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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势宠爱 妩梵 40531 字 1天前

第 31 章 婚礼(中)

上次在什刹海旁的四合院,她和Barclay正式同未来的儿媳见面,便感觉,顾意浓并没有表现得和原弈迟多亲近。

那时她就该有所警觉。

她在原弈迟五岁那年,和前夫离婚,取得男孩的抚养权后,抱着他回到港岛黄公馆,那时她刚过二十九岁,一头扎进工作里,凭借家族的势力和自身能力,很快就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

扪心自问。

在原弈迟的幼年时期,她确实疏于对他的管教。

男孩是被黄公馆的康姨带大的,黄令仪一旦忙起来,一周都见不了他几面。

但原弈迟是个性格沉静的男孩。

无论是学业,还是自理能力,从未让她费过心神。

和寻常的幼童不同,他不喜欢玩游戏,只喜欢躲在房间里研究数学。

不知何时,月已高悬,原弈迟抬腕看了眼时间,再看眼前人。

“回学校吗?”

顾意浓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裙角被茶水打湿,脚边碎瓷片四散,这一地残红凄楚,像寒风过境,花儿黯然寥落,破败不已。

很显然,顾意浓曲解了原弈迟的意思,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迅速回潮,她慌张、急切、又赧然。

“您今晚不要我留下吗?”

若是没有方才的小插曲,眼前人这副楚楚惹人怜的情态,该是要让人误会她这话意有所指。

可原弈迟瞧得清楚,这小姑娘只是内疚,只是怕,怕她表现不好,怕他不满意,怕他反了悔,再叫她赔这龙纹杯。

心情好的时候,他是愿意陪着原烨然胡闹的,他们原家就这一个女儿,全家人的宠爱都倾注到了她身上,他这位兄长亦然。

只是亲妹妹往哥哥房里送女人这事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是个男人,别人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原烨然也胡闹惯了,没人敢说她的不是。可眼前这小姑娘可怜兮兮孤苦无依的样子,又该如何应对那吃人的闲话?

他今日故意晾她这么久,故意说那些需要同处一室的话,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他并不希望她接受这份工作,也不希望她留下来。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是个呆的,晾不走,也吓不跑。

他往前倾身,故意暧昧了语气:“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眼前人果然一愣,那眸中的水光也跟着收住了,可她想了想,竟然摇头说:“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就不会跟我说这话了。”

好逻辑。

“况且”她拖长了音调。

“况且什么?”

顾意浓斟酌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况且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你是什么样的?”

听他问,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垂下眼,沉默片刻,那些朦胧的微光又重回她双眼,她依旧笑得甜。

“您需要我留下吗?”她又问。

原弈迟心中的答案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的房中多一个人,他本就觉浅易醒,无人打扰都睡不好,更遑论多一个弹古琴的女人?古琴再好再妙,也不可能会有助眠的功效,也就这呆瓜会信原烨然的胡言乱语。

既不需要,那便完全可以像赶走原烨然那样直接将人轰走。

可不知怎得,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

他起了身,叫她跟上。

顾意浓心中虽忐忑,却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眼中的原家兄妹,都是很好的人。

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起初还能保持规律的节奏,接着脚趾的痛感卷土重来,连这位原先生都忍不住回头。

她匆匆解释:“我第一次穿,有点不习惯。”

已经走到连廊了,原弈迟又换了个方向。

忽而一阵春风来,廊下宫灯摇曳。

顾意浓踩着灯影跟过去,乍见水潭波澜起,水中汀步半湿,她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引路人却已在水中伫立。

他悠然回首,迎光望她,唇瓣开开合合,似有言语,她却失神听不清。

小时候听奶奶唱在水一方,佳人水中伫立,道路又远又长,前有险滩,路有曲折,这一程如此不易。

她那时想,该是怎样一个地方,怎样一位佳人,才值得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涉险滩,越崎岖,只为找寻他的踪迹,与他轻言细语。

时隔多年,在水一方的白雾迷离,依稀仿佛间,宛见佳人水中立。

他不是她的佳人,却也吸引着她走过去,听他轻言细语。

她听清了,他在说:“别怕,我牵着你。”

朝他伸出手的那瞬间,她知道,这大抵就叫“鬼迷心窍”。

他掌心干燥、温暖,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坚定、安心,可这一程太短,如梦似幻,抵达了对岸,在水一方的白雾便弥散。

他松开手,她也别扭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自小径继续往前,西配楼出现在视野,他自说自话:“这儿有原烨然房间,你去找套舒服的衣服换上,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不愿再给他添麻烦,她匆匆应:“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他未回应,到门前,他开门开灯引她进去,再将室内布局说给她听:“后面是衣帽间,再进去就是浴室,她很少在这儿住,东西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顾意浓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漩涡,也像龙卷风,旋转着将她席卷,卷得她晕头转向,不分南北。

“对了。”临走前,他又嘱咐,“这儿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你都可以随便用,但最好不要移动那些看起来像古董的物件儿,警报响了可能会吓到你。”

顾意浓抬眼环顾四周,乖巧点头。

早在自在堂等候的时候,她就纳闷儿为什么陶伯那么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料想是这园子的安保系统超乎常人想象,这才不怕来客别有用心。

她紧紧盯着落地花罩后头那只细口短颈的青花梅瓶,心想,就算不怕贼偷,也不怕摔吗?这要是有人不小心碰一下怎么办?

两日后她才从原烨然口中得知,自原弈迟独居以来,这玉尘居从未接待过外客,更别提留宿,无人来往,自然不怕谁来损坏。

原弈迟走后,她在靠近浴室的柜子里找到了原烨然的家居服,轻软的真丝质地,摸起来很舒服,她选了一套烟紫色的长袖套装,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告知原烨然时,她忽然回想起原弈迟今夜说过的话——

“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那时糊涂,只顾着弥补自己的过错,未曾想过自己今夜这般言行,很像自荐枕席。

难怪,难怪他眼中总有犹豫。

是她逾越了,她不该留下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洗完出来她接到刘羽琦的电话,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她随口搪塞了一句,刘羽琦在电话那头笑:“咱宿舍还真是怪,三个人就没个聚齐的时候,小阮今晚一回来就问你,还说明儿个中午一起吃顿饭呢。”

顾意浓没有应下她的午餐邀约,明日一早她还要去宋时清公司参会,没法与她们聚餐。

挂断电话已经十一点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园中光线很暗,不像那些供人游玩的园林,总有不合时宜的彩色灯光破坏景致,夜色浓稠,山影树影重重,忽然就有了我住长江头,迟住长江尾,日日思迟不见迟的相思意。

她晃晃脑袋将这离谱的想法晃走,又重新回到浴室,确认自己仪表整洁,这才拿着手机往外走。

重新来到那段令她生畏的水中汀步,手机光亮虽不及水底,却能清楚看见这汀步还有水下相连的部分,也就是说,她根本无需担心会踩空落水,就算不慎踩到缝隙里又如何?就当清凉一下好了。

没有人会永远走在正确且稳定的路上,抵达对岸的途径很多,汀步,石桥,或是一叶小舟,再不济趟趟水,或优雅或狼狈,无非快慢而已,与其畏惧落水,不如大胆向前。

“这么晚了,你还想蹲这儿捞我的鱼?”

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顾意浓抬眸望去,高大峻拔的男人静静伫立在月影之中,顾意浓看不清他面容,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看来原先生是没给您的鱼儿装定位芯片啊,这么怕我惦记?”

他笑得很轻,如林间清风拂耳而过,凉润又惬意。

“再不过来,鱼都睡着了我还没睡。”

一下子想起职责所在,顾意浓收敛笑意匆匆起了身,仔细盯着脚下一步一步抵达了对岸。

他身上有清雅湿润的香气,随他走动一起一伏,悄然侵占她的鼻息。

刚洗过的短发松散清爽,一身铅灰家居服褪去日间冷峻,是多了几分柔和,却又保有适当的疏离。

回到廊下,灯光照亮了他面庞,他皮肤很白,在灯下呈现一种水分很足的透明感,鼻梁高挺,分割斜照过来的暖光,怕他察觉,她不敢多看,匆匆收回视线的霎那,身旁人唇角微弯。

与顾意浓想象的不同,原弈迟的房间并不像寻常男人的卧室会因东西太少显得空旷,他这里虽是三个不同功能的区域相连,但屏风和书架阻隔了视线,既分割了空间,又营造令人心安的包裹感,她一走进来就放松了心情。

但她还记着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便问:“先生没有给我备琴吗?”

身旁的男人略略侧身,顾意浓随他视线看过去,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黑一棕两床古琴,其中一床琴的琴面遍布蛇腹断纹与冰裂纹,应是床老琴,她心头一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主人在身旁,赶紧倒回来问他:“先生,我能看看吗?”她盯着那床老琴。

原弈迟被她这一进一退的急刹车步伐逗得想笑,知道她好奇,便也利落上前将那床琴取了下来。

窗边有张矮榻,上头放了一张小琴桌,顾意浓乖巧地坐过去,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她双目灼灼地盯住那床琴,心跳得极快。

原弈迟并没有将琴放在琴桌,而是直接塞进了她怀里,顾意浓虽是一惊,却也舍不得将琴放去别处。

要说现存最具价值的古琴,非故宫馆藏的九霄环佩和大圣遗音莫属,而这两床琴皆出自盛唐雷氏。

光是看这床琴的漆色和断纹,再结合这位原先生的身家,她就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床雷琴,果不其然,琴腹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隶书刻着“唐开元二年雷霄斫”的字样,龙池上方镌有草书琴名——不系舟,下方有雷琴爱好者宋徽宗和苏轼的题跋,再往下是一方“楚园藏琴”的朱印,这是清末收藏家刘世珩的别号,九霄环佩亦经他收藏。

一床盛唐宫琴要传世,必然要经无数名人士大夫之手,顾意浓刚想感叹这琴还好没被乾隆老皇帝嚯嚯,紧接着就看到凤沼上方刻有“自在堂藏”的方印。

她愣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还有什么,是比往一床传承千年的古琴身上刻自家的印还奢侈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这位原先生在如今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兴许等他百年后,真就与刘世珩齐名了呢?

她小心翼翼将琴翻转过来,再轻手轻脚放在琴桌上,原弈迟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忽然很想给自己倒杯酒。

眼前这姑娘并不是素净寡淡的长相,可直接用秾丽或是美艳来形容,又太过肤浅,倒是可以简单地说,她非常美,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美到可以靠长相吃一辈子的饭,然而她身上却有种单纯的稚拙,像是美而不自知,也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讨好。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她认定的逻辑和运行法则,亦有无形的屏障和高墙,常人难以接近。

“我看完了。”她很礼貌地说,“先生可以收起来了。”

原弈迟坐得离她有些距离,茶台上新换了一只甜白釉净瓶,里头独独插了支牡丹,花中国色,无人能比。

可不知谁的双眼幽幽清清,却不见花影。

“不想试试?”他将视线落到那床琴上。

“可以吗?”顾意浓其实很想试试,但原弈迟不发话,她便不敢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挂墙上就是一老杉木。”

顾意浓唇角微微抽颤,怪不得能在这琴上刻印,合着在他眼里这就是块老杉木。

不过他要不这么想,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法摸到这床雷琴了。

“那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你随意。”

有她的兴致所在,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原弈迟莫名觉得喉头干涩,急需一杯威士忌润喉,他起了身,绕至进门处的斗柜前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过冰球,身后响起她调弦时的泛音。

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转身倚着斗柜,隔一扇绢屏静静看她。

从前总觉这绢屏素淡,兰草虽韧,却散而无韵,得要美人倩影与之相和才得宜。烈酒入了喉,她的《良宵引》也缓缓起了韵,这绢屏,合该是如今这画景。

顾意浓难掩心中兴奋,这“不系舟”不愧是蜀中雷氏所斫之珍品,音色温劲松透,有金石之韵,恰逢晚风拂帘,良宵伊始,喧阗既尽,正是春夜好眠时,要是原弈迟不在就好了,她这样想。

一曲终了,对影独酌的男人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顾意浓惊喜地抬眸,瞧见他手中的酒杯,又立马蹙起了眉。

原弈迟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坐下问:“怎么了?”

今夜能摸到这雷琴,顾意浓真的很高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她十分享受人琴合一这短短的几分钟。

可她始终记着他是需要用古琴助眠的,助!眠!那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喝酒呢?

她没有直言,而是委婉地问:“原先生每晚都要喝了酒才能睡得着吗?”

原弈迟晃了下手中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泠声响,他坦言:“偶尔。”

顾意浓了然,想了想,很是贴心地说:“其实睡前喝酒并不好,虽说您可能觉得对入睡有一定帮助,但您睡着后身体还忙于解酒,这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长此以往,还可能会诱发高血压。”

原弈迟极淡地挑了下眉,看来这小顾儿还真把他睡眠一事放心上,也真够好骗的,原烨然三言两语就给她哄得团团转。

他轻轻笑,也轻声应:“我会注意。”

“还有”顾意浓欲言又止。

原弈迟看着她:“还有什么?”

顾意浓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墙边那张月牙桌上,那只粉青釉双耳三足小香炉很是精巧,这房中的沉香也颇为中和柔顺。

可是

她挪到了榻边,红着脸正襟危坐,极为正经地说:“这沉香名贵,的确有顺气去燥、静心宁神的作用,但”

原弈迟不懂她为何吞吞吐吐。

他端起了酒杯:“想说什么就说。”

顾意浓便直言:“但沉香还有暖精壮阳的功效,您若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被他匆忙往桌上一搁,掩着唇就是一阵猛咳。

顾意浓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帮他轻抚后背顺气,边抚边说:“您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每晚都燃着沉香入睡的话,可能会加重内火,反而导致失眠。”

原弈迟真是被她这话噎得没招儿了。

喉咙呛了些酒,呛得他眼尾泛红,他略略抬眸,眼前这姑娘一副真心为他忧虑的模样,好像他真是为了暖精壮阳才点这沉香。

他咽下一口无奈,长长顺了口气,好笑道:“你说你奶奶是中医,难道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沉香得要内服才有暖精壮阳的功效吗?”

顾意浓忽然浑身一僵,心想,完了。

有段时间,黄家的长辈甚至担忧他会不会患了自闭症,但在待人接物上,原弈迟却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很早熟,也可以说年少老成。

男孩看向大人时的目光毫无稚气,灰蓝色的双眸只有深海般的平静和沉稳,有的时候黄令仪甚至怀疑,儿子幼小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智力过高的原因。

他对任何事物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也很容易感到无聊,总有种无欲无求的倦怠感。

慧极必伤,物极必反。

所以在他成人后,在感情上栽了个大的。

遇见点状况,就失掉理智。

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瘟。

第 32 章 婚礼(下)

顾意浓神情一愣,没再多说,火速绕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坐进车内,扑面而来的暖风携带着清淡的木质调香气。

温润的,被雨打湿过的橡木苔,是他最常用的那款香水。

顾意浓嗅嗅鼻子,系好安全带,礼貌微笑:“那就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原弈迟淡声回了句不麻烦,随后关上车窗,启动引擎。

车子飞快地行驶过地铁口,顾意浓侧着头,看着窗外街景,正觉得气氛有点沉寂,想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身侧的男人先抛了话题出来:“在公司还适应吗?”

顾意浓偏转目光,看了眼身侧的原弈迟,轻轻点头:“挺适应的,部门领导和同事人都很好,工作氛围我也很喜欢。”

同事。《几月几日雪》57:04~60:27

关掉修订模式,一条批注也不想看,顾意浓花费好几天,步履维艰地将那篇影评拆解又重新组装,终于在这个晴朗早晨将它拼凑成崭新模样。是那种需要眯着眼认真盯上好一会儿,才能恍然大悟是似曾相识的崭新。

将文件丢给主编,顺带往先前的聊天中复制了一段客套话粘贴发送,顾意浓按下回车,长呼气。

在《普通罗曼史》的调整与否被敲定之前,她暂时不会辞职;倘若播客事宜无法商榷好,那么她会约报刊主编好好谈一谈。

无论如何,顾意浓都无法委曲求全;张帆总念叨她是枚硬邦邦煮不熟烹不烂的硬豌豆,她当然不能白挨这些说。

顾意浓憋不住事,前几日还是不小心在与张女士视讯时露馅。张帆一呷茶,不动声色地拷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惊,支支吾吾打太极,她尝试装痴买傻糊弄过去,当然无果,只得老老实实坦白自己的离职念头。

“不就辞职,多大事,值得你犯傻那么久?”瞧着荧幕上她轻减不少的脸庞,低眉垂目的模样依然和国高时考砸一般心虚又不安,把心事先写在脸上的习惯一直没改,张帆骂她傻。

张帆的话好似定海神针,顾意浓那颗乱颤许久的心瞬间定了大半,悄悄抬眼琢磨她的表情,试探道:“我不仅要辞职,还准备全职做播客。”

“那就做呗。”

“万一失败怎么办?”

“失败就从头再来,你才二十几,跌几跤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顾意浓的没心没肺完全是遗传张帆的,被她轻易几句劝好,挂断电话又志得意满,趁热打铁地在“不普通女人”群中预告明日的定稿会,她有要事相商。

八月底天气凉下来不少,顾意浓吭哧吭哧骑着单车停在胡同口。

伴着风铃声晃进店里,店主姐姐朝她笑笑,顾意浓也跟着弯起唇,凑到柜台前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品。

“新上了水果松饼,不太甜。”秦勤推荐道,顺便邀她添加店铺微信,“马上不是要中秋了吗,我们也会搞一下抽奖活动的。”她朝顾意浓挤挤眼。

顾意浓笑盈盈地拿出手机马上扫码添加,抽出四张点餐券,占住窗边明亮位置。

推门走进,林之澄出乎意料地瞧见顾意浓已早早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松饼一杯珍奶,挨着她坐下,忍不住调侃:“又吃那么多甜,我看你是嫌拔智齿不够疼了。”

顾意浓郑重澄清:“我只有两颗蛀牙。”

林之澄不禁笑弯了腰,直呼她太可爱。

被笑得脸红的顾意浓冷不丁抛出重磅消息,“之澄,我打算辞职了。”

瞪圆眼,林之澄吓坏了,“咋啦!你为什么不想继续跟我们做播客了?”

“不是,我是想辞掉报社的影评工作。”

大喘气,林之澄抢过她手中的笔,抽出被压在电脑下的点菜券,低头在焙茶拿铁后画上一竖,“干得不开心就辞职,我也打算拿完中秋礼盒就离职了,实在太累。”

“那你还打算求职吗?我辞职后准备全职经营播客。”

与她对视,林之澄耸耸肩,“我也正有此意。”

“但是还得看看小栎与乔乔的意见。这是初步策划案,你先帮我参详下!”顾意浓点开文件,向她发出邀请。在商科高材生林檎的帮助下,策划案已臻于完善,用她的话来说,是“可以当作商赛作品”的程度。

林之澄凑近细细查看,偶尔敲敲键盘将几个生涩的繁体表述改成简体,你一言我一语,连小栎和乔乔手挽手走近都没察觉。

“嘿,你们俩凑那么近聊啥呢?”乔乔捏捏顾意浓白嫩嫩小脸,坐下询问。

小栎瞧见桌上的笔和点单券,拿过分一张给乔乔,“别是还在修稿吧?”

顾意浓清清嗓子:“不是稿子,是策划案!”

“我们意浓真厉害,还写上策划案了。”乔乔凑近,继续逗她。

喝一口珍奶,顾意浓不理乔乔,毫无威慑力地嗔她一眼,“我们先聊聊稿子吧,趁下周我不用拔牙赶紧录制。”

店员收走点单券,送来对应餐品,甜品和笔电又摆了满桌,共享文档开了一堆,四个人围坐一圈,一字一句商讨确认。

“稿子就这样定了!下周我拿打印件直接去录音室录制。”

导出文档,林之澄瞥见顾意浓红扑扑脸颊,笑着开口,帮忙将高光灯转向她,“意浓还有事情想跟大家商量,我们一起听一听。”

三双眼睛一齐望向她,顾意浓感觉自己的脸再变烫了一点。

调转笔电,将荧幕上的文件展示在大家面前,顾意浓深呼吸,认真开口。

“我想全职运营《普通罗曼史》这个频道,这是我针对播客目前运营情况做的一份调整策划案。”

从频道数据、平台情况与竞品分析三个方面展开,顾意浓讲到口干舌燥,台湾腔暴露得明显,中途不少卡壳,甚至也有几句语无伦次,但还是将这件让她为难了小一周的事情讲清了。

“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的,我也可以暂时先负担线下的花销”顾意浓紧张看着其他人脸色。

“你快喝点水润润嗓子。”小栎推推眼镜,递水给她,“我没有意见。确实按照意浓所说,有个线下工作室会方便不少。”

“反正我目前除了播客也就搞搞约拍,比较灵活,如果能线下办公,我或许还能省点水电。”她故意说些不太熟练的俏皮话活跃气氛。

林之澄往后一靠,皱着脸,“其实我也打算辞职全职搞播客了,加班和通勤太让我痛苦了。”

“所以,如果真的要设立线下工作室的话,我可以和意浓负责租金和水电,”见小栎在一旁举着手跃跃欲试地想插话,林之澄轻哼一声,“小栎,你还想不想攒钱结婚了!”

小栎和她男朋友是校园恋情发展成异地恋,两人家境都不好,约定攒够钱就买房结婚。

《普通罗曼史》的其他人对这桩恋情都不看好,小栎性格太软,总是被欺负,而且她那男朋友着实长得不太美观。可她们三人不忍说什么让小栎为难或伤心,只偶尔憋不住说些酸言酸语,看小栎害羞脸红成红樱桃。

乔乔拦住面红耳赤的小栎,“线下工作室确实需要全职运营,之澄和意浓,我完全信得过。我这头确实没办法辞职,小栎也得忙活约拍,我对你们俩负责线下花销这件事没意见。”

“但是,”乔乔话锋一转,“播客收益就不能再按之前那样四等分了。”

“如果小栎也同意,意浓和之澄就当老板,我俩给你们打工,每月领固定工资;其余分成,你们自己谈。播客要是收益好了,你们可别忘了给我们涨工资。”她拍拍胸脯,很有大姐大的飒爽风范。

明晃晃松了口气,顾意浓与林之澄笑着点头对视;小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也当然同意。

就着桌上那盘松饼,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漫无边际地畅想了好一会儿播客的未来。

好心情会传染,四人离开“静候”时,脚步都雀跃。

你的肩膀碰碰我的肩膀,我的手牵住你的手,走在金灿灿胡同街道中,像是四枚被酸甜橙汁浸泡得甜津津的果子。

“意浓,你什么时候再去拔牙,要不要我陪你?”小栎问。

摇头,顾意浓扬起脸,“我已经自己去拔了两颗智齿了,才不怕。”

乔乔打趣:“你有没有爱上你的牙医?我看好多言情小说男主都是牙医。”

牙神经骤然一蹦,不疼,只剩酸胀,顾意浓摇头。

“但我的牙医确实蛮帅的。”坦言,她抿唇柔柔笑着。

原弈迟眉梢微动,想到中午在食堂,那个坐在顾意浓对面的青年。

余光扫了眼她放在腿上空荡荡的两只手,眸光连同语气,悄无声息地沉了几分:“怎么没戴戒指?”

“太张扬了,在公司戴着不太合适。”顾意浓如实回答。

那么大的钻戒,别说是上班了,就算是周末休息外出逛街拍照,她也不敢轻易戴出去。心想着,她悄悄瞥了眼原弈迟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男人的无名指节上套着那枚戒指,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收回视线,顾意浓正想接着说点什么,搁在腿上的挎包里突然发出嗡嗡地震动声。

顾意浓低头翻包,一缕卷曲的栗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

她随手挽到耳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神情闪过一丝诧异。

迟疑两秒,她小声示意原弈迟:“我接个电话。”

原弈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顾意浓——”

“你怎么了?”

“嗯?”电话这边,顾意浓一头雾水,完全在状况之外。

“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原弈迟声沉音肃,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顾意浓茫然,“我没给你打电话啊?”

原弈迟靠在车内座椅,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

大约二十分钟前,他在书房视讯开会,突然看到顾意浓拨过来一通电话。

原弈迟暂停会议去书房外接通,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衣物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原以为是信号不好,挂断回拨,打了好几通,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反反复复几次后,原弈迟回书房推迟会议,开车前往顾意浓家中。

他一边驾驶,一边继续回拨她的电话。打到第十二通,顾意浓那边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转方向盘,在路边急速刹停,可拿起手机询问,却听见她说,她没给他打电话?

顾意浓点头说好,走到位置坐下,弯腰打开电脑主机。

丸子头Grace第一时间凑过来,问顾意浓加了微信好友,将她拉进了部门群。

之后,群里的同事纷纷发过来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她一一通过,分别备注好他们的名字,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早上没什么事儿,就是熟悉公司的一些企业文化,以及部门之前做过的项目方案,还有最近华瑞准备推出的几个APP软件。

时间过得很快,顾意浓还没看多少内容,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Grace时间一到就凑过来招呼她:“Miley!走,带你去食堂吃饭!”

顾意浓松开鼠标,莞尔说好,坐在她身后的男生Ryan转动椅子,举手报名:“带我一个,我也要去食堂。”

Grace笑眼盈盈地说好,拉着顾意浓,跟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

华瑞的食堂做的比原场地下一层的小吃街还要丰富,八大菜系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意浓没有特别想吃的,在一家快餐窗口点了份糖醋里脊和丝瓜炒蛋,端着餐盘,挑了一个靠窗明亮的位置落座。

没一会儿,Grace捧着一碗酸辣粉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Ryan端着意大利面在桌上放下,又去点了三份果汁,分给了顾意浓和Grace。

顾意浓接过,轻声道谢。

话音刚落,旁边的Grace忽地惊呼出声:“我靠——”

“原总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顾意浓抬眸,顺着Grace目光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排餐桌,隔着喧闹的人群,她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原弈迟的身影。

男人上身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两截微微凸起的锁骨,黑色的西服外套对折搭在左手手臂上,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似乎正在聊工作,神情略显严肃。

不仅是顾意浓这桌,旁边的其余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原弈迟身上。

“仙品,真是仙品。”Grace托腮望着原弈迟,看着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轻啧了声,“原总这腿,比我的命还长啊……”

Ryan笑出声来:“你说话也太夸张了。”

Grace没搭理他,只将肩膀往顾意浓那边靠去,小声道:“那个是我们华瑞的原总,原弈迟!”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顾意浓看着原弈迟,觉得他今日这身装扮,和那天跟他回家见长辈时的黑色半高领羊毛衫相比,略逊一筹。

没多想,她脱口而出:“还行吧。”

话音落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一直目视前方打电话的原弈迟偏头,朝顾意浓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顾意浓神情一滞,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匆忙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捕捉到这一幕的原弈迟眉头微动,掐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

跟在身侧的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是顾意浓,出声询问:“原总,您要去坐顾小姐那桌吗?”

原弈迟面色沉静地看着顾意浓。

朝向他这边的侧脸,被她用手挡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他们刚才曾有过短暂的对视,一直垂着脖颈,往嘴里送吃食。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靠着椅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双眼睛蕴着笑,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下方,张唇同她说了句话。

顾意浓抬起头,朝对方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

隔得远,原弈迟听不见青年具体说了什么。

但从他的唇语和行为来看,他隐约猜出他的话——“你眼下的泪痣好漂亮。”

眸光微沉,原弈迟本能地想要上前。

可刚迈开半步,就想起国庆前的那通电话,顾意浓询问他能不能入职华瑞,他表态之后,她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们婚约的事儿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在公司我也会和你装作不认识的。”

半晌,原弈迟敛低眉眼,沉声道:“不了。”

话罢,他转身离开。

陈牧听出一丝微妙的失落和不悦,但没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跟上。

顾意浓余光瞥见原弈迟走了,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缓缓松了口气出去。

正准备大快朵颐,Grace再次凑了过来:“Miley,刚才原总好像一直在看你!”

顾意浓夹菜的动作一顿,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矢口否认:“原总看我?原总怎么会看我呢。”

“你长这么漂亮,他为什么不会看你?”Grace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顾意浓看,“你看——”

“今早就有好几个其他部门的男生来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他们。”

“不过你放心,我都把他们拒绝了。”Grace一脸认真道,“这种不敢当面要联系方式的怂包,不配拥有大美女的联系方式。”

顾意浓被Grace一本正经吐槽的模样可爱到,想起来性格和她相仿的林清辞,心底对她的好感直线攀升到顶峰。

“谢谢你帮我拒绝。”顾意浓笑着,搭上她的话茬。

“这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Grace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地挑挑眉。

这个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吃完饭,顾意浓跟着Grace和Ryan一起回了部门。

从食堂离开时,她有意无意地往原弈迟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却没再看到他的身影。

傍晚六点,顾意浓准时下班打卡。

在公司门口,和同事作别后,她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华瑞离地铁口的距离稍稍有点儿远,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顾意浓从托特包里翻出蓝牙耳机戴好,点开常听的粤语歌单,来消磨这无聊的走路时间。

走了没多久,右侧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突兀地打断耳机里的歌声。

顾意浓停步,偏头朝身侧看去。

昏黄灯盏下,一辆黑色宾利停靠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沉下,夜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车内,浮动起男人额前的碎发。立体硬朗的眉骨若隐若现着,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地碰上顾意浓的目光,很浅地勾了下唇。

“上车。”他说,慵懒低沉的嗓音在晚秋的夜色中更加迷人。

闻言,顾意浓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再走两步就到地铁站了。”

原弈迟知道她在怕什么:“不想被人看到,就上车。”

顾意浓按下接通键,举起手机:“喂?苏阿姨,怎么了?”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原弈迟的余光清楚地捕捉到,顾意浓细长的眉一点点蹙起,紧跟其后地,是她略显焦急的声音:“苏阿姨,您不能这样。”

“我们签过合同,买卖是不破租赁的。”

“这不是赔偿的事儿,您这样违法合约,耽误的是我的时间。”

“喂?喂——”

没说几句,电话被对方强行掐断。

顾意浓尝试回拨过去,但房东通通拒绝,只发来一条勒令她必须搬走的微信消息。

看着屏幕,顾意浓无奈地沉了口气。

思忖着应对办法,转念间,她想起来一件事,偏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原弈迟,你过户到我名下的那两套房子,现在交付了吗?”

“还没有。”原弈迟单手握着方向盘,认真思索了几秒,温声道,御景枫园要明年四月,铂悦华亭要六月。”

竟然这么久?顾意浓眉头轻蹙,再度陷入沉默。

原弈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顾意浓:“房东要卖房子?”

“对。”顾意浓愁容渐显,“她说她要和孩子一起出国了,让我一个星期内搬出去。”

“这样啊。”原弈迟沉声喃喃,若有所思的口吻像是在帮她寻找解决方案。

顾意浓没再搭话,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一个星期之内,不影响工作,又能找到新房子并快速搬出去。

气氛逐渐沉寂,他们的车行驶到了一段拥堵路段,被迫停下。

顾意浓拿起手机,翻找之前加过的中介,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搬到华瑞附近住,只是还没找到联系人,原弈迟很轻地唤了她一声:“顾意浓。”

她闻声偏头,朝他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暗色中悄无声息地交融,前车的尾灯透过玻璃窗幽幽地照进车内,艳丽的红色又混了点儿街灯的橘黄,朦朦胧胧的光影,像是覆盖着一层薄透的镭射糖纸。

万籁俱寂,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橡木苔的香气在狭小又温暖的空间里漂浮着,一点点渗进顾意浓的呼吸,往更深处钻去。

他们无声对视着。

片刻,原弈迟漆黑的眼底泛出一圈圈柔情的涟漪。

蕴着浅浅的笑意,他嗓音轻慢道:“要不要,来我这儿住?”

第 33 章 花烛

顾意浓朝他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以为原弈迟是掌控欲发作,看她在睡觉玩手机,要以孕期对眼睛不好为借口管教她。

他缄默地坐在床尾,余光中的那道身影,肩膀很宽,穿烟灰色的家居服,没有白日那般冷淡难近,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气质同他极为违和的成语——宜室宜家。

心脏突然一激灵。

也瞬间涌起股恶寒。

如此美好的词语。

怎么能用来形容原弈迟这个狗东西呢?!

刚要伸脚,朝他的方向踹去。

男人及时起身,走到床头柜前,在上边放了个小盒子:“里面是胎心仪。”

顾意浓边嘟囔着“这算是什么回答呀”,边忍不住将那条信息看了一眼再一眼。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任何一个拼音,短短几个字宛如烫手山芋,无缘无故将她烫得面红耳赤,招架不得。

视线飘忽中,林檎那枚苹果头像仍毫无动静,忆起原弈迟曾说自己是她们播客听众,顾意浓便胡乱扯起播客话题来兜住这枚山芋,狭路相逢的走投无路。

顾意浓: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咨询你一个与《普通罗曼史》有关的问题吗?

原弈迟:当然??

怀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破罐子破摔念头,她有所保留地将自己关于全职播客的想法折半与他倾诉。

烫手山芋在叙述中冷却,变成哽在心头不上不下的噎人芋泥。

按下回车,发送,电脑荧幕旋即映出她自己那张积满愁绪的脸。

在影评上受挫,便灰溜溜逃到播客这片自造乌托邦中;又毛躁地自顾自编了些许漂浮的梦,还硬找来原弈迟一同来当半梦半醒的听众。

低眉敛目,顾意浓难免气馁,笑自己病急乱投医。

看着聊天页面上篇幅过长的绿色气泡,捏捏睛明穴,懊恼的情绪如换季静电,噼里啪啦作响,催促她赶紧撤回。

只可惜她还未按下“撤回”,原弈迟的回复便快一步跳上了聊天页面。

原弈迟:我并不了解播客具体的运营和商务机制,可能没有办法给你很专业的帮助,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想,或许我可以从听众视角聊聊我的想法。

原弈迟:我现在在跟油条散步,打字不太方便。如果你愿意听,我发语音可以吗??????

戳开他顺带发来的那一张照片,顾意浓隔着荧幕轻轻摸了下温顺小狗脑袋,转而拿起手机,率先发出语音:“当然可以啦!多谢!”

原弈迟回了好几条将近一分钟的语音。

没有选择语音转文字,顾意浓调节音量,点开了语音条。

背景音中明显的户外音效,风动,偶尔夹杂油条的几声轻吠,原弈迟的声音清晰地嵌在这些杂音中,微哑的声音质感很好地被保留。

室内重新安静,一条语音播完,顾意浓微臊地点击重播。

刚才光听他的声音了,没顾得上听内容。

“我想,耳朵经济应该有非常广阔市场。通勤、睡前、饭点……快节奏生活为播客提供了很多消费时机。而且消费者门槛相对较低,只要有手机有网络有耳朵就能进行播放。所以我猜,对于《普通罗曼史》这个已经很成熟的频道而言,专业播客是一个趋势,而不是挑战。”

说到这里,原弈迟顿了一下,口吻柔软,猜得出脸上应该是在笑,继续说:“而且,你总能将你的选择变成正确的选择。”

心脏被吹了一口气,迅速丰盈成圆滚滚氢气球,摇摇晃晃地飘在窗外艳阳天中。

顾意浓重新挺直了背,点击下一条语音,一声喇叭响,油条叫了一声,他应该跟着跑了起来,语音中的喘息声变得明显,比话语内容更引人注意。

顾意浓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耳朵莫名发痒。

“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也欢迎再次找我。意浓,我等你的好消息。”

最后一条语音以他柔声的鼓励为收束,油条也应景地在一旁唤了一声以示支持。

“多谢多谢,如果顺利,我到时候请你吃饭!”

明知他发来的这堆语音并没有多少实际指导作用,心情却无端轻盈不少,顾意浓和缓地连声致谢。

原弈迟又发回文字,简单两个字“没事”,还附赠一张小狗萌照——跑累的油条傻乎乎伸着舌头喘着气,小狗味快冲出屏幕了,背景是他家小区,估计是刚结束遛狗。

下意识跟着油条咧嘴笑,牙龈疮口冷不丁被牵扯,顾意浓呲牙咧嘴,慌里慌张烧水咽下一把药,电脑荧幕一直停留在点开的小狗大头贴上。

消炎药压制抽痛牙神经,光标闪烁,顾意浓双手环胸,眉头微皱,以旁观者的姿态重新审视这份心血来潮的策划。

抿唇,需要修改的地方太多,一时反倒变得无从下手,愈看愈不舒坦,索性不看,将手帐本从书立中拿出,拿出笔袋,翻到空白页,以笔记重新梳理。

为什么想运营播客?“我如果有看到漂亮的沙发,一定买一个送你。”

原弈迟蓦然笑起来,肩膀与胸膛轻轻颤动,脸上的笑与挺拔的身姿相得益彰,让乱飘的雨都变成唯美电影滤镜。

慢半拍地分析出他话中的玩笑意味,她悄悄横他一眼,脑袋迟钝地跑出许多更好、更有个性的搪塞话语,比如“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吧”,或者“我是合租的,不太方便”。

她还以为他多正经呢,顾意浓暗自嘀咕,抬起手挡在额前遮雨,顺便藏住自己的懊恼,偷懒地回答:“谢谢你哦。”

“雨要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嗯。”

“记得周五要来复查拔牙。”

“嗯。”

克制着回头的冲动,顾意浓走入绿灯,冷不丁想起挂在玄关的那把姆明透明伞。今天应该把它带出来,然后还给他的。

可惜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天。

剪完一期播客音频,写完一篇新影评,吃完从诊所开具的消炎药,顾意浓的智齿冠周炎彻底好转。

周五睡到自然醒,刷牙洗脸,踩上体重秤,停下的数字创造近期最低值,素面朝天的顾意浓对镜戳戳脸颊,捏捏鼻子,没发觉这张脸哪里瘦了。

音频定稿了,影评交稿了,甚至连各平台账号都更新,顾意浓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在没有沙发的客厅来回踱了好几圈,不太习惯。

索性盘腿在地毯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按开电视,继续看起不知哪天播了半截的电影,切一盘草莓,伴着优格,好生闲适地浪费一个早上。

看得眼睛酸,腰也僵硬,顾意浓按下暂停键,长长吁气,用思考中午吃什么来转移被剧情捆绑得紧绷的心神,

转悠到厨房,翻翻冰箱与橱柜,拿出虾仁、花枝与番茄,慢悠悠与冬粉乱煮一通,味道意外地还可以;她急忙拿出手机拍照群发,炫耀并求夸赞。

电视荧屏继续播放剧情,放下手机,顾意浓伴着午饭认真观影,电影看完,刚好一碗粉也吃完,再低头,手机跳出不少回复。

张帆嫌弃询问中午怎么就吃这些?难怪最近脸色那么差;顾意朗驴唇不对马嘴说要给她寄几盒犁記月饼;林檎很配合地回了句饿了;而四人工作群里一呼百应地接龙起各自的午餐照片。

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倒进松软床榻中,顾意浓心情颇好地一一回复,再习惯性点开朋友圈,刚滑动没几下,就看见原弈迟的动态。

一张照片,依然关于那只可爱边牧小狗油条。

咬着唇,心情复杂地按下一个赞,顾意浓坐直身,那件在脑袋中晃荡了小一周的悬而未决的待办事项冷不丁变得清晰。

周五,拔智齿。

看一眼手机右上角时间,下午一点多,窗外爱答不理地下了一阵薄雨,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顾意浓自欺欺人地劝慰着自己:她也不是非得拔智齿,非得今天拔,非得原弈迟拔。

紧紧闭眼,调整呼吸,好好睡个午觉才是要紧事。

“我来找原医生拔智齿。”

低头敛眸,顾意浓收起雨伞,抖落肩上雨丝,对着导诊台护士说。

这场雨淅淅沥沥敲得人心烦,顾意浓的睡意转瞬即逝。

躺在床上刷手机,社媒为她推送好多毛茸茸小猫小狗,却没有一只会比豆浆油条更可爱。她在许多猫猫狗狗殷切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起身,拎上垃圾,走进电梯。

随便换了宽松衬衫和运动裤,踩着一双运动鞋,顾意浓低头看着自己松散的鞋带,匆匆又走出电梯,大门重新张合,她带走那一把崭新的雨伞,劝自己讳疾忌医要不得。

护士翻找预约记录,还没等她解释她没预约,就先将黑笔和登记本递给顾意浓,标准露齿笑,“你好,是顾女士吗?请在这边签名确认一下哦。”

顾意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自己的名字。

漂亮的三个字,顾意浓,不是她的笔迹。

来不及细想,她拿起笔草草在一旁签名,接着被护士领进诊疗室。

原弈迟慢条斯理地戴上口罩,目光小弧度地扫过顾意浓白净的脸庞、尴尬抿起的唇角,最后又落回她不自然的眼睛。

一走进这间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房间,她那张被风雨吹凉的脸便开始回温,热度从脸颊蔓到眉梢,顾意浓错开眼。

他好像在欣赏她的慌乱。

“来拔牙吗?”他明知故问。

点头,顾意浓的心连同蛀掉的智齿一起松动,真是不畅快。

躺上牙椅,无影灯照得眼前的一切都过曝,心脏跳得好快,她按耐着拔腿逃跑的冲动。

麻药注射进牙龈的瞬间,事先酝酿的所有心理准备都变成徒劳,顾意浓泪眼汪汪。

两只手紧紧在腹前交握,她努力进行表情管理,却仍是面目狰狞地狼狈掉眼泪。

还不待她抬手,下一秒,她眼角的泪被轻轻拭去。

将吸饱水汽而变得潮湿的纸巾放在一旁,原弈迟敛着眸,轻声向她道歉:“对不起,还是让你疼了。”

吸吸鼻子,反而不好意思,她摇头又眨眼,示意他快点拔,长痛不如短痛。

十几分钟后,顾意浓咬着医用棉花从牙椅上坐起,与口腔治疗盘中那颗歪歪扭扭的智齿相顾无言。

“还疼得严重吗?”原弈迟为她写下注意事项,关切询问。

麻药药效还未褪去,她老实摇摇头,口齿不清道:“拔完牙了,我是不是可以吃冰淇淋了?”

被她逗乐,原弈迟将药品与写满要点的病历卡一同装进塑料袋,系上一个漂亮的结,递给她,“要吃柠檬味的还是苹果味的?”

“没有凤梨味的吗?”顾意浓拿着药捂着脸,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好了伤疤忘了疼,卖乖问道。

拿着棒冰,顾意浓偷偷舔了舔牙床疮口,原弈迟刚才絮絮叨叨讲的那些康复要点全变成耳旁风。拄着雨伞站在诊所玻璃门前,耐心等待滴滴答答的阵雨消弭,她今天穿的这双运动鞋要是泡了水可不好清洗。

“现在牙还疼吗?”身后忽地冒出他的低音。

顾意浓回头,看见换下白大褂穿着常服的原弈迟停在她身旁。

“有点,但是吃了冰淇淋,所以没有那么疼了。”又咬了口棒冰,顾意浓含糊回答,“我猜,如果能一直吃冰淇淋,伤口应该就能一直不疼。”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但原弈迟就是觉着可爱极了,一眼又一眼,止不住地望向她。

疑心他是被这场雨困住了,否则他为什么杵在她身旁迟迟不走,善心不合时宜地作祟,顾意浓扭头看他:“你没带雨伞吗?”

“没有。”原弈迟口吻淡淡。

剥去“盈利”“虚荣”等随《普通罗曼史》收听人数增长而一同生长出的菜叶,新鲜而稚嫩的菜心是“表达欲”——世界应该看到女性的视角,应该听见女性的声音。

附中语资班有一门部分必修课程,叫经典导读,其中一项课程任务是从老师提供的书单中挑选一本阅读,学期中开读书会,于学期末展出成果。

顾意浓选择的书籍是Woolf的《自己的房間》,一页一页,她同步翻开了自己的女性主义的第一页。

温州街离新生南路不远,周末和假期,顾意浓总是泡在藏于二楼的女書店。

与店主店员热切打招呼,倚在沙发中读《第二性》读《性别打结》,扫海报QR cord报名分享会,泣涕涟涟地在留言本上留下笔迹与感思。每每都熬到晚上九点打烊,顾意朗无可奈何地来捉她回家。

考进台大,顾意浓在高三暑期于张女士指导下苦学习得骑脚踏车,但大学并无过多实践机会,更爱也更常坐在脚踏车后座,任不同可爱女孩载她行在椰林大道中,谈天说地,大笑大声唱,去吃小木屋松饼也去吃红豆冰。

女性友谊是恒温泳池,外面是晴天阴天雪天还是台风天都没关系,她们依然可以肆意深潜浮潜,仰泳蛙泳,宛如回到温暖羊水中。

全女播客的运营让顾意浓很幸福,她能畅快地讨论自己喜欢的议题,与许多可爱女生对话交流,为自己是女性而一起自豪。

那么现在,她想将《普通罗曼史》运营成专业播客,是为赚更多的钱,还是为女性主义的发展,又或者只是自私地逃避呢?

顾意浓能无愧于十八岁的自己吗?

笔尖卡顿,钢笔在纸面停留太久,那一个“愧”字糊成一团,怪惹眼的。

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不置可否,理想也离不开柴米油盐。

签约影评人的工作让她狼狈且疲倦,那么辞掉这份工作,全职经营播客会不会同样让她终有一天后悔?

顾意浓希望“全职播客”这个决策不是她在慌乱之中随意抓在手的一截浮木,不想只是稀里糊涂从一面深潭飘摇到另一场湍急暗流中。

垮下肩膀,丧气挂在眼角眉梢,她慢吞吞揭下一枚梨子贴纸遮住那一枚显眼错字;手碰到滑鼠,电脑荧幕又亮起,那一只黑白边牧小狗无知无觉地冲她笑。

原弈迟那句语音又在耳边晃,深呼吸,顾意浓一点点挺直脊背,捏着笔的手指收拢,指甲抵住掌心,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强逼着自己鼓足劲。

是的,如果一直停在原地摇摆与自我怀疑,那么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不会成为正解。也正如原弈迟所说,或许她目前所需要做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把自己的选择变为正确的选择。

原弈迟都那么相信她了,那她更要相信顾意浓。

拜托,她可是顾意浓诶!

耐心整理情绪与逻辑,翻开新一页,在纸页上画下横竖两道线,她尝试用最简单的SWOT分析来整理《普通罗曼史》近况。

播客频道目前明显优劣势是什么,潜伏的机遇与危机又是何态势……洋洋洒洒一整页,堪比大学课程小论文的篇幅。

抛下笔,手边杯子里的热水变冷,顾意浓囫囵一口喝完,脑袋清醒不少,静静读了几遍自己的文字后,收起手帐本,顺着目前思路,一鼓作气地继续修缮策划案文件。

最简单的调整就是节目内容的调整,在坚持全女播客这个定位的前提下,应该更敏锐地抓热点。

同时内容也不能只是她与林之澄的聊天穿插投稿,应该提升互动感,也可以尝试定期邀请女性意宾对谈。

他嗓音温淡地解释道,在静籁的夜晚中,听上去格外低醇动听:“使用说明书也在。”

“昨晚就想给你的。”

“如果你担心孩子的状况,就拿它测一测。”

顾意浓的表情微变。

等原弈迟的身影从视野范围内消失,才从床上爬起。

她将阅读灯打开,捧起盒子,拿出里面手掌般大小的胎心仪。

粗略看完下说明书,便按下开关,在并未显怀的肚子涂完耦合剂,急不可耐地用探头勘探起来。

她屏住呼吸,直到屏幕上出现绿色的信号数字,耳边也响起已经被过滤掉杂音的,此起彼伏,扑通有力的心跳声,宝宝健康的心跳声。

情绪终于释然了些。

躺下后,很快便有了睡意。

第 34 章 贤惠

思南花烛被熄灭前。

原弈迟按照约定,去了客厅的贵妃榻睡。

顾意浓侧躺在主卧的大床,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注意力却不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上,她将手覆在小腹处,默默消受着心底的不安。

今天的婚礼让她情绪跌宕起伏。

虽然已经快满三个月,可以算胎相稳当,却还是担忧宝宝的状况。

越回忆今天的种种,不可自抑的恐慌就越是攫取住她。

顾意浓颦着眉目,胡乱刷着手机。

有人点亮旁边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墙上,也映出那道颀长的身影。

“睡不着么?”他问道。

便感觉,旁边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歇落在她的身上,虽然寡淡,但不容忽视。

紧接着,熟悉而冷冽的乌木气息也突然向她侵近,顾意浓的心跳蓦然加快,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已经伸向她卷发旁边的舌形锁扣。

男人仍然倾斜着身体,端详她看。

随即刻意压低声音,眼神寡淡地同她说道:“等太太准备好了,我会按婚前协议里说的一周两次,让你满意。”

“天气再冷一点,就是糖葫芦的季节了,”说着,原弈迟垂眸藏起笑意,捋平音调,“但你尽可能还是少吃点糖,不然那两颗蛀掉的智齿或许会更严重。”

智齿仿佛又被戳痛了,顾意浓闷闷询问:“拔智齿……是不是特别疼?”

“不疼的。”

原弈迟的声线松软,让她有他在哄小孩的错觉。

瞧不得她神伤的模样,原弈迟跟着心慌意乱,背书似的搬出许多理论解释拔牙的疼痛感可以如何减轻。可惜顾意浓并不买账,越听,眉垂越低。

怨自己嘴笨,不知如何哄她,原弈迟卡壳半天,只能老套地问出一句“你的智齿还在疼吗?”

顾意浓摇头糊弄:“不疼了,但是应该还没有消炎,估计不能这么快就拔牙。”

她一撒谎就会不自觉地眨眼,睫毛簌簌闪动。原弈迟数着她的睫毛,忽然有种什么都没变的错觉,就连她垂眸的弧度都如十八岁一样。

他们之间好像总莫名其妙地呈现发酵的对抗态势,总得有一方手足无措,一方不动声色。

“还没消炎吗?”他故意放慢语速:“要不要等一下顺路去趟诊所,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吧。”

连忙婉拒,顾意浓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不用麻烦原医生。”重音在疏离的“原医生”三字上徘徊。

“估计明后天就能痊愈,也可以安排拔智齿了。”

如果不是手里捏着筷子,顾意浓真想捂住他的嘴,她才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去拔牙。

用筷子搅搅碗中的面,她生硬地搅开话题,“你也住附近吗?”

原弈迟点头,“为方便上下班,刚搬来不久。”

“哦,”以免再提起拔牙的事情,顾意浓只能紧紧攥住聊天主动权,接连不断地朝他抛去问句,“你怎么会选择做牙医?”

原弈迟迟疑了一秒,“因为以前认识一个人,一个很怕疼的人,她说她害怕看牙,”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如果我成了牙医,是不是就能学着让她少疼一点。”

“那你成功了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顾意浓理所当然地解读为友情或亲情;但就算是爱情,也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

顿了下,原弈迟敛敛眸,“我也不知道,希望能成功。”

“你的微信头像是你的小猫吗?”

“他是豆浆,我高三某天放学时捡到的小猫,一只很调皮的奶牛猫。”

歪头,顾意浓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叫豆浆?”

从18年到24年,这六年中,困囿三英寸屏幕中的那些记忆反复屏闪,失真得像是独属于原弈迟一人的幻想,他时常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特别在这个刹那,她无知无觉地询问“豆浆”的起名缘由,而那双鹿眼一如既往地闪亮,多情到近乎薄情。

“别人帮忙起的,我家那个时候已经养了油条,她开玩笑说油条应该配豆浆,我感觉挺有道理的。”

“这个人肯定不是北京人,”顾意浓俏皮眨眨眼,“不然小猫就得叫豆汁儿了。”

不自觉捏紧筷子,原弈迟很克制地点头。

“那为什么你朋友圈只发油条呢?”她有心活泛气氛,“重狗轻猫是不可以的!”

“去年冬天,豆浆突发心脏病离开了。”

迅速吞咽,顾意浓手足无措地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摇头,原弈迟呼气,很轻地安抚她:“我猜豆浆会很喜欢你的。”

局促到脚尖挨着脚尖的餐桌恢复安静。

埋头吃面,可能因为烫或热,也可能因为尴尬与懊恼,顾意浓的鼻梁上冒出了点汗,悄悄抬头,小心观察着原弈迟的脸色。

他应该不会小心眼到故意给她拔牙拔得很疼吧。

先他一步结束进食,顾意浓握住手机站起身,“上次在香港是你请客,今天就让我请客吧。”

不用看账单,她已经猜得到两顿饭的金额相差的悬殊,害怕被误解为是爱贪小便宜的人,顾意浓急匆匆又补充:“下次我再请你吃一次饭,嗯……就算是感谢你帮我看牙!”

“多谢。”原弈迟笑着弯起眼。

猝不及防地被他的笑晃晕了眼,顾意浓扭身结账,脚步略微慌乱,搞不清楚原弈迟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掀开防止冷气外溢的塑料帘,两人走出小店。

牵着包,顾意浓搜寻着礼貌告别的自然话语,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五六米,憋出一句干巴巴的“那我就先走啦,还有一点工作要做。”

“嗯,记得要吃药。”原弈迟迎着路灯低头看她,孩子气与书卷气毫不矛盾地一同挂在她眼尾眉梢,“谢谢你请的这顿晚饭。”

“好,没关系。”松了一口气,顾意浓欢快点头应下。

走出胡同,左拐,直行,沿着霓虹闪烁的街道散步,右转。

告别话语顺利说出口,分别流程已经开始走,却发现两人一直走在一个方向,一直走在一条道路上。

“你也是住这边吗?”原弈迟假装看不见她想藏却藏不住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扑棱着翅膀落不定的鸟,抿住笑,报出一个小区名。

晴天霹雳,顾意浓觉着刚说出口的那番告别简直傻透了,尴尬回答:“我租住在旁边的小区。”她说出另一个小区名字。

“挺近的,就隔一个马路而已。”原弈迟极其自然地走到她左侧,“房子夏天刚装完,我上个月才搬进去。”

每次与张帆通视讯,她总会凶巴巴地赶顾意浓多买点衣服穿,对自己女儿穿来穿去就那几件的衣服的嫌弃溢于言表。

顾意浓总嘻嘻哈哈打岔,熟门熟路地收下张帆特别备注“买衣服”的转账,下一秒便兀自用其购置新的智能家居或调音设备,或兑换成几顿外食。

衣着并不是顾意浓生活的最高级,但生活质量与舒适度是。

背着行李,漂洋过海地来北漂并不是一个被所有人支持的决定,顾意浓心气高,咬着牙硬是没有找张帆与顾意朗要赞助,只扣扣搜搜地花着自己攒下的钱,过得几乎是“锱铢必较”。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顶着压力租了套并不便宜的二环Loft公寓,坐北朝南,小区崭新,生活交通便利,一个月房租快五千;贵,可她住得舒服,这样就好。

收入明显稳定后,顾意浓不上不下飘忽了好一阵,甚至还一时脑热找中介问了附近房价,看到骇人均价后,忙磕磕绊绊地降落地面,继续脚踏实地写稿、录制、剪辑。

在原弈迟解释的瞬间,她胸膛中艰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积木也濒临倒塌。

她租住的小区已算不错,而隔壁他住的小区却称得上高档,每平米得六位数。

顾意浓悄悄噘嘴,搞不懂原弈迟凭什么能一齐拥有好家世、漂亮脸蛋、聪明脑袋与光明前程,甚至还有那么可爱的猫狗。

“好巧。”原弈迟:什么巧克力都不能吃。

抿嘴,顾意浓冒出些被戏弄的懊恼,鼓肿的牙龈胀满酸痛。不情不愿回了个“好吧”,她翻过身继续哀悼智齿,依然半丁点下床煮粥的想法都没有。

可原弈迟却仍不放过她,叮叮咚咚发来新消息。话好多,顾意浓长长叹气。

原弈迟:如果觉得煮粥比较麻烦的话,我知道有一家干净卫生而且味道也不错的粥铺可以外送。

顾意浓坐直身,胸膛掠过一丝怀疑,或许,原弈迟在微信上一直与她纠缠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推销粥点。

从牙医诊所出来的人,多半暂时牙口不好;拔牙和热粥,倒是成了天然的互补品。捂着牙苦笑,顾意浓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应该是羡慕原弈迟这份赚钱意识,还是需要夸奖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旋即又漫无边际地幻想——其实她或许并不需要拔四颗牙!而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原弈迟赚钱的小伎俩。

原弈迟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失魂落魄,如果再有那么好心,顾意浓真的要不甘心了。

乱七八糟地杜撰许多故事,纵使再没有食欲,为了快点消炎止痛,顾意浓还是乖乖打开了外卖软件,晕头转向地输入他给的店名,下单一碗海鲜粥与一小块腐乳。

为叫原弈迟安心完成“绩效”,顾意浓还极为贴心地顺手将订单截图发给他,可他好像仍不想轻易放过她,继续发来一大堆注意事项。

原弈迟:饭后记得吃药,如果脸还肿可以冷敷。

原弈迟:消炎后就可以来拔智齿了,过来之前可以给我发个消息,我帮你预约。

原弈迟:好好休息??

好啰唆。

他是不是很闲呀?不然为什么总给她发消息。

他们很熟吗?也没有吧。

怀揣着一些阴阳怪气的腹诽,顾意浓重重地在手机键盘上敲字。

顾意浓:好的,辛苦原医生了,不打扰您啦,您继续工作吧??

原弈迟没有再回复,顾意浓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而打开社交软件,输入这间牙科诊所的店名,搜索评价。

牙疼得突然,她今早出门并没有做什么功课,胡乱导航去了这间离家最近且还在营业中的诊所,此刻才慢半拍地想起要确认资质。

毕竟如果真的需要拔四颗智齿,那还是得去找专业牙医处理才更安心,她可不能被一些花架子给轻易唬骗了。

嗯,顾意浓没有意有所指。

嗯,尽管早上的治疗确实不怎么疼。

看着满屏的好评推文,顾意浓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应该庆幸。

这间崭新的诊所原来是香港某个知名牙科诊所在北京新开设的分诊所,也有北大口腔的资深专家合作与背书,技术确实过关,小有名气。

只不过这间诊所的名气不单单只来源于服务态度、治疗水平与专家医生,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在多篇推文中被反复提及的“原医生”。

原医生态度好、原医生水平高、原医生很负责很专业……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形容词——“帅”

顾意浓看着手机屏幕中的那一张抓拍照片,照片中的原弈迟只露出一双笑着的眼,低头哄着牙椅上的小朋友,她下意识用指尖虚虚临摹他的眼型。

真的是太过多情的一双眼,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真情实意,太太太让人讨厌了。

怀着来路不明的别扭,顾意浓搜索他的名字,期望能看到一些让她开心一点的绯闻轶事。

原弈迟,毕业于港大牙医学院,执业医师,背后跟着数不清的比赛奖项与表彰。

搜索引擎提供的信息并不算多,足够让她嫉妒。除了年轻有为,好像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他。

牙好像更疼了!

不看了。

将手机丢在一旁,顾意浓生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闷气,扯住被子蒙着脑袋,下定决心好好休息。

不再想他。

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折腾了好一趟,就这一小会儿等外卖时间,顾意浓也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直到骑手的一通电话将她唤醒。

揉揉眼睛下楼拿外卖,把粥和腐乳摆上餐桌,顾意浓顺手烧了壶水。

粥还是烫手的温度,用筷子蘸蘸腐乳,在粥里搅一搅,晾凉的同时也增点味。

用手摸摸脸颊,好像没那么肿了,一觉醒来牙疼也缓和不少,可顾意浓后知后觉地感觉疲倦,舀了一勺粥小口喝着,粥的热气氤氲而上,蒸得眼睛都湿润。

幸好这碗海鲜粥足够鲜甜,鱼虾海蛎与猪肝瘦肉,点缀一点白胡椒与芫荽,香得不像话。一碗粥见底,堆积发酸的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放下汤匙,顾意浓站起身,迎着窗,双手交拢向上抻着,深呼吸,有一点阳光掉在鼻尖,催促她赶紧收拾桌子。

将抹布洗净搭在台沿晾干,那一壶热水水温也降到适口,和水咽下药品,顺便完成了每日一颗多维维生素的任务,顾意浓捧起手机,心平气和地跟原弈迟道谢。

顾意浓:粥很好喝。

顾意浓:谢谢你。

他或许在忙,没有回复;所以她又将手机揣回口袋。

说来也是神奇,从婚礼甜品台到酒家,再到静候与这碗粥,好像每次与原弈迟产生交集都绕不过吃。

倘若他能换张脸或是他们能换个新的起点,顾意浓猜想她与原弈迟应该很能吃到一起去。

昏天黑地继续睡了一通午觉,消炎药迅速起效,待顾意浓再醒来,牙齿只剩隐痛,鼓鼓囊囊的智齿盲袋也瘪下去不少,欢快地蹦下楼以示庆祝。

端着满满一杯柠檬水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打开电脑,顾意浓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播客更新还在等着她剪。

屏幕左上角的微信图标旁冷不丁杵着小小一个“1”,怪惹眼的,顾意浓暂时放下启动中的剪映,点开微信,“原弈迟”这两个字浮在信息栏上方。

原弈迟:好喝就好??

微微眯眼,顾意浓怀疑他在抄袭她的表情,却没有凭证,只能用力敲下触控板,点击红色的叉号圆圈。

窗户开着,有风若有若无地吹来,左右心房分不清是哪边的纱帘在微微晃动。

下下期要更新的主题关于韩女文学,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说,音频工程膨胀到近两百分钟,顾意浓止不住叹气,认命地开始编辑。

识别音频转录为文字,根据主题与脚本方向,初步删掉明显多余的内容和影响听感的口癖,再调整一些细节顺序,精删细剪,终于把文件压缩到两小时以内,然后导出音频再丢进Au中。

挣脱鼠标拖拽的音轨兀自播放着,太阳掉在高楼之间,透过面西的窗户,晒得顾意浓口干舌燥。喝了几口柠檬水,趁文件导入的等待时机打开微信,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给这个人点赞,给那个人评论,一不小心就错点进了原弈迟的资料页。

好奇心是一种很珍贵的植物,要多多灌溉,不要荒废一方土地;也要勤加修剪,不能让它太过葱郁而遮挡视野。

Au载入完毕,顾意浓却没有关掉微信,将一切归咎于好奇心,继续放任自己在他的账号中探索。

原弈迟的微信昵称就是普普通通的“原弈迟”两个字。

撇撇嘴,顾意浓嘟囔了句没意思。

微信号则是一串让人稀里糊涂的英文与数字的搭配,N2397E12229,她皱眉破译了许久,还是不懂含义,跳过!

鼠标指针悬在他的头像上,是一只奶牛猫,袒露着肚皮躺在阳光很好的草地上,很可爱的小猫。

一旦联想到这个头像后是原弈迟,她就莫名别扭,古怪地继续点开他的朋友圈。

原弈迟的朋友圈背景是白茫茫一片,顾意浓眨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勉强确定那是一张雪景,噪点很高,像一帧从视频里截取的模糊画面。

双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他设置了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一两分钟就能滑到底,很正常的内容。

手表健身圆环打卡截图、旅游风景照、小狗萌萌的视频以及夏天的一组毕业四宫格,分别是家人合照、导师合照、朋友合照和毕业典礼照片。

虽然没有单人照,但有他出镜的合照与他的单人照并没有特别大差别,顾意浓放大合照中他的身影,托腮想着。

光凭这几条朋友圈好像无法判断他的情感状态,有风吹过,压低好奇心草丛,某些情绪影影绰绰。

明明已灌了一杯柠檬水了,却仍口干舌燥,顾意浓被酸得皱起一张脸,关掉页面,不满自己下意识对他感情状态的关注。

收心工作,一口气将降噪、修爆音、去房混全处理完,窗外的天已被落日渲染成一杯浓稠橙汁,顾意浓摘下耳机,储存进度,祈祷今天不用再碰电脑了。

可她还没关掉电脑,微信就跳出新信息。

原弈迟:吃晚饭了吗?别忘了吃药。

单手支着下巴,顾意浓好奇,为什么原弈迟总给她一种牙医工作很清闲的错觉。

好吧,也有可能原医生又来催外卖消费了。

“是很巧。”

夜风顺着她的轮廓吹,她的碎发摇摇晃晃,明明没有碰到他,可原弈迟忽然觉得心脏也发痒。

不得已又并肩,没有对话太过安静,顾意浓硬着头皮开口交际:“你喜欢逛公园吗?”

“应该是喜欢的。”

一个人在学校里、路上与家中,对着一台DV机自说自话太过奇怪,原弈迟无法像她那般自然,那个时候只能跑到公园寂静角落录制视频。

DV机相册停止更新后,他没有再按下录制键,却养成了逛公园的习惯。

“难怪那天你也去了九龙公园。”

“那个喷泉很美。”

仰头,没有看见星星,也没有轻柔水雾飘到脸上,顾意浓附和:“我也感觉。”

“你知道吗,下午四五点是公园散步的最佳时间哦。”

原弈迟喜欢捕捉顾意浓话语中的语气词,短促的词会暴露她的来历,微扬的俏皮的音调像是牵引气球的细绳,扯了扯他的那一颗气球心脏。

“真可惜,今天错过了与你一起去公园散步的最佳时间。”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可以带上小狗去公园散步。”

“好。”

他们的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开启;顾意浓的思维跳跃地像弹簧,也有点像那只叫豆浆的奶牛猫,下一刻就从公园谈到智齿。

“为什么我会有四颗智齿呢?”拧着眉,她真的深受困扰,“顾意朗居然一颗智齿都没有,太不公平。”

“据说,智齿代表着好运气,”他不太擅长哄人,尽可能放柔声音,“它在萌芽,代表好运在酝酿,等它掉落,好运也瓜熟蒂落。”

又在哄人。

顾意浓默默念着,却暗自受用,“智齿是不是也有象征初恋的说法?”

“好像是的。”

她偏过脸看他,远处的路灯在她鼻尖亮起一簇,“你拔过智齿吗?”

诚实摇头。

“那你谈过恋爱吗?”

喉结一滚,原弈迟口吻淡淡:“没有。”

“哦。”

得到答案,顾意浓轻轻移开视线,望望天看看地,瞧瞧擦肩的枝叶,就是没有扭头再看他。

她无法再看他。

顾意浓绷着娇美的脸蛋,曲起右边胳膊肘,狠狠地怼了他肩膀一下。

原弈迟没躲,低头沉闷地笑了声,生生地捱过她的物理攻击。

自从不再孕吐后。

顾意浓的身体情况也确实如医生所说,在那方面的诉求和渴望也比从前更重了。

但她不想让原弈迟用性来拿捏她。

毕竟他在那方面的能力,就和他赚钱的能力一样厉害,虽然她会很爽,但也不想让狗东西太得意了。

在毕业论文和短片没有大进展之前。

她是绝对不会沾染原弈迟这种祸害的!

妇产医院离华镇总部更近。

原弈迟先下了车。

回家的路上。

顾意浓给负责帮她采买家具的买手打了通电话:“我需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家?”

第 35 章 妒夫

顾意浓终于搞懂那道声响的来源。

那物什是链式袖箍,她应该是在男人挽衬衫衣袖时醒的,但她不知道他无声无息地看了她睡相多久。

他线条紧实的小臂也露出一截,细看有几条蜿蜒到肘弯的青筋,形状很粗突,和被昂贵衬衫覆住时的绅士模样大相径庭,有种暴力美学的感觉。

顾意浓睡到快十点。

洗漱完,来到客厅,看见岛台处站着一道冷淡成熟的身影,虽然手中诸事忙碌,但他处理得还算有条不紊。

原弈迟在为她做早午餐。

继宜室宜家这个词语之后,她的脑海里竟然冒出贤惠这两个字。

心底又涌起一股恶寒。

她颦起眉目,表情娇纵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两个词从脑袋里甩开。

宜室宜家和贤惠这两个词是为人夫的美好品德,原弈迟现在只是在演戏罢了,虚伪到令人作呕。

他还配不上这两个词。

狗东西最多只能算伺候她饮食起居的房间男仆。

原弈迟送完原烨然回到家里,林董事长还坐在窗边跟人打电话。他独居多年,向来喜静,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来打扰他,今儿个这么晚了还舍不得走,看来是不揍他一顿不解气。

小楼临水而立,菱花窗内人影虚朦,窗外碧波粼粼,水边梨花簌簌,落雪似的飘着,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食。他没急着进门,随手将外套往曲桥栏杆上一搭,取来廊下的瓷盒坐在栏杆上喂起了鱼。

对岸垂柳新绿,荡进水中轻轻摇曳,瞧着纤弱无骨,实则韧性十足。

叫他记起今夜那小顾儿。

纸片一样薄的人,像是一碰就要碎,偏偏受了天大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她蠢吧,跟他对话又很伶俐,说她聪明,又只会偷偷抹眼泪。

怪得很,他操心这么多干嘛?

一盒子鱼食被他倒进了池子里,正要起身,林董事长已经赶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怕他转身就要溜,赶忙几步就从廊下踏上曲桥,吓得池子里的鱼都躲远。

他坐着没动,将瓷盒放在一旁,静等着林董事长开口。

“明晚我约了书昀和她妈妈吃饭,你亲自去给她们道歉。”

原弈迟单手撑在栏杆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疏懒模样:“不合适吧。”

他肯请原少禹过去应付顾书昀,那完全是抬举顾家,这世上能让他亲自登门道歉的人还没出生。

林月蘅一听便拧起了眉:“你少给我推三阻四!要不是你干的这混账事儿,顾书昀爷爷能专程去我那儿一趟?年过古稀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在会议室门外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这张老脸都快笑烂了!”林月蘅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脸。

原弈迟看得直笑。

林董事长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一到他这儿就气急败坏,他好言劝着:“您年轻着呢,别给自己脸打坏了,不值当。”

结果招来一顿打。

林月蘅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混账,人书昀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温柔家世还好!你究竟在挑剔什么?你自己瞧瞧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应酬,就是听曲儿!喝茶!逛园子!要么就是喂鱼!你才多大岁数就过起了退休生活?!”

原弈迟诶哟一声:“那照您这说法,我得天天出去吃喝嫖赌才算是过年轻人生活?”

“你!”

林月蘅气得想给他推到池子里。

“你气死我得了原弈迟!你把我气死就再也没人管你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你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跟我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原弈迟也不再贫嘴了,他起身将人往怀中一揽,拍拍她肩膀宽慰:“那不行,林董事长这么好的基因,我得传承下去。”

他揽着林月蘅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顾书昀哄回家来,今年结婚,明年生子,后年直接抱俩,只需三年,就能让您和我爸齐享天伦之乐,您看成吗?”

林月蘅一听这话便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我就知道你这张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指着原弈迟鼻子骂:“你当顾家二老是死的?顾书昀在你眼里就只有生育价值?!她爹好歹当着丰安的二把手,往后往中央一调,不说跟你爹平起平坐,那也是手握实权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你就这么戏弄他唯一的女儿?!”她越骂越痛心,一边顺着气,一边卯起劲儿拧了他一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见林月蘅气狠了,他又凑上去哄:“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成吗?不就是吃顿饭?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真的?”林月蘅还不信。

“真的。”他搂着林月蘅进屋,“您好好儿的,别给自己气瘦了,不然原时雍出差回来还得再骂我一顿。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钟伦弄点儿吃的来,我陪您喝一杯,如何?”

林月蘅斜他一眼:“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能喝得下?”

原弈迟转身将门关上,软和了语气:“我们娘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我想让您陪我喝一杯,成吗?”

林月蘅没说话,他便举着电话去了侧间,从酒柜里挑了支01年的帕宏图打开。

回来林董事长盘腿坐在了罗汉床上,正捡着他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一行行审阅。

他一手夹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还没坐下就听她“啪”一声将文件拍在了小几上。

“这林钦明在做什么?叫他出去历练就给我送来这么份儿报告?这都大半年了还在你的盘子上打转,他脑子是木头雕了嵌上去的吗?三个城市的政务数据全都在他手上捏着,结果服务器利用率只有这么点儿?!他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手上的人脉孵化新项目吗?怎么还能给我增加这么多的运营成本?”

原弈迟有时候会觉得,他这张嘴其实是从林月蘅这儿遗传。

他将酒杯放在小几上,边倒酒边劝:“您也说了,是三个城市,不是一个,做定制化服务没这么简单,我既然肯放手让他去做,必然是有周密的计划和风险控制,他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您不能指望他刚学会爬就能飞,等他整合了资源,您还怕他没有新项目吗?”

宝石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林月蘅嗅着酒香,也缓下了心中的不满,她将酒杯端起来,细细瞧了原弈迟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谁能瞧出来他是你表弟?”

原弈迟笑了一下:“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第二日是周末,原烨然难得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往玉尘居去了。

昨夜向顾意浓道完歉之后,她是越想越睡不着,什么叫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就该她去道歉?明明是他口出恶言在先,竟然还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这个老狐狸!她跟他没完!

清晨,玉尘居大门虚掩着,原烨然停好车,甩上车门大步迈进了园中。

这处园子是她奶奶的旧居,占地面积并不算广,但胜在造景精巧,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瞧。绕过半镂空的影壁,园中青翠似画卷徐徐展开,林深幽静,潭水澄明,小楼半隐在山间的晨雾当中,她脚步声清脆,惊飞了歇山顶上的白鸟,吵醒了青莲叶下的红鲤。

陶伯听见声响从林后的东配楼迎出门来,赶忙就将她叫住。

昨夜原弈迟回来又在书房忙了一宿,天蒙蒙亮才叫他煮了碗小馄饨送去,这会儿应是刚睡下不久。可原烨然不管不顾,顺着游廊就往主楼去,边走还边喊:“哥,哥,你起了吗?”

没起也得给我起!

东配楼毕竟是与主楼隔了段距离,陶伯紧赶慢赶也没能阻止原烨然推门。

园中主楼是“前堂后寝”的布局,原烨然轻车熟路绕过了前厅,穿过侧间的宝瓶门,一踏上连廊就高声喊:“哥,哥。”

隔扇门留了一条缝,她便默认原弈迟已经起床,直接推门就跨过了门槛。

原弈迟也确实醒着,他搭了条毯子半躺在临窗的躺椅上,姿态闲适地闭眼休憩,若不是原烨然打扰,他应该能小睡一会儿。

听见声响,他抬手并两指揉着太阳穴,没睁眼,嗓音惫懒:“你哥活得好好儿的,别叫魂。”

一绕过进门处的绢屏,原烨然就顿住了脚步,她这位堂兄是个工作狂,因而书房与寝室左右相连,靠一间小而精的茶室隔断。这时候,书房和寝室的窗帘都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茶室的菱花窗往外开了个小缝,她便知,这位爷还倦着呢。

这屋里的物件儿都是她奶奶的传家宝,光是墙边那对齐肩高的掐丝珐琅浪花纹双鹤香炉就是曾经的皇家礼器,价值连城。她回回进这房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毁了一件传世孤品,直接成为历史的罪人。

山间的风携来松林的凉,淡褪了沉香的馥郁,原弈迟就半躺在窗后的清影之中,此时正紧蹙着眉头表达他的不满。

很突然的,原烨然一路走来的气就这么泄了个干净。

“你,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原弈迟撑起沉重的眼皮瞥了她一眼:“谨记吾妹教诲,兄彻夜反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阴阳怪气到原烨然笑出声来:“我才不信。”

边几上的项目书才翻了一半,哪能是因为她的话一夜没睡?

原弈迟又闭上眼:“说吧,想要什么?”

原烨然噘起嘴哼了一声:“你这意思,我就是那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你不是,”他顺了顺气,“我是。”

“算了,你睡吧。”

看他这么累,原烨然也不想再紧揪着他不放了。

明知他入睡困难还扰他清静,被她爸妈知道得骂死她。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他沉缓的挽留,她又转过身面对他:“怎么了?”

原弈迟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将语调拖得缓又长:“你那天在天文台,是想让我试什么?”

“试试古——”原烨然心急嘴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得她长长嘶一声。

她赶忙上前抽了张纸捂住嘴,声音就这样闷在柔软的纸张中,原弈迟没听清。

“你说什么?”

原烨然将纸拿开:“我说,我把我小学妹请来给你治治病。”

原弈迟笑了下,嗓音清冷:“我看你脑子才有病。”

“你怎么骂人呢!”原烨然叉起腰居高临下质问他,“不是你说的要请个人哄你睡觉?”

原弈迟将她盯住,盯得她心虚。

一心虚,她反而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好像只有虚张声势,才能在这场兄妹交锋中不落下风。

“你讲讲道理啊原弈迟,你是我哥,她是我朋友,你把我朋友得罪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家相处?人家是女孩子,脸皮儿薄,又不像顾书昀要图你这图你那!前些天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儿?再说了,我那小学妹美得跟朵花儿似的,哄你睡觉你吃亏吗?!”

尽管顾意浓已经向她解释过昨晚,可她还是不相信原弈迟这张嘴,他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顾意浓能委屈得想哭?

原弈迟想笑。

本来浑浑噩噩的,这下直接给这死丫头吵清醒了,他抬手抵着额头缓慢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小学妹知道你第二天就把她给卖了吗?”

原烨然双手环抱于胸前,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只是语气弱了许多,她侧了侧身,以免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紧张。

“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这毛病都多久了?又不肯看医生,那你不如$%#^%$”

原弈迟蹙起眉:“舌头编花儿呢?”

原烨然转回来看着他,小小声道:“死马当活马医。”

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的确是想笑的。

“那我这死马先谢谢您。”

原烨然正高兴自己这话起了点儿作用,接着就看原弈迟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吩咐:“陶伯,把人轰走。”

轰?!

“喂!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好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说顾书昀就算了!我小学妹哪儿招你了?你都把人家说哭了!你有本事说,没本事补偿吗?!”

嚷完她又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

话没说完,候在连廊的陶伯已经到门口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往那儿一站,古松似的挺拔又威严,一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驳:“烨然小姐,请回吧,先生要休息了。”

“明明是你——”

“烨然小姐。”

两次开口都被打断,原烨然索性憋住了心中那口气,捏紧拳头转身出了门。

天文台这茬儿明明就是他先提的!要不是他主动提,她压根儿就不会灵机一动!

好好好,为这事儿把她轰走是吧?

她还非得把顾意浓弄进这玉尘居不可!

平时骂归骂,在心里,林月蘅一直将原弈迟视作自己的骄傲,她这儿子的确有很多缺点,可把这些缺点往他优点面前一放,全都不值一提。

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问:“你真的看不上顾书昀?”

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喜不喜欢顾书昀来说了,今夜试探完,她这心里也有了数,她这儿子是压根儿看不上顾家。

原弈迟呷了口酒,将对面的人淡淡一瞥:“您就没想过他顾兴元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跟您攀亲家?”

“那不是顾书昀刚好回国?”

原弈迟闲闲一笑:“是中央巡视组去了丰安。”

林月蘅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意思,是顾兴元有问题?”

“难说。”原弈迟缓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钦明刚好提醒我了,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那你就让你大哥去趟?”

原弈迟放下酒杯往榻上一倒,没个正形儿笑道:“大哥的特殊身份就是块上好的试金石,他顾兴元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敢主动去招惹,再说大哥马上就回部队了,顾书昀就是想放手一搏也联系不上。”

厘清利害,林月蘅冷冷一哼:“就你法子多。不是林钦明给你出的主意吧?”

原弈迟一听,乐得直笑:“您刚才还觉着钦明脑子不如我好使,怎么现在又认为我想不出这损招儿?”

“你还知道是损招儿!”

故意给人难堪不说,还不把顾家放在眼里,整个原家就没人像他这般行事。

罢了。

谁叫是她亲生的。

林月蘅将文件收到一旁,顺了口气感叹:“钦明如今在你手下做事倒是听话,啥都肯跟你说。”

原弈迟又笑:“您要是肯拿揍我的劲儿去揍钦明,他也听您的话。”

林月蘅胸中又猛地蹿起火,上一秒她还想来这玉尘居陪他住几天,下一秒她就想泼他一身酒。

但想了一下这Jayer亲酿的帕宏图是喝一瓶少一瓶,还是算了,泼他浪费。

偶尔瞥见他左手被婚戒束缚住的无名指,顾意浓的心底就涨涨的,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套住男人修长指骨的那枚银色小环,不动声色地彰显出他是个已婚的人夫,也让本就深沉寡言的男人,更多了几分冷淡禁欲的气质。

国内的夫妇不太讲究这个。

她在婚礼后也摘掉了那枚鸽子蛋。

但原弈迟是在英国长大的,对于戴婚戒这件事很在意。

顾意浓被抽了大概8管血,感觉自己的两只手腕都快要没有好地方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在陪伴她抽血时,每当护士在她皮肤表面消完毒,又用棉花团擦好碘伏,再将尖锐的针头扎进她泛青的血管里时,原弈迟的表情总显得有些不自然。

男人不是皱起眉宇,就是偏过头,抬手调整起领带,似乎不太敢看那个场景。

护士抽完血后。

顾意浓忍不住问了嘴:“你是晕血还是晕针啊?”

“都不晕。”男人沉淡的声音落在耳边,及时伸手,用棉花帮她按住了抽血处。

第 36 章 玫瑰乳

电梯间在逐渐攀升。

顾意浓单薄的鞋底感受到机械装置的震颤,也体会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像是即将摆脱地心引力,整个人也处于淡淡的晕眩状态下。

男人冷冽又强势的气息严丝合缝地笼罩住她,仍然将她禁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但她心底弥漫起的情绪并不是恐慌。

而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渴慕。

她并不排斥他突如其来的侵进。

无论是男人温热的呼吸,还是贴近她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都唤醒了那些荒唐的生理记忆,小腹也宛如掠过一道电流,泛起阵阵异样的酥麻。

她被原弈迟粗鲁地按到门边亲吻过。

也曾被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托举到半空,背脊大片的雪润肌肤都贴住了冰冷的墙面。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原弈迟的气息却已经平复下来。

顾意朗说着,从挂在臂间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皮夹,拿出一枚护身符递给她。

“你怎么跟新娘认识的?”顾意浓随意接过,塞进手机壳夹层。

“她父亲是我们科室主任。”

“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明早的飞机。”

“天天看电影,要当心眼睛。”

顾意朗松松太过正经的领结,喘了口气,趁她低头吃布丁,趁机询问近况,摆摆兄长架子,“我身边蛮多人在fo你们那个播客的,是叫什么罗曼蒂克是吧?”

“是《普通罗曼史》,你是不是没订阅我们账号。”顾意浓很警觉地瞪了他一眼,较真纠正:“我是影评人,需要做大量观影、采访、撰稿等工作,是‘看电影’,也不止‘看电影’。”

讪讪求饶,他马上拿出手机为她做数据,转移话题:“那个跟你搭讪的人怎么样?”

不自觉抬头张望,他竟仍在向她行注目礼,顾意浓佯装没看见,自然垂下眼。

“不怎么样。”瓮声瓮气,她生怕自己的不感兴趣不够明显。

“那人长得不错呀,身高有一八五往上。刚才看到他跟新郎碰酒,估计也搞金融,为什么不怎么样?”

顾意朗念叨的姿态介于长兄与父亲之间,小心翼翼又情真意切,可惜有人不领情。

“就是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意朗从她盘中抢过一块凤梨酥吃,“那我替你去会会他。”

说着他拍拍手上碎屑,欣欣然举着酒杯往那个jiāng什么héng的方向走去,十足十的惹人厌,徒留顾意浓一人气闷地直跺脚。

After Party也没心情待了,看顾意朗与那人愈聊愈热切,顾意浓心气不顺,再次给新婚夫妇送上情真意切的祝福,便寻了理由先行离场。

回到酒店,她径直扎进泳池,来回几圈,试图将精力与闷气一起在水中泄掉。当然无果,还是气不住。

从泳池起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她已拿起手机,编辑了满页长文,一股脑发给顾意朗。指责他多管闲事。

手机一震,顾意朗一点开就跳出满屏的文字,被科室主任灌了几杯白酒而浑浊的脑袋发胀,只能看清组合技似的搭配紧促的“!”与“?”。

站在他身旁的刚结识的原弈迟无意又恰到好处地开口:“怎么了吗?”

“家里妹妹耍小孩脾气。”虽是埋怨的话语,却没有任何负面情绪,顾意朗摇摇头收起手机,脸上在笑。

原弈迟没有追问,“妹妹是得宠着点。”

月明星稀,婚礼宾客赶在地铁停运前散去,偌大的草坪只剩鲜花白纱、婚庆公司工作人员以及新郎新娘和原弈迟。

兴许是被酒灌得,也可能是跳舞跳得,王昀一张脸红得不像话,语气兴奋,撞撞原弈迟的肩,“那扫尾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原弈迟无所谓地点点头,对着手中单子继续清点现场物资。

“叫你不愿意给我当伴郎,现在就得加班工作,”王昀的语气有些飘飘然,风一吹,又绕在另一个话题的枝桠上,“对了,你跟意浓熟吗?我怎么看见你跟她和她哥都聊得蛮热络的。”

在物品条目前的框内一个接一个地打勾,原弈迟没有回答。

“你在北京,意浓也在北京,你得多照顾照顾她。”酒醉的新郎碎碎念,“难怪你会建议婚礼搞甜品台而不是吃到饱,意浓最爱吃甜。”

“你之前车上是不是也经常放她的播客节目来着?”

“我的朋友跟我另一个朋友居然也是朋友,这件事情好像有点奇怪,你懂我意思吗?”

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中,原弈迟确信王昀是醉了,清点完物资,听他胡言乱语的耐心也殆尽,合上笔盖,把单据与新郎一起塞给新娘就下班离开。

凌晨时分,香港的街角忽然下起薄薄的一层雨,如透明玻璃糖纸般柔柔笼住这个夜晚。

在雨水落在眉梢的瞬间,原弈迟才得以松下肩膀,长长呼气,胸膛的那阵从下午望见她开始下起的雪反倒停歇了。

悬而未决的骤雪从怀疑是她下到确定是她,又酝酿成害怕是她;因而不敢看她,却仍忍不住追寻她的身影;希望她看见自己,也怕她没看见自己……

雨丝交纵,积雪密密麻麻笼在肩头,直让人喘不过气。

双手插兜,沿街慢慢走回酒店,时隔四个多小时,原弈迟的指腹似乎仍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与触感。

酒店电梯匀速上升,抬手将被打湿的头发一股脑往后捋,在电梯门打开刹那,手机屏幕上方同步地轻轻蹦出一则通知——他特别关注的用户“普通罗曼史”发布一则最新推文。

原弈迟指尖一碰,屏幕跳转,标题惹眼地浮在手机上——《普通罗曼史》预告|“我的以太倾斜了”

短短一篇推文,原弈迟囫囵看了几遍,熄灭屏幕,拿出房卡推开门,那一行导入语直在脑袋里胡冲乱撞。

“8月11日,我们想来聊一聊文学作品与影视中的常见主题:时空穿越。”

不是生僻字,没有多义词,拼凑在一起却幻化成了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的鱼刺,头被硌得生疼。

从《普通罗曼史》的账号顺延找到顾意浓并不隐蔽的个人账号,“释迦饮”的更新停留在昨天,一张歌词截图——“二百年后这里什么也不是,宇宙里有什么不是暂时”。

《九龙公园游泳池》

九龙公园游泳池。“老虎斑呢?”

再点头。

“那麻烦给我们来份两人套餐,再加一份香煎萝卜糕。”手指落在菜单套餐某一行,与侍应生确认菜品后,他才转过头解释,“这家店蛮热门的,今天难得不等位就能入座,就多试几道招牌。而且,”他顿了一秒,“也想让你都尝尝。”

左耳进右耳出,顾意浓满心懊恼,后悔自己如果淋雨躲走,可能就不用破费了。她又点头,疑心自己变成了被他拨动的节拍器。

“你近视吗?”原弈迟将话题折返,礼尚往来地询问。

“右眼近视一百二十度。”那双狐狸眼太直白的标致,顾意浓垂眸敛目,习惯性将眼神腾挪到他唇上。

“是这几年近视的吗?”

“去年年底才近视的,可能是工作总对着屏幕,有些用眼过度。”

“那,”他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梁辅助示意,“这里是怎么回事呢?”

“长痘了。”不得已又抬头。

“疼吗?”

这个问题好傻,顾意浓的奇怪笑点被戳中,咬唇笑起来,“一点点。”

“很可爱吧,”她学着他摸了下那个痘痘贴,“星星样式的哦。”

原弈迟稍稍弯起眼睛,“很可爱。”

他笑起来真是犯规,一张冷脸瞬间变得多情。

顾意浓抿嘴,暗戳戳不满他的游刃有余。

这家餐厅味道确实不错;食材上乘,火候恰好,调味得当。特别是萝卜糕,居然能尝出点张帆的味道。

顾意浓并不吝啬对食物的赞美,刚咬下一小口,就连连点头夸赞,“好吃。”一双眼睛也闪闪的,差点闪过鼻梁旁的星星。

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原弈迟也夹起一块萝卜糕,附和:“是很好吃。”

吃掉最后一块萝卜糕,顾意浓放下筷子。

先一步吃饱而短暂离席的原弈迟也坐回座位。他离开时只说“出去一下”,没交代缘由,顾意浓自然懒得追问,只眨眨眼表示知晓,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清空那一盘萝卜糕。

递给她一张纸巾擦嘴,原弈迟顺手也递去一个消息。

“雨停了。”

外放的语音通话中林檎接着大喊:“然后嘞!”面对八卦,就算隔着时差也精力充沛。

“雨停了,”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顾意浓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就分开了啊。”

“不过他送了我一把伞。”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把装不进行李箱的姆明印花透明直柄伞,她补充。

她怎么猜得到原弈迟的起身居然不是为了上厕所,而是为了去给她买伞与结账呢?

“你没有跟他交换联系方式吗?”林檎啧了一声。

确认了一下最新更新的播客节目的收听情况,又匆匆瞥了眼编辑发回来的返稿意见,顾意浓合上电脑,塞进行李箱,将工作放在一旁,“没有。”

“为什么啊!你们还蛮有缘分的诶。”

“不就今天偶然碰到了吗,你也是有够夸张的。”顾意浓松快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些。

“首先,他居然知道你对花生过敏;其次,他怎么能那么巧在九龙公园遇见你;第三,他也在北京。”林檎较真分析道,“你不感觉凑在一起有些太太太巧了吗?”

顾意浓沉默,慢吞吞地拉上行李箱隔层拉链。这个箱子从大学陪她到现在,箱身不少划痕,拉链也一卡一卡的,她的某些情绪也随着链齿来回磕碰。

“他不一定知道我过敏吧,他只是说达克瓦兹里面有花生酱而已。”边干巴巴地回应,顾意浓边将那一把可爱的姆明透明伞挂上行李箱拉杆,“而且也可能是王昀跟他提过。”

“九龙公园的喷泉应该还蛮有名的,有歌专门唱它诶,他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紫色喷泉真的很漂亮。”

她抿了抿唇:“也很梦幻。”

手机那头的林檎恨铁不成钢,平生最怨不了了之,“你就不想追问一下吗?”

“反正应该不会再遇见,追不追问都无所谓了。”顾意浓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往后仰着头,将脑袋靠在床上,可能是离正在通话的手机太远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靠北,我突然有个脑洞!”林檎的音调冷不丁拔高,也不等她回应,就不由分说地迫切分享起自己的奇思妙想,“你说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播客粉丝呀!”

“我记得你们讲过一期公园主题的,你那个时候提过这首歌和这个公园的。”

“还有那期谋杀案相关的,你好像开了个玩笑说可以用花生酱谋杀你,因为你对它过敏之类的。”

越说越自信,大侦探林檎手舞足蹈地蹦起来,“这也太偶像剧了!我喜欢!”

顾意浓心平气和泼冷水:“苹果,你真的想太多了。”

“《普通罗曼史》更新到现在已经七十六期,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期期不落地收听,而且还能记住这么多细枝末节的。”

“算了,”林檎比她还遗憾,“你就当体验一场粉色艳遇吧。”

她依然不买账:“比起偶像剧,这可能更像一日限定的有设计的愚人节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