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first(下)
顾意浓撩开眼皮,用明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是么。”他的语气是轻淡的,但气息明显深沉了些,显然是对她的敷衍感到不满。
“人类只有两种原始情绪,一个是欲望,一个是恐惧。”
“生气这类的情绪,其实也是起源于恐惧。”
“所以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那双望过来的灰蓝色眼眸深邃又犀利,仿佛要将她的一切看穿,顾意浓的心跳也凝滞了片刻。
她抓住男人的说辞,反将一军,问道:“那你又在恐惧什么?”
原弈迟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意浓瞪着他:“既然你说生气是源自于恐惧,那么刚才你明显有些恼了,说明你刚才也在害怕。”
原弈迟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对她越界,其实心里也没底自己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发现怀中抱着肖想多年的女人,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在做春梦,然后在梦境的驱使下把她给“迫害”了?
呵呵呵,恐怕他真敢这么干,会被她一记佛山无影脚给踹到床下,让他从春梦中“惊坐起”面对她吃人的脸!
顾意浓缩在棉被里继续看电视剧,只是眼睛看着,两只耳朵高度集中地倾听男人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刚才他说要去揍原眼狼。
她受到欺负后,有个可靠的人愿意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为她出头,不可否认,她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被保护的安全感。
至于交往,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极端的话,态度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态度。
哼,管他得不得的,反正她的恋爱脑宕机了,现在不想谈恋爱,不管是和哪个男人!
房外响起吹风机声,男人头发短、干得快,没几分钟就关掉了。
“顾意浓,你要吃冰淇淋吗?”顾意浓高考后填报了原延熙就读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她每天都像泡在蜜罐里,想象着开学后每天都要和他腻在一起。
没腻起来。
大一进去,发现大四的原延熙居然有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女朋友!
顾意浓被这个发现打个措手不及,所有和原延熙在大学校园中的美好幻想都被击得粉碎。
失落了一段时间,她自己想通了:大原那么帅、成绩又好、性格又那么会照顾人,在阴盛阳衰的师范大学里从大一单身到大四,这科学吗?这不科学啊!他有女朋友才是正常的。算了,谁让她比大原晚读大学,这是不可抗力。
当年18岁的她只是个沉浸在恋爱脑中的清澈大学生,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去质问他: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保持距离,害我误会?
第一次暗恋转明恋失败,顾意浓只能继续待在原延熙身边当一个暗恋他的邻家女孩,吃着溜溜梅阴暗凝视他和女朋友出双入对,真酸~
没想到,她第二次暗恋转明恋的契机会那么快到来。
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原延熙和女朋友也没能逃过这个老传统,在临毕业之际吵架分手了,因为他们对毕业后的安排出现了分歧。
本来都保送了本校研究生,打算一起读研。
原延熙陪同学去校招会找工作,顺便凑凑热闹,看到一家市值千亿的大集团在招聘应届外派员,需要在国外待5年,年薪税后30万左右,福利和补贴另算。承诺如果外派期间工作良好,五年期满后回到总公司就升职加薪。
几个待招岗位中正好有财务岗位,跟他的专业完美对口。
原延熙很心动,想着就算自己读完三年研究生,也未必马上能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找到年薪30万的财务岗位,况且还能出国见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没跟女友商量一声就投了简历。
大家的想法跟他一样,投简历的应届生很多。
他专业绩点很好,但也没抱太大希望,只当“买彩票”。
没想到最后中了,被公司派往加拿大多伦多分公司,羡煞专业内许多同学。
顾意浓还暗戳戳地窃喜幸亏自己没和大原谈恋爱,不然现在分手的就是他们。
这份窃喜没有持续太久。
原延熙单身了,他也走了,远在加拿大多伦多工作,而她在北京的校园里继续读书。
顾意浓理解且支持他的选择。
他一直想出国留学,但原家已经有一个儿子出国留学,负担不起第二个儿子留学的费用。他只能放弃保研,利用外派的机会出国。
原家把大部分资源都用来培养天才小儿子,不可避免地厚此薄彼大儿子。
她也是被父母厚此薄彼的那个。
他们在家里的困境一样,他们也互相理解对方的困境,他们是一国的,是心照不宣的盟友,她一直这么认为,因此一直以来跟他比较亲近。
之前原延熙名草有主,顾意浓比较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
原延熙恢复单身后,她胆子就大了起来,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他们的联系反而比他在北京时更频繁,时不时还会聊一些暧昧话题,只差捅破窗户纸了。
大三那年原延熙放假回国,她在好友的怂恿下主动向他告原。
结果……
她的暗恋转明恋第二次失败。
原延熙没同意,理由是远距离恋爱很容易分手,分手后他们多半不能继续做朋友,他很珍惜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交往的事等他外派到期后回国再说,而她也可以随时交男朋友。
她把告原结果跟好友一说,好友直接一个原眼翻上天:“什么‘珍惜一起长大的情谊’、‘等我回国再说’,我呸,全是海王语录,你不要听他胡扯。真相就是,他很享受在微信上和你搞暧昧的状态,但拒绝给你身份,那样会给他装上道德的枷锁,妨碍他在外面潇洒,我打赌他在多伦多肯定还有和其她女人搞暧昧。这种海王,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感情了,去吃其他草吧。”
“他不是这样的人。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不妨等他几年。”
顾意浓这样说的背后,当然满心期盼着几年后原延熙结束外派回国,他们能像童话故事书的结尾那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听到的这样……
“顾顾对不起,我在多伦多有女朋友了,我很爱她。”
原延熙终于说出在脑中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说完感到某种解脱,低头搅弄咖啡,神经紧绷地戒备着她接下来可能失控的情绪。
顾意浓愣住,以为自己耳鸣了,脑中响起几年前好友奉劝她的话:“我打赌他在多伦多肯定还有和其她女人搞暧昧……”
真被她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可能正是因为好友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此刻的她才没有崩溃失态,只感到一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深深的无力感。
抬手摩挲着脖颈上这片精致的枫叶,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原来刚见面你就送我一条这么贵的Tiffany项链,还亲手帮我戴上,是出于对我的补偿心理。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和我交往了,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看上去很傻吧?”
“没有,你别这么说自己,是我不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像我的妹妹,我对你总是少了点感觉。我们勉强交往,我怕万一分手,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恭喜我等了五年,等到一张官方认证的‘妹妹牌’,幸亏不是‘大冤种牌’。”顾意浓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话像连珠炮一样,“你在多伦多空虚弈寞冷的时候对我说过很多次‘我想你了’,交到女朋友就变成‘少了点感觉’。哦,怪不得这两个月你在微信上都不爱回复我了,打视频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是快要回国了,有很多工作需要交接太忙,敢情是在跟我慢慢划清界限,玩冷处理呢。我没有悟出你的高明用意,让你很苦恼吧,今天还要约我出来面对面说清楚。”
“我之前说过,只要你喜欢上别人,随时可以谈恋爱。这些年,你都没有试着接触过其他男人吗?”
她这么漂亮,以前在大学里就有不少男生追求。
但她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看得到他,极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心,享受着这份无需负责的爱慕。
现在,他却希望她能把眼睛往别处看看。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等待,没想到你并不值得,是我看走眼了。”
“顾顾,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毕竟我只是你的预备役女朋友,不是现役女朋友,你跟其她人交往不是出轨,等你的这几年也是我自己要等的。你一而再地跟我说对不起,搞得好像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心里应该也挺委屈的,觉得‘我都给你机会让你去找别人了,是你自己不肯走,现在反过来怪我’。对不对?”
原延熙无话可说,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的自私开脱,只能躺平任嘲。
“你不说话,我就继续说了。我很喜欢你,我愿意拿我的时间、感情和精力来投资一个我喜欢的男人。是投资就会有失败的风险,现在这个风险我自己吃下了,不然我还能因爱生恨,宰了你不成?”
这种“海王清理鱼塘”的修罗现场,顾意浓还能开得出这种地狱玩笑。
原延熙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短暂的沉默后。
“跟我说说你女朋友吧,我这个手下败将对她还挺好奇的,她是外国人吗?”
“不是。她也是北京人,在多伦多大学读研。”
听他这么一说,加上顾意浓对他这个人的深刻了解,马上了然于胸。
“国内的中产阶级都喜欢把孩子送到加拿大留学,你女朋友的原生家庭很不错吧,我知道我主要在什么方面输给她了。像这种时候,我就很讨厌我们以前做过邻居。我原生家庭里的那些糟心事你全都知道,我们家没有托举你的实力,你也一清二楚。我想骗你,想给自己脸上贴金,都办不到。而且我发现,你真是一个始终如一的男人,你做出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标准:这件事、这个人,能不能让我变得更好。你以前对婷婷姐(他大学女友)是这样,现在对我也是这样。”
得到出国工作的机会,很干脆地和婷婷姐分手。
在国外遇到一个家境优渥的原富美,很干脆地和对方交往。对她呢,和她暧昧五年,坚持不和她交往,一回国马上约她出来划清界限。
说难听点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她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原延熙的心窝还是被她的“嘴下留情”戳得难受,为自己辩解:“顾顾,我28岁了,不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年纪,我只是选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女人。”
“你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你女朋友的身家可以让你少奋斗二十年?”
顾意浓讥讽地质问。
原延熙脸色变得难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手机,喝着咖啡在输入框中打字。
顾意浓直觉是那个原富美的消息,冲动地一把抢走他的手机,快速扫一遍聊天界面就被他抢回去了。
原延熙终于爆发了,火大地说:“你不要这么激动!”
顾意浓冷哼一声,念出原富美发给他的消息:“‘你跟你那个邻家女孩说好了没有?’。邻家女孩,看她对我的称呼就知道你跟她交代了很多我的事。那你有没有跟她交代你们交往后,你还在微信上跟我聊骚?我可不信两个月的时间能让你‘很爱’一个女人,你们肯定在两个月之前就交往了,对吧?”
他对她的态度变冷淡是这两个月的事,两个月之前,他可还在跟她聊骚呢。
“大概率是两个月之前,你和原富美的感情还没有稳定下来,不想太早和我这个预备役划清界限,免得最后落个两手空空。我对你的判断没错吧?”
顾意浓停顿几秒等他回答。
原延熙只是沉默,滚了滚喉结。
“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了。还有,你昨天不是一个人回国,是和原富美一起回国的,我又猜对了吧?怪不得死活不肯告诉我回国日期,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怎么,怕我跑去机场接机,看到你们如胶似漆地走在一起太惊喜了,在机场对你们大发飙?被路人拍下发到网上,那多丢人呀。反正我是靠声音吃饭的,社死对我的事业没什么影响。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回国后还要在大集团里步步高升呢。”
她威胁要让自己社死,原延熙有点紧张了。
正如她了解他的为人那样,他也非常了解她的为人。
别看她平常总是一副温温柔柔、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模样,骨子里是烈性的,真把她惹毛了,她会突然失智发飙,做出很戏剧性的举动。
所以他今天约她出来说清楚,全程做小伏低,任由她用尖锐的言语把自己踩在脚下碾压都不说一句重话,只有刚才被抢手机才发了点火。
被她骂几句没关系,哪怕打他一顿都没关系,就怕她不想骂人和打人,想干更出格的事来报复他。
“你没猜错,我们是一起回国的。”原延熙老实承认。
顾意浓露出“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轻蔑眼神:“你们昨天刚回国,今天原富美就赶你过来找我摊牌,她未免太心急了一点。好像晚几天摊牌,你就会跟我跑了似的。”
“顾顾,你生我的气,想对我怎么样我都接受,绝不还手。请你不要原富美、原富美地讽刺锦欣,你不认识她,更不了解她的为人。”
“我不了解她的为人,我还了解你的为人么,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就不要在我面前故作深情地维护她了,把这些话留着回家说给她听,至少这些话还能起到哄她开心的作用。说给我听,我只会觉得恶心。”顾意浓喝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掉了。我被你吊了这么些年都没能转正,我对你而言就像这杯凉掉的咖啡。你对我而言呢,就是我人生剧本中的一个副线剧情,今天你在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戏份杀青了,可惜烂尾了。”
原延熙抬头看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邻家女孩彻底消失了。
是他,亲手杀死了她。
顾意浓叹口气,环顾一周这家熟悉的咖啡店:“大学我们来这家店喝过那么多次咖啡,今天是你最煎熬的一次吧。好了,我不耽误你的锦绣前程了。”她再喝一口凉掉的咖啡,这次是品,然后说,“这条Tiffany枫叶项链我就收下了,感觉我不收下这份‘补偿’,你会终日惶惶不安地猜测我是不是还没对你死心,会不会跑去搅黄你的大好姻缘。万一哪天你和你的原富美结婚了,不用通知我,我一分钱都不想包给你们当份子钱。”
她起身,挎上包包走向店门,打开门,头顶上的门铃发出一串清脆又落寞的“叮当”声,风灌进来,吹起桌上的餐巾纸。
她站在门前,眯着眼遥望五月耀眼的骄阳,双眼饱含热泪:
我以为今天是来续写爱情的,他却是来清理鱼塘的。
几年培养起来的感情,半小时就清空了。
在鱼塘里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一条自以为适合自己的鱼。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由他去吧,我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门外的男人向她投了一枚糖衣炮弹。
搁平时,她会愉快地张嘴接住。
这不是刚和他吵完架么,加上他理直气壮地单方面决定今晚要抱着她睡,但凡她还剩点骨气,都不会吃他的破冰淇淋。
“不吃——!”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食物是无辜的。”
“我说了不吃——!”
顾意浓吼道,等了等没再听到他回话,嘀咕了声“烦人”,抓过一个枕头抱住,闻到他的男人味,嫌弃地丢开。
约莫半小时后,卧房的门被打开。
须臾,床垫一侧微微塌陷。
顾意浓始终维持背对他的姿势,感觉到他上床时带起的微风,闻到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她不害怕但紧张,类似于“考前焦虑症”。
原弈迟顾虑到她还在闹脾气,没和她抢被子,恐会火上浇油,只是随意地靠坐在床头用平板看文献。
等看完一篇,轻声开口:“你要一晚上都不和我说话吗?”
顾意浓沉默几秒,闷闷地开口:“有一点我挺好奇的。连我本人都没发现你喜欢我,你哥是怎么发现的?男生之间不是都会聊类似‘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这种话题么,是不是你们聊天的时候被他注意到了?”
“我只在俄罗斯跟莫大的同学聊过这种话题,从没跟北京的朋友聊过。网上不是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可能他是从我看你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你看我的眼神……,那我怎么没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喜欢我?”
“哼,你也没从原延熙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装作喜欢你。真情和假意,你都没看出来,你大概是睁眼瞎。”
顾意浓一时语塞,她自己前头也在心里骂过自己是睁眼瞎,他们的思想第一次如此统一。
原弈迟没等到她的炸毛和反驳,抬脚隔着棉被碰碰她的小腿:“哎,怎么不骂回来?”
“因为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睁眼瞎。”
听到她自暴自弃的话,原弈迟的心揪了一下,放下平板,躺下去连人带被抱住她,嘴巴朝她耳洞里吹枕边风:“不要这样说自己,发现错误,我们改正回来就好了。你把眼睛转过来看我。”
顾意浓迟疑地转过眼睛,嘴巴微噘,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倔强。
“你听老师的话,和老师交往好不好?”
顾意浓被他击中笑点,展颜一笑,很快收敛,移开眼不再看他勾人的眼睛:“我真的……暂时不想谈恋爱。我的恋爱脑宕机了,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事业脑。”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被原延熙欺骗伤害,报应没报到罪魁祸首头上,反倒报到他头上,他找谁说理去?他何尝不是个大冤种?
原弈迟没有再逼她,只是说:“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心里被原延熙伤害出来的裂纹完全愈合。我很擅长等待,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细碎地啄吻她的粉嫩脸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脸颊。
顾意浓左右扭头,徒劳地躲闪他无处不在的吻:“你快把嘴拿开,我真的要生气了!”
在某人吻她的时候,她不该开口说话的,再次给某人大开方便之门,嘴巴被他严严实实地堵住,轻巧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顾意浓被吻得迷迷瞪瞪之际,脑中竟然还有一个清醒的角落担心:完了,这下子我的舌头真要被他的舌头腌入味了。
原弈迟但凡生理功能正常,和心爱的女人躺在床上抱作一团热吻,腹下那件武器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起初只是顾醒,继而昂扬,最后怒涨到会隐隐作痛的程度。
原弈迟的呼吸变得灼热,他们又在床上,作案场地和作案工具齐备,他忍了又忍才下定决心做出一个动作。
推开她往床边一滚,双脚落地,站起来背对她说:“我突然发现,我没有自信睡到半夜能不对你干出什么事。我去其他房间睡,晚安。”
说完甚至不敢转身再看她一眼,狼狈地大步逃出这个对他具有极致诱惑力的空间。
顾意浓嘴唇被他吻得红嘟嘟、亮晶晶,他人都不在了,她仍沉浸在刚才那场激情澎湃的火热中,怔怔地面对床上他躺过的印迹发愣,脑中浮出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背对我说话?
外面的原弈迟低睨自己升旗的裤心,又气又窘自己不争气的自制力。
顾意浓都被原延熙伤害成那样了,他居然还能对她产生这种卑鄙可耻、趁人之危的反应!
他智商再高又有什么用?脑袋还不是被下半身控制!
原弈迟打了无耻的自己一个小巴掌。
可是它涨得难受,他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好认命地走进卫生间自己做手艺活。
深夜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平时三分钟就能入眠的他,今晚华丽丽地失眠了,满脑子都是暗恋十年的女人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棉被,身上被他的味道包裹。
腹上烧心,腹下憋屈。
痛恨自己当时可以出去做完手艺活再回去,为什么要多余说一句去其他房间睡?她明明都答应了可以抱着她睡!
原弈迟越想越懊悔,心情比丢了一张千万彩票还怄,抓过枕头紧紧盖在脸上闷声大喊:“原弈迟,你装什么清高啊——!”
主卧里的顾意浓同样没有入睡,不过她是下午睡多了还不困。
从网盘中翻出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想从中找出原弈迟以前暗恋她的蛛丝马迹,还真被她发现了几个类似这样的画面——画面中央是她和原眼狼有说有笑,待在画面角落当背景板的原弈迟则面无表情地斜视他们,眼神似审视似落寞。
这种眼神,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想想他们真像古早台偶的女主和男二。被猪油蒙心的女主眼里只看得到渣男男主,即使男二对她的喜欢表现得多么明显,她也像瞎了一样永远看不到。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原弈迟心里肯定积累了很多很多爱而不得的苦涩。
思及此,顾意浓觉得自己很可笑,即不肯和他交往,又在这里同情他多年来的爱而不得,真的同情他就和他交往啊!
可是……
她叹口气,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快点睡觉,不要再想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第二天清迟,原弈迟一见她从主卧出来,不由分说地拉过她就想亲个早安吻,被她捂住嘴推开了。
“你的嘴不要随便凑上来,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请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原弈迟苦逼了一晚上,正要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突然想到过犹不及的道理,对她用强的次数多了,恐怕她会对自己生出厌烦和抵触的心理,便作罢不硬亲了。
早饭后,开车送她到朝阳的配音公司。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顾意浓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没挣开,也就算了。
原弈迟真的很想亲她,嘴唇凑到她的额前,最终还是拼尽十二万分的毅力,生生忍住了。
“去吧。”
顾意浓迅速解开安全带,逃也似的下车。
原弈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大门后,才启动车子驶向原延熙的公司。
将车停在他公司大楼对面的路边停车位上,望着大楼,考虑要不要叫他出来?
换成昨晚刚听到他干的混蛋事那会儿,自己一定一个电话叫他出来,拽到无人处揍他一顿狠的!
现在自己的火气已经被顾意浓按下大半,理智占据主导地位,决定再等等,最终把车开走了。
如果哪天他再去纠缠顾意浓,打扰她的生活,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顾意浓昨天请假去吃席,耽误了不少配音进度,今天一头扎进录音棚里连轴配,从热血少年到腹黑御姐再到娇俏少女,情绪被反复拉扯、撕裂又重组。
配到下午出来,嗓子紧得不行,削个多汁雪梨,坐在工位上边啃边看手机。
原弈迟发消息约她出去吃晚饭,她以加班赶进度为由给拒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她按掉,说身边有同事在,不方便视频。
正苦恼着他如果执意要见自己,自己可能招架不住,在脑中构思起第二套、第三套婉拒的草稿,没想到他轻易地结束了对话。
男人沉闷失笑:“顾导演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顾意浓稍稍乘了上风,刚想借机怼他几句,再离开花房。
耳边忽然落下他自嘲般的叹息声:“你眼底流露出的不安让我觉得很恐惧。”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听见他无奈地又说:“身为丈夫,没有给妻子安全感,也让我很恐慌。”
心脏还在失控般地继续跳动着。
她光着双脚,踩着毛绒拖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步,他则步步紧逼,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骨。
男人的掌心宽厚,且散发着蓬勃的热意,她的心脏也仿佛被那道强势的体温烫了下。
听见他放低语气,又询问道:“我已经告诉你,我在恐惧什么了。”
第 102 章 门咚
年末事忙,男人还没来得及做结扎手术,虽然可能要承受一些心理负担,但今晚她还是想让原弈迟满足她的需求。
正纠结着该怎样开口。
男人的拇指已经按在她的脸颊,缓慢而折磨地抚着,又趁她眼神躲闪时,漫不经心地拨弄起她的耳垂。
“昨晚为什么要躲我?”
他的声音寡淡而低沉,可以采取迂回战术,也可以以退为进,给她喘息的机会,但从来都不会忘记想要达成的目的。
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感情上。
原弈迟都异常强势,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我有躲你吗?”顾意浓呼吸起伏,眼眸因他的撩拨凝出了水,有种欲说还休的柔媚感,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眸色也因而深邃了几分。
“哥哥,我等到你了。”
小时候说惯了的话与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重合,顾意浓幻视一秒从前,站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中目光闪亮看着原弈迟。
不知是不是因为绕到这后门蹲了半天还真的蹲到了人,她内心不止开心,还很兴奋。
方才和李书全天马行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李书全虽然看似顺了她的意,但言语间一直都在糊弄她。
而且他的目光总往倦鸟里扫,又急匆匆要送走她,所以她想搞不好原弈迟此时此刻就在店里。
而她是从倦鸟开门就坐在里头了的,压根没看见原弈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原弈迟藏在倦鸟里头,而且倦鸟有后门。
她瞥了一眼倦鸟的建筑结构,当着李书全的面上了车,看李书全挥挥手拔腿就跑,于是她也马上叫那司机往后头绕,绕到一个巷子口车不好进,她不管不顾下车挤进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中。
巷子里狭窄昏暗,因为背光还氤氲着一股潮湿酸涩的味道,顾意浓捏着鼻子一路往前,裙摆还被勾破了,还好最后真被她找到了倦鸟的后门。
她试着推了推,推不动,索性后退了些藏在阴影里,想着蹲守一阵。
果不其然,才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原弈迟从里头默然出来。
顾意浓眼里闪闪发光,借着门前唯一一盏微弱的顶灯再次端量原弈迟。
很像,就是顾迟的样子。
她直接叫:“哥!”
原弈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守在这里,又听闻她这一声喊,蹙起的眉头加深些许,收回目光径直从她身边过去。
顾意浓赶忙拽住他的衣角:“哥!我是顾意浓!”
那轻原的黑色紧身布料弹力十足,随着原弈迟的步伐和顾意浓的动作被拉扯得极长,原弈迟的腹肌轮廓显现出来,他低眉一看,横眼向顾意浓。
动作之间,指尖夹着的烟掸落了烟灰,轻飘飘落在顾意浓手上。
虽没被烫着,但似乎确实是有点冒昧,顾意浓立即松开手,却又怕原弈迟会走,语速飞快:“你是顾迟对么?我是顾意浓,小树!顾意浓!你不记得了吗?”
但原弈迟依旧没有任何顾意浓期待的反应,他侧身垂眸眼睛愈显狭长,横着顾意浓的眼神冷漠而疏离,好像顾意浓就只是一个找上门来缠着他胡言乱语的女人。
顾意浓被那眼神怵得愣了一瞬,原弈迟回过头便走。
“哥!顾迟!”
原弈迟顿住,瞬间回头。
但顾意浓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原弈迟目光严肃盯住自己。
“我不是你哥,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顾意浓僵在了原地。
那昏暗的光线中,原弈迟的目光如匕首一般,轻而易举又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链接。
顾意浓有那么一瞬间也在怀疑,自己真的认错了吗?
但没法死心,顾意浓忍着心口揪起的痛感又拉住他:“怎么会不是呢?你明明就和顾迟长得一模……”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哥。”原弈迟斩钉截铁,目光中多了许多不耐。
顾意浓的指尖一颤,原弈迟垂眸:“放手。”
她不想放。
“我说放手。”
却不得不放。
她突然想起初到顾家的那段时光。
那时顾迟也没法接受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又脏又皮的妹妹,每次她拉着他,怯生生又讨好着叫他哥哥,他也总是板起脸严肃地回一句“我不是你哥”,然后冷脸叫她放手。
顾意浓鼻头酸得发涩,嘴里也全是苦味,明明归巢喝到最后会回甘,但她就是觉得今天这杯特别苦。
面前的原弈迟已经把自己衣角抽了出来,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杂物往外走。
脚步声渐远,顾意浓垂着头再次蹲身,觉得自己好傻。
原弈迟可能真的不是顾迟,虽然他们长得很像,名字很像,就连冷脸不让她叫哥哥也很像。
可是顾迟不会真的凶她,也不会把她一个丢在外头脏兮兮的角落里,而且他好久都没有不让她叫哥哥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居多,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的眼睫毛已经被眼泪浸湿了,面前黏黏糊糊一片,沉寂的巷子里只有她抽抽嗒嗒的呼吸声。
但忽然,脚步声再次响起,一道阴影罩在她上方,她蓦地抬头。
一米外,原弈迟两指夹着烟,放在唇边深吸一口,然后把闪着猩红火光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弥散的灰白烟雾中,顾意浓看见他神色冷淡喊了一句:“起来,送你出去。”
顾意浓没太明白,两眼怔怔看着原弈迟,原弈迟朝她身后倦鸟后门掠了一眼,顾意浓想起李书全说的她从他们这儿出去出了事得负责,这就明白了。
心里才升起来的一丝惊喜又被浇灭,顾意浓怏怏不乐撅起嘴,撑着膝盖起身。
原弈迟又沉默着转过身去。
不过才走两步,他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再回头看过去,看见顾意浓还站在原地龇牙咧嘴。
他眉头紧锁,没有再客气:“时间不早了。”
顾意浓倒也想走啊,她没来由胸闷气堵,“蹲太久了,我的脚麻了!”
“……”原弈迟的冷脸第一次有了别的表情,空两秒说:“那你缓缓。”
顾意浓眼珠转了转。
又过了几分钟,她撑着身旁的货箱磨磨蹭蹭甩两下腿,原弈迟站在阴影里又想点烟,但顾意浓一闹出动静他就把摸烟的手收了回去。
他看眼手表,抬眸瞟顾意浓:“可以了?”
顾意浓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崴脚了,走不动。”
原弈迟马上锁了眉头。
顾意浓觉得他总是这个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温柔,凶巴巴的。
她索性不去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鞋面。
“那天你拽我一把我才崴的脚,你不记得啦?”
原弈迟的目光落在顾意浓脚踝处,“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你背我走。”
原弈迟无语到有点想笑,眉头舒展开一些,挑起眼皮带了几分邪气,“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倒打一耙讹人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欸!我是真的走不了!”
顾意浓在后头赶忙喊一声,她蹲了好久,这会儿脚是真有些痛。
当然她不否认的确有想接近原弈迟的心思在,但如果这样原弈迟就把她丢下,那也太过分了!
原弈迟倏然回头,胳膊一抬就拎住顾意浓的臂弯,拎她像拎个小鸡仔儿似的。
顾意浓半边身子歪倒,害怕得哎了几声,两手紧紧攀住原弈迟的胳膊。
“走不了?”原弈迟问。
“走不了!”顾意浓快挂在原弈迟的胳膊上了。
原弈迟把她放下来,上下扫她两眼。
顾意浓马上收回手拍拍裙子站好,两个眼珠子偷偷摸摸瞄原弈迟平复下去依旧很粗壮的肱头肌。
原弈迟默不作声,调头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折回来。
“干嘛?”顾意浓看不懂。
原弈迟盯着她,终于叹口气,蹲在她面前。
“上来。”
夜里的阮镇静悄悄的,空荡长街上只有稳健脚步声规律响起,银白色月光下他们两个的身影被拉得好长。
顾意浓伏在原弈迟的背上,脚尖晃荡两下,悄悄勾起嘴角。
原弈迟好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闷声威胁一句:“别动。”
顾意浓立马抿起嘴,脚也不晃了,只盯着面前石板路上拉长的影子一声不吭。
但过不了一会儿,顾意浓数着地上的石板数得思绪飘忽,目光落回身前饱满的后脑勺上。她发现原弈迟的头发也和他人一样,粗糙、坚硬,勉强才被梳服帖。
于是她没来由问:“你是不是装凶?”
背她的人顿了下,当做没听见。
顾意浓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兀自又讲:“你说你不是顾迟,但你和顾迟一模一样。”
这回说的倒不是长相,顾意浓说的是他们这臭脾气。
她八岁时被顾扬带回顾家,那个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女生不算懂事但也知道察言观色。
顾迟对她冷淡,她眼巴巴儿端着笑脸去讨好,顾扬给她买什么,她都分顾迟一份,顾迟叫她走,她乖乖转身但下回还来。
她叫顾迟哥哥顾迟也不应她,久而久之她习惯了,她叫她的,他不应就不应。
她以为顾迟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性格,大不了一辈子都不认她这个妹妹,可没想到有一回她在楼栋下头和别家小孩打架,顾迟却将她捡了回去。
那会儿她还刚到顾家没多久,小区里头有些闲言碎语,小孩儿自然也跟着家里大人学,玩闹起来嘴上没把门,笑她是没人要的小孩,是顾家捡回来的野孩子。
顾意浓听了就不高兴,和人争辩起来,那群小孩儿就说她的爸爸妈妈哥哥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哥哥,顾意浓说就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很好,小孩们说她撒谎,顾意浓气急了就和几个孩子扭打起来。
她再蛮也双拳难敌四手,被人压倒在地上,崴了脚还把脸都磨破了,但绝望之际还要抻着脖子大喊:“我爸爸妈妈哥哥就是我爸爸妈妈哥哥!”
可突然间她发现身上的重量都消失了,再一抬眸,六年级的顾迟正把那些熊孩子都提溜起来,黑着一张脸将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拎在自己身后,然后记住名字。
“我会去找你们的家长和老师,你们造谣打架欺负女孩,会要被惩罚的。”
那群孩子光是看着顾迟那张脸就被吓得不轻,又听他说要告家长老师,瞬间哇声一片。
只有个胆大些的流着眼泪鼻涕问了句:“你是谁啊!你不也欺负小孩!”
顾迟皱紧了眉头瞪他:“我是她哥哥!”
后来顾迟将看懵了的顾意浓背回去,顾意浓也是这么伏在他后背上,晃晃脚、看看路,虽然顾迟一言不发,但她还是很开心。
第一次,第一次被人打了心里还甜得像吃了蜜一样开心。
再后来,顾意浓每次闯了祸或者惹了麻烦,总会有恃无恐地坐在原地等顾迟,等到顾迟来给她收拾烂摊子了,她便咧嘴一笑。
“哥哥,我等到你了。”
“但我不是。”
身前人冷淡的声音将顾意浓从回忆中唤醒回来,顾意浓恍然,才发觉原弈迟回答的是她刚才那句话。
他说,但他不是顾迟。
顾意浓垂下眼眸,轻轻哦了一声,觉得喉咙干涩得生疼。
男人罕见地唤了她的名字:“顾意浓。”
他的表情敛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挫败感,嗓音沉淡地问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从哪里看出我在害怕?”她问道。
原弈迟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暗流涌动的情绪,沉默了半晌,又看向她:“我一进花房,你的瞳孔就在颤抖。”
“直到现在还在颤。”
顾意浓眼神微变,却故作镇静地说道:“是你看错了吧。”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躲我吗?”他没有忘记这场谈话的核心诉求,“我又有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向下抿起唇角,娇纵地说道:“没错,我生气了,有的时候我只是看见你的那张脸,心底就有股无名火。”
“这个回答让你满意了吗?”
第 103 章 蓄谋
来玻璃花房前。
顾意浓换了身桑蚕丝的法式睡裙,外搭垂至纤细脚踝处的长款睡袍,裙边和袖口都滚了绒软的羽毛,丝滑的缎面在暖黄的光线下散发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也衬得肌肤愈发细腻白皙。
她的手里还捻着一枚金合欢的花枝,刚要插进玻璃瓶中,男人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已经捱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存在感都异常强烈。
后颈忽然一热。
男人佩戴婚戒的大手宽厚分明,熨贴地罩住那里,缓而慢地摩挲起那里的皮肤。
顾意浓的心脏都因他的抚弄而发酥。
睫毛也不受控地抖颤起来,手里的金合欢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花房的地砖上。
他已经俯身,吻住她的唇角,触之即离后,又扳起她的下巴,缓慢又轻柔地啄。
她的大脑产生一种饮酒过后的微醺感,花房的暖气充足,人也有些晕乎。
男人另只修长分明的手,几乎能完全罩住她的腰肢,为了防止她仰颈不适,呈着托护的动作,脑袋也按照她从前的要求,尽量俯到他满意的位置。
他的拇指则顺势按在睡裙的蕾丝边处,隔着危险的距离,却丝毫都没有做出越界的行动。
顾意浓刚成年时。
男人就在她最娇弱的核芯烙下过印记,也是从那时开始,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用一些简单的方式频繁地安慰自己。
车行里加爆炸头一共六个干活的,皆是小年轻模样,染着深浅不一的黄毛,像精神小伙。
但他们似乎都很敬重原弈迟,见原弈迟过来,一个个让了位置又围在边上,好像原弈迟露这一手他们能有许多东西可学。
原弈迟随手脱了夹克,戴上手套利落翻身滑进车底。
这帮一忙就是几个小时,等太阳照到正头,爆炸头从车行外面溜进来,蹲在车边问:“银哥,你中午在这儿吃么?给你点上?”
原弈迟的声音从车底传来:“你们吃,不用管我。”
爆炸头哦一声,起身要走,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薅了把自己蓬松的头发。
“那个银哥……”
他支支吾吾,原弈迟正好也干得差不多了,手一使力,整个人撑着从车底滑出。
随手把工具丢给旁边的自来卷,“怎么?”
爆炸头脸色更差了,像是便秘了一样。
原弈迟不喜欢人说话吞吞吐吐,压了半截眉毛,边脱手套边用嘴去衔自来卷递上的烟,汗水正顺着他侧脸的棱角滑落。
“有话就说。”
“那我可说了。”爆炸头像是得了特赦,手赶忙往车行外头一指,“就跟你一块儿来的那美女,还坐在外头呢。”
啪嗒一声,火机打起,原弈迟脱手套的动作瞬间顿住,嘴里衔着那根烟愣了几秒,还没点上呢,突然伸手就把烟摘了。
自来卷没看懂,还把火机往原弈迟身前凑,原弈迟眉头压得更低,挥挥手说不抽了。
他把那根烟卷进裤口袋里,也不顾浑身大汗会不会把烟给打湿,扯过墙壁上挂着的擦汗毛巾胡乱抹两把脸就往外走。
自来卷怔怔看着,手里还捧着火机,问爆炸头:“这什么情况?”
爆炸头哪懂,哼一句:“见鬼了。”
而原弈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行门口,还没出门便看见顾意浓孤零零一个坐在外头台阶上。
她佝着背,双手抱了双膝,整个人显得小小一只。米白色的裙子被垫在身下,早已经溅上了零星的黑泥与灰尘。
但她没有在意,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前方,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向下撇着。
就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蝴蝶,可怜又无助地落在地上,任由日光暴晒,雨打风吹。
原弈迟的脚步重重顿住,他以为顾意浓早就走了。
城里来的大小姐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受得气?玩玩罢了,等看厌了他的冷脸自然会扬长而去。
可没想到顾意浓不但没走,还气鼓鼓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像是专程等着他,又不像,大概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只不过此时可怜多过气性。
没准是真有感应,顾意浓忽然抬起脸回头,水蜜桃似的小脸都被晒焉儿了,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过来,一看来人当真是原弈迟,眉心一皱,又怒气冲冲瞪他。
愤懑中带几分哀怨。
原弈迟心被那眼神撞一下,瞬间酸软一大半,但另一半也惹了火。
都叫她穿裙子注意点了,这样大喇喇坐地上,裙子弄脏了不说小不小心走光的?这车行来来往往都是男人,还不见得都是什么好男人。
这会儿知道瞪他,等下又要找他哭。
他又是什么好人?
他原弈迟好端端在这镇上烂就烂了,烂到泥里都无所谓,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要一天到晚负责另一个人。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心烦,手伸到裤兜里摸出那根烟,想抽,心里难得暗骂一句脏话。
操蛋!果然蔫儿了!
再看顾意浓的眼神愈发招人,原弈迟调头就走,往车行里才走了几步,撞见叼着根肉肠的爆炸头,还傻兮兮问他:“哥……我刚买的……你吃不?”
原弈迟把烟掐进掌心里,又原地向后转。
顾意浓还以为她今天高低得在这走马场饿上几顿,方才看原弈迟来了又走,避她跟避什么似的,她气又气饱了,撅起嘴再次把头闷在膝盖里躲太阳。
然而才闷了不过几秒,当空的烈日似乎被什么遮挡住,她迷迷糊糊抬头往上看,却见原弈迟冷着个脸跟堵墙似的杵在她身前。
顾意浓心猛地跳一下,原弈迟垂着头,阳光照在他肩胸大块的肌肉上,上头线条流畅、汗水淋漓,折射出的光亮耀眼又刺眼。
是很有男人味,漫不经心一个眼神就勾了人心中脱缰的野马,荷尔蒙疯狂作祟,惹人脸红心跳。
但顾意浓还是生气,一想到原弈迟可能就是顾迟,她脸红着,更加生气。
索性撇过头不去看他,却没想到原弈迟更俯身了些,他的呼吸好像就喷洒在她的头顶,阴影将她全部笼罩住。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好像过于超出了,超出了兄妹之间应有的范围,而她和顾迟其实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不要提她和原弈迟。
这时她可算是想起了原弈迟一天天挂在嘴边的男女有别,心跳莫名加速,手攥着裙摆,越攥越紧。
正紧张着,倏忽,听闻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还知道怕?”
顾意浓猝然抬头,原弈迟告诫的眼神明晃晃尽收眼底,她感觉自己耳尖都烧起来了,刚要发作,却又见原弈迟眼神松软下来,后退一步撤去那股压力,双手插兜抬眸朝着远处看。
“起来,去吃饭。”
顾意浓不愿意乖乖听话,但肚子恰巧不争气叫了一声。
“还要我背你?”
原弈迟勾起嘴角,作势便要蹲下来。
但顾意浓不敢再让他背,原弈迟现在没穿夹克,身上就一件浸了汗的黑色背心,原原一层贴着他的肌肤。
顾意浓一眼扫过去,总觉得自己的心头血要比原弈迟身上的肌肉更加贲张。
只是气还是得撒的。
顾意浓撩起眼皮瞪原弈迟,忽略了他刚刚的问话:“去吃饭,那走路去还是租车去?”
原弈迟愣一下,倒没想到小姑娘还记着这茬,嗤笑一声:“走路。”
顾意浓瞬间站起身,昂首挺胸迈步下了台阶,回头:“带路。”
原弈迟权当没看见她扬起来的嘴角。
下台阶,直走,转角。
只不过才走了不到五十米,原弈迟骤然又停了下来,顾意浓悠哉悠哉跟在他身后还乐着呢,差点没直接撞他背上。
她碎步退了点距离,刚想问原弈迟怎么不走了,鼻尖忽而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原弈迟抬起下巴往前一指。
“到了。”
搞半天说走路是因为就这么近啊。
顾意浓觉得原弈迟在逗她玩,但没有证据,只能盯着他扬起的嘴角做样子装凶。
原弈迟怕不了半点,又点一点下巴,示意顾意浓进店。
顾意浓走两步抬头一看,红底黄字的软膜门头上赫然写着:陈记烧腊。
是家苍蝇馆子,门面有些老旧了,装修也不大上档次,或者说压根没有装修。
同样款式的软膜菜单挂在墙上,上头写着各式烧腊卤味饭的价格。因为被油烟熏得久了,边角还挂着点黑黑黄黄的污渍。
顾意浓眼珠一转,歪头看着原弈迟。
原弈迟还以为大小姐要嫌这店太旧太破,蹙了眉想说到底是再迁就她还是不,结果没料到顾意浓忽地弯了眉眼,咧嘴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烧腊!”
原弈迟愣住,顾意浓兴冲冲便往店里跑。店里迎出来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偏瘦,个子不高,头发花白却很和蔼。
“姑娘,吃点什么?”
“我吃……”
“陈叔。”
顾意浓还没点餐,原弈迟从她身后走进店里,被叫做陈叔的店老板一看是原弈迟,呵呵笑两声招呼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店里没别的客人,原弈迟熟门熟路坐下,抽两张纸给顾意浓身前的桌面擦几道,“在旁边干活,过来吃个饭。”
他抬头又问:“肥叉呢?”
话音还没落,玻璃档口里头冲出来白花花一团,小跑着还乐呵在叫:“银子哥!”
等那人站定了,顾意浓定睛一看,才发现冲出来的是个矮矮胖胖的男生。
约莫和她差不多岁数,短寸头,穿一件宽大的白T和休闲短裤,身前也系了条围裙。
他眉开眼笑跑到原弈迟身边,嘿嘿笑着,好似看见原弈迟了就很快乐。
顾意浓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原弈迟见她偏头望过来,给她介绍:“陈晋,陈叔,这是他儿子,叫肥叉就行。”
顾意浓叫人倒是乖巧,知书达理的,倒把陈晋搞得有些不习惯。
“那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反正顾意浓挑了半天挑选不出吃什么,原弈迟做主让陈晋弄两碗三拼,又低声附在肥叉耳边说了几句,肥叉老老实实点头,风风火火跑去档口一趟又跑了回来。
他抽一把椅子跟原弈迟他们同一桌,乐呵呵端着笑就盯着原弈迟和顾意浓看。
顾意浓倒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原弈迟,被他看了两眼,不自在地抽根筷子在筷筒上敲两下:“你不去帮忙?”
肥叉还是端着一脸笑,“我有好好帮爸干活,不偷懒。但银子哥你好久没来,我想跟你玩。”
顾意浓听到这里瞪了瞪眼睛,原弈迟看出她的疑虑,不动声色拿着那根筷子在头上虚敲两下。
顾意浓这便明白了,肥叉大概是脑子有点不对,所以显得和个小孩儿似的。
不过她从来不歧视这些,肥叉对她笑眯眯的,她便也对肥叉笑眯眯的。
很快,陈晋端了两碗满满当当的烧腊饭出来,扑鼻的香气飘了满店。顾意浓低头一看,肉多得快要溢出来了,酥脆的烧鸭皮油亮油亮,叉烧肥美,猪脚软烂,浓稠的酱汁洒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她肚子马上被勾得叫了两声。
顾意浓不可置信地看向原弈迟,这小镇苍蝇馆子分量都这么足的吗?
原弈迟浅笑,埋头开动他那一碗。
顾意浓是真饿了,也懒得多问,只是这满满一碗堆得她都有些不知从何下口。
但味道是真不错,她往肉上又浇两勺店里的秘制剁椒,香喷喷,咸辣口,更是开胃,她一下给那碗饭吃出一个大坑。
相比起来原弈迟在一旁吃得还斯文一些,他吃两口停下来,看顾意浓吃得眼尾都眯了,活像一只餍足了的猫儿,不免又弯了弯嘴角。
只是这表情没能让顾意浓看到,对面的肥叉对着他嘿嘿直笑,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肥叉重重点头然后捂了嘴。
正要拿筷子继续吃饭,店门外忽然响起了爆炸头的声音:“哥!还好你在这!”
原弈迟又把筷子放下,爆炸头进来拖他:“来了辆老式车我们几个搞不懂,哥你帮忙去看看吧!”
原弈迟不会介意,顺势站起来,顾意浓不明所以转过头看他。
他亦低头,一眼瞥见顾意浓嘴角的饭粒,手刚朝着她的脸伸了半分,又顿住,继而转到桌面抽了张纸塞过去:“你继续吃,我去看看就过来。”
“哦。”顾意浓囫囵应了一声,由于烧腊饭实在太香,暂时对原弈迟的离开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她吃着吃着,只觉得对面肥叉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像是两道明晃晃的白炽灯,要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她咽了一口饭,干脆也歇歇,抬头一眼对上肥叉。
说起来她也蛮好奇的,现在原弈迟不在,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她往前凑了些,低着头,低声先套近乎:“你外号叫肥叉?是因为你胖胖的,然后家里做叉烧么?”
肥叉依旧笑眯眯的,重重点两下头。
顾意浓觉得肥叉还挺好讲话,沟通也没什么问题嘛。
于是又问:“那你大名叫什么?”
“肥叉啊。”
顾意浓愣一下,纠正:“我是说你大名。”
哪知肥叉还是重重点头,“就是肥叉啊。”
顾意浓睁大眼睛。
哪有人会叫这种名字的,正在档口后边忙活的陈晋看起来也不是这么无厘头会给儿子取这种名字的人。
但偏偏肥叉就是很肯定的样子,“他们都叫我肥叉,我就是肥叉,名字就是肥叉。”
顾意浓又拧了点眉毛,觉得肥叉不是那么好沟通了。
她干脆换一个话题,朝着门外看一眼:“那你和原弈迟是什么关系啊?你和他熟吗?”
听到原弈迟两个字,肥叉顿时从刚刚费劲的解释中缓了过来,脸上重新堆上笑容。
“是哥,是银子哥。我喜欢哥!”
顾意浓马上追问:“你们怎么都叫他哥?银子是他的外号吗?为什么叫这个?”
“哥就是哥,银子哥就是银子哥啊。”
脑海里代入的形象,也都是二十几岁的原弈迟。
顾意浓下意识抬起手,掌根也按在了他的肩膀处,但却没有推开。
按日子,今晚她该和原弈迟过夫妻生活了。
“所以能不能也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意浓心乱如麻。
他覆在她皮肤上的体温太难捱,她也快要被他浸着某种执念的目光烧坏了。
每当因为这个男人而感到苦恼时,她的大脑都会自动生成某种防御机制,也会产生既然他这样搅扰她的心绪,不如就把他给睡了的念头。
于是干脆岔开话题,直截了当地要求道:“今晚我要你尽夫妻义务。”
原弈迟眉心微折,没想到她的思维跳得那么快,嗤笑道:“如果我不想呢?”
“你凭什么不想?”顾意浓恼火地瞪着他,“不然我要你这个丈夫有何用?”
“男人也有性同意的,顾导演。”
第 104 章 别夹
顾意浓没有立即回复。
原弈迟等了两分钟,拨通了她的号码。
循环往复的嘟声不断响起。
十几秒后,音筒传出一道AI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男人的眉宇很轻微地皱了下。
再一次拨通顾意浓的号码,却得到了同样的回复。
以为是顾意浓漏接。
原弈迟决定在大堂休息区继续等她。
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分。
已经有参加婚礼的宾客提前离场,但出来的人中,并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的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他按照婚礼立牌的指示,乘电梯,来到二楼。
顾意浓走出陈记烧腊的时候日头正盛,她仰起头眯了眯眼睛,眼眶中被耀眼的日光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又快速低头。
但一低头便瞥见了自己裙摆上的泥泞与污渍,顾意浓心中委屈,鼻头一酸,她抹了把眼泪大步起跑。
只是跑了几步,跑到空旷的街中她又愣住了。
四周是一样色的石板路和青砖房,一样款式的纸灯笼挂在各家各户前,即使开着导航也根本分不清那些小路和弯弯绕绕。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却也都是阮镇本地人的模样,匆匆忙忙不会看她一眼。
她突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去到何方才会有人收留她。
其实她也不是需要别人收留,她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家。
顾意浓眼底又酸胀起来,眼蒙蒙朝外望去,走马场四通八达却没有一条是她的归路。
她只记得倦鸟开在上口街临近走马场的位置,去到倦鸟她就知道回客栈了,但要怎么往倦鸟去她还是无从起步。
想到倦鸟又想起原弈迟,想起原弈迟……心中无端的委屈便更加浓烈。
她平时不是这样娇气的人,可这几天在阮镇却没少觉得委屈难过。
她想,多半就是原弈迟像极了顾迟的缘故,顾迟对她好,原弈迟却想方设法要把她推开。
她又用手背擦一把眼睛,她就这么讨人厌吗?
不,讨人厌的是原弈迟!
讨人厌的原弈迟,讨人厌的顾迟!
石板路上正停着颗石子,顾意浓气鼓鼓一脚踢过去,石子骨碌碌滚了好远,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顾意浓瞬间睁大眼睛。
她就知道原弈迟会跑出来找她。
原弈迟十有八九就是顾迟,而顾迟不可能放任她在不安全的境况里,更不可能忍心看着她难受!
不知不觉顾意浓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但她觉得不能让原弈迟看见,否则原弈迟一定会得意的。
于是她鼓了鼓腮帮子,又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是说我是只是客人吗?那你还……”
“顾意浓妹妹啊!你走得可真快啊,我可算赶上你了!”
顾意浓一回身便看见了大片的荆棘玫瑰纹身,金霞叉着腰支着腿站在她身后大口喘气,见她看过来,又换上一副笑脸。
“我说妹子,你穿平跟倒是好走,考虑考虑姐姐踩的可是高跟鞋!”
顾意浓朝金霞那双镶满廉价碎钻的高跟凉鞋上看一眼,顿时蹙了眉。
她又没让金霞来追,为什么要考虑金霞穿没穿高跟鞋。
来人不是原弈迟已经叫顾意浓很是失望,再见追过来的是金霞,顾意浓更是有些不爽。
他们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金霞来是要替原弈迟善后,还是专程过来打发她这个没皮没脸的?
顾意浓转过身又继续往前走。
“哎!妹妹!”
金霞叫一声,也不介意,长腿一迈追上顾意浓跟在她身边。
“你知道路怎么走吗?走马场可绕了。你是要回上口街?姐姐带你去。”
“你住哪个客栈呀?你告诉姐,没准姐姐还认识那儿的老板呢,回头给你打点折!”
金霞十分热络,走在顾意浓身边嘴几乎就没停,而这日头本就毒辣,听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顾意浓心里耐不住一阵一阵地烦。
但她的教养和素质不会让她对金霞发脾气,忍到忍无可忍之时,她停下脚步侧身望着金霞:“您是有什么事吗?”
金霞一怔,继而叉着腰大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送你回去呗。”
顾意浓觉得莫名其妙,侧过头走自己的:“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金霞挑了眉,追过去:“怎么不需要?刚马老二的人跟咱起冲突了,你一个回去银子不放心。”
“马老二是谁?”
顾意浓步伐瞬间一顿,再侧过脸眼眸中满是诧异。
“原弈迟让你来的?”
金霞啊一声,黑亮的眼珠在描着金色眼影的眼皮底下一转,没回答她第一个问题,笑嘻嘻道:“也不是,银子他那闷木头,几时晓得关照姑娘家家的了?”
顾意浓听了话又泄气,抬起脚迈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都哒哒直响。
金霞看了捧着她腰上的白肉笑,跟上去又说:“但姐姐看得出!他担心你的!他不亲自送你那不还是怕马老二的人在外头盯着?而且你以为姐姐是谁都帮他送的啊?”
“真的?”一波三折,顾意浓的心情又飞扬起来。
她再次看向金霞,金霞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显得高深莫测:“那当然,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金霞和银子几个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顾意浓也很好奇。
听金霞的话,金霞好像真不用跟原弈迟沟通就懂原弈迟的心思。
但她又害怕从金霞口中听到她不想听到的回答……
金霞暗暗瞅她一眼,眉梢飞挑,存心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意浓觉得金霞就是在逗她玩。
她不想继续跟金霞浪费时间了,谢金霞一声,“我差不多知道路了,你不是还没吃饭吗?你回去吃饭吧,不用送我了。”
不过金霞才不会被顾意浓打发走,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大路朝天谁都走得,她不把顾意浓平安送回客栈可不算完。
只是走了一段,金霞实在闲不住,又凑过去和顾意浓讲话。
她看顾意浓一眼,的确是城里来的小姑娘家家,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冷清高知,就像电视剧里常念叨的那句……什么窈窕淑女。
她又将顾意浓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收敛了些笑容,有些语重心长:“我说,听姐姐一句劝,你城里头来的,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看开些,没必要在这儿惹得自己不高兴。”
顾意浓听得莫名其妙。
金霞又说:“银子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姐姐认识他七、八年了,可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更不要提身边有人了。”
顾意浓回眸望她一眼,很怀疑她是在炫耀什么。
可金霞愈发语重心长。
她本来就比顾意浓、甚至比原弈迟还要年长一些,这会儿收敛了笑容认认真真讲话,倒真让顾意浓觉得有几分姐姐的感觉。
她说:“是真的,你别不信。不说阮镇里里外外这么多女人,这两年阮镇旅游做起来了,好多外地来的城里来的小姑娘都看上银子,想和他谈恋爱想睡觉的都有,可银子一个没搭理过。”
顾意浓越听越不是那个味儿,她赶紧打断金霞:“我才不是那种人。”
金霞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看顾意浓那副认真急切的模样,旋即又笑:“那你是什么人?”
顾意浓其实不想和金霞多说的,她总觉得金霞看她揶揄,也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讽刺她。
但她更不想金霞把她当成那种一门心思往原弈迟身上扑的女人,她和原弈迟之间不是简单哪种关系就能形容概括的。
加之还有一分想要证明自己其实比金霞与原弈迟更亲近的心态在……
顾意浓抿着嘴深吸一口气,“原弈迟可能是我哥哥。”
“什么?”
顾意浓又简单将自己的猜测讲给了金霞听。
金霞听得愣头愣脑,一开始是完全匪夷所思的,“你说银子和你是兄妹?”
她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了,又日日混在街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怎么看都觉得原弈迟与顾意浓的关系不仅仅是兄妹这么简单。
顾意浓只好又把前情补充完整。
而在听见顾意浓讲自己是孤儿,顾家人对她很好她把他们当成亲人,所以顾迟失踪了她一定要找到他时,金霞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动容。
她微垂下两张金光闪闪的眼皮,卷翘的假睫毛底下投射出一片阴影遮挡了她的眼神。
良久,久到顾意浓以为金霞是不是不信她的话,她觉得自己白说了所以打算调头就走时,金霞终于再次扬起了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戏谑的大喇喇的神态。
她左手抱着右胳膊,右手反手托着下巴,“我就说嘛,不是亲兄妹啊。”
顾意浓不知道金霞什么意思,以为金霞是在强调她和原弈迟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
但这是事实,顾意浓也只能闷闷嗯一声。
金霞顿时揶揄起来:“那就不完全算兄妹。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也不是妹妹,对不对?”
顾意浓惊讶地抬头看她。
其实当初顾意浓最开始被带回顾家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顾扬是个大学教授,宋慧明则打拼事业长期要在外出差,所以为了图方便和安全,他们就住在学校分的职工房里。
职工小区老老小小闲人最多,本来宋慧明二胎生不出就招惹了不少闲话,等顾扬把顾意浓从福利院里接了回来,很快这种闲话就传成了老顾家是领了个不要钱的童养媳回来,领回来给自家儿子做媳妇儿的。
八岁的顾意浓敏感又好强,那时她懵懂但也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顾家对她好,让她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所以她每每听到这些话也只当做没听见,甚至觉得顾家只要不赶她走,那么她被领养回来的目的是什么都好。
还是那回顾迟将那些欺负顾意浓的臭小子教训了一顿,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是她哥哥,小区里的闲话才慢慢消停下来。
不过后来顾扬搞学术研究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而宋慧明常年不着家,顾意浓那些年几乎就是顾迟拉扯大的。
顾迟照顾她、护着她,但人又冷然严肃,顾意浓起初害怕还有些不敢靠近,他们的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那些闲言碎语又在顾意浓脑子里响起来,她一度认为自己真是顾家的童养媳。
甚至有一回顾迟在家复习做卷子做到忘记去煮饭了,小小的顾意浓还攀着门框,紧张兮兮地鼓起勇气对顾迟说:“哥……要不我去做饭……”
顾迟皱眉,这才想起他饿着了家里这个小的。
于是边起身边说:“要你做什么饭。”
顾意浓想起头一晚八点档的剧情,手指捏着衣角将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电视里都演了,童养媳是要给家里洗衣做饭做家务的,不然就会被嫌弃被扔掉……哥你别把我扔掉,我给你洗衣给你做饭!”
后来顾迟震惊到眼瞳震颤,无语至极的表情顾意浓记了好久。
只是那时都是半大的小孩,说的话也做不了数,顾意浓过几年长大了也懂事了,想想都觉得羞耻,再没提过这样的话。
但今天又被金霞类似地提起,回想前几日的接触,客栈老板娘也是这么看待她和原弈迟的,她不免再次想到小时说要给顾迟当童养媳的话。
顾意浓的脸倏然红了,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不是妹妹,也不无道理……
金霞瞅着顾意浓的反应一下了然,她张口还想调笑,但忽然又打住了。
眼前的小姑娘装扮精致,衣裙就算是弄脏了也能看出价格不菲,她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满身的高雅气质。
所以无论顾意浓是不是她哥哥的亲妹,无论原弈迟又是不是她口中的哥哥,但此时此刻原弈迟到了阮镇,是阮镇走街串巷的银子,他们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金霞后知后觉猜到,这大概也是原弈迟不肯来送顾意浓的一个原因。
她有些感怀,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调笑没有再同顾意浓说什么了。
等一路将顾意浓送回客栈门口,金霞腿一支,圆规似的站在那里和顾意浓道别:“妹妹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顾意浓半抬了下手。
虽说一开始顾意浓觉得金霞真有些聒噪还有些不矜持,她向来对这些混街头的女人有点刻板印象,她承认是她的不对,不过加之原弈迟和金霞的关系的确让她有些不舒服,她是不那么喜欢金霞的。
但这一程距离不算短,金霞一路陪着,陪她说话解闷,也算是掏心掏肺跟她讲了原弈迟的心思,还时时护着她,不让那些骑小电动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撞着她,还叉腰帮她骂走了几个不怀好意盯着她笑的流浪汉……
顾意浓又觉得,金霞也不是她看起来那样不着调。
她还是把手抬起来喊了一声:“那个,谢谢你。”
金霞像是完全没想到顾意浓还会跟她说谢谢,圆规腿一摆又扫了回来,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扬了扬手。
“客气啥?你是银子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有空来找霞姐玩儿,有什么要帮忙的也尽管说。”
顾意浓倒不会真去找金霞玩,不过金霞的话也算是提醒了她。
她想了想,又叫住金霞:“我的确还有事想请教你!”
前往宴会厅的这一路。
无论是婚纱照、鲜花、穿礼服的伴娘,穿旗袍和中山装送迎客人的家长,还是搬着设备来回走动的摄影团队,亦或是宴会厅里热闹又稍显嘈杂的声响。
于他而言,都是既熟悉,又带着刺激性的元素。
每一个元素。
都会让他回想起和顾意浓的婚礼。
那场婚礼于她而言可能是一场梦魇。
于他而言更是一场梦魇。
虽然那把车钥匙是他故意设下的诱饵。
但如果晚来一步,顾意浓还是有极大的概率能成功逃跑。
仅是想到会有那种可能。
他的心脏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第 105 章 点读机
又有宾客陆续从宴会厅离席。
原弈迟边四处寻找妻子的面孔,边继续给她打电话。
这次,音筒很快就传出了声响。
却仍然是冰冷的AI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男人的眼神顷刻沉黯了几分。
指骨分明的右手握着手机,明显有些发颤。
顾意浓的手机关机了。
她为什么要关机?
趁乱走进宴会厅后,他用目光四处逡巡了一圈,终于确认,顾意浓已经离席。
再一次折回酒店大堂。
等到十二点二十分,依然没见到女人的身影。
顾意浓挺直背脊快步走向停车位,泪水在眼眶中汹涌,坚持不让它流下,上车后才放任自己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摘掉脖子上的破项链狠狠摔向副驾,掉进座椅缝隙。
“原延熙,原眼狼,我给你提供了五年的情绪价值,你拿我当备胎,找到更好的女人就把我踹了!你这个死混蛋!”
脸上精心化的眼线和睫毛膏被决堤的泪水冲出两条黑色沟壑,女神妆变成万圣节妆,加上哭得五官挤在一起,呈现出来的妆效相当瘆人。
抽一大把纸巾粗鲁地擦眼泪、擤鼻涕,万圣节妆进一步变成一块狼藉的调色盘。
发泄了一阵,哭声渐渐平息,抽噎着在手机上点开微信,点“添加朋友”,输入刚才惊鸿一瞥到的原富美微信名。
还真被她搜出来了!
头像是本人的背影,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多伦多一处雕像旁边。
为什么她会知道是多伦多的雕像?
因为原延熙的头像也是背影+同款雕像!
去年他换微信头像时,她第一时间发现并问他雕像出处,他轻描淡写地说逛街看到随便拍的。
敢情是和原富美一起逛街一起拍的情侣头像!
去年他就和原富美换了情侣头像,说明他们在更早之前就认识了,同时还在微信上对她甜言蜜语,心安理得地享受两个女人对他的爱意。
“死混蛋!”
“下头男!”
“拿我当鱼,我今天就大闹龙宫给你看!”
点“添加到通讯录”,大拇指悬停在“发送”上迟迟按不下去。
加了原富美的微信又能怎么样?去质问?去辱骂?那样只会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爱而不得发疯的女人。原富美会轻蔑一笑,原延熙会觉得她面目可憎,庆幸自己选了原富美而不是她这个疯女人。
顾意浓最终还是做不到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那么掉价,退出微信,改打电话给爸爸,对面很快接通。
“喂,小浓。”
爸爸温和的声音让她平息的泪意卷土重来,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落下,咬着唇瓣拼命忍住不发出哭声,想说“爸,我被人甩了”,想说“爸,我好难受”……
“喂?是小浓吗?怎么不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电话背景音陡然响起“小禹,你要睡到几点,快点起床!”,宛如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立刻挂掉电话,趴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想找爸爸告状,像小时候一样。
可她怎么忘了,爸爸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爸爸,他还属于他的新家庭。
顾意浓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空空荡荡,妈妈被死神抢走了,爸爸被后妈抢走了,现在连喜欢的男人都被原富美抢走了。
难道她,不配被人爱吗?
顾意浓决绝地离开后,原延熙坐在原地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发呆,脑中闪过一些大学时代和她相处的片段,它们像破碎的玻璃,扎得他心里一阵阵不舒服。
锦欣早就催过他尽快打电话跟顾顾说清楚,不然拖得越久,双方会闹得越难看。
是他迟迟舍不得和顾顾划清界限,即享受顾顾毫无保留的喜欢,又无法抗拒锦欣所能带给他的、通往另一个阶级的诱惑。
他懦弱地找了无数个拖延的借口,从“等项目忙完”到“等她生日过完”,一直拖到回国,拖到今天这场无法再回避的“Bad ending”。
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入口只剩下一股焦糊的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叹了口气,想要将胸中的愧疚一同呼出,留在这间他不会再来的咖啡店里。
公寓的智能锁发出滴滴滴的轻响。
邓锦欣躺在沙发上刷小红书,听到开门声,头抬也不抬地大声说:“我们的大英雄凯旋归来啦——!”
原延熙走进来:“大狗熊还差不多。”
邓锦欣翻身坐起:“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原延熙走到沙发重重坐下,抬手支着额头,一副精神受到重创的颓唐样子。
邓锦欣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咦,你没被邻家女孩打巴掌么?你送她项链当分手礼物,我以为她也会回送给你一个‘分手礼物’。”
原延熙翻个原眼,挥开她的手:“顾顾怎么可能打我,她是成年人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约顾顾出来之前,确实在脑中预演过好几种激烈的场面,比如被泼咖啡、被扇耳光之类的,现在能全身而退,真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她看起来怎么样?难过吗?有大哭吗?”
邓锦欣感兴趣地追问,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神气,心里遗憾自己不能亲临现场旁观手下败将的惨状。
原延熙看得出她的心理,有些厌烦她表露出来的这种神气,避开她的眼睛说:“她很生气,至于难过,有一些吧。我和顾顾的关系整理干净了,你愿意跟我回家见我爸妈了吧?”
原来是女朋友给他下了一剂猛药,才治好他优柔寡断的拖延症。
“还没完,把你手机给我。”
邓锦欣向他摊开手心。
“干什么?”
“拿来啦。”邓锦欣直接从他手中抽走手机,熟练地解锁,把顾意浓在他手机里的痕迹都删除干净,然后才还给他手机,“现在才算真的干净了,(亲一下他的脸)我们这周末去见你爸妈怎么样?”
原弈迟接到何金穗电话,听她喜气洋洋地说:“小迟,周六晚上你回家吃饭,早点过来,你哥要带女朋友回家!”
你哥要带女朋友回家。
这九个字绕成一个沉重的圆圈,重重砸在他头上,尖锐的嗡鸣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低低道声好,不等何金穗说完就挂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从这天起,他的内心世界就下起连绵不绝的阴雨。
直到周六上午,他都在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不回家。
他又不是受虐狂,为什么要回家找虐,让自己的心被一刀刀凌迟?
午觉醒来,他突然想通了:回家,去亲眼见证,去彻底死心,去为这场暗恋的独角戏谢幕。小丑下台一鞠躬,bad ending!
等等,剧情还有反转!
“妈,你叫哥女朋友什么?小邓?”
“她姓邓,妈叫她小邓不行吗?”
母子俩待在厨房里。
何金穗系着围裙,为晚上的家宴如火如荼地大展身手中。
原弈迟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折菜,被她的话搞糊涂了。
“哥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啧,你怎么连你哥女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叫邓锦欣。你哥在微信上给我看过照片,长得可漂亮了。”
叫邓锦欣,不叫顾意浓!
他们分手了?!舞台上的新人进行到交换婚戒环节,黄妈妈外甥女被打动,偏过头轻声对他说:“新娘子真漂亮。”
原弈迟从顾意浓那桌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句:“嗯,对,是挺漂亮的,真不知道是怎么被黄皮癣那个家伙骗到手的。”
他心里记挂上那边哭鼻子的女人,时不时就要回头关注一下她的状态,看到她居然还喝起原酒来了,跟原延熙掰了真让她这么伤心?!
他拿起桌上的原酒看度数,好家伙,52度!
顾意浓用一口杯喝了两杯原酒,醇香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没多久酒劲就冲上头顶,脑子晕乎乎的宛如醉生梦死。
舞台上的司仪宣布仪式礼成,宴席正式开始,服务员们陆续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
顾意浓起身去卫生间补妆。
刚才哭得太厉害了,看到沾在纸巾上的黑色印记就知道她的眼妆报废了。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对一个眼线晕开、睫毛膏糊成一团的狼狈自己,她望镜兴叹,从包包里拿出棉签沾着卸妆水,小心翼翼地清理眼周的“灾难现场”,然后重新补上眼线和睫毛膏。
黄皮癣有心了,未免她和原眼狼同桌尴尬,没把她安排在新郎朋友那桌而是安排在新娘朋友这桌。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泪崩吓坏了同桌其他人,唉,吓就吓吧,反正都不认识她,顶多在背后议论她几句。
补好妆出来,没有马上进去,站在外面透透气、散散酒劲,从宴会厅中传出的音乐声让她没听到身后有双皮鞋在悄没声地靠近。
肩膀被拍了两下,她向后扭头看是谁,脸颊被一根指头戳中。
原弈迟笑着放下手,当近距离看到她泛红的双眸,心疼让他弯起的嘴角收敛了几分,从她身后挪一步站到她手臂边:“偷袭失败,我以为你会被吓着。”
顾意浓摸摸脸上被他戳中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头的触感,轻声咕哝:“蟑螂飞到我腿上都吓不着我,怎么会被你无聊的偷袭吓着。”
记忆中的他总是与自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还以为他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没想到也会对女孩子开这种复刻电影情节的暧昧玩笑。
如果她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多年,此刻的她或许真的只会把他的行为当作是一个老朋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知道了这个前提,再来看他的一举一动,简直处处都是“想追她”的破绽。
“他想追我”,这个认知让她感觉有些奇妙。
原弈迟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看着她的侧脸斟酌地说:“我以为你会因为不想见到我们兄弟俩,不来参加黄皮癣的婚礼。”
“我是来吃席的,你哥还不配让我缺席一顿五星级酒店的大餐。再说,我不想见的人是你哥,我跟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没有理由不想见你。”
这话听得原弈迟神清气爽,趁机撺掇她:“既然这样,那你把我微信和电话都加回去。”
其实她拉黑自己也没用,他想联系有好几种方式可以联系得到她。
可这样是单方面的骚扰,治标不治本,他要让她主动加回去。
顾意浓不想答应,借口饭遁:“我出来挺久了,大餐要被吃光了,我要进去了。”
原弈迟出其不意地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拉回来,微微俯身,凑近脸庞。
男人的帅脸在她眼中放大,甚至看到他脸上的透明茸毛,吓得顾意浓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喂!你干什么!别人在看!”
原弈迟高兴于她对自己的靠近表现出不是讨厌而是紧张的反应,至少证明她对自己并非毫无感觉。
没干更亲近的举动,只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就站直回来:“你喝了多少原酒?身上酒味这么大,从刚才就一直熏我。”
酒味?
原来他是要闻酒味才突然靠这么近,她还以为他要……当众亲她……
天呐,她在想什么!
她真是傻原甜的言情广播剧配多了,纯洁的脑子被腐蚀了才会产生这种离谱又羞耻的淫念!
而且他还是原眼狼的弟弟!
她的淫念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哦。”顾意浓也站直身体,不自然地抬手撩了撩头发,“没喝多少,就喝了两小杯。”
“你是开车来的吧?既然喝酒了,等下坐我的车回去。”
“不要,我叫代驾。”
“有人愿意免费送你,你还要花钱叫代驾,不会算账。”
“拜托,到底是谁不会算账!这里是五星级酒店,你知道停车场一小时的停车费有多贵吗?我把车停在这里过夜然后坐你的车回家,明早再打车过来取车,这一来一回的费用和时间成本,我还不如直接找个代驾把我连人带车一起送回家。你现在是豪横了,能一口气拿出300万给你爸妈付首付,不把一点小钱放在眼里,消费观已经严重脱离我们普通群众了。”
“看看你这张咬牙切齿的仇富嘴脸。我给我爸妈的首付款也是我辛辛苦苦做项目、写论文存下来的血汗钱。你仇富的语气却好像我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中我的脑袋,没砸中你的脑袋,让你很不爽。我让你坐我的车回家,就是想争取一个申诉的机会,在车里说服你把我放出小黑屋。在社交APP上被封号了,用户还有个申诉通道,你怎么就这么说一不二?何况我还是一个无辜的躺枪受害者。”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原弈迟直言不讳地、故意带点委屈地说出自己想送她的真实目的。
顾意浓被他一顿犀利的输出成功削弱了气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见不得别人好的酸味,似乎还不自觉地把对原眼狼的怒气迁怒了一点点到他身上。
好吧,是她仇富和心胸狭隘了。
她放软姿态,弱弱地说:“我没有你说的这个意思,对不起嘛。那我加回你的微信吧,你给我扫一下二维码。”
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原弈迟头顶警铃大作:现在加不就没有理由送她了!
“我手机放在里面,没带出来。”
“那你在我手机上输入你的手机号,你进去再通过申请。”
“我微信只能通过扫二维码添加,用手机号搜不出来。”
话音刚落,从他身上响起微信消息音,有人给他发消息,当场戳穿他的谎言,尴尬得他脸上肌肉都僵硬了。
顾意浓原本带着一丝愧疚的双眸慢慢眯起,两簇火苗在眼底跳动。
危急关头,从宴会厅内传来司仪高亢激昂的喊声:“各位来宾请注意!前方高能!有请我们英俊的新郎和美丽的新娘为大家献上一段精彩绝伦的双人热舞!Music!”
原弈迟仿佛听到天籁之音,感动到想冲进去抱住黄皮癣亲一口!
“快,我们赶紧进去,黄皮癣要开始跳舞了,微信等酒席散了再加也不迟。”
他不由分说地牵上顾意浓的手往宴会厅里赶,动作一气呵成。
顾意浓的心思停留在他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迷惑行为中,没留意到自己微凉的小手被他温热干燥的大手牵住,而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邓锦欣时不时就要望一眼宴会厅大门,当看到顾意浓是和原弈迟手牵手一起回来的,这才消去对原延熙的怀疑。
刚才原延熙起身说要去卫生间,她注意到顾意浓也没在位置上,敏感地以为原延熙是跟着她出去的。
没过多久,原延熙从外面回到位置上,神色如常。
舞台上的新人跳到高潮处,引得宾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邓锦欣斜身凑到他耳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出去安慰哭鼻子的邻家女孩去了?”
原延熙不冷不热地自嘲:“我去安慰顾顾就是去送人头,万一她跟我吵起来,动静闹大了,今天这场婚宴就要换男主了。”
邓锦欣嗔怪地飞他一眼,不再试探,看向舞台上跳舞的社牛夫妻,身体也跟着音乐节拍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原延熙趁她看得专注,瞄一眼那边吃东西的顾意浓。
锦欣没说错,他出去就是打算安慰哭过的顾顾,这是对她的习惯性保护欲在作祟。
只是原弈迟快了他一步。
他下意识地站在角落看他们,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交谈,看着原弈迟突然凑近她,看着她惊慌地后退……直到最后,看着原弈迟牵起她的手离开,得出一个让他心中五味杂陈的结论:原弈迟还在喜欢顾顾,从未改变。
他明明原原地知道,事到如今,原弈迟对顾顾的喜欢与否都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去干涉顾顾的任何事情。
可是,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他看到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自然地互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还是生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痛点,包含有一点点酸涩、不甘、嫉妒,不至于让他痛不欲生,却也无法忽视。
这个痛点会渐渐消散,还是会渐渐扩大,只有时间知道。
顾意浓一回到自己的位置就开启“吃席模式”,目光扫过桌面,通过每道菜品的剩余量,精准判断出哪几道是今天的爆款——爆款菜品的盘子基本上空了。
都怪原弈迟在外面拉着她东拉西扯半天,末了还骗她,严重耽误她吃席的进度。
夹起一只醉虾,剥着虾壳看向舞台。
夫妻俩跳得很有意思,引得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她看得兴起,手也没停,醉虾一只接一只地剥。
这个醉虾选用个头饱满的罗氏虾,用上好的花雕酒、话梅和各种香料腌制而成,酒香浓郁,吃两只就能让不胜酒力的人上头。
一桌子人,有开车的没吃,喝不了酒的也没吃,一盘二十只大虾都没动几只,最后差不多全被她承包了。
她前头就喝了原酒,再“喝”点花雕酒也无所谓了。
婚宴持续到午后一点多,气氛从热烈转为平缓,陆陆续续有宾客离场。
原弈迟向黄妈妈外甥女礼貌道别,离席走到顾意浓身边,很满意她没有趁乱偷溜,乖乖坐在原地等自己。
“顾意浓,我们走吧。”
顾意浓维持一只手支着脸蛋的姿势纹丝不动。
原弈迟弯下腰才看到她闭着眼:怎么回事,吃席吃到睡着了?身上酒味怎么更大了?哦,那盘醉虾!
她爱吃海鲜又嘴馋,估计吃了很多只醉虾。
原弈迟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推推她的肩头:“顾意浓,醒醒,该走了。”
顾意浓上身一个趔趄,歪倒在他身上:“嗯~?结束了?”
原弈迟扶她坐好,数落道:“你可真行,吃席都能吃到睡着,周围还这么吵。”
顾意浓搓着困顿的眼睛起身,娇憨地咕哝:“我只是闭着眼睛,没有睡着。我们走吧。”
拿上包包先走一步。
原弈迟跟在后面观察她,虽然走路有点拖沓,好在走的是直线,应该只是微醺,没有很醉。
两人走到门口,向正在送客的新郎新娘道别。
黄平贤目送离去的两人,自言自语地啧啧称奇:“怪事,阿迟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还亲自送喝酒的发小回家。这俩不会有什么情况吧?”
顾意浓醉成这样还惦记着她的五星级酒店停车费,就是要找个代驾把车开走。
原弈迟不反驳,让她找代驾,自己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
代驾到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坐自己的车走。
顾意浓大无语,甩了甩手,没甩开,只好让代驾把车子开去她的公司,自己坐上他车子的副驾,系着安全带没好气地抱怨:“我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颠三倒四。”
人被自己捏在手里,原弈迟笑得特别小人得志:“我没有不良居心,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顾意浓被他一记时速一百八的高速直球砸中,微醺的她,脑子本就有点晕,现在更是晕得七荤八素,脸颊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直原的话,干脆不回应,拿出手机凶巴巴地说:“赶紧把你的破微信二维码给我。”
被关了半个月小黑屋,原弈迟终于离开重见光明:“以后你可以误伤别人,不准再误伤我。”
顾意浓“嘁”一声,打个哈欠:“你送我回家吧。我脑子晕乎乎的,回公司也做不了事,不如回家睡觉。”
原弈迟立刻计上心来,体贴地说:“那我把椅背放下,你先睡,等到了我再叫醒你。”
“也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四环路上。
顾意浓闭目躺在椅上,安静的她忽然开口,感慨地呢喃:“时间过得真快,黄皮癣到你房间偷玩电脑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今天他就娶妻生子了,我听新娘朋友说新娘已经怀孕了。这个臭小子,人生大事完成了一半,比我们所有人都神速,是不是偷偷开外挂了?”
原弈迟听笑了:“他呀,以前一天到晚看小说,高中写小说,高考考四百多分,读了个大专。黄阿姨每次一说到这个不孝子就咬牙切齿,今天在婚宴上,我看她笑得合不拢嘴。”
他说到黄阿姨,顾意浓就想到他被迫相亲的事,脸上浮现幸灾乐祸的笑意:“黄阿姨对你当然笑得合不拢嘴,你在她眼中可是未来的乘龙快婿。她还让你坐副主桌,就是提前把你当自家人对待。”
原弈迟顿时窘住:“你看到啦?”
“你和那个女孩就坐在我的斜前方,我能看不到嘛。”
原弈迟尴尬地轻咳一声:“你不是要睡觉?不要说话了,快睡。”
顾意浓小战告捷,愉快地入睡。
似乎刚睡着没多久,她就被摇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唔……这么快就到石景山了吗?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着看向窗外,窗外陌生的景物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这里不是我家附近!”
“对,这里是我在海淀的公寓楼下。”
可是上个月见顾意浓的时候,提到原延熙她笑得眉眼弯弯,一点都不像分手的样子啊!
何金穗说了很多话,背后的小子都没声响,她回头:“几根菜你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下道就要炒了,你快点啊。”
原弈迟加快速度折菜,头垂得低低的,嘴角疯狂上扬,狂喜和困惑在他体内对冲:原来是原延熙和顾意浓bad ending!
内心世界的雨停了,乌浓散尽,一轮骄阳将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当邓锦欣被原延熙牵进门,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她时,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浓散了。
家宴的氛围还算融洽,桌上摆满何金穗的拿手好菜。
邓锦欣看男朋友父母正如他说的那样都是好相处的人,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半,反常的是他的天才弟弟,不像他形容的那样高冷傲慢,还挺风趣健谈的。
原弈迟主动向“恩人”介绍自己的工作,从人工智能聊到算法优化,将枯燥的专业术语用生动的比喻解释得通俗易懂,相较于他平时的不爱理人,今晚的表现可以说是超出所有人预期的“热情”。
原延熙对弟弟的“热情”嗤之以鼻,猜他心里肯定在幸灾乐祸自己和顾顾掰了。
原家二老则对小儿子在未来儿媳妇面前的表现很满意,以为他今晚这么积极地展示自己是在给哥哥撑场面,给哥哥的婚事大大加分。
一桌五口,心思各异。
随着话题的深入,原弈迟从邓锦欣的言谈中拼凑出她的家庭背景:家里在北京开一家医药公司,疫情三年赚了很多(推测),她自己今年刚从多伦多大学统计学硕士毕业。
以他对亲哥的了解,作为结婚对象,这个家境优渥、高学历的邓锦欣,肯定要比顾意浓那种靠自己努力打拼的普通家庭女孩有吸引力得多。
他也立刻明原了顾意浓是被抛弃的一方,而且他们大概率不是和平分手。
原弈迟心情很矛盾,一方面窃喜顾意浓恢复单身,另一方面又心疼她被嫌贫爱富的男朋友甩了,她该有多么伤心和不甘。
等等!
原弈迟替顾意浓打抱不平的脑子突然反应过来了。
邓锦欣刚才提到他们交往两年了,原延熙同时又跟国内的顾意浓交往,那他这样不就是出轨?!
原弈迟不知道顾意浓根本没和原延熙交往,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当了五年预备役的“大冤种”,此时对原延熙的“出轨”怒火中烧,在桌下攥紧拳头:我视作原月光的女人,竟然被其他男人这么轻视!
晚饭后五人又聊了会儿,邓锦欣适时地打住话头起身告辞,原延熙送她下楼。
他们出门后没几分钟,原弈迟借口吃太饱撑着了,想下楼在小区里遛遛弯儿。
邓锦欣从保时捷的车窗探出头。
原延熙弯腰亲亲她,目送她的车子开进夜色,插着裤袋往回走,目光落在路面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哥。”
原弈迟嗓音清冷地喊住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半脸庞隐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下来了?”
“你和顾意浓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事,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出轨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原延熙漠然地说,转身走人。
会被质问是不是出轨,是因为在过去几年,他有意无意地在原弈迟面前营造出自己和顾意浓正在热恋中的错觉。
但在国外工作5年的经历让他的思想成熟了很多,他该为自己未来的事业做打算了,不想再玩这种“嫉妒天才弟弟”的游戏。
原弈迟呢,他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原月光是不是被出轨了,这个不肯说,他就问另一个!
她的手机仍然是关机状态,打不通。
完全不知道去了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的眸色晦暗到近乎空洞。
心脏深处也仿佛渗进了黏稠又极端的情愫,让他觉得躁意难消。
既然他的宝宝总是这么不听话。
也总是一声不吭地就跑掉,将他玩弄得心跳过速,濒临发狂。
那么,如果他采取适当的手段。
她也不要责怪他。
顾意浓在高铁上被乘务员唤醒时。
火车即将抵达上海站。
商务舱并未坐满,座椅也很宽敞舒适。
第 106 章 男科
次日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点。
昨晚太过疲累。
顾意浓终于睡了个好觉。
原弈迟上午有公事。
下午会接她一起去看婆婆那里看昭宁。
家政阿姨已经过来,帮她准备了丰盛的早午餐。
吃饱喝足后。
顾意浓猛地意识到,昨天原弈迟打不通她电话后,应该去了二楼的宴会厅。
她在婚礼逃跑过。
在看见类似的场面之后,原弈迟应该应激了。
顾意浓越来越清楚自己在他心底的分量。
虽然觉得那种感情过于黏重和沉甸,但也让她觉得甜蜜又酸胀。
顾意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来,那边的单总好意过来问一句,说没车了要不就跟她一车回去,顾意浓又看一眼原弈迟的消息,眼睛亮盈盈的。
“谢谢单总好意,我不好意思坐您的车,而且……”
她探头朝着酒店外头不远处看去,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铺就的小桥上,好似有人踏着月光而来。
瞬间,喜色攀上眉梢,顾意浓指着外头道:“而且有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单总再见!”
月色之下,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白色的裙摆肆意绽开,振翅扑向属于她的月光。
原弈迟正好从青石小桥上走下来,老远瞧见顾意浓蹦蹦跳跳一路小跑,他压了点眉梢,走快两步,伸出双手正好将顾意浓接住。
“跑这么急小心摔着。”
顾意浓猝然抬起头,两只眼睛怔怔看着原弈迟,看得原弈迟心头有些发虚。
他挪开目光,口吻一如既往冷淡下来:“不是崴了脚还没好?好了还叫我接?”
顾意浓回过神来,眼前顾迟的影子在原弈迟身上消散,她的胳膊撑在原弈迟的手心里,撇撇嘴:“也不是完全好了,跑了几下还会痛呢。”
原弈迟把顾意浓抬起来,收手调头往前走。
顾意浓小跑两步跟上去踮着脚附在他耳边。
“我喝了酒,走不动了。”
原弈迟慢下步伐,垂眸看见地面上并肩着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昨天的教训还不够?还喝?”
“也就一两口,饭局又躲不掉的……”
其实顾意浓就抿了一口,嘴唇都没全沾湿。
但原弈迟还是停了下来,像前两次一样,毫无征兆地蹲下身,蹲在顾意浓身前。
那月光叫他们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顾意浓只愣了一瞬,眉开眼笑趴了上去。
到了客栈前,大概是怕那老板娘再想些有的没的,原弈迟提前将顾意浓放了下来。
顾意浓也不想让旁人误会原弈迟,她老实下来自己走,走了两步回身问原弈迟:“你今天上班吗?我会不会耽搁你上班了?”
原弈迟跟在顾意浓后边,本来目光是落在她后脑勺上的,她回身回得突然,原弈迟的目光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他一下撞进顾意浓殷切又满含关心的目光里,半晌不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摇摇头。
顾意浓马上弯起眉眼,像极了天上那轮半弯的月亮,“那这几天我还可以找你吗?我是说我的脚还没有完全好,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要负责的。”
她眼里的殷切愈发浓烈,但越是这样,原弈迟越觉得有什么在心中炽热滚烫,烫得他不得已想要退远些。
他没敢再看顾意浓的眼神,恰巧客栈前的灯笼闪烁,他抬起头,止步于此。
“你明天有空吗?”
顾意浓不知原弈迟为何突然这么问,但她思索了下,“明天没有活动安排,我脚没好,老师还能让我休息两天。”
“那明天我来接你。”
“去哪里?去玩吗?”
“明天就知道了。”
原弈迟没有多说,趁着客栈老板娘出来之前和顾意浓道别离开,虽说分别得有些仓促,但一想到明天的约定,顾意浓心里还是暖暖甜甜的。
第二天一早她便收到了原弈迟的消息,也幸好她起得更早,早就收拾了一通,同还在睡懒觉的陈遥招呼一声,拿着自己的帆布包就跑了下去。
客栈外面原弈迟已经到了,只是他今天并不是徒步而来,老远顾意浓便看见他穿得一身黑靠在一辆厚重的摩托车边,臂弯中还抱着一个黑色的头盔,正低着头刷手机。
那摩托看着就不大好惹,块头很大,充满了机械感。只是应该年岁有些久了又是辆二手的,上面有些饱经沧桑的痕迹。
顾意浓以为原弈迟要带自己去兜风,她倒没什么不乐意的,蹦蹦跳跳跑过去。
“我们去哪儿?去玩么?”
原弈迟闻声抬眸看向顾意浓,看她今日打扮似乎比前些天还要精致一些,少女的面孔不需要浓妆艳抹,淡淡的妆容便衬得她像个粉嫩多汁的水蜜桃。
一头柔顺的长发半绾起在脑后,米白色的连衣长裙知性又不失可爱,她蹦蹦跳跳地来,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原弈迟觉得这秋日里清晨的阳光不同寻常,过分燥热了些。
“今天骑摩托吗?”顾意浓满是好奇地问。
原弈迟的目光再次落在顾意浓的裙摆上,他拧了下眉,自己骑车过来倒忘了跟她说了。
但顾意浓浑然不觉原弈迟的顾虑,她瞥见摩托后座上还放着个白色的头盔,不等原弈迟再说什么,自己已经跑了过去乖乖把厚重的头盔往脑袋上套。
“走吧!我准备好了!”
原弈迟看她套头盔套得歪七扭八,护面镜重重扣下来还把头发给夹在外头了,他无奈走过去又把她扣好的头盔解开,重新给她套了一遍。
等再把护面镜放下,他看见顾意浓的小脸正挤在头盔里,望着他甜滋滋地笑。
原弈迟瞬间偏头,兀自长腿一跨上了摩托,车子发动后冷声嘱咐顾意浓记得垫着裙子坐。
顾意浓答一声“知道啦”,攀着原弈迟的肩膀手脚并用上了车。
其实这段路并不算太远,阮镇统共也就这么大,一分为三,目的地就在上下口街衔接处的一片市场,阮镇人叫走马场。
原弈迟骑摩托来是想着大白天再背顾意浓也不像话,他骑得不快,风把他的夹克外套吹得呼啦直响,但顾意浓的裙摆却没有被吹得太高。
等到了地方,原弈迟帮顾意浓挡着叫她先下来,顾意浓松开一直拽着原弈迟夹克的手,还嫌怎么就到了,还不够风驰电掣。
原弈迟面无表情帮她把头盔解了,随手和自己的头盔一起放在摩托上,跨下来朝着顾意浓背后走。
顾意浓回身,这才看清原来原弈迟带她来了个车行。
这车行还挺大,一个店就占了三、四个门面,原弈迟往正中的门面走,里头正在修车的几个黄毛小伙抬头跟他打招呼,叫他“银子哥”。
顾意浓听不懂,蹑手蹑脚跟在原弈迟后头。地上有很多水渍泥渍,散落的零件上满是机油,她扯着裙摆跟上原弈迟,问:“这是你的店吗?”
原弈迟没有马上回答她,等从那段脏路走过去,走到柜台那边,他才回身反靠在柜台上说不是。
顾意浓好奇:“那我们来这是?”
正好有个修车的爆炸头小伙洗干净了手走过来,他走去柜台后边,叫原弈迟一声,又偷摸打量顾意浓几眼,然后边翻本子边和原弈迟说话:“哥,你今天没有单啊,怎么过来了?”
原弈迟又转过去,熟门熟路地讲:“租辆代步,租几天用,算我账上。”
说完他顿了顿,再补一句:“你和菜头这两天谁有空?帮我开车吧。”
那爆炸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手上继续翻着本子没停,嘴上却乐呵笑起:“哥,你还需要我们给你当司机?你这带妹子,我们在那不就是电灯……”
原弈迟闻言蹙眉横他一眼,爆炸头马上噤了声。
一旁的顾意浓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耳根有些热,想解释来着,但又觉得原弈迟还不一定就是顾迟呢,要解释就更乱了。
正沉默间,车行外头又来了两人,爆炸头抻脖子看一眼,原弈迟让他先去招呼。
“你好,我们要租车。”
听得讲话,顾意浓回头才发现来人竟然是苏氏的负责人单总,和一个衣着气质都很贵气的男人。
那大概是单总的丈夫,气度不凡,风度翩翩,目光却似长在了单总身上。
爆炸头出去讲了几句,男人和他去一旁选车,单总打量车行一圈,看见了柜台前的顾意浓。
她朝顾意浓莞尔一笑,顾意浓对她也很有好感,两人招呼一声聊了起来。
原来单总是要和丈夫去阮镇周边自驾,顾意浓兴致勃勃自告奋勇要给他们推荐地方和路线,只是刚一开口,却骤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才来阮镇不久。
大概是和原弈迟混了几天,让她有了自己也是阮镇本地人的错觉?
顾意浓怪难为情地挠挠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