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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逛园子

院中活泉旁, 玄烨从后头撵上来,见她在掬着水玩儿,当即便笑了。

“走, 朕带你去后头的园子瞧瞧”。

见他一脸‘这有什么稀罕的’‘朕带你去看好东西’的神情, 佟宛宛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期待。

难不成后院有什么特殊的景儿?

二人携手沿着主路往里走,跨过两道月亮门, 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嗬,好大的园子。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假山坐落在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池塘,甚至可以称之为小湖的边上, 假山上怪石嶙峋, 湖边水波荡漾,而山水之间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甚至还有飞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枝头。

不是, 这真的只是谁家献上来的宅子, 而不是专门为接驾建的园子行宫?

这也太奢侈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跟在康熙身后, 共同沿着山间的小路, 一同爬到假山的最上头。

和地面上看水的感觉很是不同, 站在高处, 不仅有一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敞亮之感, 心中更是开阔。

“嘿~”

她双手合在嘴边, 拉长声调,同这个地方打招呼。

忽然,远处吹来一阵微风,树叶开始轻轻摆手,发出簌簌的声响, 水面也跟着摇晃起来,晃出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波纹,像是回应。

“喜欢?”玄烨看着她脸上惊叹又陶醉的神情,忍不住便要笑,“喜欢就多住几日”。

这次京畿巡查原本打算再往东边去一点,到天津卫那边,看一看入海口的情况,但京城事务颇多,还得去南苑那边演武练兵,便不太适合去太远的地方。

正好可以在通州这边多住几日。

“真的?”这下佟宛宛的确是有些惊喜了,“那,咱们能不能去湖上看看?”

泛舟湖上,摘荷拾菱,这种慢悠悠的度假生活,试问谁能拒绝。

“自然是真的”,玄烨笑着点头,牵着她的手从另一侧下山,而后在半山腰的地方拐进一个昏暗的洞口中。

“这处是通往湖边的山道”,昏暗崎岖的通道里,他领在前头,先是介绍石壁上流下的暗泉,又指着一旁挂着的琉璃长明灯叫她去看,最后叹道,“这便叫‘曲径通幽’”。

一时间,佟宛宛只觉得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她一会去看这山石里头是不是埋着什么特殊的装置可以将湖里的水抽上来做泉,一会又想这种长明灯多久添一次灯油,添罢后能坚持多长时间。

可惜还未等她研究透测,视野忽而亮堂起来,眼前出现一条木质的栈道,还能瞧见其下荡漾的水波。

“这路竟能修在水里!”

放在现代并不稀奇,但在古代,这条栈道怕是废了无数人力物力。

她松开一直牵着的手,转而摸上旁边的护栏,又探出头去看桥下的支撑。

不只是木墩还是石墩,是建在湖里的,还是在假山的基石上。

在她身后,玄烨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皱着眉撵上前方,“慢一些,小心掉进水里”。

“怎么会”,佟宛宛本想说这里肯定很安全,但看了一圈,发现栈道旁的栏杆确实有点矮,不太保险,便一手握紧他的,另一手折下重重叠叠挡住探究视线的荷叶。

“诺”,她随手挑了一张最大的,将其覆在他的头上,“送你一顶荷帽子”,说罢,又勾着头去看下头的桥墩。

“又胡闹”,玄烨微眉轻斥,但见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片刻都不敢松开的模样,又将剩下那些训斥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既是在外头,便不讲那么多规矩了。

他看了她一会,见头顶阳光愈烈,便也扯了张荷叶给她戴上,还用荷叶的脉梗做了条‘绳’,将‘荷叶帽’固定在她的头上。

佟宛宛有些不得劲,甩了甩头,没甩掉,手又被人紧紧牵着,只好一手扶‘帽’,一手扯着他,共同奔向栈道的终点,一座建在水上的‘湖心亭’。

和海边的咸湿腥潮不同,内陆的湖泊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气,风吹来时,甚至给人一种能洗涤灵魂的感觉。

“这里好舒服啊”,她忍不住感慨。

要是能在这里避暑就好了,这么多水,傍晚的时候肯定很凉快,到时候采点莲蓬,捞点菱角,还能带回去当做配酒的小食。

就是不知道这北方的水域里生不生菱角。

她一面美滋滋地想着,一面探头往荷叶下的水面去看。

玄烨见她又倾出去半个身子,若不是有栏杆围着,怕是要一头栽到水里。

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他无奈叹息,终了却只能起身搂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佟宛宛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心中愈发放心,愈发用力的探出身子去拨开水中的荷叶,往水面下去寻。

“菱角七月方熟,八月才有芡实”,玄烨愈发无奈,“便是有,这会子也见不着”。

他将人掰正坐好,温声哄道,“明儿叫人带你去坐船可好?这会子咱们先进屋去,朕还有正事呢”。

佟宛宛很想表示‘你有事你先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好好玩一会’,但手被人紧紧扯着,挣扎好几下都没有挣脱,只好同他一起去了前院。

和进正院的曲折不同,前院的书房十分开阔,路也很宽,并排骑四匹马或是行驶一辆双马的马车肯定没问题,除此之外,每一个功能区都很明确,进出、见客都特别特别方便。

真·区别对待啊。

“你是想看书,还是写字?”

玄烨打算先安置好她,再做自己的事。

一来是怕她无聊坐不住非要去湖边玩耍,叫人不放心,二来则是担忧她会打扰他。

当然,她非要缠着他叫他陪,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陪她闹一会。

“写字吧”,佟宛宛道。

他的书房里全都是那些史书文册,一本好看的没都没有,还不如写大字,多少能打发一下时间。

玄烨点点头,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侧,空出一半的桌面给她,而后以目示意,“来这儿写”。

佟宛宛:·······

不是,非得挤在一起吗?

是,那书案是很大,两个人用也绰绰有余,但离得近了,难免磕磕碰碰,说不定还会分神,影响写字。

她抬起眼睑看他,想要表达她的不赞同,却见他已经开始伏案写东西。

也是,帝王的命令,似乎也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佟宛宛磨蹭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了书案的另一边,她翻了翻书桌上的书帖,选了他的字来临摹。

这个比较熟悉,不用再去看框架走势,也不必额外费脑子。

玄烨一眼就看到了她选的字帖,虽未曾多言,脸上的笑意却明显了几分。

接下来,二人一个临帖写字,一个批阅奏章,也

算是各司其职,待到日上三竿时,佟宛宛已是手腕酸软,恨不得直接歪倒在榻。

“累了?”玄烨将手臂高的奏章尽数批完,又去看她的字,用朱砂笔在她写的字上画圈,“这几个字写得不好,重写”。

其实也不是不好,实在笔触太过绵软无力,无端显露出几分缠绵姿态。

太过缠绵悱恻了,不好。

全神贯注地写字是一件费神身累的事,佟宛宛不想再写,连忙挤到他身侧,殷勤道,“皇上的折子可是批完了?累不累?臣妾给您捶捶胳膊”。

玄烨一个不留神,便被挤了一趔趄,连忙一手撑在身侧,另一手搂住她,才勉强维持平衡。

……实在太冒失了。

想同他坐在一处,更加亲近并不是什么坏事,直说即可,哪里需要这样的借口、这般冒失的行为。

再说了,都是能做额娘的年岁了,还是这般不庄重,日后怎么给孩子做表率。

“宛宛”,他板起脸唤她。

“啊?”佟宛宛正忙于‘讨好’大业,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只从百忙之中茫然抬头,“怎么了?”

突然喊她名字做什么,还怪吓人的。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玄烨沉默好几息,终了还是咽下所有,安置她道,“坐稳些,别再摔着了”。

佟宛宛表示有点委屈,太师椅这么大,两边又都有扶手,怎么着也不会摔倒,但帝王自然是不容人反驳的,她只能微微垂下头,一面在心里大骂狗皇帝,一面表示自己日后一定会注意,下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让万岁爷大人有大量这回一定要原谅她。

玄烨对此有些怀疑,但还是弯了唇角,“油嘴滑舌,不成规矩”。

一旁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顾问行心中暗道,皇上这会子倒是想起规矩了,方才人家摔您身上的时候,您怎么把人搂怀里了呢。

那就是紫禁城的规矩了?

正想着,下一刻,帝王朝他看过来。

顾问行一下子僵住,讪笑道,“皇、皇上······”

难不成自己方才想得太入神,不小心说出口了?

“去准备一条小船”,玄烨微抬下颌,“要皇贵妃能划动得那种”。

原来是这事······顾问行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应下,耳边却听见皇贵妃九曲十八弯的一声‘皇上真好’,而后是得寸进尺的‘臣妾不仅想划船,还想去外头玩’。

哪有后妃要求去外头玩的,说是按照宫规,便是按照富贵人家的规矩那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过,这回皇上倒是不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儿了,不仅点头应下,还伸手捏了捏皇贵妃的脸颊,最后还愉悦地笑了一声。

顾问行:·······

他就知道。

第 192 章 活路

佟宛宛到底还是没能出去。

刚过晌午, 豆蔻便捧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的, 全都是外头递进来的请见牌。

她随意翻了翻, 其中大多数是通州城本地官员和名门望族的家眷,还有一些是随行的重臣宗室们带的侧福晋, 若不是身份更低的那些没资格递牌子,怕是一个盒子都装不下。

说的事倒是大差不差,不是‘奴才倾慕皇贵妃娘娘良久, 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便是‘奴才许久没见娘娘了想给娘娘磕个头’这样的话。

论理说,有些人的确应当见一见, 一来是皇家体现对重臣和宗室们的重视,这二来嘛, 则是一个与民同乐的态度。

但佟宛宛却不大乐意, 度假的时候还要处理‘公务’真的叫人无比烦躁。

她磨蹭半天,终了还是拿着帖子给康熙看, “皇上, 这些人······臣妾需要见吗?”

玄烨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除开必要的场合之外, 很多时候, 宛宛对这种事都是能避则避的。

她好像天生不热衷于这些事。

“随你心意即可”, 他接过她手中的帖子, 见没什么身份贵重的内眷命妇,又给放了回去,道:“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可以叫人过来说些闲话,全当逗个趣儿, 若是不想见,便直接将人打发了便是”。

佟宛宛听懂了。

内宅什么的,不重要。

她放下心来,叫人将盒子收起来拿得远远的别来碍眼,结果片刻后,又将宫人唤住,问道,“咱们住的地方原本可是姓李?”

“正是”,豆蔻从盒子里找出李家的请见牌,放在主子手边,“这通州李氏一族有不少人在朝中做官,这位族长夫人亦有六品的诰命在身”。

原本没有资格递牌子的,如今这是献园子的体面。

“午后再叫人过来吧”,佟宛宛道。

住在人家家里,还麻烦人家许多事,若是再拒绝人家的请见,就有些过于强盗了些。

反正见一面也不费什么事,到时候再送一份礼过去,也算是全了这份体面。

————————

与此同时,园子外的街上,来来往往只有一队又一队的兵丁,并不见一个百姓。

城中的百姓和店铺早已接了官府的话,说是贵人驾临,这些日子,除开必要,大家伙都甚少出门,就怕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这时,一辆乌蓬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拉车的马器宇轩昂,皮毛上泛着油亮的珍珠光泽,车身通体皆是大红的酸枝木所制,车上挂的帘子亦不是凡品,透光不透人,像是江南的贡品烟纱。

这般富贵······肯定是城里哪个名门望族的马车。

把守路口的兵丁嘬着牙花子,心里头都快嫉妒坏了,“什么人?”他上前一步拦路,带着十分的不耐烦喝道,“快快远离此处!”

自打皇上来了这通州城,这些日子里有无数名门望族前来献宝,有许多怀才不遇的‘才子’过来投文,还有一些胆大的学子直接在街上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跪地磕头、起誓效命。

大家都想叫万岁爷看到他们的忠心。

不过,皇上住的宅子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层层兵丁守卫,除开给他们这些护卫找麻烦之外,怕是半点声音也传不过去。

想到这里,那兵丁又喝了一声,腰刀也抽了半寸,在太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刀剑无眼,速速离开”。

驾车的马夫自认是个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此刻见了这喝声亦是丝毫不惧,他从车上跳下来,一面陪笑,一面悄悄递银子过去,“这是我们李家的族长夫人,早上曾递帖子进去的”。

早上?兵丁盯着看了一会,对大红酸枝木的马车有了些许印象,再找来来往的册子一查,果然有此事。

“原是李家族长夫人当面,卑职职责所在,还望大夫人莫怪”,他一面说着,一面收了腰刀,沉声道:“待到我等查验一番,大夫人便可进去”。

里头的人并未说话,但马夫却有些不乐意,甚至有种被冒犯之感。

李家百年世家,莫说是主脉,便是李家的旁支亦是各门各府上的座上宾客,哪有在大街上被一群兵丁查验的道理。

许是银子没塞够的缘故。

“嗐,这事闹的”,他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却又借着袖口的遮掩,再度递了个银锭子塞过去,“兵爷,早上查过的”。

兵丁没跟银子过不去,但‘避查’那是肯定不成的,再说了,他眼下办的可是皇上的差事,莫说是李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验后才能进去。

“瞧那儿”,他不露声色地将银子塞到怀里,指着拐角巷道处的一溜马车,细细介绍道:“那匹红马的车是总督大人的,那匹白马的是知府大人的,还有那个,正是城东陈家的”。

陈家和李家皆是通州城里的百年世家,同漕运、码头、粮仓等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在万岁爷这儿,无论什么人,都得和普通的百姓进城门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

“听这位兵爷的”。

车帘被撩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同

她面庞相似,但更为年轻的少女。

“下人不懂事,见谅”,妇人微笑颔首,“圣人安危最重,我们李家自当全力配合”,说着,她将帖子递上去,“皇贵妃娘娘允了我李家的请见,还望您通融一二”。

皇贵妃允了李家的请见?

兵丁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早上,河道总督的夫人等了大半天,连大门都没进去。

李家竟有这等福气。

“李夫人言重了”,他面上客气不少,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大夫人身后的妙龄少女身上。

听说通州城的那些大户人家都铆足了劲儿要将家中的女儿送去伺候皇上,虽不知道真假,但看着架势,许是真的。

“卑职这儿只是第一道查验,只要您没有随身携带兵刃之物,自然无虞”,兵丁面上愈发客气,一面说着,一面将马车内外上上下下全都摸过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妥,便摆手叫人通行,“里头还有三道查验,您放心,妇人自是由妇人查验,绝对不会叫您难做”。

李夫人颔首微笑,再度谢过他,这才带着女儿一同往里走,二人过五关斩六将,折腾了好几条街,终于站在了二门那条狭小的夹道上。

“娘”,年轻的女子咬着唇瓣,声音低如蚊蝇,“我······我怕”。

皇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莫怕”,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儿这般美貌,又这般知礼,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帝王下榻通州,老百姓们自然要侍奉帝王的,通州城的这些世家大族们献了宅子,献了园子,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侍奉皇上。

老爷说,这是孩子的福气,若是能一举得男,说不定还有当娘娘的命。

可真的是这样吗?

李夫人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温婉的陈家女,当年也曾侍奉帝王,可如今呢,不仅没熬过空寂的岁月,还被父兄换成了一道牌坊。

“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她看了眼领在前头的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话,“到时候你一心跟着娘娘,好好伺候娘娘,娘娘自然会记你的好处”。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母亲就给她准备了两个颜色极好的丫头,卖身契都在手里捏着,便是得宠也掀不起风浪。

娘娘身边必不会缺这样的人,但她的孩子却缺这样的一条路。

妙龄少女点点头,“娘放心,女儿都懂的”。

侍奉过帝王的女子终身不可再嫁,与其一辈子被锁在园子里期盼着帝王那遥不可及的再度驾临,还不如侍奉皇贵妃娘娘,求得那一线生机。

母女俩相互搀扶,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太监身后,最终停在正院门口。

“候着吧”,小太监甩了甩袖子,“待会会有人来通传你的”。

李夫人自是千恩万谢,还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重腾腾荷包过去。

这回小太监脸上的笑诚挚一些,将人引到院中的廊下,便一溜烟进去传话了。

娘俩等在廊下,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发晕。

李夫人强忍着不适,悄悄拿眼去看周围。

说来也是奇怪,正院明明还是那般模样,但较以往相比却无端多了几分其他的感觉,来来往往的人动作轻缓面色沉静,不见任何交头接耳的轻浮之举,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不愧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气度不凡。

李夫人心口更紧,又悄悄打量侍女们的神色和她们身上的装扮,只见门口打帘子的宫女眉目松快,手上套着韭菜叶的金镯子,耳上、发间甚至还有配套的首饰。

太好了,皇贵妃娘娘果然如传闻般宽和大度!

她放了一半的心,不仅觉得路上疲惫消散不少,便是连头顶的太阳也没有那么晒了。

……有活路就好。

第 193 章 宴会美人

“愚妇!”

伴随着一声怒斥, 桌上的茶盏尽数变成地上的碎瓷,李家的现任族长、正四品的督粮道李为察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我李家好不容易得了这次拜见贵人的机会, 你竟敢从中作梗!”

李夫人摸了摸脸, 飞起的碎瓷划破了她的脸,热痛相交, 瞬间便将眼泪逼了出来。

没出息。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道:“老爷说的话,妾身听不懂”。

当时没有外人在场, 老爷更不可能找皇贵妃娘娘对质, 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便从未发生过。

只可惜, 娘娘并未留下她的娇娇儿,而今晚, 便是百姓献宴。

她闭了闭眼, 心中无数思绪翻滚,眼角却泪珠滚滚而下。

“呵”, 李为察被她这幅做派直接被气笑了。

就当母亲的知道心疼孩子, 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心疼自己的血脉了?

晚上宴会上那么多宗室重臣们, 他从不曾动过半点儿心思, 全都是用买回来的‘女儿’和外头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穷人家女儿去伺候。

若不是皇上龙姿凤章、气宇轩昂, 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 他能叫自家女儿去伺候?

无知妇人,鼠目寸光,愚蠢之至!

李为察气得喘了好一会,勉强平复心绪后,又问, “贵人今日可曾说什么?”

皇贵妃娘娘只要是个女人,就不可能不嫉不妒……说不定,今晚的事还要有波澜。

“不曾”,李夫人垂眸摇头,“贵人很是和气,言语间亦是温和”。

“和气,温和?呵”,李为察嫌弃地看了眼夫人,心中无语之至。

除开无知妇人会相信传言中的‘宽和’‘大度’之外,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相信这点,毕竟再没有比男人们更懂女子嫉妒心。

要知道,妇人们的‘贤良’‘大度’‘懂事’本就是男子吊在女子眼前的萝卜,一根吊在磨坊里拉磨毛驴的眼前、一辈子也吃不到的那根萝卜。

“你将同娘娘相处的事细细说来”,他冷声吩咐,“一个字都不许漏”。

李夫人只能依命照做。

李为察一面听,一面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最后道,“你是说娘娘表现出很喜欢娇娇的意思?”

难道娘娘居安思危,打算接了献美之策,为日后早做打算?

“是”,李夫人垂着眼睑回话,“娘娘问了娇娇平日里吃什么玩什么,还问了读书的事,临了……还问了婚配”。

婚配?李为察倒吸一口凉气,自家女儿身上确实曾有过婚约,但自打帝王巡查的信儿传过来,城中的大户人家早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此事。

不愧是多年盛宠的皇贵妃,娘娘果然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如此说来,大丫头确实不再适合送过去”,他沉吟片刻,“这样,你叫二丫头仔细装扮一下,替她姐姐过去伺候”。

李夫人猛然抬头,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二丫头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李为察十分不解,“十三岁便可选秀,十四岁已经不小了”。

说着,他缓了语气,“我知道夫人舍不得女儿,但即便她们不进宫,留在家里嫁人又如何,不还是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和进宫并无两样”。

“再说了,咱们女儿这般品貌,你甘心叫她许给那些乡野村夫?侍奉帝王才是她的出路呢!”

“若是二丫头再有些福气,一举得男,到时候鸡犬升天,你我皆是皇亲国戚,咱们的祖儿更是一辈子富贵无忧了”。

他拍了拍李夫人的手,将里头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夫人听,还用一种期盼的眼神望着她,道:“这是对你、我,对二丫头,对祖儿都有好处的事,夫人,你可别犯傻啊”。

“老爷说的自然是对的”,李夫人沉默几息,眼神落在枕边人身上又在瞬间移开。

再看下去,胸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之感怕是再也抑制不住。

“不过,二丫头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如今病倒在床,怕是没那个福气去宴会上伺候”。

说着,她挥挥手,当即便有一个嬷嬷从外头带进来两个绝色女子,“这两个是妾身刚认的女儿,老爷瞧着可能入眼”。

啪!

李为察掏出手帕擦拭着掌心,又将手帕扔在碎瓷堆里,“夫人,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李家本就慢了一步,外头的陈家、杜家全都早早选出族内容颜最盛的女子,请来嬷嬷教导规矩礼仪,他这夫人倒好,正事不做一件,反倒去走那些歪门邪道,还没一丁点能耐,连歪门邪道都走不通。

“如今已经申时,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二丫头装扮上”,他理了理袖子,缓缓开口道,“你我夫妻二十载,也算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并不想做那些叫人难堪的事,破坏咱们之间情分的事,知道吗?”

“我只有一句话赠你,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想做皇亲国戚,还是想叫孩子们日后在外连头都抬不起头来”。

这是……要休妻的意思?

一旁,两个绝色女子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来,她们卖身契都在夫人手中捏着,如今知晓了这等秘事,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

二女正心中担忧,眼前的光线却突然被人遮挡住,抬头一看,方才那位大发雷霆的老爷正站在她们二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李为察脸上不见笑意,但雷霆怒意散去后,倒也有几分随和姿态,“你俩先去前院书房伺候,将这里留给夫人”。

二女悄悄瞥了身后,柔顺应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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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顾问行刚给书房里点上灯,便见正院那边来了人,还是贵主儿亲自来的。

再过半个时辰,万岁爷便要去赴宴了,这会子来,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了。

也只有贵主儿能做出这事。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满脸堆笑地将人引进去,还将宫人上茶上点心,等茶上来,才出了门,还反手将门合上。

不过,这回他没叫徒弟守着,亲自守在门口,不为啥,就想看到贵主儿灰溜溜溜走的场景。

嘿嘿,该!

他边想边笑,还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过了好一会子,里头还是安安静静的,连说话声都听不真切。

这两个主子,到底在干啥呢?

屋外,顾问行抓耳挠心地难受,屋里头,佟宛宛整个人都倚在康熙的身上。

玄烨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船已经放在湖边了,明日的出行各处也都安置好了,这会子又来歪缠什么?

佟宛宛不说话,一个劲的往他怀里倚,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最后才闷着声音道,“臣妾听闻,待会的宴会上有许多绝色”。

原来是醋了啊。

“这也能醋上”,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唇角却一直勾着,“只是倒酒,朕不会叫她们近身”。

“臣妾才不要听这些”。

难道只有献上来的女子会倒酒吗,宫女、太监,宗亲们带来身边的侍从们,哪个不能倒酒侍奉?非得祸害人家姑娘吗?

佟宛宛钻进他怀里,赖在他身上不起,“臣妾要皇上陪着臣妾”。

见她不讲理,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玄烨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为了安全,除开裕亲王等宗室外,宴会上的其他人都是不能带侍从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宴会礼仪’‘地方心意’等等类似的话,最后,他严肃地保证,“朕心里只有你,你放心,朕绝不会看其他女子一眼”。

“当真?”

“当真!”

“那行,皇上今晚陪臣妾去泛舟游湖?”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使劲晃悠,还捏着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殷切祈求,“臣妾真的不想叫那些女子见到皇上”。

玄烨几乎要被她晃晕了,刚要答应下来,又想起今晚的宴会,“明晚”,他反手将人搂在怀里,像哄孩子那般晃啊晃的,“明晚你想做什么,朕都应你”。

佟宛宛不听,继续在他身上揉来揉去,动来动去,搂着脖颈去寻他的唇角,而后在那里映上一个滚烫的唇印,她还凑到他的耳边,一声声地去唤他,唤一声,她便亲一下,然后再唤一声,再亲一下,将他的颈侧和耳边全都亲得湿漉漉的。

窗外的夕阳透过澄纸照在身上,晒得人浑身发热,玄烨喘了口气,将人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榻上,而后欺身压上去。

佟宛宛夹住他的腰,略一用力,翻身坐在他的腰上,然后再压下去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的动起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她,主动、青涩却叫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难以保持顺畅。

“朕应你”,玄烨叹息着喘气,又昂起头去寻那一方甘霖。

“朕都应你”。

第 194 章 外头不好

天色刚蒙蒙亮, 园子里的下人便开始往各处去送朝食。

主子们还没起,这头一份自然得是送给万岁爷身边最得用的御前大总管的。

两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子提着食盒咚咚敲响房门,他们并不敢进去, 只躬着腰在门口喊道, “顾爷爷,该用早膳了”。

里头没有应声, 只有一个小太监从里头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接了东西,旋即又要关门。

“好哥哥”, 其中那个年龄稍长些的小子一面陪笑喊人, 一面塞了一个荷包过去,“顾爷爷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您只管交待,厨房那边一直侯着呢”。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 熬了整夜的疲惫一瞬间散去,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跟着万岁爷出去呢,原来有这么多好处啊。

他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 “行了, 且等着吧”。

银子压手且不说, 问一句话也不费什么事, 最主要的是还能体现他对师傅的孝心。

小太监心里头盘算的挺好, 结果到了师傅面前又怂了, 先是将一甜一咸两样粥品摆在桌上,又将清炒绿豆芽、黄瓜炒鸡蛋、酱豇豆肉沫、流油咸鸭蛋四样小菜配在一旁,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师傅,这两日天气热得厉害, 您中午要不要吃盏水饭?”

顾问行瞥了眼平日里并不多话的徒弟,再看向面前的早膳,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这便算是应下了。

等到了中午,依旧是早上那两个小子,连手里提的食盒都不见一丝变动,只不过这回

塞了荷包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将食盒送上,只满脸陪着笑道,“水饭热不得,里头装了许多冰,求哥哥千万要仔细些些”。

这是里头有重礼啊!

小太监眼馋地看了眼其貌不扬的食盒,嘬着牙花子打探二人的来意。

这二人也没有隐藏的意思,年龄大的那个就道家里同通州城的望族陈家有旧,那陈家的姑娘前几年曾有幸伺候过万岁爷,托人来问,看能不能来这边园子里给主子们端个茶送个水的。

甭管什么,什么都行。

小太监一瞬间就懂了——每次去行宫的时候,那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拼命讨好师傅,就盼着能被带到紫禁城去。

可无论那些人如何讨好、找关系、使银子,终了,还是得留在行宫。

被万岁爷受用过的女子还不如那些宫女,最起码,宫女还有个到年龄出宫的盼头,而那些女子,终其一生都得待在那里。

嗐,也怪可怜的。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太监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待到进屋把这话一说,师父亦是长长一叹,脸上既有遗憾又有愤恨,甚至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怎么了这是?难道是银子烧手?

银子烫不烫手顾问行不知道,但此刻,他看着那被压在水饭下头的银票和地契,心里头简直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皇上他……糊涂啊!

跟了皇上许多年的御前大总管止不住的声声叹息。

别的且不说,就说前几日那个集无数通州城百姓之力献上的宴会,皇上不去宴会上与民同乐,反去什么湖心亭去赏月!

咱就是说,一个天天都能看到的月亮有啥好看的,一个日日都能见到的皇贵妃又有什么稀罕的!

要知道花有百样红,人也各不同,外头千般花儿半万朵儿的,难道不比天天对着一个人有意思?

好好好,这些都是万岁爷的事同他当一个奴才没有太多干系,但问题是贵主儿不许外头的人,尤其是外头送进来的女子在院子里伺候,这般霸道行径,岂不是在断人财路?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自己,主要是替万岁爷的脸面操心——身为帝王岂能听身边一小小女子的蛊惑?

再说了,这事传出去它也不好听啊。

顾问行恨恨嚼着水饭,又将里头的澧水一饮而尽,这才将碗筷和其下的银票地契一并推给徒弟。

“拿走拿走!”

唉,这可是城西的房子,不仅地段好,周围的邻居也是非富即贵,最重要的是进出宫还极为方便。

可惜,自打上次宴会那天,园子里便再没有进过新人,不止如此,就连宴会上的那些,除开赏给宗室忠臣的,其他的也都被原路遣返了。

他是真做不了这个主啊!

“唉……”顾问行再度长叹一声,搓了一把脸,强行提起劲去书房伺候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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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很好,身边都是熟悉的人,还没有宫规限制,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

这日,碰到天上云团很厚,挡得日头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晒得不厉害,她便兴致勃勃地打算出门。

赏一下当地的人土风情,吃一吃特色美食,说不定还能见识一下运船靠近码头的盛景呢。

不过这样一来,宫里装扮就不大合适了,豆蔻给她拆了头发,又找了平民装扮,连头上的发簪都特意换成银制的,这才带上几个同样换了衣裳的宫人侍卫出了门。

这第一站,自然是燃灯塔。

马车一路沿着湖畔走,迎面而来的是稍稍带着一点水汽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走到开阔一点、视野没有太多限制的地方,便能看到高耸的塔身。

十三层,放在现代也就是一座普通居民楼的高度,可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好高啊”,佟宛宛发自内心的感慨。

若是能爬上去,怕是能将通州城,以及通州城外的运河全都尽收眼底吧。

不过,按照现代的旅游景点的习惯,像这种供奉着高僧的舍利子的地方,又是镇河塔的存在,应该不许人爬的。

她正想着,却见前头领路的人介绍道,“贵人可想进去看看?不过这塔是实心的,只能在一二两层逛一逛”。

佟宛宛:······

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特权阶级了。

她先是在燃灯塔周围逛了一会,看了上头挂的风铃,还有夹缝处长的一颗古树,听了一会风铃的乐声,又去旁边的文庙、佑胜教寺、紫清宫三景逛了逛,最后问领路的人,“附近有逛街的集市或是庙会之类的地方吗?”

逛逛景点,买点文创,吃吃当地美食。

标准旅游流程。

领路的人有些为难,通州城是出了名的繁华,庙会、集市、铺子自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但因着皇上要来,官府早就把城内城外所有的闲杂人等、小摊小贩给撵走了,同样,城里的集市、庙会亦被暂停。

一时间,还真找不出来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贵人要不去运河旁的小楼那边瞧瞧”,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地方,“窗边便是运河,景儿不错,里头的鲶鱼更是新鲜”。

佟宛宛立刻懂了,江景饭店,主打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而且应该是现捞现做那种,说不定还要把鱼在客人面前过一遍。

“就去那儿”。

于是,一行人便沿着河畔小道,直奔运河楼而去。

小楼说是楼,其实也就两层高,底下是大堂,上头是隔断出来的房间,私密性很是不错。

佟宛宛还在纠结到底是坐在楼下听一听说书先生的戏,还是坐在楼上赏一赏运河的自然风景和纤夫拉纤的场景,便见好些侍卫从外头赶过来清场,周围三丈内除开小楼的掌柜和小二之外,空无一人。

她一扭头,果不其然,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来到此处。

佟宛宛:······

得了,今日这出游计划又泡汤了。

她忍住叹息,屈膝行礼,“皇······表哥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靠近柜台,又去看上头的菜牌,熟稔地点菜,“给夫人来道酱烧鲶鱼、焦溜肉段、醋溜木须,主食便要些新鲜出炉的红糖火烧”。

那掌柜的还好,虽说又是取菜牌又是亲自上茶上点心,一副忙的不得了的模样,但看上去还算镇定,一旁跑堂的店小二却颤颤巍巍的,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不知还如何是好。

罢了,还是走吧。

“太晚了,该回去了”,佟宛宛扯着人往外走。

谁敢叫皇帝吃外头的东西啊。

“正好,我听说傍晚有人唱号子,咱们去瞧瞧去”,她建议道。

听领路的人说通州城的傍晚格外热闹,因为运船会在傍晚时到达码头,有来迎接游人的,有来挑新鲜东西的商家,还有用力气换铜板的纤夫和挑客。

人一多,小摊小贩也多,咯吱盒、糖火烧、油泼面、豆腐脑、鱼泡鱼籽煲,有吃有喝,有凉有热,还有能带回家同家人一起分享的,齐全的很。

玄烨倒没坚持,顺着她的力气往外走,可二人沿着河畔走了好一会子,码头也看到了两三个,每一处都是岁月静好,不见世人匆忙模样。

到最后,佟宛宛先泄了劲儿。

“外头一点也不好玩”,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回园子吧”。

玄烨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还捋了一把她银制发簪上的流苏,道:“好”。

第 195 章 回程

经过这么一打岔, 佟宛宛便不太乐意出门了。

每日里不是待在湖心亭那边吹风纳凉,便是去假山里头研究泉水,日子慢悠悠的, 也算是清闲安乐。

见贵人在园子里闷着不出去, 李家操心的不得了,没过两天, 就托人送过来两个说书先生。

不知是前院书房那边示意的,还是李家私下里打听出来的,这两个女先生说的并非常见的那种花好月圆人长久的故事, 反倒是怪至杂谈居多, 说的时候还会摆上一架屏风,再配上丝竹和口

技。

唔……很像是在看没有画面全凭脑补的电影。

佟宛宛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新的娱乐项目, 每天不是在林下听说书,便是在湖心亭听讲戏, 听到兴处, 她还生出一些将上辈子曾看过的热门电影电视剧改编出来的心思。

到时候演给仪宁看,两个人边看边吐槽, 岂不就是现代社会里和小姐妹一起看电影?

光是想着就觉得很美好了。

这下她就更不出门了, 一门心思地钻研起来。

见她每日都安心地待在园子里, 不是听书便是琢磨话本子, 玄烨终于放心不少, 再者, 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园子里不出去,很快,皇上要在两天后同众学子论学的事便传开了。

一时间,整个通州城都沸腾了。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可是摆在眼前的进身之阶,妥妥的通天路!

不仅城内的学子陷入疯狂,还有许多人给在外的亲朋好友寄信,城门的守卫更是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瞪着铜锣似的眼睛仔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恨不得将人祖宗十八代全都扒拉清楚。

佟宛宛也被问道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不了”,她手里捏着刚送进来的市井折子戏,摇头拒绝,“臣妾就不去添乱了”。

问学有什么好看的,达不到相应的知识储备量,听着和天书没有两样。

另外,她到现在还记得上大学时的一次事故。

那时,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来了个明星,还是不算特别火的那种,结果整个商场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学生又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那种,好多同学都过去凑热闹,偏偏商场的安保力量又不太够,那些没有人维持秩序的地方,好多人都因为踩踏受了伤。

那还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明星,而在这个时代,帝王的号召力更是无与伦比的。

她是真心不敢去凑这个热闹。

玄烨笑笑没再说什么,结果到了那日,他前脚刚出门,后脚便将顾孝送了过来。

顾孝说话也很客气,就说是万岁爷吩咐他来的,专门伺候娘娘出门散散心的。

这一散便散到了文庙旁的二层茶馆里头,里头除开掌柜和跑堂之外,空无一人。

佟宛宛坐在沿街的楼上,底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他们的手里抓着自己写的文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和狂热,仿佛远远地看皇上一眼,或是叫文章送到皇上面前,便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追求。

更有甚者,直接在人群中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是书生装扮的学子正泪流满面地赞颂帝王礼贤下士的仁德之行。

······这简直比书上描述的范进中举还要癫狂。

她端起手边的茶碗,汲取着上头的热量,可屋内用冰很足,总有种驱之不散地寒意,她干脆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窗边去看远处的文庙。

高耸的红墙,厚重的青瓦,完美地阻断了外间探究的视线,只剩下阳光洒在瓦面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金光。

那天之后,不仅通州城本地的学子没有散去,甚至还多了不少外地来的学子,甚至还有更远地方学子络绎不绝地涌来。

大家聚在茶馆里、酒楼里、甚至就在大街上,津津乐道地议论皇上求贤若渴的仁德之行,恨不得立刻投身报国。

玄烨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很好,一连好几天,每天都出门,佟宛宛在隔了好多道墙的园子里都能听到外头山呼万岁的声音。

豆蔻听了亦是满腹感慨,念佛道,“这下好了,三藩打再久也不怕了”,说完她就赶紧呸呸呸,又去拜各路神仙,“莫怪莫怪,信女方才说错了话,莫怪莫怪,咱们这回肯定要大胜”。

佟宛宛看了眼身边的侍女,垂下眼睑附和,“肯定能胜”。

以前她总把电视剧里,生活里、网上里对领导行为的解读当做搞笑段子来看,如今才发现,原来不是人家想得多,而是自己想得太少。

别的不说,就说康熙这次京畿巡查到底干了多少事?宫女都能察觉到的事儿,只有她傻乎乎的将这次出门当成旅游,还整日阿巴阿巴地看戏听书。

她长呼一口气,主动转移话题,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外头挺好的,但她想额娘和阿玛,也想茉雅奇和仪宁了。

“三日后回去”。

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玄烨从外头掀帘子进来。

他先是端起她的茶碗一饮而尽,而后坐到她身边,“朕打算赶在六月份之前到南苑”。

佟宛宛给他续上一碗温茶,又叫宫人拿帕子过来给他擦汗,好奇问道,“要不要先回宫?”

“不回”,玄烨脱了靴子,直接往榻上一歪,“咱们直接去南苑避暑”。

佟宛宛:……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旅行青蛙款皇帝。

不过,南苑那边不仅凉快,还有几个很大很大的湖,比这个园子里还好呢,最关键的是离紫禁城很近,孩子们也方便过来。

对了,那里还能收外头的帖子,见客也比宫里头方便。

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也不好奇为何不回宫了,立刻就要找来纸笔写信回去,还按照来时的日程估算了抵达的时间,定下相聚的日子。

玄烨便看在她像个花蝴蝶似得在屋里忙活起来,一会儿收拾行李,一会儿装礼物,同出门时的兴奋如出一辙,“你啊你,想出来的是你,如今迫不及待回去的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