说话,她怕原弈迟责怪他们。
但事已至此,原弈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的声音都不似往日冰冷,只是淡淡地,平静地,像迫不得已将一切都接受了一般。
良久的沉默之后,原弈迟将身前套着的皮质工装围裙脱了下来,动作之间又吸引了顾意浓的注意。
但因为锻打实在太热,围裙之下原弈迟根本没穿上衣,大块贲张的肌肉让顾意浓无从落眼,她闪烁着目光又往下看。
可突然间顾意浓睁大了眼睛,再往上挪回视线,原弈迟腰间一块凸起的肉色瘢痕令她的心重重震颤。
那个夏天的午后,她为救一只可怜的小猫爬上小区里壮硕的老樟树,成功捞到小猫的那刻,她欢喜地朝着树下的顾迟挥手,却因没踩稳浓干直接摔落下来。
是顾迟不顾一切跑过去接住了她和小猫,但也正因为这奋不顾身地一接,顾迟摔倒在树下掉落的树浓上,腰间瞬间被戳出了个血窟窿。
那次宋慧明歇斯底里拉着她骂了好久好久,她也哭得涕泪满面,却不是因为被宋慧明骂的,而是她看见顾迟腰间的那处伤流了好多好多血,看见顾迟疼得皱起眉脸都变色,医生还说就算伤好了也会留疤。
还是顾迟强挤出个笑容,哄她一句:“我不痛,不就是留个疤?再哭你就不好看了。”
顾迟从没夸过她好看,那是唯一变相夸她的一次,却叫她宁愿自己不好看,也希望顾迟不受那个伤,不留那道疤。
而顾意浓从没想过有一天,这道疤会是让她认出顾迟的最佳佐证。
她再无法控制自己,冲过去一把抱住原弈迟:“哥!”
他看看原弈迟,又看向顾意浓。
“是原弈迟的朋友吗?怎么这……吃饭了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进来一起吃点?”
少女撅起嘴很不高兴,正要反驳什么,原弈迟却拦下了她。
他没有回身,也没有看顾意浓,只是站在黯淡的灯光下,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家,我的父亲和妹妹就在这里。”
顾意浓仿佛听见有什么掉落在地上崩碎的声音。
她再没脸待着,转身跑进夜色之间。
顾意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客栈的,这一路上的月光和纸灯笼她都无暇欣赏,脑子里怎么转都只有原弈迟腰间的那块疤,以及他背着身说他家就在这里的那幅画面。
她很伤心,完全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不肯认自己,他明明就是顾迟,却为什么又和别人成为了一家人。
泪眼婆娑跑进客栈的时候,老板娘还以为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还问是不是上次送她回来的那个小子,说要去替她讨公道。
一讲到原弈迟,顾意浓的眼泪流得更汹涌,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谢过老板娘说没事,然后梗着脖子回到了房间。
还好这时陈遥不在,顾意浓再顾不得形象一头扎进枕头里,眼泪瞬间把枕头浸湿了,贴在脸上冰凉凉的,像她才被扔在地上摔碎了的心。
这个时候手机接连不断地进来了微信消息,她以为是原弈迟发来的,一看手机却是宋慧明。
顾意浓短暂地失神了一下,看见宋慧明的消息越发越急,她忙擦了一把脸,赶紧给宋慧明回过电话去。
“妈妈。”
电话那头的宋慧明没好气:“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回信?你到底在外头搞什么名堂?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个学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别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乱玩!”
熟悉的压抑感再次涌上心头,顾意浓咬着牙忍下了喉头的哽咽,说自己才在卫生间没来得及回信,又将今天白天写生的情况都与宋慧明说了一遍,并说等会挂了电话就给她拍照过去。
宋慧明这才消了气,又念叨顾意浓两句,说没什么事就挂了。
顾意浓突然叫住她:“等等!妈妈!”
她想到原弈迟的事,想把这事告诉宋慧明,宋慧明却打断她道:“我明天要去纽约出差,现在要开个线上会议,先不跟你说。”
顾意浓哑着嗓子不知从何说起,却又想到原弈迟还没有认她,如果这个时候就将猜测告知宋慧明,宋慧明是否又受得了可能出现的落差。
她就顿了几秒,宋慧明不耐烦起来:“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吞吞吐吐,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顾意浓的心被失落掩埋。
但没过多久,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来自宋慧明的微信消息和转账信息。
黄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样庞大的信息量。
也没想到。
原弈迟在感情方面,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极端疯狂。
“您可能觉得是我掌控欲过强了。”
男人自嘲般的低笑:“但她年龄小,在婚前心性也不定,今天还在同我谈交往,明天又心血来潮换想法,要同别的男人谈恋爱。”
“怀着昭宁,却还要和梁燕回单独去国外旅游。”
“又长了张那样招摇的脸。”
“自从上大学后,就有无数的苍蝇围着她乱飞,赶都赶不走。”
“那些苍蝇还都是些油腔滑调,装腔作势的戏子。”
第 112 章 黑入
您已成功黑进对方的手机。
自从顾意浓在孕期晕倒,近一个月内又经常一声不吭地跑到别的城市,他便在手机里事先装好了一个特殊的黑客软件。
只要顾意浓同他共连一个网络。
软件的病毒就会如吐着黏稠白丝的狼蛛般,悄无声息地黑进她的手机里的每个角落。
除了手机,还能黑进电脑等一切电子设备。
她同谁通了电话、说了什么、发了什么信息、搜索了什么词条、通过AI询问了什么内容、以及购物消费记录……
只要黑进去,他便可以将她的一切都了然如胸。
如果顾意浓的脸,进入了手机摄像头的取景框,他也可以通过这台手机,清晰地描摹她的五官和表情。
有了这个软件,他的目光和视线就如菌丝般,没有形状,也无法摆脱,将她的一切都异常牢固地网罗住,黏缠住。
她的任何心思或想法,在他的面前,都无限制地接近透明。
也再也无法逃出他的掌控。翌日下午,陈牧来接顾意浓,去找原弈迟签了婚前合同。
签合同的地方还是在洛水庭,同样的雅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看得见那颗百年红枫,只是桌上的茶水和茶点换了品类,比昨日的更符合顾意浓的口味。
原弈迟带来的合同分三份,其中两份为那两套房产的过户协议,一份则是顾意浓昨夜看过的婚前协议。
顾意浓一边喝茶,一边翻看,将重点放在过户协议的条款上。
大约三分钟后,她放下文件,抬眸朝原弈迟看去:“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原弈迟:“不再仔细看看?”“该改口了,女朋友。”
话音掷地,顾意浓心脏猛地一紧,人还没反应过来,面颊先腾升起一股热意,叫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搭腔了。
抿抿唇,她敛低眉眼,避开原弈迟那道缱绻的目光:“抱歉,我会抓紧适应这个身份的。”
“没关系,慢慢来。”原弈迟温声道,抓起桌上的手机,又补了句,“我先走了,一会儿陈牧会送你回去。”
“好……”顾意浓默默应答,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雅间的门关上,偌大的房间只留下她一人,她心慌意乱地抬起手,搓了搓微热的脸颊。
深呼吸,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尽,这才拎包走人,离开了洛水庭。
一个小时后,顾意浓回到家,将那三份合同收进档案袋里,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假扮原弈迟的女朋友。
可惜活了二十五年,她还从未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次恋爱,压根不知道一对相爱的,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情侣,平时应该如何相处。
顾意浓下意识想找林清辞求助,可是点开她的对话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她自己准备和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男人结婚了……
况且按照林清辞的性格,要是听见她这么说,肯定会怀疑她中了杀猪盘的圈套,拉着她去报警。
纠结了好一会儿,顾意浓决定这事儿先不告诉林清辞。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一点一点和她透露事情的原委。
没了外援帮助,顾意浓只能打开电脑,开始恶补最近比较热门的一些偶像剧,想着学一学男女主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在后续表演时套用一下,免得到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演得不够自然,被原弈迟的家里人发现端倪。
只是她许久不看爱情题材的影片,硬着头皮连续看了几集,还没学到一点皮毛,就先被主角看似甜蜜的亲昵互动尴尬到头皮发麻了。
她咬牙坚持,一部不行就换一部,换了四部,还是没能找到一部能看得下去的。
顾意浓莞尔:“合作的前提是要相互信任,不是吗?”
原弈迟望着顾意浓笑意盈盈,多年都不曾变过的那双眼睛,温声附和:“嗯,有道理。”
顾意浓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原弈迟放下茶杯,轻轻握住她的掌心:“合作愉快。”
没有握实,很虚的一下,两秒钟不到他就松开指尖,将手撤了回去,顺势转移话题:“你的手链我带过来了。”
话罢,原弈迟将带来的黑丝绒首饰盒递给顾意浓。
顾意浓没想到他竟特意找了个盒子将手链装了起来,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却又听他轻描淡写地补了句:“我看上面的卡扣掉了,叫人修了一下。”
闻言,顾意浓翻开盒子低眸去看,陈旧的手链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卡扣,虽然有几分突兀,但却能百分百的保证,它不会再突然遗失了。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顾意浓万分感激地看向原弈迟,一双眼睛澄亮动人,盛满谢意。
“没事。”原弈迟淡声道,只是看她如此神情,忽然对这手链的来历有些好奇了。
举杯饮茶,他举止泰然地引入话题:“这手链,对你很重要?”
“嗯,很重要。”顾意浓大方承认,将手链从盒子中拿出,搭在了右手腕上,“幸好昨天是掉在了你车里,要是掉别的地方,我想找都没地儿找了。”
原弈迟沉静的目光默默跟随着顾意浓的动作,原是无意,却在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了她右手青色脉搏上的纹身。
目光一滞,他定睛去看,可顾意浓却已将手链盖在了纹身上面。
原弈迟眉心微动,赶在她掀眼朝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悄无声息地偏转目光,看向窗外的红枫树。
如果刚才没看错,她的纹身似乎是四个数字。
思忖着,顾意浓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我们现在签合同?”
原弈迟若无其事地转回脸,碰上她的目光:“好。”
签完合同,顾意浓原本想问原弈迟,接下来她配合他在家人面前演戏时,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原弈迟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儿,要先行离开,后续有什么事儿,他们微信联系。
顾意浓点头说好,看着原弈迟起身,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原先生,回见。”
原弈迟伸手拿外套的动作一顿,偏头朝顾意浓看去。
她坐得笔直,双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虽然神情波澜不惊,但眼神却有几分茫然,像是在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原弈迟眸光微动,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意味深长地弯了下唇:“该改口了。”
“女朋友。”
顾意浓下意识以为是昨晚沟通过的那家公司,回了一个有空过去,结果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来一个正式的面试邀请,上面的公司名字赫然写着——华瑞互联网。
华瑞互联网?这不是恒远的总部,原弈迟的公司吗?她什么时候给华瑞投过简历了?
顾意浓大脑发懵,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或者软件抽疯出BUG了,切出去重新点进来,却发现真的是华瑞。
大脑瞬间清醒,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低头仔细去看,发现对话框里确实有她投递简历的记录。
但她对事儿毫无印象,思来想去,多半是不小心误触了。
不过对方既然发了面试邀请,她不如借此机会去华瑞看看,涨涨眼界,反正这种大公司一向竞争激烈,层层筛选后,她的履历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思忖过后,顾意浓摁下确定接受面试的按钮,爬起床,洗漱吃饭。
下午三点,她穿着一身干练简约的职场套装,准时到达了华瑞大厦。
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到现场时,前面还有几位面试者在排队。不仅如此,她坐进等候室五分钟不到,又有新人走进来,排在了她后面。
这种面试盛况,她之前可从来都没见过。
深呼吸,她放弃观察周围其他的面试者,点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来转移注意力,就这样不知等了多久,门口传来了招呼声:“下一位,顾意浓——”
顾意浓抬头看去,冲对方举手示意,拿起桌上的纸质简历,装好手机,走出了等候室。
半个小时后,顾意浓离开了面试间。
负责面试她的HR说面试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到位,但她觉得这事儿压根就没什么悬念,现场问答时,她发挥一般,想来这个机会怎么都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从华瑞出来后,恰好下午饭点时间。
顾意浓午饭吃得晚,还不是很饿,看到街边有一家便利店,进去点了份关东煮。
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串一串地吃着,顾意浓盯着外面的街道放空。
扎起最后一块蟹肉送进嘴里时,玻璃窗外,忽地走过两个面庞青涩的少年人,背着白色的、黑色的大提琴盒,有说有笑地往马路对面走去。
顾意浓目光一滞,咀嚼的动作也一同停下,视线无意识地跟随上去,看着他们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广场,将琴盒从肩上褪下,立在了地上。
另一边,有四个穿着和他们一样衣服的人,搬着凳子、琴架、音响设备,慢慢悠悠地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看着阵仗,多半是附近的琴行在做招生活动。
顾意浓心下了然,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蟹肉吞进喉咙,拧开一旁的椰子水,仰头猛灌了几口,又用力拧紧瓶盖,塞进包里装好,端起关东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收营员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玻璃感应门缓缓合上,顾意浓右拐,头也不回地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双脚在前行,可心却和它背道而驰。原弈迟缓慢地收回神来,视线不自然地往旁偏去,稍稍屏气凝神,忽略掉她身上的香气,心神不顾地道,“没有。”
“嗯?”顾意浓没太听清。
他轻微地沉了口气,直起身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碰上她的目光,神情平静道:“没有不合适,很漂亮。”
“谢谢。”顾意浓唇畔漾开明媚的笑,其实这样的夸奖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此刻觉得光谢谢不够,于是灵机一动,反过来补夸了原弈迟一句,“你今天也很帅。”
原弈迟眉头微动:“……”
顿了两秒钟,他温声提醒:“你不用跟我这么客套。”
客套?
顾意浓并没有和他客套。
今天的原弈迟没穿原务味儿十足的正装西服,而是换了一件纯黑色的半高领羊毛衫,搭配休闲宽松的黑色西裤。
上衣的袖口挽起了一寸,露出的窄瘦腕骨上戴着一块银蓝色系的百达翡丽,奢华矜贵,但也不过分张扬。
但或许因为顾意浓从来没夸过别人帅,所以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太官方、太正经,让他误会了。
抿抿唇,她想同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又觉得他是甲方,既然甲方提了要求,她就得好好做到位,没必要多说什么。
于是,她很重地点了下头,十分认真地保证:“你放心,一会儿到你家,我一定不会跟你客套的。”
顾意浓一本正经时,细长的眉会微微蹙起,眼睛也变得更澄亮。
原弈迟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下,淡声说好,转过身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顾意浓忍住想说谢谢的冲动,直接坐进车内,将手提包搭在双腿之上,侧身拽了安全带出来。
原弈迟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车内,正准备启动引擎,又想起来一件事,朝她看去:“你会晕车吗?”
顾意浓整理好安全带,调整坐姿:“不会。”
原弈迟摸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说:“发给你一份文件,里面包含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可以看一下,免得我们说法不一致。”
顾意浓温声说好,低头翻包,将手机拿出来。
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接收文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在职场打工多年,改了无数次方案养出来的手速。
文档内容不多,只有小半页,顾意浓举着手机调整到自己常用的字体大小,靠着椅背开始认真查看,发现原弈迟给他们编了一个还算有理有据的恋爱故事——
他说,他们相识在四年前,他刚回国的时候。
当时顾意浓刚大学毕业,进了恒远实习,跟着带她实习的前辈一起参加了一个香水品牌的展会活动,他在活动现场对她一见钟情,之后开始追她,追了一年多,她才松口同意和他在一起。
之所以这么久一直保持地下恋,没对外公开,是担心曝光她的身份后,影响到她在恒远的工作。
现在公开,是因为两个人都有了结婚的打算。
这里面涉及的毕业时间,带顾意浓实习的前辈,还有香水品牌的活动,都是真的。
顾意浓并不讶异原弈迟从何得知这些内容,但有点好奇另一个问题。抬起眼眸,她侧头朝他看去:“这个活动你也去了吗?”
“去了。”原弈迟单手打着方向盘,“不过还没正式开场就被朋友叫走了。”
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霍尧没来找他,恐怕早在四年前,他就和顾意浓碰见过了。
敛起惋惜,原弈迟转移话题:“都看完了?”
“看完了。”顾意浓说。
“如果被问到里面没有的问题,就随机发挥。”原弈迟温声叮嘱,“发挥不了就不回答,听我说就好。”
“好。”顾意浓点头应他,随口问道,“今天参加饭局的人多吗?”
“还好。”原弈迟单手握着方向盘,“主要是我父母,还有爷爷奶奶。”
就这样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路口的红灯将她截停。
看着显示屏上缓慢倒数的红色数字,顾意浓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三秒后,她转过头,朝着小广场疾步而去。
等到她走到时,少年们已经开始了今天的演奏。
不是传统的古典曲目,是爱乐之城的主题曲《lalaland》。
不少路人被音乐声吸引,停步驻足在他们面前,自然而然地圈起一方天地,成了小小的露天舞台。
顾意浓静默地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他们手中的琴弓划过琴弦,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习惯性地打起了节拍。
一旁分发传单的女孩儿瞥见这一幕,小碎步地跑上前,笑盈盈地同她打招呼:“女士,您好,我们分店开业,正在做招生活动,现在报课可以多赠您三节,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谢谢,不用了。”顾意浓摆手婉拒,但看对方似乎是做兼职的大学生,好心地将她递过来的传单接了下来。
女孩儿没再多说,拿着剩余的传单去找下一位潜在客户。
顾意浓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手中传单上,介绍大提琴的板块。
《lalaland》演奏到了高潮的部分,涌上心头的往事随着旋律一同流淌着,她下意识地摩挲起左手的指尖,却恍然发觉,那些粗糙的厚茧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变成细嫩的,再也经不起打磨的软肉。
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眼眶也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意。
很快,一曲终了,零零散散的掌声响起,将顾意浓飞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
深吸了口气,她准备把传单收进包里,却发现手机正在嗡嗡作响。
拿起一看,是原弈迟。
顾意浓清清嗓子,确保情绪声音都足够平稳后,摁下接通。
“喂……”
顾意浓尬到快要炸毛。
啊啊啊怎么能这么丢人,她说的话肯定也被长辈们都听见了!
一想到她刚才的表现还同婚前一样,娇纵任性,毫无长进,她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哥哥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姐姐看着像是想笑。
外公顾伯钦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老者出席股东大会的服饰,仍旧是奉帮裁缝量身定制的西式正装,虽已年过七旬,但身形依然清落儒雅。
他望过来的目光平淡,但也有对小辈独有的和蔼,还唤了江浙沪这边对女孩常见的昵称:“囡囡。”
“等弈迟开完董事会,你和他一起来鹭园,陪我吃晚餐,你哥哥姐姐也会过来。”
第 113 章 深渊
鹭园,酒酽夜浓。
上次在纽约应酬的中东LP恰好在伦敦,身在他这个位置,也要时常去维系重要的关系。
男人在不远处换衬衫。
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劲窄的腰身,以及被面料覆住后若有若无张弛分明的肌线,都散发着沉稳可靠的熟男感。
因为早上的那一遭。
顾意浓仅是看着他的背影,都有些发怵。
出发前。
男人走过来,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还是很累的话就躺一会儿,宝宝。”
他额前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弄得肌肤有些痒,须后水洁净又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溢入鼻息。
顾意浓垂下眼睛。
余光映入他手背力量感十足的那几根青筋,和勒印在无名指水位线之处的戒圈。
下了车,原弈迟去后排拿带来的礼品。
顾意浓下意识想帮忙,但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询问:“女朋友应该不用帮你拿东西吧?”
“嗯。”原弈迟轻笑一声,关上车门,将所有的物品换到左手拎着,右手伸向了顾意浓,“但女朋友得牵手。”
他说得没错,哪有带着女朋友回家,两个人进门各进各的?想到这儿,顾意浓落落大方地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原弈迟顺势握住,指节缓缓穿过她的指缝,自然而然地转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将手垂下,从容不迫地领着她往正门走去。
顾意浓跟在他身边,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他们紧紧相扣的双手。
之前在洛水庭聊合作的时候她就发现,原弈迟的手不是一般的漂亮。
指节纤长,骨骼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下盘旋错落,微微有些凸起的痕迹。此刻十指紧扣着,包裹着她的掌心平滑细腻,一丁点粗糙的触感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顾意浓那不争气的耳朵又有点儿变热了。
悄悄提了口气,她抬起视线,朝着入户影壁看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略掉掌心的温热。
进来后,顾意浓发现原家老宅是标准的三进四合院。
她对这种合院其实了解并不多,只是之前在社交软件刷到过别人出售房产的视频,出于好奇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不过靠着这点浅薄的知识,能看出原家这套合院只保留了一点原始的京派风格,大部分都是按照更加婉约的徽派来装潢设计的,至于占地面积,预估下来差不多千平左右?不,或许还要更大一些?
总之,大到超出顾意浓的认知,大到让她怀疑,这里是未开放的某个名人故居。
顾意浓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惊讶,一路在心底感慨世界的参差。
住在这样的地方,人生还会有烦恼吗?
她觉得没有,但瞥了眼身侧的人,又觉得是有的。
原弈迟这样的家世,都要面临被长辈催婚,强行安排相亲,甚至迫不得已找人陪他演戏蒙混过关,又怎么会没有烦恼?
只是不会为了钱烦恼罢了。
收起思绪,顾意浓跟着原弈迟,穿过一进院的园林造景,进了二进院的会客区域。
快走到餐厅门前时,顾意浓握着原弈迟的手不自知地紧了下。他察觉到,偏头朝她看来,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别怕。”
顾意浓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站在门口的住家保姆率先迎上来,将原弈迟手中的礼品接了过去。
顾意浓不是社恐的性格,哪怕一路上都有点儿紧张,但进来后一秒切换到了入戏状态,笑眼盈盈地冲屋里神态各异的四位长辈们,依次颔首问好:“爷爷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我是弈迟的女朋友,顾意浓。”这句话顾意浓这几天对着镜子说了能有八百遍,用什么神态、什么语气,早就得心应手。
话音落下,原弈迟的奶奶赵书徽,笑容满面地招呼起顾意浓:“来,快进来坐,别站着。”
赵书徽本人要比档案照片看着年轻几岁,虽满头华发,但眼睛有神,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美人。
只是顾意浓还没来得及回应,原弈迟的爷爷原祈承,朝她投来了目光:“你就是弈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顾意浓朝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看去,碰上那双藏在镜片之下,苍老却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时,原本平稳律动的心脏陡然紧缩了下。
到底是久经原场的人,尽管退位多年,面容有些病色,但仍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意浓被问得心虚,努力保持微笑,强装镇定着,毕恭毕敬答:“是的,爷爷。”
“真谈了三年?”原祈承眼眸轻眯,眉头也紧了下,对此说法依旧存疑。
被这么反复追问,顾意浓难免有点儿怯了。
顶住压力,她启唇欲言,字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身旁的原弈迟游刃有余地替她搭上了话茬:“爷爷,准确来说,是三年四个月。”
话音落地,原弈迟偏过头,垂眸看向顾意浓。
顾意浓捕捉到讯号,连忙抬眸回望了过去。
目光交织在一起的瞬间,两人的唇角不约而同地弯出一抹笑。
从明面上看,一个深情款款,一个半羞半喜,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对恋爱多年,感情稳定的情侣,让人分辨不出真伪。
原祈承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却仍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许久都未出声。
原弈迟的父亲原翊松,见场面有点儿僵住了,很轻地咳嗽了声,快步走到原祈承身边,打起了圆场:“爸,您这么严肃,不怕把孙媳妇吓跑了?”
“我哪里严肃了?”原祈承冷冷斜了原翊松一眼,没再追问顾意浓和原弈迟什么,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闻言,顾意浓稍稍松了口气。
她看着原翊松推着原老爷子的轮椅,往餐桌边走去,忽然觉得基因这个东西,还真的有点玄妙。
明明这两人五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原老爷子气质硬朗冷厉,儿子原翊松却儒雅温和。
至于原弈迟,气质方面像是隔代遗传了原老爷子,但五官却更像他的母亲——
林芷嫣,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透亮,皮肉紧致,一点儿岁月的痕迹都瞧不见。虽然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没戴任何的首饰,但因为五官过于明艳精致,并不会让人觉得寡淡,反倒有种气韵天成的感觉。
顾意浓暗中观察着屋内的四位长辈,等他们全部坐下后,她同原弈迟一起落了座。
保姆阿姨端着茶壶为大家倒茶,顾意浓面带微笑,看着那茶水灌满一个个杯子,不知不觉间苹果肌隐隐有点儿发酸。
她轻轻抿唇,借此缓解僵硬的笑肌,只是还没彻底放松,林芷嫣的声音从她右边传了过来:“浓浓。”
“我听弈迟说,你是杭城人?”
顾意浓慌忙将敛平的唇角重新提起,偏过头朝林芷嫣看去,微笑道:“对的,阿姨。”
“说起来,我也是杭城人呢。”林芷嫣温柔地笑着,怎么看怎么觉得顾意浓这姑娘有几分似曾相识,可此刻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您是杭城人?”顾意浓瞳孔一亮,完全没想到林阿姨竟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过由此说来,原弈迟头像里的那棵树,还真是杭城的景点。
顾意浓默默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张扬的男声打断了她和林芷嫣的对话:“哥,你今天还真把女朋友带回来了啊——”
“我还以为你又骗老爷子呢。”
顾意浓回头看去,是时常在花边新闻里出现的原景恒。
他不疾不徐地从外面进来,视线极其精准地锁定顾意浓,主动招呼:“嫂子好,我是原景恒。”
“你好。”顾意浓颔首示意,看着原景恒走到她斜对面的空位置坐下。
保姆阿姨去拿了一副碗筷给他。
紧跟着,挨着原景恒的原翊松问道:“你不是说来不了吗?”
“我说说而已,怎么可能不来呢?”原景恒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看向桌对面的原弈迟,意有所指,“毕竟哥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我怎么都得来看看他给我挑了一位什么样的嫂子。”
说到嫂子,原景恒睨了一眼顾意浓。
不知道为什么,顾意浓觉得原景恒这句话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儿奇怪,可她却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心底浮出一丝莫名的反感。
余光下意识地朝原弈迟偏去,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原景恒,目光透出前所未有的锐利。
这种微妙的,怪异的气氛,让顾意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好在菜品很快上齐,原老爷子吩咐大家吃饭,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闲聊,掩盖了那份怪异。
坐在顾意浓身旁的原弈迟和林芷嫣对她颇为照顾,只要瞧见她盘子里稍稍有点儿空了,就会有新菜添过来,叫她尝尝看。
顾意浓安静吃着,只在有人问她问题时,放下筷子,面带笑意地回答上几句。
那些问题和原弈迟提前拟定的内容差不多,无非就是什么,见没见过她家里人?打算什么时候领证?订婚宴怎么办?准备去哪里办婚礼?
她和原弈迟换着回答——
“见过了。”
“打算最近就领证。”
“订婚宴太麻烦了,不打算办。”
“婚礼还没想好在哪儿办。”
原以为今日这场饭局还算好应对,顾意浓心中稍作放松,桌对面的原景恒,忽然喊了她一声:“嫂子。”
顾意浓掀眼碰上他的目光。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原景恒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问,“在哪家公司高就?”
“我是做品牌策划的,之前在恒远上班。”顾意浓说。
“哦?”原景恒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那你一定和许天朗很熟吧?”
许天朗?顾意浓长睫控制不住地颤了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怔了一秒,连忙敛起不合时宜的情绪,回答道:“许总吗?我们不熟。”
“是吗?”原景恒喃喃,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别有深意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很熟呢。”
顾意浓脊背一僵,有些不知如何搭话之际,身旁的原弈迟喊了她一声:“宝贝。”
她偏头朝他看去。
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的盘中:“尝尝这个。”
顾意浓反应过来,拿起搁置在旁边的筷子,将那块三文鱼夹起,蘸了一点儿芥末酱,送进嘴里。
“好吃吗?”原弈迟温声询问,看着她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神态自然到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让顾意浓心生佩服。
“嗯。”她点头,将口腔里滑腻鲜甜的鱼肉嚼碎,吞咽下去,“很好吃。”
原弈迟眼底笑意渐浓,目光偏转到她唇上,指指自己的唇角,提醒道:“你这里沾到芥末了。”
芥末?顾意浓眨眨眼睛,伸手抽了一张湿巾摁在唇边擦拭两下,问原弈迟:“擦掉了吗?”
他摇头,将她手中的湿巾抽过去,旁若无人地往她面前靠近。
男人清俊的面庞忽地在瞳孔里放大,顾意浓还没反应过来,他抬起手,将湿巾一角覆上她的唇边。
隔着轻薄的纸面,男人温热的指腹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唇瓣。
顷刻间,顾意浓后颈一麻,连呼吸都屏住。
一旁的原父原母看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
而原老夫人则是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老爷子,用眼神提醒他——快看快看,这两个小家伙多甜蜜,哪里像是能演出来的?
原景恒端起茶杯,盯着他们的眸光渐冷。
顾意浓对这些浑然不知,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被原弈迟轻抚过的唇上。
和她的局促相比,原弈迟显得十分泰然自若。
擦拭掉她唇上的芥末酱后,他将湿巾收了回去,随便叠起,放上桌面。
顾意浓半梦半醒地转回身去,只是唇瓣仿佛还留有他指尖的余温,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面颊微热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两口,原本想借此掩盖羞赧,余光却瞥见原老爷子正在观察她和原弈迟。
思考两秒,她灵机一动,有样学样,柔柔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大虾放进原弈迟的盘子里。
她以为如此一来会显得她和原弈迟亲昵无间,可以让老爷子对他们的怀疑减少几分,哪想却看见原祈承眉头一拧,脸色僵沉地放下了筷子。
顾意浓还没品味出其中深意,坐在斜对面的原景恒,讶异出声:“哥,你什么时候吃带壳的东西了?”
原弈迟不吃虾?
闻言,顾意浓笑容瞬间僵住。
心中警铃轰然作响,她捏着筷子疯狂头脑风暴,思考如何挽救这个场面,目光却捕捉到原景恒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眼神交锋着,原弈迟气定神闲地抽了一张湿巾擦擦指尖,抓起盘中的虾,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脑袋:“我不吃,但你嫂子要吃。”
话音落下,男人藏于桌下的长腿,轻轻碰上顾意浓。
顾意浓反应迅速,身子往他那边倾去,摆出来一副腼腆的模样,羞声配合:“我喜欢吃虾,但是觉得剥皮很麻烦,总是懒得弄,所以平时吃虾,都是弈迟帮我剥的。”
此话一出,原老爷子投向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原弈迟神色自若地剥完一只,放进顾意浓盘中。
顾意浓柔柔笑着,夹起虾肉送进嘴里,虽眼睫微垂,余光却捕捉到原景恒脸色骤沉。
与此同时,顾意浓身旁的林芷嫣将那盘虾转到原弈迟面前,温声叮咛:“弈迟,既然浓浓爱吃,你就多帮她剥点儿。”
“好。”原弈迟温柔应声。
于是没一会儿,顾意浓盘子里堆起一座“山。
她确实喜欢吃虾,尽管吃得很饱了,也还是将原弈迟帮她剥好的那些一扫而尽。
吃过饭,顾意浓以为这次见面就算结束了,结果原老爷子要让原弈迟陪他去书房下棋。
顾意浓不好跟着,好在林芷嫣过来问她,要不要跟她去花园里转一下。
她点头说好,和原弈迟交换完眼神后,跟林芷嫣离开了餐厅。
原家老宅前后都有花园,林芷嫣带着顾意浓去了后院。
后院种植着几颗柿子树,如今正是它的季节,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缀在枝头,再配上红墙青瓦,像是一副古画。
顾意浓视线环绕着后院风景,心旷神怡之际,耳边传来林芷嫣的声音:“浓浓。”
“弈迟这孩子从小内敛话少,不太会表达自己,要是他平时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你就和阿姨说,我替你说他。”
顾意浓朝林芷嫣看去,弯唇笑起,极其标准的回答:“阿姨,弈迟他很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还没吵过架呢。”
“那就好。”林芷嫣欣慰笑笑,转念想起来一件事儿,“对了,浓浓,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顾意浓下意识去摸口袋,想起今天穿的是裙装,手机放在挎包里,刚才从餐厅出来时,她没拿包。
神色微变,她匆匆道:“阿姨,我手机放在餐厅了,您等我一下,我去拿。”
“不着急,一会儿再加也行的。”林芷嫣说。
“没事儿,我现在去拿,很快回来。”顾意浓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欸——” 林芷嫣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轻呼了声。
顾意浓没回头,步履生风地踏上游廊。
其实她不是着急加微信,只是不放心手机放在餐厅,万一她没把它收进包里,而是放在桌上,屏幕弹出来什么消息,或者接到什么电话,被有心之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惴惴不安着,她越走越快,可原家老宅实在太大,她走了好久都没走回到餐厅。
穿过三进院,缓了口气,右侧遽然传来原景恒的声音:“嫂子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顾意浓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游廊外,院落中央,原景恒指尖燃着一根烟,饶有兴味地朝她走了过来。
顾意浓不想和他打什么交道,从餐桌上的那一番对话开始,她就已经猜到这人和许天朗相识。不仅如此,他和原弈迟之间,似乎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警惕心起,顾意浓沉声道:“东西落餐厅了,我去拿一下。”
话罢,她迈开步子阔步往前走去,想着能躲则躲,可这人却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
“别着急走啊,嫂子。”原景恒张开双臂,直接拦住顾意浓的去路,“我有问题想请教你呢。”
“什么问题?”顾意浓被迫停下,强压住心底的不耐烦,眸光却抑制不住地冷了。
“也没什么。”原景恒下巴微抬,唇角勾着一抹讥讽,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睥睨姿态,弹了弹烟灰,“就是有点儿好奇,我哥给了你多少钱?”
果然,这人没那么简单。
望着原景恒狡黠的眼睛,顾意浓谈笑自若:“你哥哥很大方,和他在一起后,我收到过不少礼物,也收到过不少转账,但没算过具体金额。”
“嗬,你还挺敬业的啊。”原景恒轻嗤了声,满眼的不屑,“看来我哥给你的,不是小数目。”
顾意浓想继续装傻,欲要开口之际,目光倏地瞥见不远处,原弈迟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灵机一动,望着男人那道挺括的身影,抬高音量喊了声:“老公——”
清脆的声音,让原弈迟向前而去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也连同一起滞了一瞬。
偏转脑袋,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顾意浓从原景恒身边擦肩而过,朝他小跑了过来。
原弈迟眉心微动,还没完全理清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顾意浓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
她仰面看他,眨动长睫,使眼色说:“我手提包好像放在餐厅了,你陪我去找找好不好?”
原弈迟心下了然,顺水推弈地俯身牵起她的手,浅浅弯唇:“好,我陪你去。”
顾意浓回握住他,两人顺其自然地忽略掉原景恒,背过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用着仅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给我多少钱。”顾意浓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我说你很大方,平时经常给我买礼物,给我转账,具体给了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闻言,原弈迟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
顾意浓抬眸看他,有些不安:“我这样说哪里不对吗?”
“没。”他只是被她的机灵劲可爱到了,“你说得很对。”
得到甲方认可,顾意浓长长地松了口气。
正为自己的演技和反应能力感到小小的得意,原弈迟又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你在家里练了很多次吗?”
“什么?”顾意浓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刚才的老公,叫得比在电话里自然。”他低眸看她,缠绵的目光叫人分不清是在戏外还是戏内。
顾意浓没想到在家里对镜练习还真有用,只是被他发现她有私下用功,脸颊不由地腾升起一股热意。
抿抿唇,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原本是想叫你弈迟的,但感觉刚才那个情况,叫你老公,会更有冲击力一点儿。”
“是挺有冲击力的。”原弈迟望着颊边泛红的顾意浓,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几分,“不如以后都这么叫。”
心跳不禁砰砰加快。
回忆起男人在抓握时的掌控感,和丝毫都不知疲怠的可怕精力,她的脚心就发麻,直打哆嗦。
好可怕。
原弈迟在这种事上,简直像有瘾一样。
直到男人离开。
她的周身也不再被那道强势的气息萦绕,顾意浓却仍像在被他的重量和热意压着,覆着,止不住地心悸,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意浓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原弈迟在早上那个了。
她无力地蜷在壁炉旁的巴洛克式长沙发,刷起手机。
毕竟比起顾润怡的命,我还是更想要你的。”
第 114 章 殉情
原弈迟从始自终都待在她五米之内的地方。
但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
男人的表情已恢复往昔的平静,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顾意浓在同家人说话时。
偶尔会去悄悄观察他,迎上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时,也想要同他有眼神上的交汇。
但原弈迟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男人的眼底并没有她想看见的温柔和安慰。
更没有熟悉的宠溺。
而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般,泛出无机制的晦淡色泽。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难以言喻的委屈也涨满了整个胸腔。
在洛水庭谈完协议婚约的细则,恰逢傍晚时分。
原弈迟顺势询问顾意浓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放下手机,顾意浓从床上下来,拆了一盒之前买的助眠香薰放到床头柜上,又重新躺下来,关灯、戴上眼罩和耳塞,将自己丢进了柔软的梦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意浓准时起床,去医院看望叶柔。
林医生说叶柔各方面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换到普通病房。
只是顾意浓暂且没办法和叶柔碰面,只能将饭菜送到门口转交给护工,用手机和叶柔联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从心理上来缓解一下她移植手术后的不适。
隔着一扇门,顾意浓陪了叶柔一早上。
看她吃过午饭后,下午一点钟,顾意浓回了家休息。
午睡起来,是两点二十分。
顾意浓去浴室洗了把脸,涂了一些保湿精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肤色天生粉白,面部肌肤几乎没什么明显瑕疵和毛孔,只是这些年因为工作疲惫,眼下有一层薄薄的乌青,简单地遮瑕提亮后,薄薄地扑了层气垫,随便描描眉,又挑了一支抬气色的肉桂色口红在唇上和脸颊两边晕开。
齐腰的栗色卷发不需要特别打理,梳顺后喷了点护发精油,就大功告成了。
搞定妆发,戴好手链,衣服却有点儿不知道穿什么比较合适了。
顾意浓离开梳妆台,打开衣柜,仔细端详挂在里面的套装,可思索半晌,还没确定下来,搁在身后床上的手机先响了。
回过身去看,是一串陌生号码。
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她接通,喂了一声。
“顾小姐,您好,我是原总的助理陈牧。”
“原总在忙工作,叫我先来接您,我现在在您楼下。”
原来是原弈迟的助理,顾意浓恍然,应了声:“好的,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她没再纠结穿什么,直接从衣柜里随机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鱼尾长裙换上,外搭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踩上高跟鞋,急匆匆地出了门。
陈牧站在楼下,见顾意浓下来,绕到后座帮她打开了车门。
顾意浓颔首道谢,坐进车内。
一路无言,四十分钟后,陈牧将车开到了一家名为洛水庭的茶楼门口。
也是巧了,这家茶楼顾意浓之前在社交软件上刷到过,二楼雅间的落地窗景可以看到一颗百年枫王,最近刚好进入观赏期,是近期京州算得上热门的打卡点。
提了口气,她从车上下来,跟着陈牧走进洛水庭,穿过前厅雅致的园林设计,上了二楼,往走廊尽头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倒数第二间,陈牧停下来,看向了顾意浓,微笑道:“顾小姐,您先休息一会儿,原总马上就到。”
顾意浓颔首说好,进了屋内。
陈牧留在室外,帮她关上门,叫住了走廊路过的侍应生,让对方将茶点端上来。
原弈迟订得雅间很大,纯中式的装修风格,整个环境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一点幽幽茶香,古朴典雅,韵味十足。
一整面的落地窗透亮干净,视野毫无遮挡,像是一副天然的画框,将屹立在院子中央的那颗百年红枫完美装裱起来。
此时正值下午光线最好的时刻,小院闲昼,金色日光烙下一片片树影,落在树下的一处水潭中,风摇影晃,波光粼粼。
盛景难见,顾意浓心旷神怡,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挑了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与此同时,雅间的门被人扣响。
顾意浓回眸朝门口看去,稍稍抬高音量:“进——”
话音落下,门被人缓缓推开。
和前两次见面时的装扮有些许不同,今日的原弈迟在西服外面套了一件纯黑色大衣,额前的发丝没有向后梳成背头的造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垂着,遮住漂亮的眉宇,削弱了几分他身上的冷峻。
“顾小姐,抱歉。”原弈迟走进屋内,温声解释,“下午公司临时增加了会议,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没等多久。”顾意浓莞尔一笑,并不介意这等待的几分钟,“不要紧的。”
原弈迟微微颔首,褪掉身上大衣,随手搭在雅间内另一处的沙发上,走到茶桌前,坐在了顾意浓的正对面。
目光平视,他喉结轻滚,轻声开口:“顾小姐,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侍应生端着茶水和糕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微张的唇不得已轻轻合起,直到对方将东西放下,走出雅间,他才将带来的文件从桌面上推了过去,重新道:“顾小姐,这是我的档案。”
“档案?”顾意浓看着原弈迟推过来的文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在面试现场,只不过这回她从求职者变成了HR。
“这里面有我的个人情况介绍,还有我家里人的一些信息。”原弈迟说,“你可以先看一下,看完我们再聊。”
顾意浓淡声说好,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原弈迟的个人信息写得很详细,身高、体重、生日、血型、毕业学校、有无家族病史、有无感情经历、有无不良嗜好、以及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记录其中,生怕顾意浓没办法足够清晰的了解他这个人一样。
顾意浓一条条仔仔细细地看过,瞥见原弈迟感情经历那一栏写着【无】,心底有一丝小小的讶异。
他这样的人,竟然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诧异了两秒钟,没再多想,她接着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人,无非就是和原弈迟有亲缘关系的那几位。
爷爷奶奶,父亲姑姑,他们的名字顾意浓在公司官网上看到过无数次,只是唯独原弈迟的母亲林芷嫣,她是第一次见到。
就这样一页页地,缓慢翻过,顾意浓翻到了最后一页,原弈迟的弟弟原景恒。
原景恒和原弈迟长得完全不像,甚至也不像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名字顾意浓也听过不少,不过更多是在一些花边新闻里,名声算不上太好。
抿抿唇,她收起思绪,合上文件,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原弈迟:“所以,您找我假结婚,是为了应付长辈?”
“是。”原弈迟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壶,为顾意浓斟了杯茶,坦荡道,“但准确来说,是为了继承遗产。”
“我爷爷这个人十分古板传统,觉得成家立业,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现在他老人家生了病,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一直催我去相亲,如果我不结婚,将来或许会失去一部分公司的继承权。”
“我不想被迫进入一段婚姻,但也不想失去我应得的东西。”
“所以权衡之后,找个人合约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话罢,原弈迟将手中白瓷茶杯递给顾意浓,“如果顾小姐愿意,我名下御景枫园和铂悦华亭的两处房产,会在婚前全部过户给你。”
御景枫园?铂悦华亭?
顾意浓大脑火速搜索这两个楼盘信息,如果她没记错,这两处都位于京州最核心的区域,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是多少,但御景枫园是大平层的设计,铂悦华亭是独栋别墅,按照京州整体房价预估下来,光是大平层就要价值七八百万,如果面积大点儿总价早已破千万,更何况还有一套独栋别墅……
顾意浓心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强装镇定,她双手接过原弈迟递来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
只是还没消化这个庞大的信息,又听原弈迟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两个楼盘,也可以换其他的,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一笔还算可观的报酬。”
还算可观的报酬?
顾意浓不太明白他眼里的可观是多少:“原先生,还算可观,是指……”
“八百万。”原弈迟淡声道,像是说出口的金额只是八百块一样。
顾意浓又一次心惊。
这就是网络上说的泼天富贵吗?八百万的报酬外加两处房产,她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看着原弈迟,顾意浓说不出话来。
她缄默不语,他也没再说些什么,只举杯喝茶,静候她开口,好像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没关系,完完全全地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顾意浓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原弈迟开出的条件太好,像极了是一块色泽鲜艳,极具诱惑力的蛋糕。
咬下去,或许是难得的美味,又或许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搭在腿上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
眸光微闪,片刻,她满腹狐疑地轻喃了声:“为什么是我?”
“嗯?”原弈迟没听清。
顾意浓抿紧唇,掀眸对上他的目光,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吐出:“为什么选我呢?原先生。”
“像您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女孩儿才对。”
他有相貌、有眼界、有家世、有能力,他站在很多人难以触及的高度之上。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她呢?顾意浓满腹疑问地看着原弈迟。
片刻,男人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杯:“顾小姐,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
她还要回医院看叶柔,就婉转地推脱掉了他的好意。
他没强求,却说自己也要回医院看望老爷子,反正顺路,不如载她一程。
顾意浓本想说不用,她打车过去就好,可是这人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忽地说了句:“医院离这里很远,现在又是晚高峰,你自己打车估计不会有人接单。”
原弈迟说得不无道理,京州的晚高峰一向堵车严重,就算有人接单,车费不知道要飙多高。
抿抿唇,顾意浓没再推脱,点头应下,跟着原弈迟一同坐进了车座后排。
洛水庭离医院将近五十分钟的路程,顾意浓一路面向窗外,只是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朝身侧的男人那边偏上一偏。
原弈迟真的很忙,在车里片刻都没休息,一直在处理公务,期间顾意浓还听到原老爷子原祈承打过来一通电话,他刚开口喊了声爷爷,对面的老人家就开始怒声呵斥:“你还好意思喊我爷爷!今天不是约了贺家丫头吗,怎么没去!让人家小姑娘等你那么久!”
老爷子的声音穿透力实在太强,顾意浓在旁边不想偷听,却被迫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然,她也听见原弈迟游刃有余地用一句,信号不好,您说什么?我听不清,将这通电话糊弄了过去。
看得出来,结婚这件事儿,于他而言,是真的迫在眉睫。
顾意浓收敛余光,注意力放在窗外的街景上,只是思绪纷乱,心也一直没平静下来。
一直等到即将抵达医院,她没忍住,偏头朝原弈迟看去:“原先生,如果我同意你的提议,我们的合同需要签多久?”
车内的光线跟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忽明忽暗。
原弈迟沉吟数秒,偏头碰上顾意浓的视线,低声道:“最少一年。”
“那需要真的领结婚证吗?”
“需要。”
顾意浓陷入思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一年时间换来两套房产外加八百万,实在不亏。
恋爱结婚这种东西,本就不在她人生计划当中,更何况叶柔的病后续还需要治疗费,这次手术她还欠下林清辞一笔钱要还……
心里的天平一偏再偏,只是还未真的下定决心,耳畔传来了原弈迟的声音:“顾小姐,医院到了。”
顾意浓回神,同他道谢:“谢谢您送我过来,那我就先走了。”
原弈迟点头说好,顾意浓推开车门下去,只是欲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住。
两秒后,她回过头,微微俯身,敲了敲车窗:“原先生。”
车窗缓缓下沉,原弈迟朝她看来。
“您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顾意浓说,“这两天就给您答复,可以吗?”
“好。”
和原弈迟在门口作别,顾意浓去买了叶柔的晚饭,带到病房,交给了护工。
等叶柔吃过饭,她离开医院回了家。
这一路,她一直在想和原弈迟协议结婚的事儿。
哪怕进了浴室洗澡,都不忘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不停地打着架。
一个小人说,顾意浓,两套房子外加八百万,有了这些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再也不会出现前几天那样四处筹钱,转卖东西,躲在走廊里哭的窘迫时刻了。
另一个小人却说,顾意浓,你不能这么没出息!为了一些虚浮的东西,出卖自己宝贵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年!更何况对方品性你全然不知,万一他目的不纯,最后被骗,一年到期,离不了婚,拿不到钱呢?
一人一句,来来回回。
就这样争论半天,始终没能分出个胜负。
顾意浓站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脑袋快要爆炸。
烦闷地哀叫了声,她冲掉身上的沐浴露,关了花洒。
拿起放在壁龛里的浴袍套上身,微微垂颈去系腰带,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瞥见了右手脉搏处的纹身。
手链呢?她怎么不记得今天进浴室前有摘过手链?
顾意浓瞳孔猛地一颤,慌忙抬起头往壁龛看去,什么都没瞧见,火急火燎地从浴室冲了出去,跑到卧室梳妆台前,翻开了首饰盒。
她的首饰本就寥寥无几,前几天又卖出去一些,如今只剩下两对耳环和一条项链,还有那条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手链。
可是现在,首饰盒里耳环项链都在,却唯独没有那条手链。
什么时候不见的?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
顾意浓心急如焚,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回想今天的行动轨迹,以及她上一次看到手链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滚热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哭着说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来哄哄我!一点都不温柔……”
她泣声朝他嚷:“你欺负我,你凶我!”
男人用右手制住她打了石膏,却在胡乱挥动的左臂,另只手则小心地挽住顾意浓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头颈也随之垂下。
他的气息终于渐渐温和下来,将语气放得很低,轻声问道:“我刚才很凶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点头:“嗯。”
“你觉得我不够温柔,是么?”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终于有了往昔的怜惜和疼爱,也让顾意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原弈迟变成另一个人了。
男人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对待你,才能让你觉得更温柔?”
“我会改。”
他的声音低醇动听,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厚重和磁性,震得她心脏随之一麻,絮絮地贴近她的耳朵,哄着她又问:“告诉我,宝宝。”
第 115 章 告白
顾意浓昨晚不仅做了全身麻醉,还吸入了大量的乙-醚,即使清醒,吃东西时,脑袋依然浑浑噩噩,没平时灵光。
她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变笨了。
护士过来帮她输液时,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金华已近傍晚。
顾意浓是被痛醒的。
石膏下的伤口还未愈合,敷了厚厚的一层药,防止出现炎症或感染。
被割伤后的疼痛是清晰的跳痛,牵扯着神经末梢,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不留任何余地侵扰着掌管平静的中枢,令她难以忍受。
顾意浓觉得肥叉压根就不懂什么是喜欢,他说喜欢她,约莫就是喜欢跟她玩儿罢了,她没当回事。
她又挖了一勺浸满汤汁的饭,只是还没放进嘴里,看着肥叉闪亮亮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说原弈迟他,喜欢我?”
喜欢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都觉得有些别扭,顾意浓的脸已经在微微发烫,肥叉重重点两下头,她更感觉有热水在脑子里烧开。
“哥刚刚让我给你多加肉呢,他从来不给别人多加,我也从来不给别人多加!我只给哥加!”
肥叉还自认为很聪明,在他的概念里烧腊饭超额加肉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能有加肉这个待遇的,那不是很重要的人是什么?
所以他得出结论:“哥肯定喜欢你!所以我也要喜欢你!”
顾意浓被肥叉的逻辑绕了一通,露出有点难以消化的表情。
但她脸上好歹没那么热了,怎么说呢,低头再看那碗满满当当的烧腊饭,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一开心起来,肥叉再盯着她吃饭她也不觉得别扭了,还朝着肥叉笑笑,边吃边随口问几句原弈迟的事。
当然,在肥叉这里还是问不出什么,他几乎是无条件拥护原弈迟,好似原弈迟救了他命一般伟大。
顾意浓也无所谓,反正烧腊饭好吃就行,她又觉得自己和原弈迟更靠近了一点。
但这饭并未吃得安生,又吃不过两分钟,门口突然走来了两个人,吊儿郎当一看就是混街头的模样。
他们一进店就踹了脚椅子,椅子撞出哐当的声响,肥叉抖了一下站起来,一打照面就皱起眉头。
“我家不欢迎你们!走!”
顾意浓从见到肥叉开始就一直看他眉开眼笑,倒不知他还有这么凶的一面,还会和人发脾气。
况且来人是客,顾意浓被肥叉的态度惊到,饭勺放进碗里,也回头看那两人。
一高一矮,看肥叉发脾气了也不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挑衅似的抽了椅子坐在他们旁边桌。
肥叉喉间当即发出哼哧的气声,怒气冲冲盯死那两人。
档口的陈晋听到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一见来人模样眉头也是皱了皱的。
不过他到底年岁大也和气,做生意不可能像肥叉一样把心事都摆在脸上,于是打了两杯水走到那两人面前。
“是要吃点什么?”
个子高的那个一看便乐了,瞅肥叉一眼,晾着陈晋不理,只说:“怎么着?开店还赶客?你爹不还是得伺候老子?”
这话说得肥叉瞬间攥紧拳头,陈晋赶紧回身拦住,矮个子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
“我操xx死肥猪还想动手?!”
顾意浓听不得这话,脸瞬间板了起来。她原本还觉得这两人只是普通的街头混混,行事粗鲁了一点,但现在看来这两人怕不是和肥叉家有什么过节,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想着原弈迟挺照顾肥叉,应该和肥叉家关系不错,顾意浓拿着手机也站了起来。
“别人家正经开门做生意,你们要闹事的话这里里里外外都有监控。”
她扬了扬手机,言外之意她随时都能报警,并不怕他们。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那两人显然没想到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大,往往过来吃饭的游客躲都躲不及,结果顾意浓不但没躲反而还站起来义正严辞呵斥他们。
高个子当即又嗤笑一声,正眼看过去,见顾意浓居然还漂漂亮亮,半绾着长发窈窕乖巧,他的笑容一下变了意味,带几分猥琐和下流。
“嘿哟,我说美女,咱这小地方可不兴替人出头啊。”
顾意浓忽略掉他眼里的那些调笑,心不安地加速跳着却还是挺胸直背站定。
高个子歪起嘴:“美女救狗熊?你和这死肥猪什么关系啊?”
他打量顾意浓和肥叉一眼,又把视线落在陈晋身上,“还是说你和肥猪他爸有……通吃啊?”
“哈哈哈哈!”
一高一矮两人顿时哄笑起来,矮的那个还一脚踏在被踢翻的椅背上,探身靠近顾意浓:“陪谁不是陪?要不你陪我哥俩喝杯酒,我们就不找他们麻烦了,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顾意浓手抖着狠狠瞪他们,她什么时候碰到过这样下流无耻的做派?再胆大再聪明这个时候也被气得只记得咬牙切齿。
而矮个子的手都要勾到顾意浓下巴了,肥叉啊啊两声,忽然爆发大吼。
“不许你们碰她!”
矮个子瞬间顿住,几人朝肥叉诧异看去,肥叉急得不行,一下挣开了陈晋的阻拦一头撞了过来!
矮个子本来就没站稳,肥叉结结实实一撞他立马从椅背上摔下来倒在地上。
“哎哟!他x的!”
矮个子嚎了一声,个高那个顿时变了脸色,腿抬起就把面前的桌椅全都踢翻。
叮铃哐啷筷勺碗碟摔了一地,眨眼间两个人就和肥叉扭打起来。
但肥叉光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不会打架,他讨厌那两人就只知道去推攘他们,那两人却是混惯了的,拳脚雨点似的往肥叉身上招呼,手边摸到什么就用什么打。
一时间肥叉落了下风,被两人摁在地上打得只顾着拿胳膊去挡。
陈晋急得上去拉架,矮个子回手就是一拳,陈晋踉跄往后退几步,顾意浓赶紧上来扶着。
“陈叔!”
陈晋还怕牵连了顾意浓,叫她快跑去找原弈迟,矮个子一听回身就要抓顾意浓。
顾意浓吓得尖叫起来,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边伸出抓住矮个子,顾意浓心喜以为是原弈迟,看过去却发现居然是那晚和原弈迟很亲近的那个女人。
肥叉也瞥见了她,带着哭腔大喊:“霞姐!”
女人踩着高跟鞋笑眯眯冲着一高一矮两人套近乎:“这怎么回事呢?怎么打上了?别伤和气,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好,卖我个面子行不行吧?”
哪知矮个子气上头了,才不管女人说什么,也听不出她言语里的意思,反手抓住女人的手,啐一句:“他x的!金霞你别管闲事!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他一用力就把女人推得向后仰,女人差点摔出店门,忽然一双手抚上她的肩,原弈迟阴沉着脸从后边走出来,一脚蹬在矮个子胸前。
“原弈迟!”顾意浓欣喜叫了一声。
原弈迟迅速抬眼朝店里看,凛冽的眼神在对上顾意浓眼睛的那一刻柔软下来,肩胸紧绷的肌肉也微不可查地放松了。
他旁边的女人愣一瞬,挑眉看向顾意浓,嘴角一勾娇娇甩两下被矮个子攥红了的手臂,也喊一声:“原弈迟!”
原弈迟压着眉没去看她,手一推让她站稳,三两步走进店里将还压着肥叉的高个子拎起来。
有了原弈迟加入,肥叉单边挨揍的局势瞬间扭转,那两人像是很怵原弈迟一般,仅看着是他便不敢再叫嚣,随手拿东西挡两下,任肥叉在他们身上又撞又挠,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跑了。
原弈迟弯腰把肥叉扶起来,肥叉脸上身上挂了彩,疼得挤眉弄眼,直哭着喊:“哥,霞姐,好痛……”
陈晋心有余悸,边谢着原弈迟边来安慰肥叉,原弈迟说声不用谢继续弯身扶起那些摔了一地的桌椅,旁边的女人也踩着高跟鞋满屋子捡碗碟。
她也像是店里的熟人了,碗碟捡起熟门熟路放进档口的水槽,出来时还不知从哪儿提了个破旧的医药箱。
走到肥叉身边,随意抽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今儿个来得巧,饭没吃上但也派上了用场。来,肥叉,霞姐给你上点药。”
她招呼着肥叉过来,肥叉乖乖拉着陈晋的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陈晋感激地说:“金霞,谢谢你啊,还没吃饭是不?我去给你弄。”
女人红唇笑开:“陈叔您跟我客气什么?”
她三两下给肥叉喷了伤药,又拿纱布和创口贴细细给包扎了,手在肥叉胳膊上一拍,“好了。”
转头看向原弈迟:“换你。”
几人闻言顺着女人的目光向原弈迟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在刚才的推攘中原弈迟手臂也挂了彩。
一长条沁着血珠的擦伤看得顾意浓心中一紧,她倾身向前,可还没挪步女人就先坐去了原弈迟身边。
“手拿来啊,还要我请你?”
原弈迟蹙眉看她一眼并没有动,“我不用。”
哪知女人自顾自拽了他手臂,眉一挑,勾着嘴笑说:“咱俩谁跟谁啊,你小子还不好意思?”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反正顾意浓听了心里不大好受。
那女人今天没穿裙子,穿一件短款豹纹抹胸和紧身牛仔长裤,胸前大片的荆棘玫瑰刺青性感又张扬。此时坐在原弈迟身边紧挨着,原弈迟的手都快被她拉到胸前贴着了。
顾意浓垂眸,为原弈迟的伤感到紧张,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委屈自责,还带三份警惕和不满。
原弈迟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上,原弈迟吁一口气,还是把手臂从女人手里抽了出来。
“我自己来。”
女人倒没想到原弈迟碰都不让她碰,怔了一瞬蓦然回眸,瞧见顾意浓正站在背后呢,瞬间明白又笑开了。
她撩一把肩上的黑发,黑发海藻似的又长又粗,拨动胸前的玫瑰。
“那我去帮陈叔。”
她丝毫不在意原弈迟的态度,扭着腰径直往档口去,顾意浓盯着她腰间露出来的那截白肉,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没有事?”
原弈迟的声音突然响起,顾意浓收回目光讷讷看向原弈迟,然后摇摇头。
“那行。”
他也不多纠结,转头向肥叉问起店里最近的经营状况和安全状况。
其实顾意浓还想和原弈迟说说话的,想问他那两个找事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种情况经常有吗?又想问档口里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但短时间发生的事太超出她的日常生活范畴了,她大脑有些宕机,愣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干站在那里。
原弈迟在安慰肥叉打听情况,陈晋在给大家重新做饭,那个女人里外忙着收拾残局……
仿佛就她一个格格不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连原弈迟受伤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低垂着眼眸,有些局促,米白色的裙摆还被溅上了油点,几粒酱色的米黏在其上,很不好看。
或许原弈迟说的是对的,她是城里来的大小姐,与小镇里的人天差地别,他们的生活与她的生活完全是黑暗与光明两面。
可她也曾是个不起眼的被人抛弃的孤儿,在福利院中孤独而弱小,拼命争抢活着、长大。
要不是顾扬将她领养回家,要不是顾家给予她关爱,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上这样昂贵精美的裙子,不会有机会站在大城市享受高等教育,走在光明之间。
顾意浓又攥紧了手边的裙摆,往前迈一步。
她想和原弈迟说其实她也可以帮上忙,她可以扫地、摆桌子、捡拾那些倒了一地的垃圾,甚至是帮大家上药、对抗那些闹事的人。
她不认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也不想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但这个时候女人吆喝一声,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过去。她重新端了两碗饭从档口里走出来,陈晋跟在后头也端两碗饭。
“先别扯了,吃点东西,怪饿的。”
女人把手里的饭摆在原弈迟和肥叉面前,随后去接陈晋手里那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那边,另一碗她端在手里,顿了下,撩起眼睛看顾意浓又瞅瞅原弈迟。
“哪里来的漂亮妹妹,不介绍下?”
原弈迟还未吭声,女人朝顾意浓笑得千娇百媚:“我叫金霞。”
顾意浓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打招呼的。她在虹川和云苏的时候向来不接近这些看起来就像混街头的人,宋慧明更不允许她与这些人打交道。
但人家友好她也做不出没礼貌的事,点点头:“我叫顾意浓。”
金霞自来熟,跨坐在椅子上一点儿也不扭捏开始吃饭,吃着吃着问原弈迟几句:“马老二那边不是好久不招惹你了?怎么底下的喽啰还捡着肥叉爷俩欺负?”
原弈迟闻言抬眸看金霞,眼珠只稍微朝顾意浓动了动,金霞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干脆看向顾意浓,若无其事岔开话题:“顾意浓妹妹哪里人?来阮镇玩的么?”
顾意浓不得劲,他两个眉来眼去打哑谜当别人都看不见么?
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这么见外。
她闷闷嗯一声,“算是吧。”
金霞又转一圈眼珠,视线快要转回原弈迟身上,“那你和银子……”
原弈迟当即蹙眉截断了她的话头:“她是百科的客人。”
这话一出,两个女人瞬间都拧起眉毛看向他。
顾意浓更气不顺了。她气自己、气原弈迟,气金霞和原弈迟那么亲密无间,更气原弈迟怎么又把她撇开。
而金霞则是惊讶中又觉得有点好笑。
“百科客人那么多,居然有请得动您单独带出来招待的?”
金霞又不傻,明眼一看就知道原弈迟与顾意浓关系不一般。
但原弈迟不让她多说也不让她打探,显然是想在顾意浓和他们之间划清界限。
金霞觉得有意思,品出了些意味,挑着眉又偏头向顾意浓:“顾意浓妹妹你甭管他,你跟姐姐说说,你就只是百科的客人?”
顾意浓没回答,只看着原弈迟,气鼓鼓看他锋利的侧脸,看他无动于衷好像就真只认为她是一个客人。
“妹妹?”
“对,我就是个客人,是个路人,谁也不是!”
顾意浓忽然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被点燃了,气从头上冒出去,方才的委屈、自责、吃味顿时杂糅在一起变成愤怒。
她一把拿起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款,“陈叔谢谢你,我刚刚已经吃饱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转身就走。
反正原弈迟也只把她当个客人,她还是只是个客人,是外人,她哪里有脸这么没边界感地赖在别人的熟人局上。
“这……”
金霞却没想到顾意浓气性这么大,微张着嘴,“我没别的意思,就看她不太高兴逗她两句……”
她看向原弈迟,怕真把顾意浓惹着了。原弈迟是什么人她知道,能被原弈迟带在身边的女人这阮镇里找不出第二个,回头原弈迟别记恨了她。
但原弈迟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变脸,相反,还沉默着又端过自己面前那碗烧腊饭拿上勺子开吃。
金霞大气不敢喘一声,她不知道原弈迟现在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肯定是有心事的。
每每他心里有事总是这样自己沉默着琢磨。
她又往门外看一眼,小心翼翼道:“顾意浓妹妹她……”
“不用管。”
原弈迟胳膊肘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吃饭,好似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个时候肥叉却夹了一筷原本顾意浓那碗里的肉,往原弈迟饭上一盖。
“哥,肉,给你加肉!”
原弈迟吞咽的动作明显一顿,目光下意识向店门外扫去。
金霞一下看明白了。
说是不用管、不担心,心里多半还是记挂着的。
而且马老二的人才来闹了事,以原弈迟的性子,就算是普通客人他都不会放心人单独从这店里走出去。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追又要装出这不在意的模样……
金霞哎呀一声勾唇笑开,撑着桌子站起来,扭腰就往外走。
回眸看一眼原弈迟,倒要叫他记她一个好。
“行,我今儿个真不白来,我去给你送人去。”
他又怎么能放过她呢?
一个早就有了雏形的计划也在心底渐渐清晰。
他要将顾意浓关起来。
但会以一种软性且隐形的方式,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方式,将她关起来。
让她永远都被囚禁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