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最后挣扎
十月初二, 捷报抵达。
十月初三,帝携皇贵妃于南苑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十月初四,帝亲至紫禁城, 先谒皇太后宫问安, 再于乾清门接受王公百官隆重朝贺。
十月初六,帝重返南苑, 大赦天下、犒赏出征将士等旨意源源不断地从南苑发往各地。
这个十月,佟宛宛真的要忙晕了,先是大胜后各种各样的祭拜和仪式, 紧接着便是相当于国庆的颁金节, 好不容易忙的差不多了,又要接受各府福晋的拜贺, 尤其那些在这次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家眷,有资格觐见的得安排接见, 没资格觐见的便要在帝王那边的赏赐里再添些东西进去。
这些足以叫人晕头转向了, 没想到刚进十一月,又从康熙那儿得知要准备接下来的谒陵之旅。
是的, 就像现代人碰到喜事总会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喜一样, 康熙亦是如此, 只不过先帝已经躺在遵化那边的孝陵里, 若是想跟他说个悄悄话, 就得再度东巡。
佟宛宛觉得麻烦, 也不喜欢冬天很冷的时候在外奔波,她还有些小市民思想,总觉得在太庙那边的牌位面前上柱香,再说些‘爹啊,你放心去吧, 儿子已经长大了’,又或是‘儿子把当初爹没干完的事已经完美解决了,你死了也可以安心闭眼了’等类似的话应该就差不多了。
结果,康熙非但要去,还表示要大张旗鼓的去,另外,还在沿途安排了接见出征归来的众将士、与百姓同乐等活动。
显然,这次祭拜已经完全脱离现代那种上香、跟爹娘唠嗑、顺便
求些心安的意味,转为成为一趟代表着政治和礼仪的重大行程。
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佟宛宛能插嘴的事,她只负责干好后勤保障工作就成了。
她必须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通常她会在早上接见前一天请见的人,下午则是抽空去看各处的行礼收拾的如何,晚间时分,还要处理前朝送进来的请诰命的奏章。
最近这类的奏章特别特别多。
应该是大捷的缘故,获胜的将领可得爵位晋升,如一等公、巴图鲁称号,兵卒们则是会获得官阶的晋升以及物质的赏赐,同时,他们的家眷也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这些人还挺不错的”,佟宛宛一面将皇后金印沾上印泥盖在奏折上,一面同坐在对面批奏章的玄烨说着闲话,“在外头建功立业了,还能记起家里头的老娘和妻女,也算是有心了”。
无论哪个时代,世人对男子的要求好像都不太高,只要肯正干,愿意把挣的钱往家里拿,便能获得‘好男人’称号,若是再对妻女好一些,或是体贴或是专一,便能获得‘绝世好男人’称号。
“封妻荫子本就是应有之理”,玄烨头也不抬,朱砂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发出沙沙的写字声,“他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好吧,这种说法很康熙。
佟宛宛心中吐槽,虽然封建大爹也不讨喜,但相较于那些什么都不作为,还整天让别人伺候的那一类‘假大男子主义-真利己主义巨婴’,真掏银子真干实事的封建大爹们也不是那么叫人难以接受了。
“况且”,玄烨接着道:“诰命也没什么好处,算不得什么”。
什么??没有好处?!
佟宛宛想起诸多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剧情,再扒拉扒拉脑海中的相关记忆,人直接麻了。
原来,各种诰命只是一种礼仪性的品级,并无任何俸禄,换句话说,除开名头上好听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她不死心地追问。
“唔······”玄烨停住手中朱砂笔,沉吟片刻,给出建议道,“你可以多给些赏赐”。
皇贵妃的赏赐,足够那些内宅妇人们拿出去炫耀许久的了。
真真是······
佟宛宛一下子卸了劲儿,怏怏丢开手中金印,往后一躺,将自身全部重量都压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怪不得要盖的印章这般多,怪不得朝廷这么大方,甚至连庶子的生母、嫡子的庶母请封也全都应下来。
原来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电视剧和小说里的那些感天动地的场面到底是在感动什么啊!
佟宛宛不解,佟宛宛难受,佟宛宛一口气灌了一整壶凉茶还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皇上说的对”,她愤然坐直身子,又叫豆蔻去开库房找些适合赏赐的东西,“臣妾要多给她们一点赏赐!”
无论如何,有了诰命便有了往宫里递牌子的资格,再加上宫中给出的厚赏······多少能给她们一点威慑别人的底气吧。
玄烨见她方才还蔫蔫的,却又在瞬间将自己哄好,心中难免失笑,他放下笔,起身坐到她身边,“朕和他们不一样”,他将人搂在怀里,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朕的皇后是有俸禄的”。
大捷后必有大赏,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
他打算将育有子嗣的几个妃嫔的位份往上提一提,永寿宫钮祜禄氏的位份也适当升一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宛宛。
若不是去年耽搁了,她早就该是他的皇后了。
佟宛宛顿了片刻。
这些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一时间,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佯装无事般重新拿起皇后的金印为那些封赏诰命的奏章上盖在印章,但方才轻松捏在手里的金印此刻像是又千斤重,坠的人心口都是痛的。
做了皇后,她还有出宫的机会吗?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玄烨垂眸,看着她,几乎明示,“你,不想当朕的皇后?”
“皇上误会了”,佟宛宛连忙摇头。
想必于皇贵妃、贵妃,皇后之位自然是好的,是让人艳羡的存在,但是······
“皇上怕不是忘了”,她仰头提醒他道,“臣妾的命格······”
“年初时,便有儒、释、道三教高人抵京,同钦天监一道重新排过你的命格”,玄烨盯着她,缓缓提及那些她不曾知道的事,“四处同验,你本就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佟宛宛想起历史上的孝懿皇后,确实,哪怕只有一天、半天、甚至几个小时,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臣妾说的不是这个”,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神,直直地回望他,“您忘了,臣妾有碍······”
“朕不想听这个”,玄烨打断她的话,眼神晦涩,“朕是在问你的意愿,还是说,你不愿做朕的皇后?”
屋中很静。
不知为何,佟宛宛感觉自己像是处在夏日雷阵雨来临之际,那压在头顶上的黑色云团带来的极低气压,让她喘不上来气,同时,大脑因为过度缺氧,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让人眩晕到几乎耳鸣。
她勉力维持着镇静。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此刻应当做什么,但那些话哪怕就在舌尖嘴边,也无法抵御主人的意愿,从口中说出来。
是的,是她不识好歹,是她异想天开,也是她不安本分,不能够认清现实,得陇还望蜀。
明明已经拥有了健康,还拥有了绝大多数女子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钱财、身份、地位,心里头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表哥”,她唤他,用表妹的身份想要祈求一些怜爱,而后从榻上起身,缓缓跪在他面前。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宫里。
她想离开这儿。
她想像李琼英那般离开紫禁城,想像萧姑娘那般同夫婿和离,她最想的是······离开这个世界,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表哥”,佟宛宛仰头祈求,说出上一次筹谋时被压下去,不曾说出口的话,“求您,放臣妾出宫,求您”。
这个时候的满人还是草原上的习惯,先帝的废后最后回到了生养她的草原上,康熙的后宫曾多次发生嫔妃离宫的事情,据记载,他还动过将已经生育过八阿哥的良妃送给大臣的心思。
她完全有出宫的机会。
只要他同意。
只要他点头。
玄烨微微坐直身子,而后又往后仰,斜斜地倚在炕桌边。
不知是垂着头还是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叫人分辨不清,又或许他的脸上原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怕她受委屈,给她皇贵妃甚至皇后的身份;留意她的喜好,带她京巡、带她避暑;怕她吃醋,京巡路上不曾收下任何一个女子;他还近乎独宠她、夜夜宿在她身边,想要给她一个亲生孩儿;他还将他所有的子女都放在她膝下养育。
她还要怎样?
一种类似于被挑衅的强烈愤怒轰然涌上心头,同时,还有一种努力练习射箭却始终脱靶的挫败感始终伴随左右,两种强烈的情绪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
他微微往前倾身,凝眸看她,神情不见任何喜怒,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话,“你知道的,朕哪怕一句话不说,你的阿玛额娘也不敢再见你”。
佟宛宛明白这话中的威胁——她将会失去目前这种优渥的生活。
这的确令人慌张,也的确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最起码目前她看到的是离宫的族姐和李琼英一直受到娘家的供养。
她原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还有”,玄烨的指节轻叩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茉雅奇怎么办吗,百岁又怎么办?”
狗不要了,孩子和······也不要了么?
“有大格格和仪宁在”,佟宛宛垂眸望下,声音低若蚊蝇,“她会好好长大的”。
“呵”,玄烨低低笑了一
声,但嗓音中却不见任何笑意,甚至还透着刺骨的寒意,那些在心底翻滚的恶意难以抑制地从他的眼中、他的话语中涌出来,“原来,你那些软心肠都是装出来的”。
佟宛宛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是事实,随着‘皇贵妃’的离去,景仁宫这株大树会轰然倒塌,树倒弥孙散,仪宁和茉雅奇的生活一定会受到影响。
可那又如何,她原本就是一个心狠的人,能力范围内,她愿意给予她们庇佑,但若要她为了旁人奉献一生······
很抱歉,她没有那样的觉悟。
换句话说,这个宫中,并没有那个可以心甘情愿放弃自由的人或事。
她对此没有眷恋。
佟宛宛再度伏下身子,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青石砖上。
“表哥,求您,放了我”。
第 202 章 孤独
夜色低沉, 窗外的浓黑随着秋风一起翻滚,发出令人心惊的簌簌声。
玄烨斜倚在桌上,看着茶碗上腾空而起的水雾, 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翻腾地愈发清晰。
或许, 她不仅对紫禁城没有半分眷恋,对他更是没有半分情谊。
所有那些他以为的甜蜜过往, 交颈相卧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并不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呵,她还求他放过她。
帝王的唇角难以抑制地抖动片刻, 而后变成一声轻笑, 或许是几息,又或许是更久, 他收起嘴角的幅度,那滔天的怒意、难以言喻的郁闷以及那隐约的委屈全都随着那份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完全消散, 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寂静。
“宛宛”, 玄烨垂眸看她,唤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 “朕不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误的想法”。
“但是, 你应当知晓”, 他坐直身子, 伸手扶起她, 先说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再将她腮边的碎发塞进耳边,“朕,不可能答应你”。
她属于他,无论任何时候。
虽然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 紧紧地禁锢着她的手腕,但挽发的动作很是温柔,说话的声音也足以称得上温和,不由得,佟宛宛产生了几分奢望,“表哥······”
“宛宛”,玄烨打断她的话,微微松开手,转钳制为同她手掌相握、十指相扣,“朕记得,你见过朕的内帑”。
“那里的许多东西,朕已经记不清了,但它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属于朕”。
佟宛宛静默良久。
内帑很大,里面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最好的那些摆在博古架上,次些的装在箱子里,还有一些就堆在角落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库房里一日又一日的蒙尘。
她不曾蒙尘,却依旧是那其中的一员。
可是,谁愿意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拥有了健康的体魄,能跑能跳、能骑马能游船,可以吃辣熬夜,也可以大喜大悲,她明明能做一切想做的事,却只能永远待在这方寸之地。
叫她如何甘心!
“表哥”,她虚虚回握住他的手,揪住他的袖子,瓮声瓮气地喊他,“表哥……”
“嘘!”玄烨摇头,制止她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些哀切恳求,“不要说那些朕不想听的话”。
“宛宛,乖一些”,他的眼底渐渐凝结出一层冷光,他漠然地扯出自己的袖子,又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而后面无表情地交代她,“别惹朕生气,相信朕,那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佟宛宛听懂了这份提醒,或者说,警告。
就像主人对待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它们乖的时候的确纵容,也真的有几分情谊在,但不乖了,自然是要被教训的。
或是冷落,或是训斥,或是各种各样的惩罚,反正宠物此等消遣之物,必须得学着乖巧,学着去讨主人欢心才行。
她垂眸看自己空荡的手掌心,再抬头看他离去的衣角,秋夜的寒风吹着门帘,带进难以言说的阵阵寒意。
······是这些吗?
若只有这些,她能承受的住。
那日之后,天气愈发的冷了,还未到腊月,便先落了一场小雪。
盐粒似的雪花从天空上砸下来,落在地上,白乎乎一层,像是铺满了盐。
下盐后的第三天,地面完全干透的时候,帝王銮驾从南苑出发,直奔遵化而去。
佟宛宛跪在南苑外的大红门那儿送他,直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再也看不见,才起身折返。
不过,她没有回紫禁城,帝王没有额外的旨意,她自然得继续待在南苑这边,不过,这个时候的南苑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是的,这里只剩下她一个。
还好,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她倚着车窗独自看外头的风景,两边原本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但秋风萧瑟,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摇晃枝条。
佟宛宛只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窝在车里避寒。
一旁,豆蔻看了眼她的神色,先是倒了盏热茶放在主子手边,而后提议打牌,不过,这回她不敢叫上回东巡一起打牌的人过来,只道,“奴婢叫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陪您打牌如何,他肚子里有好多趣事呢”。
佟宛宛并没有拒绝宫人的好意,但因为早上起来太早的缘故,无论小太监说的事儿多么有趣,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致,反而愈发的昏昏欲睡。
她干脆小睡了片刻,直到马车停在前殿处,才被人唤醒。
“娘娘,到地方了”,豆蔻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在她的肩上,扶着她起身下车,又道,“前殿那边的孝公公说想给您磕个头”。
佟宛宛回头看了眼,许是因为帝王不在的缘故,前殿那边空荡荡的,除开留下看家的顾孝,只有一个小太监正在庭院里扫地,不知他扫了多久,捏着扫把的手红通通的,看上去冻得不轻。
顾孝得了允许才从廊下凑过来,只不过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不被帝王重用的失落和遗憾,看上去远没有平时那般精神。
“奴才顾孝给主子请安”。
哪怕有些丧气,但万岁爷留下他的用意,他是再明白不过的,当下便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主子有事,只管吩咐”。
佟宛宛深知他这是被单独留下来的不安和急于表现,便冲他笑了笑,又叫豆蔻赏他,再叫人给前院这边送壶热油茶过来,叫留下来看空殿的小太们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这才沿着夹道往后殿去。
后殿也只有她一个。
孩子们学业紧张,早在前几日就被送回上书房读书,听茉雅奇说,皇上给他们制定了计划,若是不能按时完成,这个年便不许休息。
孩子们除开每旬一休之外,也只有万寿和过年的时候能歇上两天,若是耽搁了,又得连轴转上好多天,再说了,学习是正事,佟宛宛自然要是支持的,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空巢老人’之感。
还怪不习惯的。
她回到殿中坐了片刻,先是摸出书看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干脆叫来说书先生听‘无声电影’,但热闹起来后又觉得嘈杂的慌,勉强听了一出,便赏了人叫退了。
之后,她便没寻别的乐子,只坐在窗边的榻上,盯着天空上的云朵出神。
佟宛宛自是知晓自己心绪不宁的缘由——就像是每天下午的咖啡或是奶茶突然断掉,人就会因此没有精神,甚至头痛欲裂,往往又在喝上咖啡的一瞬间,不药而愈。
这很正常,应该坦然接受这些变化。
她放任自己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中沉溺,过了好一会子之后,才长叹一口气,叫人铺纸研磨。
这些日子她在学写篆书,看着那些扁扁的又圆润的字从她的笔下一个个流出来,总有一种心情气和的感觉。
沉溺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该恢复正常了。
佟宛宛叫人找来隶书的字帖,站在窗边的大理石条案边细细读帖。
《曹全碑》秀美飘逸,笔画圆润,如同大家闺秀,《乙瑛碑》骨肉匀停,端庄方正,带有几分庙堂之气,至于《礼器碑》《张迁碑》于她而言就太难了些,并不适合现在的她。
选定今日的字帖后,她先用指尖在字帖上隔空摹帖,而后看着字帖,在另一张之上模仿书写,不求神同,只求形似,一笔一笔,一字一字。
横平竖直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快,才写了两页纸,外头便有人轻轻敲门,小声提醒道,“娘娘,该用午膳了”。
佟宛宛抬头看了眼天色,从善如流地放下笔,净手、用膳。
她依旧循着往日的习惯,在十二点半时用午膳,也照例在膳后散步一刻钟,而后睡上半个时辰。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无二。
·······如果只有这些,她很适应。
————————————————
帝王东巡的第一天,佟宛宛练了字。
帝王东巡的第二天,佟宛宛去湖边钓了鱼,当然,照例是空军回来的,不过,她用豆蔻钓的鱼亲手炖了鱼汤,还挺好喝的。
帝王出巡后的第三天,那日天气晴好,又没有风,佟宛宛便骑马去追云,和秋天的轻云不一样,冬天的云总给人一种连绵不断、凛冽稀薄的感觉。
她追了好久,都追不到那朵云的尽头,反倒是热出了一身的汗,她干脆摘下暖帽,将大氅扑在地上,一面散着汗意,一面躺在干枯的草原上晒太阳。
猎犬在一旁跑来跑去,细细的身子像闪电一般,快得叫人只能看到残影,而后又在猫狗房小太监的哨声中,献出自己的猎物,其中大多数是兔子,还有个别水鸟,甚至偶尔会出现麋鹿。
······虽然现在的麋鹿还不是保护动物,但佟宛宛还是莫名的有种心虚感,连忙用肉干换下那头幼鹿,再将其送回到鹿妈妈的身边。
自觉做了好事的她很是开心,却不曾想到傍晚时分便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回想整日,只能是跑马时受了寒风所致。
明明和宫女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几个却又是自责,又是担忧。
银杏连忙拿来艾草,一直替她灸着大椎穴,豆蔻则是拿出铜制的熏笼为她熏头,锦娘则是拿出刚做的黑貂皮的帽子,叫她在屋里也戴着。
貂皮真的很重,佟宛宛不想带,但她刚将帽子从头上拿下来,身边的几个宫女便露出伤心又自责的神情,叫她的手如同千斤重。
就这样,她头上戴着帽子,身边烤着火,怀里还抱着汤婆子,滞留的寒气有没有被逼走不知道,反正‘阳气’肯定要从头顶冒出来了,真的,若是叫她现下出门,定能看到她头顶上氤氲的雾气!
“要不”,佟宛宛不忍心拒绝身边这些宫女的好意,便同她们商量着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咱们把帽子去掉?”
出汗了还得洗头洗澡,还怪麻烦的。
豆蔻是一万个不同意,寒气入体可不是小事,且不说对子嗣的影响,便是那痛就叫人很难熬了,她家里的老娘就是做完月子用凉水洗了尿布,如今变天时手指的骨头缝里像是刀刮一样,又酸又疼。
“您想想敬嫔娘娘的腿”,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中的炭火挑得更旺,“如今多难熬啊”。
佟宛宛不说话了,前几年仪宁刚坏了腿的时候,滚烫的帕子捂上去,膝盖瞬间便红了,但仪宁却依旧道不够热。
也是,日后没有景仁宫的暖房,的确应当更仔细些。
她老老实实地戴好帽子,抱紧汤婆子,正按照银杏的交代保暖捂,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的南苑还能有外客?
佟宛宛有些好奇,站在窗户后头,从缝隙里往外头看,只见夕阳的余晖中,一个身着青绿色织锦夹袄的女子正匆忙向她奔来。
是仪宁,仪宁来看她了!
第 203 章 小惩大诫
故人一见便开眉。
两姐妹手牵着牵手, 心连着心,二人不分主宾,一面说着话, 一面团团围着炉火坐下, 有宫人送上茶水点心和小食,一并放在铜网烤, 既可一直温热,又能为殿内增添香气。
红枣、桂圆、玫瑰等物在沉浮间为茶水染上蜜色,亦让茶水变得如同蜜汁一般香甜, 王仪宁顾不上喝茶, 只忙着上下打量,嗓音中还带着涩意, “娘娘瞧着又清减了……”
去通州之前,娘娘的脸颊丰盈透润, 如同上好的粉珍珠一般光彩照人, 而如今,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和过于消瘦苍白的面庞。
“哪有”, 佟宛宛怀疑王仪宁对她有‘闺蜜光环’, 或者看她的时候自带滤镜, “不仅没瘦, 反倒胖了好几斤”。
当初以为要打仗那会子的确是瘦了不少, 但知晓一切如常便又很快补了回来, 而且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子过劳肥,整个十月份那么忙那么累,她不仅没瘦,反倒还吃胖了。
若不是她喜欢多长些肉的自己,否则真没天理了。
王仪宁不信。
在她眼里, 娘娘不仅人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像之前那么有精神,明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屋子里却点着好几个炭盆,明明脸都红了,还要戴着帽子围着火炉!
……可怜见的,娘娘肯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哎哎哎,你,唉,怎么还哭了?”佟宛宛手忙脚乱地将汤婆子放在一旁,再掏出帕子去擦仪宁脸上那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真的没事,真的!”
说着,她还站起来转了两圈,“瞧瞧,我好着呢!”见仪宁的视线依旧在碳炉、帽子上来回打转,她才恍然大悟,“你误会了,身上的这些是因为下午出去跑马时受了寒,在这捂汗呢”。
王仪宁泪眼涟涟地去看豆蔻,见她点头,才破涕为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然而,眼泪还没止住几息,她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担忧的神色,“这次东巡······”
以往,万岁爷是离不开娘娘的,无论去哪儿,都将娘娘系在腰上、揣在怀里带着,可这回东巡,皇上带了宜嫔不说,还收下了慈宁宫那边送来照顾起居的宫女。
娘娘必定伤心坏了。
“没有的事”,佟宛宛倒了杯甜甜的暖暖的桂圆红枣玫瑰茶放在仪宁手边,示意她喝点热的缓缓神,方道:“这个天气不出门是好事”。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大冬天的谁乐意出门啊,窝在家里才是最舒服的,或是围着炭火喝喝茶,又或是裹着毯子看看书,哪个都比在路上奔波舒坦一万倍!
再说了,心脏病人也不适合出门吹冷风,过于寒冷的天气会让血流的速度加快,血压增大,从而对心脏产生很大的负担。
待在南苑挺好的。
王仪宁没说话,双手捧着茶盏,看着袅袅的烟气飘上来,遮挡住彼此的双眸。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伤心。
还记得前些日子永寿宫妃刚入宫的时候,宫务上有些缠手,她只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宫务上。
这样一来,陪金宝的时间不由得少了许多,遛狗的任务只能交给藤黄那丫头去做,没想到等她忙完,金宝竟然同藤黄更加亲热,气的她一整天没理金宝。
本想着冷落它一天它总该知错了吧,结果金宝哪个没良心的不仅没来找她,还一个劲儿地跟在藤黄在外头撒欢。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那是又醋又气,一整晚都没睡好。
猫狗如此,何况人乎。
王仪宁将茶盏凑到嘴边,借着如蜜般的茶水咽下几乎溢出来的叹息。
二人都没再说话,屋中不由得变得寂静,只能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和紫砂壶里水泡翻腾的轱辘声。
“对了”,佟宛宛率先打破了寂静,“你怎么来了?”
之前,她央求了康熙好几回,但他不是说宫务要紧,便是说来回不便,一直不允她将仪宁接过来作伴。
“是求了慈宁宫的旨意吗?”
“非也”,王仪宁摇头,“是皇上的旨意”。
除开来南苑之外,口谕中还有一件非常的重要的事。
“娘娘”,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是不是和万岁爷生气了?”
否则,皇上为何要吩咐她将全部宫务交到永寿宫的手上。
这太蹊跷了。
宫权被撤了?
佟宛宛一下子怔在原地。
所以……仪宁是被‘发配’到这儿来的?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一种迎面刺来的飞箭终于射进肉中的感觉。
看来需要承受和适应的事情远不止那些……
佟宛宛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那支箭射进肉中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是的,吵架了”,她没有隐瞒的意思,还同仪宁说起过去的事,问她:“仪宁,你还记得琼英吗?”
——————————————
与此同时,紫禁城,永寿宫的正殿中,大公主和茉雅奇已经坐了许久,她们手边的热茶早已转凉,却始终不曾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茉雅奇年岁小些,定力也差了些,她难耐地动了身子,看向身侧的大姐姐寻找安慰,“大姐姐,永寿宫娘娘会见咱们吗?”
大公主沉默片刻,冲着妹妹安抚地笑了笑,“会的”。
一定会的。
一个是帝王唯一的养女,一个是养在皇贵妃膝下的公主,一个刚进宫、刚掌管宫务的妃子实在没有必要做的太难看。
那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闻言,茉雅奇安心了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正,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飞逝,天色开始黯淡,夜色渐渐弥漫上来,北风打着旋儿从外头吹过,传来呜呜的声响。
很晚了。
再待下去,就有些失礼了。
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犹豫,但片刻后,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下来,甚至还唤来宫女,吩咐她为自己和四妹妹添一盏温热的蜜水。
小宫女恭敬地应下,转头便去找红秀姐姐,“姐姐,这事儿······”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红秀也跟着叹气,相比于小宫女她是强上那么一星半点,可在主子那儿,她照样没有任何脸面,再说了,主子的决定,哪里是她们这些奴才能置喙的?
但是大公主协管宫务好几年,也不是她一个奴才能得罪得起的。
红秀当真是左右为难,犹豫半天,终是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递给小宫女,“去膳房要两盏加了蜂蜜的热牛乳来”。
在她一个小宫女看来,身为宫妃的主子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晚辈对上。
还是尊着些为好。
小宫女能得一句话已经是千恩万谢了,哪里敢接姐姐的银子,她讨好地冲着红秀姐姐笑了笑,便转身往外跑,不多时,手里提着满满一壶的热□□进来。
闻见牛乳的香气
,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先是给四妹妹倒了一盏,而后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自打下学,她便和四妹妹一道来了此处,算起来,已经整整等了一个时辰,至于中午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幸好,自己的话还算管用。
大公主正暗自庆幸,一墙之隔的内室,钮祜禄果果儿刚刚插好最后一只发簪。
即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当,处处都是精致又华贵,但她依旧不是很满意。
当年进宫看姐姐的时候,姐姐的首饰可比她的这些破烂要华贵多了。
她气哼哼地拔下发簪,重新挑挑选选捡了一支簪子插在发梢,又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勉强觉得满意了方才吹了吹华贵的护甲,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两个小丫头还在呢?”
“回娘娘的话”,红秀拘谨地站在门侧,二等宫女进主子内室,只能站在门侧的那一角,“两位公主正等在外头,还叫了热牛乳”。
“什么东西!”果果儿气得柳眉倒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耍威风耍到本宫这儿了”。
一个在宫里讨生活的养女竟敢在她宫中大呼小叫,这规矩、这教养,真是一丁点都没有了。
红秀心尖一遍,来不及解释便连忙高高地挑起门帘,对外唱报通传,“永寿宫娘娘到!”
茉雅奇吓了一跳,除开阿玛和皇玛麽,她还真没有见过其他人唱名通传的——即便是阿玛,来景仁宫的时候也很少叫人通传,有时候还特意悄悄的来,专门吓母妃一跳。
大公主也差点呛到了,连忙放下手中茶碗,扯一下身边的四妹妹,姐妹俩一起在堂中屈膝行礼问安,“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钮祜禄果果儿胸口的气儿一下子就顺了。
这才对嘛。
说起来,她的血脉可不比这些皇子凤女们差,非要争个前后的话,她祖上爱新觉罗的血脉还更纯些。
若是,她和皇上生个阿哥······那才是大清最高贵的血统。
“免礼吧”,钮祜禄氏虚虚抬了下手,一副忙晕了的模样,“本宫一直忙于宫务,竟忘了两位公主还等在外头,实在是不该啊”。
“娘娘言重了,宫务才是正事,儿臣前来打搅娘娘,实为儿臣之过”,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又郑重行了一礼,“但明日休沐,儿臣想出宫一趟,还望娘娘恩准”。
若是放在以前,出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腰牌什么的自然有人送上,可如今永寿宫妃才是掌管宫务之人,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得仰人鼻息。
“原来是这事”,钮祜禄氏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本宫不肯答应,只是尔等乃天家血脉,怎可轻易踏足外间那些贫贱杂乱之地”,她一脸正色地摇头拒绝,“不可!”
等了许久竟得来这样一个结果,茉雅奇心里的委屈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她强撑着忍住泪水,解释道:“儿臣和姐姐们曾出去多次,身边亦有汗阿玛赏下来的侍卫,绝对不会有事的”,说着,她深深地拜下去,“求娘娘成全”。
“哦?”钮祜禄果果儿挑了挑眉,“四格格的意思是本宫在故意为难你,不许尔等出宫?”
“四妹妹绝非此意”,大公主心底发沉,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诚恳,“她年岁小,说话间难免失了分寸,还望娘娘宽宏大量,莫要同孩童计较”。
“本宫没记错的话,四格格是康熙十三年生人,如今已经八岁了罢”,钮祜禄氏笑了声,又道,“已经留了头的姑娘,怕是不能再被称为孩童了罢”。
“本宫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欣赏手上华贵的护甲,“这样,四格格把孝敬抄上十遍,本宫便不再同她计较,如何?”
“是,儿臣遵命”,大公主用力握住茉雅奇的手,制止她所有不甘的话。
两个小丫头片子这么能沉得住气?钮祜禄氏又问,“本宫这小惩大诫,尔等可服气?”
大公主垂下头颅以示臣服。
“娘娘宽宏大度,儿臣们自是心服口服”。
第 204 章 风雨
入夜, 承乾宫中灯火通明。
茉雅奇伏在案上抄写孝经,腮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二公主看不惯四妹妹这幅没出息的模样, 边写边骂, “你若是争气,就该当时顶回去, 如今连累我们陪你一同抄写孝经,怎还好意思垂泪”。
“二妹妹!”大公主停住笔,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如何顶回去?永寿宫妃既是长辈, 又占着管理宫务的大义, 若是闹将起来,一个‘不孝’便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好好, 是我不对,行了吧”。
二公主嘟囔着道歉, 但心中依旧不服气, 四妹妹被皇贵妃当成亲女养着,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高贵身份, 却同个锯嘴葫芦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若是她当真拿出派头来, 那永寿宫妃难不成敢同景仁宫对上?
归根结底, 还是她自己立不起来。
二公主心中责怪不停, 手上抄写的速度却愈来愈快, 待到抄完一册, 刚要歇息片刻,却发现四妹妹的眼睛已然如同核桃一般。
“行了,我的小祖宗,别哭了,是姐姐错了, 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将抄好的三遍孝经收起来,哄道:“这样,我再替你多抄两遍,成不?”
茉雅奇也不想哭的,她想像自己小时候那般坚韧一些,可过了这么多年有额娘疼爱、有姐妹陪伴、有舅舅陪玩的日子,不知不觉中,人就变得娇气起来。
这样自然是不对的。
她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开始认真抄写孝经,可抄着抄着,刚写好的字又在纸上晕开。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母妃、也没收到母妃的信了。
她真的好想母妃啊。
“没事的”,大公主一面模仿四妹妹的笔迹抄写不停,一面还分出神来去安慰妹妹,“你放心,定还有其他的法子”。
或许可以从保成那儿入手,又或者可以去寻皇玛麽。
至于永寿宫妃,一个刚得势便如此猖狂之人,想必也走不了多远。
“就是就是”,二公主也精神起来,“活人还能叫······”
“慎言!”大公主斜过去一眼,见妹妹缩头缩脑地住了嘴,心中不由得一叹,她放下手中湖笔,郑重看向妹妹,训问道,“你的规矩体统呢?”
堂堂大清公主,开口竟如此······不拘,若是叫旁人听见,岂不是又是一桩错处?
“知道
了知道了”,二公主避开大姐姐的视线,嘟嘟囔囔地服软,“下回不会了”。
如今佟娘娘不在宫中,她的亲额娘又比永寿宫妃的位份要低,若是真被旁人挑出错处来,的确没人能护住她。
“既然出不了宫,明日便都去上书房,继续进学”,见妹妹乖巧,大公主便重新垂下头写字,“只要尔等早些做完阿玛布置的功课,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慈宁宫求皇玛麽”。
大公主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她便已起了身,先是在宫人的服侍下用了一盏温茶,又读了一会书,最后在早膳前的间隙唤来陈耳朵,递给他两封信,“这是我同四妹妹的信,劳烦陈公公亲自送到南苑那边去”。
公主在‘亲自’二字上咬了重音,陈耳朵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双手接过信件,拍着胸脯保证道,“小主子放心,奴才保准将信亲自交到娘娘手里!”
自打冰嬉那年,他便同神武门那边一直保有往来,平常吃烟喝酒银子从没断过,出宫对他而言不过是桩小事,到时候再寻匹快马,最多三个时辰便能在南苑和宫中跑个来回。
大公主见他言语笃定,心中不由得松快些许,也有心情吃早膳了。
她先是指着桌上那道牛奶柿子饽饽,叫人送到二妹妹那儿去,二妹妹最喜这甜口的饽饽,而后又叫人把翻着滚泡的羊肉汤送到四妹妹那儿,四妹妹最喜热汤水,而后随意吃了一盏梗米粥,又用了两个饽饽,便在窗边写起字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个妹妹那儿派宫女来说全都收拾妥当,三姐妹便亲自提上书袋,一并往上书房那边去了。
许是万岁爷不在宫中的缘故,各处都是无精打采的,宫道上甚至还有昨夜北风吹下的落叶。
一行人踩着落叶往前走,恰巧在乾清宫门外遇上了太子一行人。
休沐日相见,保成的脸上满是惊讶,“你们······”
不对啊,昨日大姐姐和四妹妹不是商量着要去南苑看佟母妃的么?怎么又来上书房了?
大公主勉强冲他笑了笑,低声把昨日去求的事说了,又道,“如今也好,咱们先阿玛布置的课业做完,到时候也能玩得更开心些”。
保成看着泫而欲泣的四妹妹,再看难掩失落的大姐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你们用孤的腰牌,放心,没人敢拦孤的人”。
茉雅奇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就要代替大姐姐答应下来,却见大公主摇头拒绝,“此举不妥”。
太子乃一国储君,他的腰牌的确无人敢拦,但底下的人肯定是将此事细细登记在案,并回到老祖宗处。
老祖宗素来不爱管后宫的这一摊子事,若是听闻太子操心这些杂事,必定会因此不虞,另外,她曾听闻老祖宗似乎并不很是喜欢景仁宫,并不希望太子同景仁宫有过多往来。
最关键的是,她们昨日刚被永寿宫拒了,今日便大摇大摆地拿着太子的腰牌出宫······永寿宫妃不敢同太子对上,可折腾几个公主,却有数不清的法子。
“稍安勿躁”,大公主一手牵住一个妹妹,又同太子交代道,“二弟无需担忧,待到下旬完成课业,我自会向皇玛么求一道旨意”。
到时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保成并不赞同大姐姐这种非要面面俱到的做派,但阿玛说过,不同的官员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但只要做的事情对大清有利,对百姓有利,那便是好官,不必去强求所有人的行为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行”,他点点头,“孤那里的腰牌为你们留着,随时取用”。
众人课业繁忙,不过闲话几句,便投入书中,一行人在上书房里学了整整一日,日落西山,才纷纷折返。
承乾宫中,大公主趁着妹妹们洗漱时,叫人唤来陈耳朵,问起今日出宫之事,又问及可有回信。
和晨间相比,陈耳朵神色略有不安,声音也不似往日般清亮,“奴才并不曾见到娘娘……刚到大红门处便被孝公公拦下了”。
孝公公素来在皇上身边伺候,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王的意思。
他是真的不敢往里闯啊。
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大公主呆坐片刻,提在半空中的那颗心终于幽幽沉向心底最深处,仿若泡在一潭冰水之中。
被收走的宫权,被送到南苑的敬娘娘,还有那无比猖狂的永寿宫妃······
是啊,若无帝王的授意,这一切怎会进展地如此迅速。
“记住,不许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听!”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尤其是四妹妹那边,你可明白?”
陈耳朵哪里不明白‘老虎的皮树的影’这个道理,当即便一头应下来,“小主子放心,奴才必定守口如瓶!”
大公主点点头,赏了人叫人退下,而后去往正殿同妹妹们一起用晚膳。
无论佟娘娘那边如何,她都要稳住,都必须保住这有用之身,以图日后。
认真进学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很快,十日很快便过,再一次休沐的前一天晚上,三公主寻到承乾宫,“若是你们还信得过我,便莫要折腾这一趟”。
她并不多言语,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留下惊疑不定的众人。
大公主亦是犹豫许久,终了还是去慈宁宫那儿跑了一趟,并非她信不过三妹妹,而是一个多月的音信全无实在叫人恐慌——哪怕见上一面,或是说上一句话,也比这日复一日的焦灼不安强上千倍万倍。
小姑娘在慈宁宫的偏殿等了许久,热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却始终不曾得到回应,太后娘娘不曾露面暂且不说,临了她告退的时候,老祖宗那边送来了一个嬷嬷。
那嬷嬷包袱款款跟在她身后,说是日后便要在承乾宫住下,全权负责承乾宫的所有事宜以及公主们的教养。
承乾宫已经许久没有教养嬷嬷了,上上下下全听公主们差遣吩咐,便是景仁宫送来的陈耳朵、天冬二人,也只是起协理之责。
但自打这位寿嬷嬷来了之后,上至公主们几点睡几点醒,下至吃食穿衣,甚至连步伐的长度,发髻的样式,全都要问过一遍。
若是旁人这般,公主们叫人拿了,再用板子敲上一顿,人也就老实了,但长辈身边的猫狗都比别人要高上一截,更何况老祖宗亲自赏下来的教养嬷嬷。
不过一旬,姐妹几个的衣裳都宽大了不少,再次休沐时,荣嫔便带着三阿哥在上书房外头接走了二公主,只剩下大公主和茉雅奇二人踏上回承乾宫的路。
“大姐姐,我忍不了了!”茉雅奇的花盆底踩在地上蹬蹬作响,偶尔还能踩碎几片落叶,将其碾成粉末。
大公主沉默良久,声音如同冬日的雪花一样轻,“你想……做什么”。
——————————————
离紫禁城二十里路的南苑外,大红门处,佟宛宛和王仪宁两个人从中午等到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孝公公”,佟宛宛心中既是纳闷又满是担忧,“最近当真没有本宫的信?”
“奴才还能骗娘娘不成?”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万岁爷出京前给小主子们布置了许多课业,听说小主子们这个月的休沐日都在上书房里进学呢”。
“那信和东西,你可曾送进宫里?”她又问。
“娘娘这话便是说笑了”,顾孝连忙叫屈,“娘娘吩咐的事,奴才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有万分耽搁”。
难道,真的是学业太紧张的缘故?
佟宛宛有些不信,还有些后悔将刘保贵留在景仁宫看家,如今除开顾孝,竟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张东,又或是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有没有本事往宫里跑一趟。
顾孝见主子娘娘陷入沉思,不再追问下去,心里头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他先是殷勤将人送回后殿,亲自
伺候主子洗漱用膳后方才转到前宫,而后,于从暗处掏出一个描金漆盒,将盒中积攒的信件尽数交到小黄门手里。
“要快!”他嘱咐道。
小黄门郑重应下,提着东西翻身上马,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与此同时,返程中的玄烨打开快马送过来的描金漆盒,仔细读起信来。
他一封封地看着,看着那笔迹从平和转为焦灼,再带上几分忧虑。
他勾了勾唇角,将所有的信件投入火中。
看,宛宛,你离不开的。
第 205 章 母女相见
东巡的人马加快了回京的脚步, 与此同时,南苑里专门养猎犬的小太监张狗儿借着买药的由头离开了南苑。
他先是驱车奔向城南的集市,在那里买了些常用的药材, 而后一路奔向城西, 最后停在神武门外。
皇家重地自然是不容人逗留的,但张狗儿身上穿的是内侍的衣裳, 手里拿着的是承乾宫的腰牌,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承乾宫的人的确常常在外走动,守卫的人并不曾多想, 顺手接了银子和信件, 查验一番后,便应下了这趟差事。
不过, 这会子正当值,他并不敢离开此处, 只摸着圆滚滚的银子眺望宫内。
若是承乾宫的陈耳朵今日还出门便再好不过了, 这样他既能得银子,还不用额外费功夫。
侍卫正美滋滋想着, 却见一辆马车从宫内驶过来, 没看错的话, 坐在车辕上驾车之人正是景仁宫的管事太监刘保贵。
哟, 这刘公公竟然沦落到亲自驾车的境地了。
侍卫不由得有些唏嘘, 说起来, 这些日子景仁宫可是落寞了不少,和永寿宫比起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并未行那等捧高踩低之事, 只问来人索要出宫的腰牌。
刘保贵勒停马匹,呵呵一笑,“这么讲究?”
往日可没有这出事,看来啊,这宫里宫外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心里头想着事儿,动作却并不迟疑,从怀里掏出腰牌,先吹再擦,做足了姿态,才慢吞吞地将腰牌递过去,“那就劳烦您好好查查了”。
侍卫并不太在意这份阴阳怪气,说句不好听的话,任谁从高台上摔下来都不好受,再说了,那摔下来的人也未必不能再度爬上去。
没必要去踩这一脚。
侍卫按部就班地查验腰牌、文牒,没错,这些都是出宫制式,他暗暗点头,然后仔细去看上面的印戳——不对,怎么没有永寿宫的印章啊!
这老货,不会是要私自出宫吧。
他刚要开口询问,手下却摸到另一处印迹,再一看,竟是乾清宫的太子小印。
所以,这厮是领了太子的吩咐?!
这老东西,拍马屁果然一流的。
侍卫心中既有三分服气又有五分妒忌,压了片刻,还是看不过去他这般小人得志之态,卸下腰刀去挑马车上垂着的车帘,“例行查验”。
刘保贵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他笑呵呵地将腰刀推回去,“这也要查?”
按理说,只要有出宫的腰牌即可,至于办的事儿,自然没有同一个侍卫交代的道理。
这侍卫也只是片刻的心火上头,并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再说了,陈耳朵送来的酒肉他们也没少吃,犹豫一息便直接退了回去,口中还笑道:“早去早回”。
“多谢挂心”,刘保贵抚了抚车帘上的皱褶,笑呵呵地甩起马鞭,驱使马车奔向宫外。
那马车一路沿着大道走,大约一刻钟,突然拐进一道小巷,七拐八拐,终了停在一处马厩处。
众人弃车上马,一路直奔南苑而去。
————————————
今日阳光晴好,佟宛宛便邀请仪宁一同去骑马捕猎,附近的这些地方都去过了,她便提议去稍远些的那个大海子。
王仪宁素来以皇贵妃为先,自然无任何异议,二人一拍即合,太阳刚升到正南的方向,一行人便已换上骑装,整装待发。
顾孝听到马厩动静方才知晓此事,连忙从前宫赶过来,劝道,“近日风大,寒气深重,若是受了风就不好了!”
说着,他还试图牵住缰绳,“奴才给您叫戏如何?主子若是不想听戏,奴才还从外头觅了两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别有一番趣味”。
“无碍”,佟宛宛理了理缰绳,又叫他看她头上的暖帽,“这是本宫亲手猎的兔子做的暖帽,特别暖和,孝公公就不必为此担忧了”。
“至于说书先生,就留着本宫回来再听吧”。
话音刚落,她便高高扬起马鞭,只听一声脆响,□□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窜出一大截。
这这这,娘娘不会偷偷溜出去吧。
顾孝急得快要上火,正要劝说一旁的敬嫔娘娘将娘娘留下,却见敬嫔亦是如风一般飞向远处,只有飞灰扑面而来,迷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他连忙呸呸几声,又用衣摆挡住头脸,好不容易躲过这阵无妄之灰,却见四周空空荡荡,皇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也借着这个机会跑的一个不剩了。
完了!
他连忙抓住廊下洒扫的小太监,“你可看清贵主儿去哪儿了?”
小太监躲在廊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日子后头可没少送吃食和棉袄过来。
说句叫人心酸的话,他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暖和的冬天!
“没、没看清”,小太监拿手揉了揉眼睛,双眼揉得通红一片还要强撑着眯眼往外看,“孝公公别急,奴才自小眼神就好,定能寻到贵主儿的踪迹”。
顾孝强忍心中焦急,静静等待,然而好几息之后,却见小太监依旧一副半瞎模样,气得把怀里拂尘当成鞭子来用,“狗东西,竟敢耍你爷爷!”
小太监挨了几下,不仅不痛不痒,甚至还有心情思索晚间的吃食,听半夏姐姐说是什么腊肉白菜辣面疙瘩。
唔,一听就好吃的紧。
顾孝又气又累,打罢小太监,又连忙叫人去备马,忙得脚后跟打脑壳,却连飞灰都吃不着,只看到几行杂乱的马蹄印,寻不到任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