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一只手触碰到她脖颈,仰头碰到她的唇。
他一旦被惹火了,动作就很重。
两人在沙发上厮-磨了好一会儿,他本想继续,被顾意浓叫停,说是会把沙发弄脏。
原弈迟说明天把沙发换了,早就觉得这沙发不好看。
但顾意浓坚持不在客厅,原弈迟才闹着性子,把她直接打横抱起,三步做一步的往主卧里走去。
隔了快小个把浓没有过了,原弈迟要的特别的狠。
即使顾意浓把明天有工作,她还是个病人这样的推辞来搪塞他,他还是忍不住用了一个又一个。
他说:“你老公都忍了一个浓了,不得补偿吗?”
顾意浓原本想跟他谈判的,但他这时候听不进去这些,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的弄,心想着等找个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好好的商量一下。
不能每一次都时间这么长。
第二天去公司,过来一个同事,就问顾意浓生病好些了吗。
顾意浓都被说的有点心虚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发烧感冒,还被人惦记。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错。
由于耽误了昨天的工作,晚上顾意浓还在公司加了会儿班。
顾意浓刚对接完工作,没想到会接到原弈迟打来的电话,他开门见山,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顾意浓一顿,“今天有点忙。”
原弈迟:“你要是回来吃饭,我是不是得得
做饭了?”
他说的扭扭捏捏。
顾意浓:“还是我回家做吧?你去超市买好菜。”
顾意浓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指挥他干活,不过他倒是没拒绝,说让司机去接她了。
两人挂了电话,顾意浓收拾东西的时候,司机就打来电话。
回到家,原弈迟已经把菜买回来了。
顾意浓放下东西,脱了外面大衣,就准备去厨房。
原弈迟已经换上了休闲的家居服,跟着进了厨房,他把菜拿出来边说,“分工合作吧,这样快点,我饿了。”
顾意浓看他认真的样子,把洗菜盆拿出来,打开水龙头,把他拿出来的菜放到里面,故意调侃他,“你是想偷师学艺吧。”
原弈迟不屑的笑了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就是想学会徒弟饿死师傅。”
光是做一顿饭的功夫,顾意浓觉得两人说的话能比得上过去一年的量。
虽然是很日常的对话,但顾意浓觉得,这两天格外的幸福。
吃过饭后,原弈迟监督她喝感冒药,自己去洗了碗,他一边说着还是得买个洗碗机。
顾意浓临时处理了一些工作,然后拿着衣服准备去洗澡,就看到原弈迟穿着睡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她还被吓了一跳,随后无意识的看向他那件低领口的睡衣,又挪开眼,“怎么了吗?”
原弈迟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我今天顺便去超市淘了一盏五颜六色的小夜灯,放在房间里,要不要去看看?”
顾意浓:“”
五颜六色这个词跟小夜灯联系到一起,怎么听都怎么奇怪。
顾意浓:“我明早有拍摄任务,估计得早起。”
原弈迟又开始变得扭捏,“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了?我只是喊你去看夜灯,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我是正人君子,昨晚说了今晚不做,就不会做。”
原弈迟说完,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干嘛提这事儿啊?你本来就是故意骗她去你房间的,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原弈迟啊原弈迟,说小人都是夸你。
人家生病刚好,你简直是禽兽。
顾意浓抱着自己的睡衣从一旁绕过去,“那我下次再看吧,你你早点睡觉。”
原弈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声说:“一起睡也行啊。”
这一周,顾意浓精气神都很足。
特别是陈苏然播了一部电视剧,虽然是低成本制作,但剧情和人物的演技都在线,又有好几个出圈的民场面,她又小火了一把。
推出来的杂志趁着热度上架,光是预售卖出的销量,就打破了他们公司这两年的记录。
莉姐单独把顾意浓喊到办公室去表扬。
但顾意浓始终觉得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准备的不够多才有了梁晓敏这件事,公司虽然没有在明面上保她,但宁愿得罪方羽公司,也没有把她推出来背锅。
在低迷的时候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是可遇不可求的。
莉姐对顾意浓能这么想也很欣慰,又说:“真我风格的主题就是同舟共济,有福同享当然也是有难同当。”
顾意浓笑笑,莉姐说:“这也是肖总一直践行的。”
顾意浓一顿,“肖总?”
莉姐:“是啊,他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他因为忙别的事,不过等他回国,我介绍你们认识。”
后面莉姐有电话进来,顾意浓就离开了办公室。
不过说起同舟共济,顾意浓倒是真想起了一个人。
肖至清。
也是带她喜欢上摄影的人。
前几天跟他聊过,他说下个浓回国。
顾意浓看了眼日期,已经四浓份了。顾意浓被气笑了:“夏竹,你当我这么好唬弄吗?”
“你是在我选中你做女主角后,才报名参加了辰熙网剧的面试吧?”
“你挺聪明啊,知道骑驴找马,把我短片的女主演当成兜底的备选,现在被大公司挑选中了,有机会出演网剧女二号了,就要把我这个备选项当成垃圾丢掉吗?”
电话那边的女生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顾小姐,既然你都猜出是什么原因了,也没必要再这么数落我了。”
“我已经和您道歉了。”夏竹的语气透出淡淡的讽刺,“再说您要拍的短片,确实是学生片,您也没有和我签劳务合同。”
“我们只有口头上的协议,我不想演,您也拿我没办法。”
“您有数落我的时间,还不如抓紧时间再找个新的女演员,别耽误了您毕业的进展。”
“嘟”的一声。
电话被夏竹撂断。
这个女学生怎么能这么缺乏契约精神!
但她现在没空和夏竹算账。
明天就要围读了,她要上哪里去找合适的女演员去?
既要有档期。
还要符合她的审美和角色的特征。
江河差不多是两点钟到的,给顾意浓打上点滴后,直接在他家沙发上倒下。
原弈迟没管他,直接回了房间陪着顾意浓,又怕白炽灯光线太亮,把她的小夜灯拿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退烧针起了作用,顾意浓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一瓶结束后,原弈迟又喊江河起来换了第二瓶。
江河一边骂骂咧咧的起来,一边教原弈迟怎么换点滴瓶,让他第三瓶自己换。
原弈迟认真的看,但换第三瓶的时候还是把江河喊起来,他说:“我没经验,怕弄不好,万一进风了怎么办?”
原弈迟深思熟虑后,说:“这样,下次你生病我给你换。”
“反正你是医生,没那么容易死。”
江河咬牙切齿瞪着他,“以后别找我了。”
插曲结束后,原弈迟看着顾意浓还发烫的脸颊,原本打算伸手捏下她的手,看还凉不凉,但谁知道顾意浓无意识的把他的手捏紧。
原弈迟一顿,没敢动。
“原弈迟。”
黑暗里,原弈迟看不清顾意浓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彷佛她捏住的不是他的手指。
她的声音想羽毛一样,在他心脏擦过。
很轻很柔,让人觉得很痒,也很好听。
她柔弱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在……在呢。”他极其不自然的回了一句。
安静一会儿,他忽然又听到顾意浓的抽泣声,他以为是发烧难受的,安慰她说,“忍一会儿,感冒发烧就是这样。”
原弈迟都没发现,自己放低了声音,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
“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看到你站在别人身边,好难过。”顾意浓轻声说着。
有一瞬间,让原弈迟觉得顾意浓是因为他才哭的。
她好像很在意自己。
原弈迟:“难过什么?”
原弈迟还特意靠近一些,怕听不清她说的话,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她说话,反而是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原弈迟都快被自己气笑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顾意浓大概是在天亮的时候醒的,她只觉得身边有个热源。
他甚至还开了空调,温度不高,但因为原弈迟离她实在是太近了,她觉得全身都很热。
自己一侧的夜灯发出微弱的灯光,顾意浓借着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原弈迟没醒,但无意识的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放到自己怀里。
顾意浓还确认了他到底有没有醒,但并没有。
顾意浓就这么安静的盯着他,没想到自己还会睡着。
天光亮,顾意浓是被手机振动吵醒的。
她下意识的闭着眼,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拿到手机。
她眯着眼,按了接听按钮,继续闭上眼。
池绯说:“浓浓,你生病了啊?”
顾意浓带着厚重的鼻音,“嗯,有点不舒服。”
她刚说完,意识到什么,她今天没去上班,也没请假。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因为用力太猛,脑袋有些眩晕。
她简短的跟池绯解释了一下,就挂了电话。
她才意识到,这是在主卧,自己身上穿着的也不是昨晚那件睡衣。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片段,原弈迟进了她的房间,他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又一边拿着毛巾给自己擦汗一边跟电话里说自己的情况。
最后他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睡衣,帮自己换上。
她当时几乎快没了意识,嗓子火辣辣的疼,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在他把自己从湿糯的被子里抱出来时,她害怕自己给他添麻烦,就无意识的问了句,“我一个人可以的。”
原弈迟当时只是轻蔑的笑了下,没有否定她,只是说,“求求你给我一个锻炼臂力的机会,行了吧?”
顾意浓已经没有力气再回话了,直接缩在他怀里闭眼休息。
后面的事真的没什么印象里。
顾意浓去了趟厕所,出来时,原弈迟刚好站在房间门口,斜靠在门框上。
或原因为她是病人的缘故,他眼里带着些原柔和,“饿不饿?我叫了餐,还熬了粥。”
不知道怎么的,听到他说这句话,顾意浓笑了下,“你还会做饭?”
原弈迟一脸无语,“看不起谁呢?”
顾意浓却故意调皮起来,“既然这么会做,那家里以后你做饭?”
原弈迟明显一顿,随后说:“原来是在这儿等我呢?”
“看来发个烧,把你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原弈迟没再跟她多说,转身往客厅走,边说,“快出来吃饭。”
被他这么一说,顾意浓还真的有点饿了。
她回客卧找了件外套穿上,才去客厅。
原弈迟已经把粥端到桌上,他坐在对面等着她。
春日的阳光刚好透过窗户照射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原弈迟明明站在光源外,但此刻她的眼里,却好像只能看得到他。
虽然外人看来,原弈迟并不是个居家的好男人,他总给人一种感情淡漠,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的感觉,可他的底色是温柔和善良,或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或原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太久,原弈迟一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意浓。
原弈迟微微皱眉,“怎么了?又难受了?”
顾意浓瑶瑶头,这才走过来。
桌上的菜都很清淡健康,粥也是纯色的小米粥。
顾意浓拿起勺子送了一口到嘴里,她注意到原弈迟在看自己。
原弈迟假装不在意的问了句,“味道还行吧?”
顾意浓没有说话,原弈迟以为她在品味,又问了句,“怎么的?好吃到说不出话来?”
顾意浓:“”
“你糖放多了,其他都还可以。”
原弈迟为了找回面子,说:“我故意的。”
“你是不知道,你昨晚打点滴的时候,说嘴里苦,想吃甜甜的。”
顾意浓一脸不信,“真的假的?”
原弈迟一脸肯定,“当然。”
其实顾意浓根本没说,这是他根据自己以前发烧得出来的结论。
顾意浓没有纠结这事,一边往碗里夹了菜,边问,“你喊医生来家里了?”
原弈迟:“我们家的家庭医生,不用白不用。”
顾意浓:“也没能当面谢谢他。”
原弈迟:“谢他干嘛?不然天天白拿钱不干活是吧?”
顾意浓听他这么说,大概知道说的家庭医生是谁。
江河和原弈迟差两岁,因为他的父亲就一直是原家的家庭医生,他们从小就认识,江河和原弈迟的弟弟同岁,基本上算是一个圈的人。
顾意浓:“那谢谢你。”
原弈迟一顿,“谢我干嘛?照顾你也算是”
顾意浓看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我是说帮我请假。”
原弈迟笑了下,顾意浓抬头,就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向自己。
他好像有点喜欢自己,并不是错觉,顾意浓心想。
顾意浓恢复的很快,大概吃过饭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觉得自己差不多都退烧了。
下午的时候,莉姐还打来电话关心她,也知道她这几天连轴转很辛苦。
顾意浓说自己已经恢复好了,明天可以去上班。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的打开热搜,想看看关于陈苏然的新闻。
就看到陈苏然的那个项目,才开机两天,就从A级升级到S级。
下面好多评论都在恭喜陈苏然,还有人说白浓光带来的都是福气,顾意浓替她开心。
她切换到微信,给陈苏然说恭喜,这是她的第一步S级项目的女主剧。
陈苏然半小时后回的消息,“我这两天刚开机,我也一脸懵,空降的大佬直接成了剧组的最大资方,他们还说是因为我才来投资的。”
“我还以为是我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哪位大佬,但我通过导演的人脉打听才知道,说我是他们总经理夫人的朋友,才给这么大排场的。”
顾意浓也一怔,怎么可能是原弈迟呢?
陈苏然后面还有戏,两人没聊两句。
顾意浓翻回跟原弈迟的聊天框,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发。
但没一会儿,跟辛心还有小叶的群里,辛心分享了一个八卦:最重要的,是和她关系过硬,能心甘情愿地当这个学生短片的替补役。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毕业的时间仅剩一个月的时间,女主演临时更换也不是件大事。
顾意浓表情惆怅,抬手抵住额头。
她无可奈何地长声叹气。
半晌,眼神微微一亮。
如福至心灵般,忽然有了合适的人选。
第 47 章 贤内助
试镜时。
顾意浓一眼就将她看中。
夏竹的外貌不是最美,但胜在气质独特。
既清冷又英气,骨相好,面部留白多,双眼也很有神,典型的电影脸,上镜很惊艳。
她觉得夏竹绝非池中物。
但如今的娱乐圈给新人的机会不多,能出头的,要不然是实力过硬的基础上又有极好的运气加成,要不然就是背景过硬或有贵人帮扶。
四九城的八大艺术院校里,有太多漂亮有才华的女孩子,但也有太多优秀的女孩子,在这片埋骨地里荒废了青春。
顾意浓的父亲沈长海是草根出生。
在他那个年代出头的演员或导演,都是家里有些门道的,不是出身于文艺世家,就是根红苗正,有高干背景。
辰熙影业虽然不能免俗,有堂妹沈星怡这样的资源咖在,但也不吝惜于给优秀新人机会。温静是个特别懂权衡利弊的女人。如果将这段不伦之恋捅出去,她身为原弈迟的母亲,迟早会卷入漩涡中。
所以她选择掌握这个秘密,像掌握着核武器一般,并用它对付顾意浓。
所幸温静还知道分寸,知道这秘密捅到原伯礼面前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还将秘密捂在腹中。
顾意浓也知晓温静不会轻易将秘密说出去。
但被别人掌握秘密的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刀子抵住她咽喉,让她时刻感受到刀子割破咽喉的恐慌。
而温静和原伯礼每接触一次,就是顾意浓最恐慌的时刻。
“唰”地一下,她嘴唇苍白。
脚下的砾石小径收窄,她一时没注意,差点儿走出小径跌进玉带草丛里,还是原弈迟及时拽住她上臂,将她拉回来。
他眼神盯着她粉白的唇色,问道:“怎么了?”
关于三年前,温静撞破他们在一起这件事,顾意浓一直瞒着原弈迟。因为当时哥哥和温静的关系已经很恶劣了,她不愿再横生枝节。
而温静,当然也不会主动和原弈迟提。
当下,顾意浓静静审视着原弈迟的神情,见他仍是一如既往的从容,知道他仍被瞒在鼓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心底滋味复杂。
许是做贼心虚,她总怕温静在这时候跳出来,向爷爷曝光她和哥哥的过往,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温静再怎么疯狂也没有理由这时候开刀”。
“你情绪很差。”原弈迟盯着她。
怕被哥哥看透心事,她强自镇定下来,开口:
“没什么,只是不喜欢你妈妈,你爸爸。想到晚上要和他们同桌吃饭,觉得很烦。”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原弈迟也不喜欢自己的亲生父母。回过头来看,他觉得青少年时期那些为了引起父母关注而故意做的傻事,真的很蠢。
得不到的父母之爱,后来他也不再需要了。
原弈迟轻抚着她后背,像安抚一只受到疾驰飞车惊扰的猫咪。
原本还想多安慰她几句,可砾石小径已走到尽头,他们竟来到一片鸢尾花田前。
顾意浓惊异地睁大眼。
早春,正是鸢尾花开的时节,眼前的鸢尾花开得如火如荼,青绿细长的茎叶里,探出娇嫩缱绻的花朵,似一片片紫贝壳,贝壳边缘蜷曲,愈往外那紫色便越深;
又像一只只紫鸟,黛紫顾黄的蕊心是鸟儿的眼睛,蜷曲下垂的花瓣是鸟儿的翅膀。
在所有花里,她独独钟爱鸢尾。它茎叶独立、细长,笔直地伸向天空。它长成这副姿态,哪怕群栽在一起,也总给顾意浓一种难以驱散的孤独感——像她。
它是孤独的,也是孤高不屈的,将它摘下来,会渗出有毒的汁液,流得人满手都是。
古人觉得荷花像君子;那在顾意浓心中,鸢尾便是冷眼旁观世人的少女,初看是清高的,可靠近了,才知它有那样缱绻低垂的花瓣,那样婉转低垂的心事。
所以她就这样喜欢它。以致于她为自己取的英文名叫“Iris”,即为鸢尾;以致于她在爸爸顾志刚的墓前,栽种的鲜花是“鸢尾”
眼下,她呆呆怔怔望着眼前的鸢尾花田,好久才说:“这里怎么种上鸢尾花了呀,是谁种的?”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底已经有了答案。种花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原弈迟吧?
他知道她最爱鸢尾花。
谁知原弈迟淡淡道:“阿桂他们负责料理花园,爱种什么种什么。”
顾意浓低低“噢”了一句,没声了。
原来不是原弈迟种的,弄得她怪尴尬。
也是,都是要好好做兄妹的人了,在意这些细节做什么呢?花是谁种的,又有什么要紧?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穿花拂柳,过廊绕桥,行李箱的万向轮碌碌作响许久,这才走到老宅正门前。
耳边响起竹枝扫帚掠过石英地板擦擦擦的声响,不急不缓,是芸姨在扫地,把羽毛枫和丹桂的落叶扫出去。
穿着碎花布鞋的老人家直起腰眯着眼睛,颤巍巍喊了一句:“迟少爷,浓小姐,回家喽。佑佑,嫣嫣,回家喽。”
芸姨这悠远的一声穿过廊檐和花木,传进顾意浓耳朵里,这时她才有实感,是真的,回家了啊。
当下,原伯礼正坐在垫了厚褥的紫檀硬木大靠沙发椅上,手缓慢地摸向中山装的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就着一盏八角铜座灯,细看顾意浓这次给他带回来的礼物。
那是一方用翡翠雕刻出的“雨后荷塘”烟灰缸。
霁雨消散后,荷叶上仍挂着晶莹的水珠,一只老青蛙坐在荷叶上,优哉游哉;两只小青蛙一左一右,一只在水中畅游,一只端坐在荷花花蕊中。
原家以金饰生意起家,原伯礼眼里见过不少好玩意儿,看了这方烟灰缸,也赞赏它的设计和做工:
“不错。嫣嫣做珠宝的功夫愈发好了。你看这水头最好的地方,是水珠;绿意最浓的,恰好是荷叶和青蛙。”
顾意浓微笑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给爷爷留的都是好宝贝,那些设计出来歪瓜裂枣的,就卖到别人家去了。”
她话说得俏皮。
原弈迟靠在一张紫檀木雕椅上,目光瞥向她,唇角勾起。
原伯礼回忆道:
“这烟灰缸上的青蛙,让我想起你俩小时候。嫣嫣可大胆,抓青蛙给佑佑练习解剖。这可不,上面就雕了一只老青蛙、两只小青蛙,像不像咱爷仨?”
“佑佑,你说是不是?”
原弈迟眼尖,早在顾意浓掏出这方烟灰缸时,就看到那三只青蛙,而且立时联想到了小时候,顾意浓帮他抓青蛙。
但他嘴上可不这么说,斜斜朝烟灰缸睇了一眼:“嗯,雕了三只蛤.、、、蟆,一只老的,两只小的。”
顾意浓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微嘟起唇瓣。
什么,她好端端的青蛙,被说成蛤.///蟆!原弈迟能不能睁大他的钛合金狗眼?
“蛤.///.蟆.///蛤.///蟆,你才蛤./////蟆,你全家都”
顾意浓瞪他一眼,可这句“你全家都蛤./////蟆”,不也把自己和爷爷给骂进去了么?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这点,硬生生截住不说了,反倒激得原伯礼和原弈迟笑了起来。
尤其是原弈迟,方才接收了顾意浓那俏生生、含羞带恼的一瞪,他的一颗心,依旧如七年前那样,奇异地因她而产生不一样的跳动频率。
其实,要他们重新做兄妹也可以;要他不爱她、忘记她也可以。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从头再来,他还是会爱上她。
这时,芸姨从外头进来,笑眯眯道:
“这次嫣嫣真有心了,给老爷、我、老瑞,我们三个老家伙都带了礼物。”
说着,她将顾嫣送给她的碧玉簪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主仆几十年,他们感情异常深厚,芸姨也把顾意浓和原弈迟当成是自己的孩子那般。
“就是佑佑啊,是不是没得到妹妹的礼物?”芸姨笑眯眯提了一嘴。
顾意浓心底“咯噔”了下。
她在大洋彼岸满心欢喜地为家人准备礼物,连瑞伯都考虑进去了,但就是没为原弈迟准备。
不是她没想到他。而是,当时在罗德岛,顾意浓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情给他准备礼物。
是以妹妹的身份,还是以恋人的身份?
他们是分手了。可他们还是兄妹,分手了,还是要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日日夜夜面对彼此。
光是想到这点,就令她心魂俱碎,一天都做不下什么事情。
所以,顾意浓在逃避。
这时,原弈迟轻笑一声,慵懒嗓音响起:
“就是,她心里只有你们这些老人家,哪里还有我?”
听在原伯礼耳中,这是句惯常的玩笑,带着漫不经心。
可听在顾意浓耳朵里,仍是心惊肉跳。
她太懂他了,哥哥分顾在一语双关。他在暗讽她为了维护和爷爷的亲情,将他弃之于不顾。
他说得如此有理,顾意浓做声不得。
可原伯礼怼了怼老花镜,笑道:“咱们嫣嫣谈恋爱了,心底只有曦和那小子,可不就得重色轻哥?我们仨老家伙也就占了年纪的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原伯礼就是随意唠家常,可原弈迟听完,唇角都抽抽了,提不上来。
脸色一整个阴了。
芸姨呵呵笑着,飞快看了顾意浓、原弈迟一眼。
在这种场面下,顾意浓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来缓解了,只好顺着爷爷的话头说:
“不是故意的,哥。下次我给你补上。”
“别下次了,就这几天吧。”原弈迟长指把玩着那方“雨后荷塘”烟灰缸,眼神里满是欣赏。
不愧是他亲手养大的妹妹,她的审美、她的生活情趣,都和他如此契合。
他是她最好的欣赏者,有如一位功力精弈的厨师,所能遇到的最好食客。
如果夏竹在拍摄过程中表现得很出色,顾意浓也会利用自己手头上的资源,帮她牵线搭桥,既能让这个女学生有更好的发展空间,也可以培养自己在圈里的势力。
次日,剧本围读前。
所有学生都签署了正式的劳务合同。
休息中场。
顾意浓给演员叫了些希腊酸奶碗、奶茶、甜甜圈等吃食。
其中的一名演员是夏竹的室友。
签合同时,她得知这次的拍摄报酬有近三万元,而她的拍摄量并不算多。
夏竹的室友多少有些惋惜。
女主角的片酬大概能拿到十几万元,而且顾意浓还在合同中补充了保护演员权益的条款——如果她的短片在参加影展时被一些电影商看中,并成功卖掉版权,演员也能拿到后续的分账。
虽然她们来自最顶尖的艺术院校。
但成名之人是凤毛麟角,顾导演给出的片酬已经是极高。
夏竹的室友没有跟夏竹分享合同的内容,毕竟这个时候和她提钱,难免有炫耀的意味,会影响两个人之后的感情。
她只通过微信分享了围读中的见闻。
夏竹将手机屏幕熄灭后。
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顾意浓差点想问“你想要什么实际行动”,又硬生生忍住。这么多年下来,原弈迟的尿性她也熟知得七七八八了,他想要的“谢”,除了在床上多草她几次还有什么?
高岭之花哥哥在她面前可一点都不高冷,不禁欲。
本次回来,她算是发现了,他这个特质也一点没变。
这话题就不适合进行下去,就让他们一直维持这副“好兄妹”的调调吧。
或许是听进去了原伯礼那句“开辆大点的车帮你妹妹装行李”,原弈迟把他的库里南开出来了,黑色方正的车型,车头立着展开翅膀的银色女神,所向披靡。
车很新,内饰装潢也很豪华,旋钮星罗棋布,胡桃木散发出特有的光泽,还配备了星空顶和零重力座椅,是库里南中的顶配。
顾意浓坐进副驾驶,霎时,柔软的真皮座椅像一只大熊的怀抱,将她妥帖地包裹、怀抱。
原弈迟进了主驾驶,拉上安全带,引擎缓缓启动,两侧高大的辛夷花树向后倒退。
两人都没说话。
但顾意浓并不觉得尴尬。这和她在赵曦和的车上不一样,在别人的车上她需要找话题,可在自己哥哥车上,她永远可以舒适地做回自己。
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想发呆就发呆,想睡觉就睡觉。
只不过,原弈迟有话要对她说。
“你这次回来除了陪爷爷,职业发展上有什么规划?”车开出去几十米,他随意问,“这几年,你想发展的品类是彩宝还是玉石?”
原弈迟开口,顾意浓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幸好,这个话题很正常,是哥哥在关心妹妹的职业发展。
哥哥一直很关心她的事业发展、职业前途。她在高考时舍弃了综合排名更好的大学,以高分录取到北城地质大学王牌专业——珠宝设计,这一决策,也是原弈迟带着她做出的。
他坚信,她既然想成为一名珠宝设计师,就要往珠宝届资源更多、人脉更强的地方去。
她从大一起始,就开始学着串水晶手链、水晶发夹练摊儿、周转全国各地、逛珠宝批发市场,这些都是原弈迟鼓舞她的。
他熟读《毛选集》,便也把“实践论”常挂在嘴边,劝她走出去,不纸上谈兵,不闭门造车。
有时她遇见一块品质上乘的和田玉籽料、有时是一粒无烧蓝宝石,她对这些原料很心动,看见它们时就预设好了成品,爽快地掏钱购买。
装石头的口袋鼓了,装钱包的口袋却瘪了,她在电话里找原弈迟哭诉,紧张兮兮地说“哥,怎么办,我一件作品都没卖出去,就买回来N多石头了”
原弈迟淡定地给她打钱,并安慰她:
“珠宝生意就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你就慢慢等着吧,别心急。”
“我们嫣嫣可是要做大生意的人。”
他就是有这种一眼看透事务本质的能力。
大四毕业那年,她的毕设作品——一件鸢尾花蓝宝石胸针,在学院举办的拍卖会中以高价卖出,而她也在业内小有名气后,她才知道,哥哥是多么地高瞻远瞩。
他不要她成为只会空谈珠宝前沿和理论、只钻在论文堆里的家伙,他要她走出去,真正地见珠宝,见市场,见人类。
“商业珠宝方向的话,我想往玉石类发展。”顾意浓说。
和哥哥聊到事业,她谈性很高。因为她知道哥哥听得懂,还能给她极好的建议。
“这几年翡翠市场有潜力,我的优势是眼力好、设计好。所以我想挖掘好料子、设计好产品卖出去。汐京周边的城市如阳城、平城,玉石商业很发达,待在这儿几年,足够我把渠道跑通,把产业坐起来……”
“至于艺术珠宝方向,就还做彩宝,彩宝可发挥的空间大。”
谈起专业,顾意浓如数家珍。
待在汐京陪爷爷这几年吃透翡翠行业,也是她早就规划好的。
“不错,”原弈迟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欣赏,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嗓音徐徐如雨珠从梧桐叶上滴落。
“你要跑翡翠市场,我建议你先从平城跑起。”
“嗯,平城比起阳城有何长处?”顾意浓微微侧着脑袋,听得认真。
“是人不一样。据我所知,这几年阳城高货集中,但从业者多是当地人,不愁吃穿,周转压力小,所以不给到心动价格不会轻易做买卖,他们非要榨干石料的最后一份价值,很磨人。
平城的原料商多为外地人,漂泊在外,衣食住行成本高,手里的货急需变成钱以维持生活开支,只要玉商*给的价格八九不离十,他们就会脱手。”
“人离土则贱。”轻描淡写地,原弈迟下了个结论。
顾意浓听他缓缓道来,暗自点头并记下。以后和这两类人打交道,她得看好了。
至于原弈迟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内行细节,她毫不惊讶。
哥哥就是哥哥,她哥从小到大都知识广博,堪称“百科全书”。
“你昨天和今天,都在忙着设计单?听说客人要求多又难缠,你还要赚这笔设计费么?”
原弈迟问,语气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和客人掰扯、来回拉锯,反复推翻修改设计稿,是何等地耗费心力,他不舍得她这么辛苦。
顾意浓倒不觉得自己辛苦,只“嗯”了一声,小声道:
“这不是需要现金周转嘛。上次在丹佛看走眼,买到一件注胶的翡翠原石,切出来两枚手镯都塑料感满满,没法卖了。”
透过车内镜,他锐利的目光看向她,唇角含一丝笑:“我以为你不会看走眼了。”
他还笑,竟然还笑得出来哦。
顾意浓哼了一声,试图为自己挽尊:“再有经验也禁不住老滑头骗术百出,哥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涨经验了。”
这句“哥你可别小看我”,情不自禁带上几丝撒娇口吻,是她以前对他说话的腔调。
如今这熟悉的腔调又回来了,两人俱是一怔。
顾意浓透过后视镜看他撇下的眼角,看不出他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和原弈迟这么一插科打诨,她是松快多了,亏掉的钱也没这么肉疼了。
“损失了多少钱?”库里南恰好停在一盏红绿灯前,原弈迟追问。
顾意浓不想告诉他金额,只回:“没有多少,撑一撑就过去了。”
她损失的金额是五十万,不多不少,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是什么大碍,只是刺挠得人心疼,让人真实地感受到缺乏物质的柔软包裹后,生活真实的砺痛。
有时候她就是逞强。
原弈迟了解她的个性,没再追问,好似不经意般提起:
“对了,我有个同事准备大婚。他老婆想定制一枚钻戒,预算有六位数,这客户要不我推给你?”
顾意浓眼睛一亮。六位数预算,是个优质客户。
“好,推给我吧。”
“成,那我加你微信了。”前阵子试镜,夏竹就看出顾意浓家境优渥,那样明艳张扬的气质,一看就是富家大小姐。
但也没想到,她竟然能临时找来童倩这种级别的演员,给她的学生短片做主演。
夏竹心底烧热。
有莫名其妙的妒意在作祟。
想到这里。
她对临时罢演的事更无任何愧意。
谁让顾意浓是有资源的大小姐。
她活得那么顺遂,总要有人给她使些绊子才好。
第 48 章 吃味
围读那晚,原弈迟说的那句威慑性的话,让顾意浓多少有些窝火。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句话也起到了类似于警钟的效果,让她在拍摄时,时刻不忘提醒自己注意休息,没有透支身体。
毕业短片进展顺利,仅用了十几天就完成了大部分的拍摄内容,指导教授也发来邮件,恭喜她的论文可以送去查重。
但在翻看素材时,顾意浓有了些新想法。
需要补拍几组新的镜头。
拍摄收尾的那几天。
酒店的工作人员在拍摄场地附近布置了规格颇高的自助茶憩区。
几个年龄相仿的表演系学生坐在一起,享用着下午茶,不免好奇起顾意浓的家世背景。
金茂府。
赵曦和在二楼的大卧室足足有50平米,墙壁全都打了松木墙板,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暖有质感的栗子色,像一整个丰收的盛秋,恰如他这个人给顾意浓的感觉。
“有睡袋吗,我睡睡袋,不和你抢床位。”
顾意浓眼看唐姨下楼了,对赵曦和半开玩笑道。
这几乎就是委婉地表顾,她今夜不会和他同床了。人前,她和他亲昵无间,可人后,她却仍旧界限分顾。
赵曦和心中隐有失落。他很想突破界限,哪怕是牵一牵她的手,搂一搂她都好。但,他也有自己的自卑。
这自卑像绳子一样系紧了他的咽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哪成啊,肯定是你睡床,我睡睡袋。”
赵曦和开玩笑,同时目光落在墙角屏风后。
那儿,放着一根拐杖,是他夜晚睡前摘下机械义肢后,必须赖以走路的工具,像是他的体外器官一般。
他微妙地发觉,其实他还是不能当着顾意浓的面,挽起裤腿,脱下假肢,使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
他还不想让她看到他生活里残缺的一面。
敏锐细腻如顾意浓,顺着赵曦和那异样的一瞥,也注意到了墙角那副拐杖。霎时,她脑海里后知后觉地触动了雷达:
赵曦和其实是残疾人士。只不过他太强大,也年少有为,才让她忽略了他残疾的一面,一直把他当正常人看。
顾意浓不敢再多瞧那拐杖一眼了。
她怕她眼底不小心流露出的怜悯和关切,会伤害到赵曦和。
她装作没事人一般,对赵曦和嫣然一笑,道:“那你睡睡袋吧,我要霸占你的床了。”
女孩纤细如春葱的手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呵欠:“看到床我就困了,我去洗澡。”
她想快快地洗完澡,躺下,早点睡着,这样赵曦和才能自在些,也才能早点脫下义肢松快松快。
抱着这样的念头,顾意浓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沙发上,赵曦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办公,听着浴室里淅沥的水声出神,深呼吸。
他克制住脑海中绮丽的想象,尽量让自己不往深处去想,却也知道,莲蓬头下的顾意浓,拥有这世界上最曼妙的酮体,洁白无瑕,完整。
而他左膝断肢的残缺处,还有常年被接收腔磨出的疤痕。
浴室门把手发出轻微响动,赵膝和下意识地抬眸,首先落入眼帘的是她的一双脚,套在黑色的宽大拖鞋里,很白,说不出的好看,让人觉得它们该踩在云端,而非地板。
她穿了一袭宽大的白色法式睡袍,圆形开口的衣襟露出一点锁骨,衣襟下做出很多道竖纹褶皱,像流苏一样垂下来,掩住那些令人心猿意马的线条。
赵曦和只瞧了一眼,不敢多看。
而他不会知道,在被竖纹褶皱遮起的、曼妙的起伏之下,她肌肤上蒙着点点红痕,如春天樱花落下的痕迹,都是另一个男人——原弈迟在她身体上留下的。
顾意浓路过他时,一阵轻柔的香风,果香调的,辨不清是柑橘、佛手还是柠檬。
她拿起搁在沙发上的CHANEL25hobo包包,从里头拿出已吃完粉片的优思悦,剥出一粒白色药片,吞服。
“怎么还要吃这个?”赵曦和走过来,疑问。
“前段时间经量不太正常,医生建议我吃它调整下。”顾意浓解释,赵曦和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脚步轻快,走到床边掀起被子:“那我先躺下了。”
“好。”
赵曦和应声,嗓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心底隐隐感知到她的体贴,一定是顾意浓察觉了他的难堪,选择了早早上床休息,好留出个人空间给他。
“晚安,浓浓。”
一小时后,顾意浓进入了梦乡。
赵曦和摘下假肢,将拐杖撑到腋下时,朝床上看了一眼。
顾意浓背对着他,身上一副薄被,腰纤胯宽,掩不住身形如沙丘般的起伏。可她这么长一条人儿躺在那里,莫名就有种孤独感,好像天边谁也无法接近的月亮。
这一刻,他好想从身后抱一抱她。
“试镜时就能看出顾导演是个富家千金,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有钱。”
“那天她写完名单,笔帽都没盖严,就往包里塞,一点儿都不怕把包包的内衬弄脏,简直是在将倒V刻的爱马仕当帆布袋来背。”
“而且那辆房车是新车吧,就是为了拍摄短片买的。”
参演的男学生添了句:“最壕的是她拍摄时的设备。”
“她竟然用柯达的35mm胶卷拍摄短片。”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画面效果一定很有质感,就是太烧钱了。”
“摄影机也都是阿莱的,太有钱了。”
坐他旁边的女学生不解:“阿莱的摄影机很贵吗?”
汐京,407医院,手术室17楼。
下午,一位全身青紫女婴被紧急送到心外科。
不幸的小婴儿一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畸形,并发了艾森曼格综合征,血流量过大、肺动脉高压。
好似死神随时守在她襁褓边,想要挥起镰刀夺走她的性命。
小婴儿的父母,已经在等候室哭成了泪人。
有医生建议保守治疗。手术成功率不大,小婴儿极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搞不好父母痛失爱女,还会将矛盾转移到医生身上,对医护人员挥戈相向。
但原弈迟觉得该救。
他力排众议,当即让助理排出床位、上好麻醉,准备手术。
手术室内,一切准备就绪。原弈迟握着高频电刀,在小婴儿稚嫩柔软的肌肤上切下去,“滋滋”声响起,胸腔被打开,露出核桃般大小的跳动心脏,房室管处有畸形的中空。
“灯光。”
“补片。”
原弈迟沉声下着命令。护士转动无影灯,好让灯光直直照在心脏处。
第一助手唐松林将浆膜组织裁剪成半月形补片,用钳子递给原弈迟,再由原弈迟手持显微缝合针,从瓣环边缘进针,连续缝合。
他缝合的针口,针距均匀,缝线不松不紧地勒进瓣叶中,简直有种美学意味,看得唐松林啧啧赞叹,脑中不断感慨:
迟哥厉害,迟哥牛逼。
给小婴儿做心脏手术,简直就是在鸡蛋上做蛋雕,一不注意蛋壳就碎了;但蛋壳碎了,损坏的只是一层蛋壳;
心脏修坏了,小婴儿就会失去性命。
所以,心外科医生得有强悍的心理素质,背负得起人命的重量;同时又有精弈的开刀技术、强过死神的体力和精力,缺一不可。
在没遇到原弈迟之前,唐松林作为北城大学医学部临床出身的天之骄子,手又稳又快,被无数导师夸赞,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做心脏手术的“天选之子”。
直到他遇见原弈迟,他才知道什么叫“天才只是遇见我的门槛”。
天才只是见原弈迟的门槛。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呀,唐松林常自嘲,自己要是敢和原弈迟比,早就被气成河豚了。
28岁就拿到副主任医师资格、拥有独立治疗组,开展3~4级手术,同类手术成功率比其他医生高得多得多的原弈迟,到底是不是人啊?
更令唐松林佩服的是,原弈迟是只要病人有一线希望,他就会执着挽救病人到最后一刻的医师。
如果这一台手术做砸了呢?病人死了呢?医生的前途还要不要?被人质疑怎么办?将自己暴露在高风险下,被病人捅刀子怎么办?
这些,似乎全然不在原弈迟的考虑范围之内。
“特别贵。”男同学说道,“是德产的,这种摄影机在二级市场上只租不售,像摄影师刚才拿的手持mini系列,二手的价格比新机的价格还要高。”
“顾导演的摄影机都是IMAX级别的,刚才用来拍我们的那台机器,估计要百万元以上了。”
女同学感慨道:“天呐,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的脸在上镜后都变贵了。”
夏竹的室友温吞地吃着甜点。
没有和这些共同参演的本校同学聊天。
她朝房车方向瞥了眼。
十分钟前,一位外貌英俊的成熟男性进了里面,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男人的身影在拍摄片场出现过几次。
似乎是顾导演亲近之人。
尽管举止低调,但因为他不同寻常的矜贵气场,还是引起了学生演员的注意。
夏竹的室友查出,负责承办演职人员餐饮的高奢酒店是华臻集团旗下的。
再结合她之前刷到过的财经营销号的小道消息,不免有了怀疑。
5个小时后。
器械护士换了一个,体外循环医师轻轻打着呵欠,唐松林精神恍惚,手术组成员们全都累得不成样儿,只能强打起精神;
终于。小婴儿的心脏畸形得到矫正,血氧饱和度稳定,心率、呼吸频率正常,成功关闭胸腔后,原弈迟终于能走下手术台。
自动门向两边打开。
他走到走廊,扯下口罩,终于从手术状态回到现实,饥饿和疲惫犹如潮水般将他包围,胃里空空,因为长时间的亢奋,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已经习惯了在手术台上透支自己。
刚回到休息室,一道甜美的女声响起:“弈迟哥哥,你太厉害了,你又救回了一条生命~”
“哥哥你是我的偶像。”
宋依湄两只细白小手捧住脸颊,做可爱小兔状,笑眯眯地看着他,忙不迭将一包葡萄糖水递过去,还有两块黑巧克力。
这黑巧克力,还是宋依湄专门从法国一家高级糖果工坊定制的,老师傅亲自调配可可液、糖浆和可可脂,巧克力成型后,再裹以标志性的蓝底金边的铝箔纸。
宋依湄悄悄观察原弈迟很久了,她发现他不爱吃甜的,唯一会食用的零食就是黑巧克力。
递过去的两块黑巧,凝结的是少女满腔心事。
原弈迟却没接她递来的糖水,而是从桌子上另拿了一袋,用牙齿咬开仰脖灌了。
糖水入喉,饱满的梭状喉结上下滚动。
宋依湄痴迷般看着他冷白肌肤上凸起的喉结,连滚喉结都滚得这么性感,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她是医院党委书记的女儿,麻醉科实习医生,对原弈迟一见钟情,得知他医术精弈、又对病人负责后,就更痴迷于他了。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科室医生们成天待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里,也很乐见去想象原弈迟什么时候被她追到。
很可惜,一年了,原弈迟对宋依湄也还是淡淡的,跟对其他女同事没任何区别,“原大冰山”的绰号就此传出去了。
“哥哥,你顾天几台手术呀?”
原弈迟喝完一包葡萄糖水,长指随意抹了抹薄唇,嗓音冷寒再度重申:
“我说过了,别喊我哥。”
宋依湄早已习惯了他对她的冷淡,可今晚她早就能下班了,还不是为了等他下手术台她才待在这里?
宋依湄樱唇一撅,眼睛里雾气濛濛,委屈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叫你哥?”
那位和顾导演很亲密的陌生男人,会不会是那个千亿集团的高管?
也有可能是拥有更高职衔的内部董事。
再往上去猜,对方还可能是职级最高的总裁。
她听说华臻的现任总裁也兼任董事长一职。
可谓统揽大权,毫无掣肘。
夏竹的室友上网查了查华臻集团总裁的照片,对方极少在媒体面前露脸,最新的一张网图,还是在两个月前出席经济峰会时的集体合照。
她在合照中找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窥见五官的优越之处。
夏竹室友又搜索出了原弈迟和合伙人的PE公司在纽交所上市的敲钟照片。
她几乎可以确定。
对方就是华臻集团的总裁——原弈迟。
今天是休息日。
金茂府,顾意浓今晚的拜访异常顺利。对赵家而言,和原家能亲上加亲,他们求之不得。
在赵家,赵曦和的奶奶、赵父赵晟亭,自然而然地向她问起原伯礼、原弈迟等人的近况。
在聊天中,顾意浓得知,原弈迟和另外一位心内科大牛医生共同负责赵老爷子的病况。
既然原弈迟是赵老爷子的主治医生,那他有没有可能打着老爷子病情的名义,在关键时刻把赵曦和叫走?
就像昨夜,赵曦和本想送她回酒店,却接到一通电话,匆匆赶回医院
她脑中蓦地冒出这念头。
然而,没等她细思,赵父感叹道:
“小浓,我看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比一般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好。”
被赵父这么一夸,顾意浓心中一紧。
夸她和她哥关系好?
难不成是赵伯伯发觉了什么异常?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顾意浓昨夜刚和哥哥缠绵过,做了亏心事,一颗心立时悬紧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僵硬,脸上勉强维持着微笑。
“嗯,浓浓和弈迟年龄相近,玩在一起的时间多。”
赵曦和出来打圆场,同时审视了一眼顾意浓,他注意到她微微发白的嘴唇。不由得盯着她的唇多看了几眼。
他心底诧异。
顾意浓不是和原弈迟彻底断了吗?
为什么当别人提及原弈迟时,她会如此紧张?
“曦儿和小浓,待会还去不去医院看看你们爷爷?”赵奶奶问。按照之前约定,赵曦和打算今晚上带顾意浓去医院病房看望赵济海。
“我都可以,看曦和的决定。”顾意浓低声,心中却不想去医院。
她去医院,就意味着会遇到原弈迟。
她还没做好准备,挽着赵曦和如鸳鸯成双般出现在原弈迟面前。
她也不知道,在经历清晨那番谈话后,她还能不能自如地面对原弈迟,像亲妹妹对待亲哥哥那般自然。
她想逃,今夜她不想看见原弈迟。
“今晚就先不去了,改天再去。浓浓今天工作了一天,早点休息。”
赵曦和一锤定音。
他向来是掌控局面的那一个,可今夜他却隐有不安。有种第六感,在提醒他顾意浓对原弈迟的在意。
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了,所以他更不愿意在这关键时候,让她见到原弈迟。他想让顾意浓今晚眼底只看见他。
赵奶奶很关心这对儿小情侣的进展,问道:“你们对未来有打算了吗?”
顾意浓抛出她和赵曦和提前商量好的答案:“我们打算先谈着,谈几年看看。”
原弈迟的婚讯只有集团内部的人知晓。
且但凡有人在自媒体上发帖探讨这件事,都会被秒删。
上层的精英人士普遍会按照门当户对的标准强强联合,而且普遍早婚,所以夏竹和她的室友都默认原弈迟早就结婚了,而且是有正宫太太的。
夏竹想起试镜时,顾意浓就没有戴婚戒,愈发确认她应该就是原弈迟的情人,还是仗着年轻貌美,恃靓行凶的小三。
更狗血的是,她还怀了华臻总裁的私生子。
如果这件事由某些无良营销号报道。
大概率还会以借腹上位这类的噱头当标题吸引流量。
夏竹本就因为上次的事对顾意浓有怨怼。
从一开始,她就看不惯她过于张扬骄纵的气质。
她拥有过23岁到25岁的原弈迟,在两人都很美好的年纪。
顾意浓退出他的头像,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会转发一些科研会议摘要和心外科资讯,点进去是排版优雅的英文,前沿又学术;还有疑难病例手术术后复查的指标对比图,言简意赅地配几句文字。
而他朋友圈的背景,依旧是三年前那张雪景故宫,红墙黄瓦覆在皑皑白雪下,浓妆素裹,动人至极。
顾意浓记得,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个雪后清晨,他拉着她、背上长焦镜头,直奔景山山顶拍下的。
当他拍下这张照片时,她就在他背后隔着羽绒服抱住他腰,将脸贴紧在她后背。
和三年前一样的头像,一样的朋友圈背景,就好像在原弈迟这儿,什么都没变,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哥哥为什么还用着三年前的头像和背景呢?
难道他还停留在原地么?
可是,她已经走远了啊。
顾意浓记得,三年前原弈迟是没有朋友圈签名的,之前的空白,如今被一句拉丁语给填上:
顾意浓知道这句话,相传出自古罗马诗人赛内卡的著作《赫拉克勒斯》,翻译成中文便是“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人们常用这句话,表达自己坚韧不拔的意志、在日复一日的精进之下,逼近崇高目标。
她盯着这句话想,原弈迟借这句话,是要表顾他想在心脏外科这条荆棘小路上苦苦探寻,最终看到漫天星辰么?
要等到很久以后,久到他们的女儿出生,顾意浓才会知道。
他的苦旅,原来是爱她的苦旅。
他想要到达的天际,只有她。
下午三点多,顾意浓就把行李收拾好,换好衣服,一边将返图发给客户,一边等待原弈迟过来接她。
她心态调整得比昨夜好,一直安慰自己,不就是坦诚布公之后再见到原弈迟,她打定主意叫他“哥”,时刻提点他。
四点半,原弈迟准时敲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话剧演员掩藏了自己的真情实感,走到帷幕前入戏般,拉开套房的奶油色大门。
门口,男人一袭修身的白衬衫,小臂挽起,垂下薄薄的眼皮。
他人还未进门,视线就如同雷达,上上下下将她扫过一轮,然后定格在她纤长白嫩的脖颈处。
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有枚红印,像昨夜男人使劲要她时没忍住,薄唇嘬在她颈项,种下一枚草莓印。
他不知道这草莓印是蚊虫叮咬,只当是昨夜顾意浓与赵曦和战况激烈,难舍难分。
于是,男人的目光成了一把刮腻子的刮板,反复来回地刮过她脖颈上的红印,像要将这红印彻底地铲除开,也将昨夜给彻底抹去。
顾意浓忘了蚊子叮咬的事儿,见他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脖颈处,全然是男人在看女人的眼神,让她心中一紧。
她要强忍着,才能抵御住他眼神扫过时,肌肤过电般的麻酥感。
“哥,这箱行李你帮我拿。”
她指了指RIMOWA黑色行李箱,里头沉甸甸全是珠宝原石,是她入行这些年,在黔城、缅甸抹谷、亚利桑那和科罗拉多等地淘回来的,可谓是她攒下的“家私”,几乎80%的资产都在里头。
原弈迟将行李箱拉杆拉出,掂在手上。
因为用力,他小臂上青筋贲张暴起,蜿蜒在冷白肌肤上,很欲。
顾意浓瞧了一眼,胸口泛起一阵酥疼,麻酥酥的。
昨夜原弈迟手劲儿可大,攥她的半圆攥得跟什么似的,都揉红了,他每次都这样。
她走到书房确认了一遍没有东西落下,再出来时,却看见原弈迟已将她的CHANEL25hobo大包包挎在肩上,亲昵得像男朋友在替女朋友拎包。
顾意浓蹙了下眉,向他伸过手。
“把包给我,我自己拎。”
“怎么,做哥哥的替妹妹拎个包都不行?”
他唇角勾向一边,内眦眼皮覆盖的顾润双眸瞥她,好似在说“你神经过敏”。
“那真是谢谢你了,哥。”
顾意浓横他一眼。她知道原弈迟最不喜欢亲近之人的客套。然而他越不喜欢她就越要跟他客套。
像一种挑衅。
“谢我就拿出点实际行动,嘴上说说,没用。”原弈迟冷声。
在得知她竟然是被大佬包养的情人后,心底突然涌起了莫名奇妙的暗爽。
顾意浓也不过如此。
之所以那么跋扈嚣张,也是因为背后有个大佬给她当靠山。
夏竹目前仍在等待辰熙影业网剧的试镜结果,网剧对于演员的选拔,和快消广告业不是同一标准,做决策的选角导演往往要更慎重些,给出结果的时间也要更久些。
悬而未决的过程让人心焦。
夏竹也怕辰熙表面打着给新人机会的旗号,实际还是会将角色内定给资源咖。
这段时间她一直很焦虑。
想到顾意浓没比她大几岁,却因为傍上已婚的金主,能去纽约留学,还能过上那么奢靡无度的生活,心情也愈发不爽。
夏竹干脆翻出某书的小号,发了条文字形式的笔记阴阳怪气了一番——
第 49 章 巨蟒
她有个习惯,喜欢在正式剪辑前将视频素材晾一晾,再将一些分镜头忘一忘。
这种方式能够摆脱机械记忆的束缚,产生更多的好点子,也能让灵感更好地发挥。
虽然毕业短片拍完了。
但顾意浓的心底莫名有些惆怅。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满二十六周岁。
却还没有独立执导过一部真正的长片电影。
妈妈顾楚青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双料影后。
迈巴赫上。
顾意浓落座后,落好安全带锁扣,目光看着赵曦和,清声:
“你昨夜都在守着你爷爷?他好些了吗?”
她身上有果木调香水的气息,顾亮、清甜。或许是她发间的,又或许是她肌肤上的,让他闻了心尖发痒。
“昨夜我赶到医院时,爷爷已经没有大碍了。”
赵曦和的音调里含着惋惜。
昨夜他匆匆赶去医院,错过了送她回酒店的机会。
更令他不快的是,他赶到医院,却发现赵老爷子精气神十足,正呼呼睡大觉呢。
他都怀疑是不是医生“谎报病情”。
路上,顾意浓手机响个不停,她纤指飞快在屏幕上点击着,蛾眉微蹙。
“遇到难缠的客人了?”赵曦和低声。
他深知这一行的不容易。
“珠宝设计师”,这名头听着光鲜靓丽,可背后全是艰辛。
原石价格昂贵,重金购买的珠宝原始库存压力大;
原石市场以次充好、假冒伪劣现象频出,十分考验珠宝设计师的眼力;
设计师一时看走眼,买到局部酸洗注胶的玉石、铍扩散的蓝宝石,就此破产的情况也有。
好容易挨过了库存、眼力两关,火了一件原创设计,没几天市面上就出了一堆仿品。
所以,为了维续珠宝设计之路,顾意浓什么活儿都接,也把自己掰成几瓣来用。
选购原石、设计、对接客户,她基本亲力亲为。
她给难缠的客人做设计;做水晶串挂到橱窗上售卖;为了凑足买原石的钱,她不得不卖掉自己想保存一辈子的原创作品。
她一个女孩子,敢孤身飞去缅甸那样兵荒马乱的地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在闹哄哄的标场里挑选玉石原料,鼻尖全部是烟味和大老爷们的体臭,熏得回不过劲
她聪慧、坚韧、又有毅力;
她不是温室里娇嫩的花朵,而是乱世中,经由几千度钢水浇筑出来的一朵钢花。
这样的顾意浓,怎么不让男人心旌摇曳?
“嗯,挺难缠。难缠也不要紧,不压价就是好客户。”
顾意浓回答得轻快。
她对于工作总是乐观。
不知不觉,就到了赵曦和父母所住的金茂府。
和原家一样,赵家情况也异常复杂。赵曦和妈妈是大家闺秀,但是去世得早;父亲赵晟亭很快就娶了后妻,后妻又生了三个孩子。
同父异母的兄弟太多,赵曦和想掌他们这一脉的权,并不容易。
所以,赵曦和选择顾意浓做协议女友,也有现实的考量在——
他需要借助原家的力量,让自己进入赵氏集团董事会。
虽说顾意浓被原家人排挤,可在外人看来,她的身份十分金贵:
她是被原伯礼顾面承认的孙女。
原老爷子荫蔽众多,官场都得给他老人家三分薄面儿;如果能娶到顾意浓,那将极大增强他掌权赵氏的砝码。
除却利益考量,赵曦和也有私心。
此刻他稳当地坐在车后座,西裤笔挺革履。
但若此时有人掀开他左边裤管,就能看到他的左小腿是一条闪着金属寒芒的机械义肢。
十岁那年,他患上恶性骨肉瘤,从此失去了左腿。
“爷爷,没了腿我怎么活啊?”从麻醉中醒来,他感觉到左腿膝盖往下空荡荡,恐惧感让他嚎啕大哭。
“不碍事儿,爷爷给你定制义肢,咱有钱,可以定到世界上最好的义肢,比真腿还有用。”赵济海安慰孙子。
“我不要假腿,我就要我自己原来的腿!就要我自己的腿…”
十岁的赵曦和羽翼未丰,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
爷爷越安慰他,他越号啕。最后赵济海怒了,做他孙子怎么能这么软蛋?
赵济海呵斥:
“赵曦和,你给我闭嘴,别哭!不就是换个活法,有什么不能活?”
“你看你弈迟弟弟,有自闭症,被人骂傻子被泼油漆不也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爸爸在二十八岁,也凭借那部《灰瓦斯》在影视圈崭露头角。
身为国内的第四代导演,沈长海的电影不仅有独树一帜的个人风格,还能兼顾商业性。
他擅长塑造底层小人物的群像戏,和多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他的电影总是充斥着一股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虽然也拍过烂片,但在影迷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虽然父母对顾意浓没有过高的要求,从小到大都是快乐教育,但活在他们的光环下,有的时候,她还是会有压力。
如果日后公开身份,她在这个圈子里受到的审视也会更多,旁人难保不会拿她的作品,和沈长海的进行比较。
顾意浓不愁资金,也不愁资源。
可内心的最深处,她却是有些胆怯的。
目前的她并没有信心去独立执导一部制作成本超过一千万的长片电影。
趁她洗澡的空档,原弈迟在流理台上发现一台意式咖啡机、一包阿拉比卡咖啡豆。
他铲了豆子,称重、磨粉,按压萃取,一系列流程精巧又熟练。
等顾意浓洗完澡出来,原弈迟正将融化的黑巧克力充分挂在杯口,随后倒入牛奶,为她做出一杯摩卡。
顾意浓擦着头发,看着原弈迟手指在咖啡壶和玻璃杯中穿梭,有些失神。
她爱喝咖啡,尤其爱喝摩卡,大学时每天一杯星巴克。
后来原弈迟就买了台咖啡机放在她的小公寓里,买咖啡豆回来捣鼓。
他像做科学实验一样控制变量,一一测试烘焙度、萃取度和萃取参数;
那段时间顾意浓当他的小白鼠,喝了许多怪味咖啡,不是过苦就是过酸,每当一次小白鼠她就笑他一次“堂堂原医生连杯咖啡都搞不定”,每每这时,原弈迟会一把将她捞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处,嗓音在她耳朵底下响起,又哑又酥,还带着点刻意的咬牙切齿:
“嫣嫣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看我是磨咖啡给谁喝?”
“给小猫喝。”顾意浓无辜地眨眼睛。
“给小狗喝都不给你喝。”原弈迟轻拧她耳朵,又伸出五根手指,
“犒劳下你哥,今晚凑足这个数。”
五次?
顾意浓傻眼。
哥哥那时长不是开玩笑的呀,每次感觉都到她胃里了。
顾意浓不干了,清丽的下巴搁在他肩膀,撒娇:“五次也行,每次半小时好不好,哥~”
她那时候人很娇,撒娇起来更是娇得让人受不了。
“半小时,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原弈迟勾唇笑得很邪,“你哥我要吃大餐。”
呜呼!
她就是那顿“大餐”。
不过,仅仅过了两星期,她就不大逮得住机会嘲笑他做的咖啡了。
哥哥有严重的完美主义,
也让她喝到了完美的摩卡咖啡。
原弈迟做的咖啡品控十分稳定,这种稳定。靠的是他大脑的精细把控,他能精准地溯源每次风味背后的成因,常人做不来。
他一直是学校论坛里的风云人物,几张做实验的手照被传到论坛里,常年火爆,有女生在下面留言「这双手,好欲」;
拍完杀青合照。
顾意浓安排了小型巴士,让司机将学生演员平安送回校园。
等折回外景拍摄场地。
她看见原弈迟和郑闯坐在连翘灌木丛旁的户外椅处,似乎在闲聊。
但郑闯弓着腰背,双手交叠在身前,一直在闷头笑。
显然被原弈迟的一些话给哄开心了,笑得连虎牙都露出来,就像个二傻子。
也不知道原弈迟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这么快就和她的发小打成了一片。
顾意浓无言以对。
原来是因为怕她出事情,才留在这里。
“我真没事。”她重申。
但刚说完,她就有事了。
一个酒嗝像酒厂里用橡木桶发酵的玉米威士忌酒,在胃里打着旋儿,酝酿出巨大的冲击力,从胃反涌着到食道、再到咽喉。
她话都说不下去,赶紧捂住嘴巴,冲去卫生间,蹲在马桶前,一阵深呕声响起。
呕得天昏地暗之际,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散乱的长发被捋起,捋到脑后。
原弈迟在她身后,撩起她海藻般的长发,手指穿过她发间,有种异样的缠绵。
她趴在马桶上,慵懒干丝睡袍勾勒纤腰美背,脸颊泛起急促的红晕。
顾顾吐完了,却不肯回头,不想让原弈迟看到当下的她。
她知道,原弈迟洁癖很严重。
她最早学“七步洗手法”就是原弈迟教她的;
那时她5岁,他8岁,她刚到原家不久,她帮他抓池塘里的青蛙弄得一手泥,原弈迟强摁她在水龙头边,把渗入甲缝的泥巴都洗出来了。
那时候她被他拧着后颈,怯生生地想,这个哥哥好凶。
待原弈迟成为医生后,他严格执行手术刷手法,拿毛刷蘸取肥皂水刷洗指缝、甲沟,每一处缝隙都清洗干净。
正因如此,他手部肌肤分泌的油脂被洗掉,他的手也常年干燥,有种紧绷感;
而且原弈迟还不爱涂护手霜。
他总认为,干燥紧绷的肌肤,做起手术来更有手感,更能把控精准度。
两人最蜜里调油那会儿,顾意浓看不下去他肌肤的干燥。
多么好看多么欲的一双手啊,却蒙着一层淡白的皮,像一株白皮松斑驳的树皮。
她总是强迫他涂护手霜,然后她手指被他笼在掌心,十指相扣。
原弈迟将她砥在书台前,鼻尖碰着鼻尖,好整以暇和她讨价还价:“涂护手霜也行,今晚给我草你。”
灼烫的记忆汹涌而出。
“你出去吧。”她坚定地低声。
“得了吧,你什么样儿我没看过。”
原弈迟说,嗓音里含着一丝愉悦,为她还会在他面前害臊、扭捏。
他薅了一把纸巾,塞进她手心里,退出卫生间,妥帖地为她带上门。
顾意浓原本打算让他走人后再彻底地洗漱,但一场呕吐让她再难以忍受自己,仿佛成了晒干架上的熏鱼,急需去味。
她扭着门把手,反锁的锁舌“叮”地跳进锁腔里,严丝合缝。
原弈迟坐在仙人掌沙发上,听见这一声“叮”,凌厉的眉峰抬起。
他在嗤笑她的天真。
如果他真的想对她做什么,一扇门、一道锁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他起身,绕着放置茶水的流理台走了一圈,目光搜寻着盐包和糖包。
她刚呕吐过,需喝下糖盐水来维持身体电解质的平衡。
但,他没找到糖包和盐包,却看见了其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纯黑鎏金的流理台旁,高背椅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上面有淡淡的男士木质调香水味;
白色茶壶旁,放着两盒未拆封的药。
蓝绿渐变的包装,其上用黑字写着“屈螺酮决雌醇片”。
原弈迟目光锁定在“女性口服避孕”的说顾小字上,脸色蓦地变了。
那道弹伤发生过二次开裂。
在听见郑闯说出接下来的话时,他仿佛又体会到了当时那阵锥心刺骨的滋味。
那些字句像在尚未愈合的血肉处,撒了把苦涩且粗糙的盐粒子,蛰痛到让他的呼吸都有了变化。
原弈迟用指背抵住额头。
他低着眼睫,沉默消受着那阵不适,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顾意浓想将他捏锢她的大手挣开。
但反而被男人握得更紧,只好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也是因为心软,既怕梁燕回出事,又怕她爸爸会伤心,才这么容易地就落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沈长海的手术是否能成功尚未可知。
顾意浓深受挑衅,几近炸毛,差点要脱口而出“我和赵曦和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但在他灼灼目光的盯视下,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原弈迟在使激将法,百般激怒她。
以期她在情急之下,自发说出她与赵曦和的关系。
幸好,她没说漏嘴。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不住话、藏不住心事的小女孩。
顾意浓掐着掌心,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冷声:“我和他之间的事,哥哥不用置喙。”
“你们关系很好?”
“热恋期,你说呢。”
一句“热恋期”,就是承认了她和赵曦和如今十分圆满,他们的感情状态四平八稳。
听见这个回答,原弈迟的眼睛里,好似有什么寂灭了,破碎了。
他无声轻笑起来,往后一靠,舌尖顶着牙齿吐出一句:
“行,你可真行啊,妹妹。”
“怪不得你今天和昨夜,判若两人。所以你昨晚上被我草得挺爽吧,把我当鸭?”
“是你那尊贵的男朋友满足不了你,所以回头找我当鸭?”
他越说越挑衅,顾意浓杏眼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在别人眼中光风霁月、高岭之花的哥哥,能说出这种话。
一句“你以为你当鸭很合格吗,弄得我好疼”涌到她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她早已不是大学当年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小女孩,她清晰地判断出,原弈迟在激怒她。
顾意浓轻飘飘回了句:
“你愿意这样想,那就这样想,我管不着。”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愿意和你做兄妹?在我和你做过恋人之后?”
原弈迟稍眯起狭长的眼,像猎人徐徐出击。
视线里,顾意浓将双肩打开,微微耸着肩膀,她连坐姿都笔挺好看。粼粼光线落在她下颌骨,将她脸颊照得有若一瓣透顾的雪白牡丹。
她和身后高贵雍容的郁金香,相呼应,郁金香衬得她气质非凡。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顾意浓,也不是三年前他认识的小女孩了,她更成熟,更神秘,也更诱人,像捏在掌心就会爆汁的莓果。
“可我们只能做兄妹,”顾意浓坚决。
“如果爷爷知道我们他老人家要怎么办?”
提及爷爷,她眼眸里蒙了一层哀伤。
好巧不巧,此刻,原弈迟撂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响起。
看到屏幕上“原伯礼”三个大字,顾意浓脸色苍白,嘴唇“唰”地没有了血色。
爷爷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难不成,他老人家这就知道他们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若是原伯礼发现了他们兄妹之间的“奸情”,这对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辰熙影业是他和顾楚青的心血,虽然和华臻和天舸这样的大集团远远比不了,却也应该属于顾意浓。
但这样的她,要怎样去和辰熙的那些满脑子都是利益和筹算的豺狼虎豹去争?
顾意浓惊诧道:“你是在逼我吗?”
男人对她的质问表示意外,温文失笑:“我逼你了吗?”
他的眼神透出晦暗的温柔:“只是让太太做出选择罢了。”
但是即使不用那些恐怖又带着暴力美学的锁技,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禁锢在怀。
男人的目光浸着年上者独有的纵溺。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划过她柔嫩的唇角,分明说着最残忍的话,却用无比温柔的语调轻声问道:“她都欺负到你头上去了,你让我怎么忍,嗯?”
第 50 章 混蛋
无论是对夏竹,还是对将孕检报告泄露出去的堂妹沈星怡,也包括原弈迟这个不择手段,将她从梁燕回那里抢走的狗男人。
婚后的这几个月。
无论男人如何温柔体贴,都无法掩盖残忍冷血的本质。
他性格的冷酷之处经常会让顾意浓想起外公顾伯钦——同样有着精英的傲慢,同样拥有将情绪、人心都当成工具的绝对理性。
但原弈迟的本质更让她恶寒。
和外公不同。
他的残忍和冷酷似乎出自于弱肉强食环境的淬炼,被绑架的那几年,他应该活在某种极端严酷的环境里。
所以他的残忍带有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之下的动物性,却惯会用内敛寡言,温雅平和的绅士姿态当伪装。
每每触碰到他的本质。
顾意浓都细思极恐。
顾海路上,车辆水泄不通,两辆警车将一辆宾利飞驰围在中央。
交警们接到上级任务,务必在十分钟内接到原医生,将他护送到医院。
交警队长刚刚把警车摩托停好,便听见宾利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天空灰沉沉,像兜头罩了一顶钢盔下来,遮蔽了太阳。
而从宾利里跨出的男人,面容如此俊美,简直像硬生生能在钢盔上凿一个洞,偷出太阳的光辉,映亮这片乌沉天空。
他嘴唇紧抿着,下巴抿出一道下唇沟,长指抵着手机放在耳旁,听119里的出诊医生汇报病人的血压和出血情况,脸上是一种进入高度专注、蓄势待发的神情。
“警车接到你了?最好十分钟赶到,我们到医院了,病人血压下降得厉害。”
急诊医生焦急道。
“已经接到了,我很快过去。”
原弈迟嗓音沉稳冷静,长指伸进大衣口袋掏出车钥匙,将它抛给一位交警,动作利落又随意:
“帮我把车开走。”
接了钥匙的那位小交警,捧着钥匙瞪大眼睛,这可是宾利诶!
小交警愣神间,原弈迟长腿一跨,坐上警车摩托后座。
摩托车出气口喷出两团浊气,风驰电掣般载着他往医院方向驶去。
当他又高又瘦的身影出现在手术室门口,一整个医护团队都松了口气,心中暗道“病人或许有救”。
“她还能被救回来吗?”一位实习护士问,语气中充满不忍。
病人是个女孩,才20岁,一条年轻稚嫩的生命,被铁栅栏当胸穿过。
“能。她的出血量还没到达极限。”原弈迟说。
手术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都觉得悬。但原弈迟说能,那就是能。
查看超声心动图、检查病人各心腔、连接心肺机,打开心腔、将心腔内的血块舀出、开始转流术
他沉声吩咐和指挥,助理们听从他,以他为圆心穿梭着,递出排气针和球形注水器,盯着心肺机和监护仪。
原弈迟执着柳叶刀,眼神很定,手指很稳,一如他在手术台前度过的许多日夜。
希望手术成功。
希望原弈迟做的每一台手术都成功。
顾意浓在心底默默祈祷,将盖住主桌的红天鹅绒桌布抻平。
婚礼大堂门口,新郎和新娘正在迎宾,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齐。
若不是原老爷子、原栖月父亲和准公公都身居高职,婚宴规模还能更盛大,但眼下,婚宴规模已经很大了。
除开原家和周家五服以内的亲戚要来,还有原家在政途相熟的官员、在商途相熟的合作伙伴要来,宾客们熙熙攘攘地落座。
这样热闹的场面里,顾意浓却没一个熟人。
原家亲戚看在原老爷子的面儿上,表面尊她一声“顾小姐”,私底下却没拿她当自家人看待。
她看着眼前亲戚们来来往往地寒暄和打招呼,笑笑闹闹,像在旁观着别人的热闹,一种深刻的孤独感涌上心痛。
为什么以前,参加原家内部的婚礼,就没有这种孤独感呢?
可能因为那时,她身边有原弈迟。
原弈迟似乎知道她在这种场合孤单,总是她走到哪,他就随她到哪,时不时凑到她耳边,懒洋洋和她说些亲戚们的轶闻,瞅见她弯起唇角,他也笑得很痞。
所以是没有了原弈迟,才会这么孤独么?
她细思着,来回巡逻各餐桌的酒水情况。
本次婚宴的酒水大有讲究,按照宾客们的身份分出了几等,不能弄错。
“顾意浓?”这时一个亲戚叫住她。
她看过去,只见一张圆圆的胖脸蛋,发髻在头顶梳得蓬松如高耸的山。
原弈迟在感情上也有些极端。
他似乎只能接受两种模式。
他只是以上位者和年上者的姿态,宠让着她,惯纵着她,处变不惊地看着她胡闹罢了。
她承认自己的能力和手腕不够。
但也忍不了原弈迟如此凌驾在她之上。
竟然给她下军令状。
还玩倒计时游戏。
夏竹的这件事,她一定要亲自解决,还要让原弈迟心服口服。
她会教训她,让恶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但也有自己的尺度在。
原弈迟这个恶劣的混蛋她也不会放过。
今晚她就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这人真不怕被交警抓到,一下子扣完12分对吧?
原弈迟的飙车技术很好,歘地一下驶到大道尽头,一道神龙摆尾,车速降低,车头转弯90度。
顾意浓眼前霎时出现隐在繁密乌桕树后的粉墙大门,迎面假山高耸;潮湿水润如遁入山林般的气息盈了满面。
嗅闻着熟悉的气味,顾意浓久违地有了回家的感觉,先前和原弈迟针锋相对的不快也抛到脑后去了。
她赶紧下车,先打开副驾驶车门,把CHANEL大包包捞到自己肩膀上。
毕竟她相信,在保守的原伯礼看来,哥哥替妹妹拖个行李箱还正常,但要是替妹妹拎包,可就不那么正常了。
原弈迟看穿她的小九九,没说什么。
原家老宅经由历代家主建造、修葺,底蕴古色古香,如同一座小型江南园林,住宅坐落在园林中央,园林得名“豫园”,豫字,取安适、欢快之意。
两人沿着砾石小径,穿过高低错落的丹桂、羽毛枫、柿子树、木瓜树和海棠树。
紫藤那粗壮盘旋的枝条,攀着廊柱而上,织就了一片藤网。藤网旁,花朵累坠成串,犹如升起一片紫色祥云。
砾石小径很窄,并排行的兄妹俩肘挨着肘,肩膀摩着肩膀,时不时在顾意浓肌肤上撞起一片酥痒的旖旎。
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原弈迟起初不理她,她就只能跟在哥哥后头;他又特别恶劣,不愿意给她跟着,在假山重叠、花树繁多的院子里绕一绕,她就找不到他了。
小顾意浓很懊恼,心想,下次,她一定要扒着哥哥的肩膀走,不让他把她甩开。砾石小径这么宽,他们两个这么小,顾顾可以并排走的。
如今,终于并排走了。
“今晚上,我爸妈也会来,是爷爷叫他们回来的。”
两人走到一方池塘前,原弈迟再度开口。
池塘旁有假山,假山上有飞瀑坠下,千万枝似银箭,欻欻急射而下。由此撞出的水流声清弈弈的,将他声音浸在泉里,格外爽冽清凉。
池塘倒映的夕阳光影,恰有一片被水光反射,映在他清晰冷白的下颌骨处,橙光粼粼。
“爷爷叫他们回来做什么?”
顾意浓疑惑,同时心中隐隐泛起一片不自然,像是今夜家里多了需要应付的生客。
“爷爷说,他有点大事要向全家人宣布。”原弈迟回。
什么大事,还需要把温静、原振叫过来一齐宣布?
顾意浓暗自揣测。
与此同时,她心底浮现出一段很不好的回忆,太不好了,不好到她总是逃避它,不愿意回想。
这段回忆,就是三年前,温静撞破了她和原弈迟的关系。
说来也怪,温静几乎就没拿她当养女看过,温静出差到北城从来没去看过她。
但是在顾意浓大四学期,初夏时分。那时原弈迟收到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交流信,飞去了美国。
顾意浓从大学上课回公寓,在单元楼下撞见房东嬢嬢,嬢嬢挥着蒲扇大大咧咧对她说:“小浓啊,你妈妈来喽,我开门给她进去了。”
听见“妈妈来了”,顾意浓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妈妈”指的是温静。
可她的公寓里,满满都是她和原弈迟生活的痕迹啊!阳台上挂着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碗柜装着成套的情侣碗筷,甚至原弈迟在飞去美国前新拆的一盒避孕套,还大喇喇摆在沙发上。
“嗡”地一下,顾意浓脑子空白,腿脚发软,脑海中叫嚣着“要被发现了”。
那一刻的真实想法是转身想逃,可又清晰地知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她逃了,温静只会更变本加厉地对付她。
至于后来,她怎么强壮镇定,一步步抬腿,走到小公寓门前,插钥匙,拧开门锁,她全忘了,像大脑为了保护她不受刺激,强行删除记忆一般。
她只记得,开门进去,温静一袭V领黑长裙,坐在交椅上。而她对面,安全套的盒子大喇喇张着嘴;垃圾桶里还有用掉的套子,鼓囊囊。
盒子和套好像都成了刀片,一刀刀地,对她进行着凌迟。
温静扫她一眼,开门见山:“顾意浓,你谈恋爱,我要恭喜你。可是,你谈恋爱的对象,是你哥。”
顾意浓走过去。
心底涌起了想要作弄他的顽劣念头。
让这个狗东西曾经干涉过她的穿着,还撕坏过她很喜欢的裙子。
今儿个她也要好好地指点指点他。
原弈迟刚将领带打成雅贵又端方的温莎结。
眼帘就映入一只莹润白皙的手,食指也勾起来,并向外拽出了专门摆放领带的那层抽屉。
男人的指骨修长而分明,按照她的话,将领带重新解开。
顾意浓歪着脑袋,表情娇纵地盯着他瞧。
耳边忽然掠过一声无可奈何的笑声。
送走原弈迟,顾意浓感觉像打了一场硬战,跌坐在仙人掌座椅上,好似脊椎都被抽离,只能挨在靠背上。
一夜荒唐,卧室还是乱的,处处是他们激烈交战的痕迹。
流理台上铺了一张浴巾,是原弈迟昨夜特意铺上,不让她伤了膝盖;
原本光洁如冰的镜面,他在她之后耸动着,她汗涔涔的柔荑贴在镜面,无力地攀抓,留下掌印;
柚木地板上,有黏腻的湿印,是他抱着她,两人面对面,他仅仅用一个支点支撑她,她不得不盘紧他肩膀,娇媚地低吟。
她怔怔瞧着,从这些痕迹里,不自觉地回味着这一夜——料想是最后一夜。
耳边泛起她昨夜失声叫他哥哥的场面,香艳的绮靡的,想到心沸如潮,脸颊绯红。
最后一夜啊。
就这么…结束了。在这个无比寻常的清晨。
这些痕迹,她都不好意思等酒店保洁清理,干脆自己洗了抹布,一点点擦去,又换了布草。
她一边清洁着这些痕迹,心底反复复盘着和原弈迟的一场长谈。
从他轻易答应的角度来看,其实原弈迟对她,也没有多少爱了吧?
更多只是出于往日的惯性,以及不甘心,就这样而已。
发觉这一点,顾意浓极力将心中的失落压下去,选择让心中那抹庆幸占据上风。庆幸他们还能做回兄妹。
从此,她要以妹妹爱着哥哥的方式,去对待原弈迟了。
她默默对自己说。
她没多少时间伤春悲秋,很快就处理好心情,回拨了一个电话给原伯礼。
“嫣嫣啊,前面你在睡觉是吧?爷爷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爷爷,我睡得很沉。”她心虚地回答。
“年轻人,多睡点好。顾天回家里住,说好哥哥去接你了,我看你这几年在外边儿吃西餐不得劲吧?人都吃瘦了,还没本科时候精神,让芸姨给你炖点官燕好好补补。”
原伯礼絮絮叨叨地说。
说着说着,又尬笑一声,摸着鼻子说:“我看我也是上年纪了,越来越啰嗦。”
“不,我爱听您啰嗦。”顾意浓说,眼眶都红了。
这次她是真心的,这世上,除了原伯礼和原弈迟会对她啰嗦,再没别人了。
“嫣嫣这小嘴,说话我爱听。呀,不像你哥,一开口就舞枪弄棒,好像我是他仇人。”
原伯礼嘴上抱怨着,可顾意浓听得出来,那分顾是爷爷对原弈迟的拳拳爱意。
挂断和爷爷的电话后,顾意浓将赵曦和的西装送去干洗。
随后,她进了套间书房,按照客户要求,用AutoCAD绘制了翡翠祥云纹耳坠,给客户发过去。
这是她接的“来料加工”的单子。
客户出原材料翡翠,她出设计、加工和成品,以赚取费用。
四小时后,她送去加快干洗的西装回来了。
顾意浓翻看着皓腕上的宝铂腕表,此时差不多是下午四点。
她有些拿不准,今晚还要不要去赵曦和家。
她和赵曦和的协议里有一条:两人假恋爱,不得干预对方情感生活。
因此从这点来讲,她和原弈迟过了一夜,也不算违反协议。
她该问心无愧。
但从道德角度,她多少有些耻感,不太做得到头天和一个男人过夜,第二天又去另一个男人家里。
但,赵曦和已经和她定好时间了。
她给赵曦和父母、爷爷的贺礼也都准备好了,就放在书房里。
她脑子里冒出“要不要拒绝赵曦和”的念头。
可是,拒绝赵曦和只需一句话,后续却有可能衍生出无数麻烦。
她和他的协议恋爱可能会被识破,原伯礼会过问,原弈迟也会起疑
恰好这时,赵曦和发消息给她。
很轻,却听得她耳蜗发麻
男人偏过头,看向她,眼底有了些温度。
他的姿态带着年上者独有的纵溺。
恍惚间,顾意浓突然发觉,只有在面对她时,原弈迟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目光。
透着真实且不作伪的温柔。
甚至是纵溺。
她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心底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慌。
男人低醇动听的嗓音再次落在耳边,轻声问道:“好,不过你会帮男人系领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