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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老爷在上,主子娘娘到底去哪儿了啊!

冬日的草原上,佟宛宛甩掉小尾巴,策马奔腾,心中更是说不出的痛快。

既出来了,她打算先去佟家那边走一趟,看一看阿玛额娘,再将寄给茉雅奇的信交于隆科多,叫他在里头上值的时候多看顾着些,莫要叫孩子们受了委屈,若是天色还早,便顺路从庙会那边过一趟。

当然,要在夜幕降临前赶回来吃晚膳,毕竟,暂时她还没有九族消消乐的打算。

一旁的王仪宁心中亦是畅快,这一刻,她突然就明白娘娘为何始终牵挂着外头,同宫里那四正四方的院子比起来,还是这广阔天地更叫人难以割舍。

“娘娘回佟家,嫔妾便去神武门那边候着”,她提议道。

那养猎犬的小太监固然十分机灵,但从未同宫里头打过交道,送信的事儿不一定能成,她去看一看,描补一番,更有把握些。

“不妥不妥”,佟宛宛连忙摇头,张狗儿那边只是随意打一枪,能中固然是好,若是不中也没有大不了的,至于偷偷从南苑跑出来的罪责……

康熙不是个好性子的,还是不要连累仪宁了。

“咱们是出来捕猎的”,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正好,你带人跑跑马,逮几只兔子,咱们晚膳的时候用”。

王仪宁素来冰雪聪明,哪里不知娘娘的用意,正纠结着是莽一莽还是老老实实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两姐妹下意识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阵阵飞尘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人儿正疾疾向这边奔来。

那是……茉雅奇?!

佟宛宛心中一喜,立刻驱

马上前,然而随着距离的接近,心中的喜悦却渐渐转为担忧——不见大公主、侍卫等人,只有刘保贵、陈耳朵二人相伴。

这并不符合公主出行的规格,或者说,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小姑娘,性子怎会这般莽撞!

佟宛宛又急又气,既想把人狠骂一顿,说一说这路上是多么不安全,又是止不的担忧,定是宫里出了事,小姑娘才会这般贸然前来。

一时间,她顾不上寒暄,只上下打量着将近两月未见的孩儿——小姑娘不仅瘦了,眼睛也是肿的,脸颊处红通通的,不知是哭的,还是被路上的冷风吹的。

“额娘!”茉雅奇在几步外便勒停马匹,跳下马,连走带跑,直奔母妃怀中,而后便是一连串的问题,“额娘身子可好?可曾遇到什么难处?为何不给儿臣写信?”

没收到信?佟宛宛一面心疼地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手上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一面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全部在心头过了一遍。

或许,并非没有信件往来,而是有人阻断了这些。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她的心中愈发的沉,甚至对于这次恰到时机的撞见产生了一丝怀疑。

是意外?还是被人安排妥当的剧本?

待在母妃怀里的茉雅奇却不曾多想,虽不见母妃言语,但母妃和敬娘娘看上去精神尚佳,想来应当是无事的,她松了好大一口气的同时又想起宫中之事,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气愤轰然涌上心头。

她先是巴拉巴拉把永寿宫妃特别过分的事给说了,而后又将那个特别过分的教养嬷嬷给说了,最后还问,“额娘什么时候回宫啊?”

这段时日额娘不在身边,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还有那寿嬷嬷,简直活脱脱一背后灵!整日都跟在大姐姐和她的身后,便是夜间入睡都得在外打地铺,这次若不是大姐姐故意将自己弄病,拖住了寿嬷嬷,她根本没有去太子哥哥那取腰牌出宫的机会。

茉雅奇抱着母妃的手臂,边晃边央求道,“这些时日您不在宫里,我和大姐姐都快要被磋磨死了,额娘额娘,快过年了,咱们一起回宫去吧”。

“不许浑说”,王仪宁本待将地方让给母女二人好叙一叙那离情,不成想倏然听见这样一句,脸上的神色不由得变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母女二人分开,而后轻斥道,“四格格乃天家血脉,天潢贵胄,岂可轻言死字?”

天家血脉,皇亲贵胄,即便下头的人不尽心,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最多日子不如往常肆意罢了,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动摇人心。

“敬娘娘有所不知”,茉雅奇有苦难言,急到几乎要喷火,“那寿嬷嬷乃是老祖宗赏下的嬷嬷,不仅有教养之责,更兼平日看护,今日大姐姐病了,她便说生病乃是毒气入体,要以针刺穴,还说要将大姐姐饿上几顿,到时候必定百病全消”。

只是听着,佟宛宛的眉心便不由得蹙了起来,现代医学视角下,中医血疗法的作用机制确实可以得到部分解释,比如激活免疫系统、改善局部血液循环、排出部分细菌个病毒的代谢产物等等好处。

至于那饥饿寒冷疗法,据说能够提高免疫力之用,但这些法子需要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作为一个辅助手段来使用,岂能由一个教养嬷嬷随意‘治病’。

“太医呢?”她问。

按堂堂大公主生病,太医哪能对此不闻不问,还有那位掌权的永寿宫妃,就不怕被康熙或是两宫太后问责?

“这······”茉雅奇不得不将大姐姐佯装生病的事全盘托出,但转而又道,“即便大姐姐并非真的生病,但那寿嬷嬷却会当真如此行径”。

如今已进了腊月,转眼便要过年,宫中讲究吉利,这个月和下个月,宫中上上下下无论是主子还是宫人,都不会有人生病。

还有那永寿宫,永寿宫妃恨不得当承乾宫和景仁宫不存在,只要不闹将出来,哪里会插手管这些小事。

“额娘”,茉雅奇搂着母妃,整个人恨不得巴在母妃身上。

“求您了求您了,把我和大姐姐都接来南苑吧,好不好?”

第 206 章 锁

电光火石之间, 莫说是佟宛宛,便是王仪宁亦已看清这出戏的缘由。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或是名声, 或是孩子, 并不需要太多,女子便已槛于那层层枷锁之下, 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四格格慎言”,王仪宁面色严肃至极,一字一句同不谙世事的孩童交代, “这样的话, 不许再提”。

娘娘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不该受到这些事、这些人的影响。

“你佟娘娘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牵住小姑娘的手,既痛又怜, “日后, 敬娘娘陪着你,好不好?”

话音还未落, 茉雅奇便察觉处处不对劲, 她先是瞧了眼敬娘娘, 又看向沉默的母妃, 顷刻间无数泪珠夺眶而出, “额娘, 您······不要儿臣了吗?”

四年前,额娘去世的时候,便说自己有事要做,日后很少回来,叫她终日陪在佟娘娘身侧。

如今, 这个额娘也不要她了么?

佟宛宛的心快要被哭碎了,再多的决心,再多的打算,在看到小姑娘泪流满面的时候依旧难以抑制地发生动摇,理智告诉她既然打算离开,就不要再摊这趟浑水,心中却阵阵剧痛,仿若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不,这不是她的错。

“佟娘娘不会不要你”,她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算是安抚,“佟娘娘会一直陪着你”。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带着茉雅奇同骑一乘,母女二人一面闲话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一面说起日后的打算。

半道上,一行人还遇到了到处寻人的顾孝。

他原本慌慌张张,神思不属,见到皇贵妃才寻回三魂六魄来,然而又在瞧见贵妃怀里的四公主时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双眼睛便像是含了利剑一般射向公主身后的刘保贵、陈耳朵二人。

那二人看天看地看树看云,就是不同顾孝对眼——各为其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两个狗东西,顾孝心中暗骂,怕不是好日子过多了,竟连紫禁城里只有一个主子的事儿都给忘了。

他越想越气,偏生皇贵妃当前,实在发作不得,况且身上还有万岁爷临走前交代下来的差事,当下一颗心如同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片刻安宁也无。

他就这般心神不定地跟在皇贵妃身后,好不容易到了行宫,刚要回去交代些事情,又被佟宛宛唤住。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本宫要回宫一趟”。

贵主儿要回宫??

这······

顾孝还没想明白这事应不应当应下,却见皇贵妃牵着四公主拐进后殿,片刻便不见身影,他叹了一口气,想要追进去问一问明早的章程,却见刘保贵和陈耳朵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堵在前后宫的夹道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你你”,这个在乾清宫说一不二的大太监气得手指都是抖的,“咱家就看你们两个能有什么好下场!”

跟乾清宫的人对着干,刘保贵心里头自是发虚,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他是景仁宫的人,又受娘娘照拂颇多,岂能弃了娘娘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再说了,他还指着张东那小子养老呢。

殿外,几个太监剑拔弩张之时,殿内,佟宛宛也不曾闲着,她先是叫人送来热水为公主沐浴,而后将新做的衣裳拿给换洗,最后还叫来小姑娘最喜欢的羊肉锅子,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鹅蛋面——小姑娘自打来景仁宫便吃这个面,最喜欢配着汤吃。

茉雅奇见了母妃已是万分欢喜,方才又得了母妃的保证,此刻从内到外皆是由衷的安宁自在,桌上又全是她喜欢的吃食,自然不会客气。

她先是连汤带水的一气儿吃了两小碗汤面,仍觉不够,又吃了一个高娘子亲手做的夹着肉馅的芝麻烧饼,将瘪瘪的的小肚子吃得溜圆,而后便搂着母妃的胳膊不松,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没说的话、没近身的亲热全都补回来。

心疼孩子的老母亲自然是无有不依的,没想到的是母女二人说闲话一刻钟,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便一点一点的,仿若小鸡啄米一般。

佟宛宛又是好笑,又觉心疼,从紫禁城到这里二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而这种大人都受不住的寒冷,茉雅奇却硬生生地抗过来了。

她长叹一口气,用眼神示意仪宁拿来毯子,再轻轻抽出胳膊,不成想,她刚抽出手臂小姑娘便有惊醒之意,眉尖蹙着,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静坐在床头陪着。

“娘娘·····”王仪宁将毯子披在彼此依偎二人身上,压低声音同佟宛宛说起明早的回宫之事,“明日还是嫔妾跑一趟吧”。

她不知道那位永寿宫妃是不是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有那位嬷嬷的主子又到底是谁,但她知道,娘娘管这一次便有下一次,而后便是无数次,终了,再也离不开这

座紫禁城。

“不必了”,佟宛宛一面摇头,一面用毯子将茉雅奇裹得紧些,而后轻拍着她的后背,去安抚那睡梦中亦无法安宁的睡颜。

这一瞬间,她突然就明白那些将判给前夫的孩子带在身边的妈妈们了。

不是她们优柔寡断,也不是她们为情所迷,而是那个小小生命对母亲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太沉太重,让人无法潇洒地说走就走,同过去一刀两断。

理智和情感从来都是两回事。

“我在这一日,自然要管一日,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到那时,便是想护也护不住了”。

闻言,王仪宁没有再劝,只说了一个她小时候随奶奶住在乡下时,曾听说的一个小媳妇跟着货郎跑了的故事。

“那小媳妇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日夜受其丈夫的折磨,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求那货郎带她离开村里”

“那货郎是个心善的,见事情如同那小媳妇所言,倒也同意带其脱离苦海”

“那丈夫失了老婆,心中气愤更甚,偏生又没了现成的出气桶,便拿自己的亲生血脉出气,日日打骂凌辱,甚至寻来人牙子将人卖掉好换些银钱再讨个老婆”

王仪宁的声音很轻,“那女子心疼孩子,偷偷跑回来打算将那孩子带走,不成想,竟被那孩童当场叫破,再后来,嫔妾再听说此事的时候,便是那妇人的丧事之时”。

当时的她还小,不能理解那妇人为何离了魔窟还要偷偷回来,更不理解那孩童开口呼唤爹奶的做法,后来她长大了,方知这个世界上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亲缘有深也有浅,有些人不配当父母,有些人也不配为人子。

“娘娘”,她垂下眼眸看向茉雅奇,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精妙、最难解的鲁班锁,“她们是皇上的血脉”。

“······不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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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色中,小黄门一路向东,风驰电掣。

和往日不同的是,这回并没有太久,快马只跑了两个时辰,便见到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天空。

那片天空的正下方是一顶明黄色的帐子,帐外有无数带刀侍卫守护,他们彻夜不眠,目光炯炯地盯着帐篷外经过的一切人或是物。

但腰插明黄色旗帜的小黄门却是个例外,侍卫们对这个人似乎很是熟悉,甚至还有人冲他笑了笑,才继续在外间巡逻。

小黄门却笑不出来,即便穿得如同球一般,这一路上整个身子也全部冻透了,大腿内侧更是一阵接一阵的痛意,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磨破皮了,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办差嘛,自然不是享福的,他也习惯了,但怀里的东西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他从不曾见孝公公那般惊慌的模样。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可怜他床底下第三块砖里头还藏着好些银子呢,还能拿回来不。

小黄门越想心里越难受,只能一面宽慰自己好歹命还在,一面将怀里的漆盒交到顾总管手上。

顾问行先是查验一番,见样式对、标识对、漆封对,亦不见什么危险之处,方才轻手轻脚地挑起帘子,往账内瞥了一眼

······唔,里头不见任何动静,想来万岁爷已经睡下。

还是明日再禀告此事吧。

他蹑手蹑脚地将漆盒放在账内桌上,正要后退出门,却见烛光突然明灭,一个影子笼罩了整张桌子。

玄烨肩上披着大氅,打开盒子,又凑在烛光下细读来信。

······被发现了啊。

他勾了勾唇角,神情中有些遗憾,却又带着莫名的期待。

宛宛会怎么做呢?

他静坐片刻,而后穿好衣裳,提起马鞭,带着一行侍卫,往京中疾行而去。

第 207 章 回宫一

南苑行宫, 外头的天还蒙蒙黑的时候,佟宛宛已经起身了。

豆蔻早已将皇贵妃的全套衣裳、首饰准备妥当,甚至还将皇后才能戴的东珠配饰拿了出来, 待到洗漱用膳完毕, 皇贵妃制式的双驾马车也已经停在了行宫外的大道上,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正一前一后守在马车的旁边。

半夏裹着棉袄将车内外检查了一番, 而后又吩咐小太监将后厨提前备下的一大锅羊肉汤和两筐饽饽搬过来。

众侍卫皆是惊讶,没想到这么早办差竟还有顿好饭吃,但脸上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地松快了许多——吃点热乎的, 冬日的冷风才不会那般难熬。

众人吃喝不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小太监将狼藉的碗筷收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功夫,马车便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

许是轻车简行, 又或是狭怒而去, 刚刚午时,车马已近神武门前。

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 马上的带刀侍卫勒马停下, “皇贵妃回宫, 跪迎!”

门两侧的侍卫和门内的守卫全都奔出来, 列在门旁两侧跪下。

马车驶进神武门, 在众人行礼中, 停在门内,随车而来的顾孝先是查验皇贵妃仪仗,而后撩起帘子,“贵主儿,到了”。

车里, 佟宛宛扶正发间钗环,倚着豆蔻的手踏下马凳,再坐上由八名身穿红色宫袍,手提金香炉的轿夫侍奉的皇贵妃仪仗。

顾孝甩了下怀中拂尘,“起!”

金香炉先行,轿辇随后,明黄色的华盖挡住头顶的阳光,一对双凤日月旗护在皇贵妃的身后,仪仗旁还跟着皇贵妃的一对大宫女以及乾清宫中赫赫有名的孝公公。

啧啧啧,这就是皇贵妃的威风吗?

有几个侍卫啧啧称奇,人都走的很远了还在偷偷眺望,倏然觉得脖颈微凉,抬头一看,只见皇贵妃留在原地的侍卫满脸寒霜,似乎有吃人之意。

嘶,这就是皇上特意赏给皇贵妃的侍卫?这也太凶了吧!

皇贵妃仪仗就这般从北往南而去,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御花园,直奔乾清门,许是顾孝提前安排过的缘故,这一路上空无一人,连个走动的太监和宫女也见不着。

天冬此时过来,先是磕了个头,而后悄悄顶替了半夏的位置伺候在主子身侧,小声这些日子的事说了。

此时,皇贵妃仪仗已经到了景仁宫的拐角处,佟宛宛想了一下,交代豆蔻道,“你先将茉雅奇送到上书房去,再将待客的花厅收拾出来”。

上书房有大公主描补着,应该不会叫小姑娘背上私自出宫的罪名。

豆蔻看了眼天冬,皇贵妃身边只留一

两个伺候的人怎么看也不像话,忙道,“半夏心细,照顾小主子指定不会有错,再说院子里还留着人呢”。

半夏也想留在主子身边,如今老祖宗在宫里,主子身边多些人总是好的,当即便道:“有承乾宫管事陈耳朵在呢,哪里用得着奴婢”。

顾孝在旁边听着,见众人争着护主,知道自己争抢不过,便自荐道:“奴才愿意跑这一趟”。

四格格是贵主儿的心头宝,照顾好四格格本就是讨好娘娘的一条路子,再说了,主子娘娘回宫,底下的嫔妃们自然是要来拜见,那派头自然也要撑起来,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

乾清宫的人的确更好用,佟宛宛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而后领着这么一大串,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那边依旧不冷不热,苏麻喇姑出来说老祖宗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不太舒坦,叫皇贵妃自便即可。

偏殿那边倒是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了两眼,还请了茶上了点心,太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出来陪了一会,便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佟宛宛本就是循例做事,如今头也磕了,安也请了,自然要赶去下一场,她坐上皇贵妃仪仗,吩咐左右,“直接去承乾宫”。

豆蔻看了看主子的脸色,提议道,“要不要咱们先回宫歇一歇?”

从后半夜到眼下,足足四个时辰,娘娘硬是一口气也没歇过。

“无碍”,佟宛宛摆手,“先把正事办了”。

主子坚持,一行人只能听命,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贵妃仪仗越过承乾宫的大门,重若千钧般放在院中。

皇贵妃亲至,承乾宫上下皆来拜见,早已等在承乾宫中的顾孝更是提前搬来桌椅、备好茶水,殷勤备至地将皇贵妃扶至上首坐下。

佟宛宛谢过他,目光则是扫过底下众人,虽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她都叫不出名讳,但皆是极为熟悉的面孔,只有最前头的那个嬷嬷是从不曾见过的。

“你”,她抬了抬手,指向这个大名鼎鼎的寿嬷嬷,“立刻去将公主们的东西收拾了,本宫今日要带她们去南苑”。

寿嬷嬷心知来者不善,但不曾想过皇贵妃竟这般直接,甚至连假意的寒暄和客气都不曾有上半分。

这般桀骜,不见半分柔顺贞淑,怪不得不讨老祖宗的欢喜。

“皇贵妃娘娘久在南苑,怕是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寿嬷嬷上前一步道:“一来公主们的课业繁重,实在无暇玩闹,二来大格格这两日邪风入体,实在不宜出门呐”。

佟宛宛心中带火,原本只在强压,如今听了这几句,数不尽的怒火直勾勾露了出来,最会看人脸色的顾孝不消吩咐,当即便是一脚跺在那嬷嬷的腿弯上。

“本宫且问你,你是主子,还是公主是主子?”佟宛宛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在桌上,说话的声音不沉也不重,偏偏叫人头皮发紧,“还是说,你想当公主们的主子?”

“记住!公主饿一顿,你饿一天。公主流血,你柳家一家子全跟着流血”。

寿嬷嬷见这位皇贵妃不同自己掰扯什么不敬、冒犯之类的罪名,反倒只问公主,还提柳家,不由得肝胆欲碎,连腿弯的伤处也不觉得疼了。

有些人在宫里当嬷嬷的是因为没有去处,只能在宫里熬着,而另外一些则是为了儿孙的出路。

儿孙满堂,皇恩浩荡,若是能跟上一个好主子,子孙后代都能跟着过好日子。

她便是后一种。

这位皇贵妃如何知道她的来处,又怎敢这般直白地拿话逼人?

寿嬷嬷心中自是无数不服,但嗓子却像被人扼在掌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皇贵妃和跟在她身后长长一串子宫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手撑着地缓缓起身,再环绕四周,原本那些被治的服服帖帖的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只有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扶着她进了屋。

“没想到······没想到······”

她扶着膝盖坐下,长久不曾跪下的膝盖泛着针刺般的痛。

小丫头倒了盏热水送到嬷嬷手中,问道,“咱们······要给格格们收拾东西吗?”

说句不好听的话,嬷嬷谋这差事本就是为了压服公主们,待到几年后,无论哪个公主开府成婚,嬷嬷都能把着公主的嫁妆和公主府的产业,连带着子孙后代都有享不完的富贵。

若是这股子劲儿被压倒了,日后可就没半分指望了。

再说了,皇贵妃看起来再有威风又如何,老祖宗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寿嬷嬷抬头看她,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你知道大格格以前的那几个嬷嬷都如何了吗?”

不等小宫女说话,她又自顾自回道的“她们家里的儿孙们全都被活生生掰折了脚掌的即便如此,所有人嘴里也只有谢恩的,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不是”。

没想到,没娘的公主竟也有人护着。

更没想到,这位主儿竟也学会了帝王的雷霆手段。

寿嬷嬷长长叹了口气,捶着腿为两位公主收拾东西不提。

第 208 章 回宫(2)

景仁宫, 待客的花厅,桌上的茶水已经不见一丝热气。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的钮祜禄果果儿早已烦躁不堪,她嫌恶地将茶水推到一边, 愤恨骂道:“摆什么臭架子!”

一个已经失宠的人竟敢如此冷待于她, 待到皇上回来,她定要这佟氏好看!

“娘娘!”一旁的宫女添香大惊失色,

这可不是以前的小贵人和答应们,也不是那些无子的嫔位,这可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足足高了两个位份的存在。

“怕什么”, 果果儿很是不屑,“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 本宫哪点比她差,她不过是多长了几岁, 多比我进宫早了几年罢了”。

若是她的年岁能稍大些, 莫说是皇贵妃,便是那皇后之位她也坐得。

添香自是知晓主子的底气从何而来——东巡前, 皇上但凡在宫中, 必会临幸永寿宫, 还将原本属于景仁宫一脉的宫权拿回来, 尽数交到主子手上。

任谁看来, 这都是赤裸裸的偏爱。

添香对此也是高兴的, 但她的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畏惧——上位者素来喜怒不定,盛宠时做的事在皇上看来许是情趣,失宠后皆会成为罪责。

谁说景仁宫的今日不是永寿宫的明日呢。

她只恨自己嘴笨劝不动主子,正值心急如焚

之时,却见十数人簇拥着一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从外头进来, 定睛一瞧,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皇贵妃又能是谁。

钮祜禄果果儿也被这威风派头镇了片刻。

往日里,她只说自己算是铺张杨厉的,不成想,这位不曾打过照面的皇贵妃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衣裳、装扮华贵无比且不说,鬓边的那几颗东珠,看上去竟和她皇后姐姐妆盒中的朝珠不相上下。

更让人愤恨的是,那珠光莹莹暗流华光,却只为那女子增艳了几分。

……怪不得皇上不喜欢她,这等奢靡做派,怎配侍奉明君圣主左右!

果果儿又气又妒,原本想趁着见礼的时候讽刺一二,谁料,那一行人不曾有一人往她这边投来眼神,匆匆经过花厅,便各司其职立刻忙碌起来,听那响动,像是在为皇贵妃传水叫膳。

······他们竟敢无视她!

果果儿被气了个倒仰,当下是再也忍耐不得,立刻便要从待客的花厅奔出去讨个说法。

她的宫女阻拦不及,花厅处的宫人不曾有阻拦之意,自是叫她畅通无阻来到院中,但正殿的廊下却始终守着数人,使得她刚上月台,便被宫人挡了下来。

“永寿宫妃这是何为?”半夏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儿的人,一路上听了四格格和天冬所言,对于这种欺负小姑娘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娘娘正要用午膳,不见人,您且等着吧”。

说话间,便有好几个宫人鱼贯而入,他们先是在膳桌上摆上甘草花儿、木香丁香等几盒缕金香药,而后是雕花金桔、荷花莲子、姜丝梅饼、樱桃素煎等甜咸各色酸果。

钮祜禄氏幼时家中极富极贵,自然知晓这些不过是宴席前的香品和果品,真正的吃食还不曾送到,但她愈是能看懂景仁宫的铺张排场,她心中怒火便愈是旺盛。

凭什么?佟氏一个失宠之人竟这般奢靡富贵,甚至将她的永寿宫给活生生比了下去!

半夏此刻倒不曾言语了,一直静静等着,直到这位永寿宫妃从头到尾看个遍,方才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道:“您莫要羡慕,也莫要担忧中午会饿着,我们娘娘素来大方,已在花厅备下午膳,请!”

“你······”钮钴禄氏莫说是吃,便是气也气饱了。

只是佟氏位分极高,位同副后,皇上眼下又不在京中,再者此处又是景仁宫地盘,罢了罢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果果儿深吸一口气,强行摁下所有怒意,转身便要离开,然而人刚走下月台,便被景仁宫的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刘保贵笑呵呵地拦住人,“皇贵妃赏宴,您难道要走不成?”

钮祜禄氏被迫站住脚,沉声道:“本宫有宫务在身,谁敢拦我?”说罢,她还特意回望,大声质问,“还是说,景仁宫上上下下都是这般强盗做派?”

如此响动,正殿仍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刘保贵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娘娘好心备下午膳,您不承情倒就罢了,竟还误解我们娘娘!”

“如今看来,只能得罪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挥手招来两三个小太监,安置道,“请永寿宫娘娘用膳去,记住,定要客气、周到,不可有半分不敬!”

小太监们轰然应诺,立时团团围上。

钮祜禄氏环顾四周,哪怕宫女将她护至身后,依旧心惊胆颤,她一恨自己出门不曾多带些人,二恨自己进宫太晚,位份太低,又恨皇上不在宫中,叫她平白受了这么些折辱。

可恨来恨去,终是无法,只得折返花厅。

厅中膳桌早已支了起来,打眼一瞧,七八个碟子好几个盆。

果果儿提在半空中的心松了一半:任由佟氏看着如何强硬,心里头还是对她有些尊重的。

怒气稍平,她在桌边落座,拿起筷著,结果除开面前几个增香用的香盆香碟之外,其余各盏之中,全都是各色茶水、清水。

简直欺人太甚!

“红秀”,钮祜禄氏厉喝一声,“皇贵妃回宫,怎能不享一享天伦之乐,你即刻去上书房跑一趟,将诸位公主们请来与本宫一同享用皇贵妃亲赐宴席”。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之前,她曾叫两个格格等上一个时辰,今日佟氏便叫她等上两个时辰,之前,她不曾款待过两个格格,许是叫人饿了肚子,今日,这佟氏便用清水宴招待她。

说白了,今日这鸿门宴便是皇贵妃专门为两个格格出气来的!

可惜,那佟氏却是个傻的,愈是这样,别人愈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拿捏起来也愈发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便要拿佟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红秀应声去了,这回倒不见人阻拦,须臾,几位公主便联袂来到此处,一同坐在桌边。

果果儿招呼众人喝茶饮水,心中却在等着正殿那边坐不住,主动前来传唤,不成想,她这边肚皮都要喝撑了,外头依旧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

又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吃食的宴席撤了个干净,才有一个小宫女过来传话,说是皇贵妃用罢午膳,如今已经歇下了,请永寿宫妃稍安勿躁。

钮祜禄氏只觉得自己像是狠狠一脚踢出去落在了棉花上,无论她做什么,皇贵妃那边都采用一种无视的态度,将她忽视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方才的想法······她剜了一眼这些无用的、同样喝了一肚子清茶的公主们,没好气地挥手将人撵走,而后坐在桌边沉思——既不是为了公主,那佟氏为何这般看不惯她?

她一面想一面熬,好不容易捱过大半个时辰,只听外间倏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提着热水、鲜花、花露忙个不停,甚至连泼出来的水都带着脂粉和鲜花的香气。

果果儿不消仔细分辨,便知那鲜花是花房中最珍贵的绿萼梅,花露乃是山东进上的贡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嫉妒,而后却立刻被那几乎腌透整个景仁宫的香味勾出来怒火。

也不知一个弃妇到底在张狂什么!等到皇上归来,她定要好好参她一回,将她永世待在南苑,再不得随侍帝王身边!

与此同时,正殿中,佟宛宛终于开口将人请进来。

半夏亲自出门去迎的永寿宫妃,见了面,她还是中午的神态,膝盖也只是微微屈了屈,“行了,进去吧”。

瞧这宫女一副仿若在唤猫唤狗的轻蔑姿态,钮祜禄果果儿心中那压了又压的怒气终于止不住,她大踏步进门,朗声质问道,“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在外头待久了,连规矩体统都没有了不成?”

“呵”,佟宛宛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至钮祜禄氏的身前,而后高高扬起手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钮祜禄氏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指印,与其一同浮上来的还有她不敢置信的神情,“你敢打我?”

佟宛宛弯了弯唇角,垂眸看她,“本宫打都打了,你能耐我何?”

果果儿哪里受过这般屈辱,一时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然而她只是将将放下捂脸的手掌,便被人一把摁跪在地上,回头一看,正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孝公公。

一时间,她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实在不敢相信万岁爷身边伺候的人竟敢如此待她,一双眼睛即刻滚出好些泪珠来。

佟宛宛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窒,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她用力捏住果果儿的下巴,手掌轻蔑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本宫警告你,皇上是本宫的,这些龙子凤女亦是本宫的,你若是胆敢同本宫抢皇上的宠爱、公主们的敬重······”

“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 209 章 永世不变

钮祜禄果果儿是被扔去的。

里里外外耽误了许久, 这会子她脸上的巴掌印其实并不多痛了,但景仁宫内外探过来的眼神、各处窸窸窣窣的说话嘲笑声使得此刻的狼狈和屈辱仿若有千金之重,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她心中恨极:好嚣张的皇贵妃, 好跋扈的皇贵妃!

她自是有心报复, 可帝王不在京,又因着这低了两阶的位份, 此刻竟无计可施,好不容易咽下心中郁气,避着人回了永寿宫, 她立刻便叫人铺纸研磨——她要写信给皇上, 叫皇上认清那位皇贵妃的真面目!

宫人麻利至极,不过片刻功夫纸笔俱备, 她来不及端坐,伏在桌上便写了些跋扈、嚣张等词, 却又深觉不够, 将其狠狠揉成一团,投入炭盆, 换成歹毒、阴狠、无仪、尊大等词, 方才觉得同那妖妃相得益彰。

即便如此, 果果儿心中的怒意仍然不减半分, 她止不住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将脚下一双花盆底踩出震天的声响, 又站在窗口吹风,直到通体冰凉,心绪才渐渐平歇下来。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回想下午之事,深恨同那妖妃对阵时竟被那人气势所迫不曾狠话两句, 又有些后悔路上不该避着人回来,不曾叫众人识得那妖妃恶行。

沉思片刻,她唤人备轿,大张旗鼓地一路哭着去了慈宁宫。

在她看来宫中有不平事,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少不得劝解几句,期间她再不经意地露出脸上巴掌印,再展示一番

自己的宽宏大度,才是正理。

不成想,苏麻喇姑说老祖宗这会子正同太子殿下一道用晚膳,实在不便见人,太后那边甚至更过分,连露头之人也不曾有。

这叫人如何甘心!

她眼珠子一转,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跪倒在前殿门口。

太后刚拿起筷著,便听外头传来阵阵抽泣,不由得胃口全无,再听闻此事同景仁宫有干系,更觉麻烦至极,刚要将人请走,却听嬷嬷附耳说了一句。

顿了好几息后,她放下筷著,“将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钮祜禄氏被人引了进来,脸颊通红、鬓发纷乱,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太后腿边,用满语哭求道,“娘娘,臣妾好苦啊”。

太后命人为她打水净面,还问她,这么可怜到底发生了何事?

钮祜禄氏果断将方才的打算忘了个干干净净,先是说了皇贵妃对她的慢待和折辱,而后又起皇贵妃的跋扈和狠毒,最后将皇贵妃对她的威胁之言一五一十地说与太后听。

太后听了果然气愤不已,“这般品性怎配为皇贵妃!”而后又好奇问道,“可怜的孩子,皇贵妃为何不这般对待别人,偏要这样对待你呢?”

这还不简单。

钮祜禄氏立刻回道,“她那是嫉妒臣妾!”

自个儿抢走了景仁宫的宫权,又从皇上那里抢了原本属于皇贵妃的宠爱,那妖妃能看她顺眼才怪。

“原来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啊”,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之后,果果儿心中的气愤一窒。

是啊,皇贵妃陪伴皇上多年,又身居高位,为何会这般嫉妒自己,甚至做出行出种种失态之举?

细细想来,实在太不正常。

再回想初见时皇贵妃身上那套堪称复杂的装扮、用膳时繁杂的流程,还有方才殿中接见时她那满脸的嫉恨和冷淡······如今想来,不过是意女子在胜利者面前的强撑罢了……

是了,定是由于皇上太过看重她、太看重永寿宫,佟氏才会在不安之下,做出这种失了智的举动。

不知不觉中,怒意开始消散,渐渐的,果果儿的心中产生了几分甜蜜之感,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得意、微妙至极的同情和隐隐的不屑。

皇贵妃又如何,年老色衰之人即便再汲汲营取,依旧要为新人让路。

无论是皇上的宠爱,还是公主们的敬重,佟氏所珍视的一切,都终将属于她!

屋中沉寂下来,太后瞥了眼永寿宫妃的神色,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又回落,而后她吩咐身边的宫人,语气满是不虞,“来人,将皇贵妃传来,哀家定要好好地训斥她一番,叫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什么才是天家女子的风范!”

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嬷嬷应声去了,而后很快回来,满面为难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贵妃已经带着四位公主回南苑去了,连咱们慈宁宫里的三公主也被她悄悄带走了!”

“什么!”太后震怒不已,“皇贵妃如此胆大包天,到底意欲何为?”

“定是皇贵妃听说了东巡归来的事”,那蒙古嬷嬷愤愤然道,“这才接了公主,想让皇上去南苑看她!”

原来还可以这样!

钮祜禄果果儿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宫中总是有‘皇贵妃慈爱,爱护子女’的流言,怪不得皇贵妃总是同公主们在一处。

原来,都是为了帝宠。

她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不曾对公主们好一些,若是当真如这嬷嬷所言,岂不是平白给了皇贵妃起复的机会?

真真是······

果果儿又是后悔又是气愤,恨来恨去,最恨的是自己实在纯良,不曾像那佟氏,为了复宠,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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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没有想到此行竟这般顺利,不仅宫中之事解决,还顺利地将孩子们带到南苑,一时间心中畅快不已,连日来的郁闷都缓解了许多。

心情好的时候,时间也过得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南苑行宫已近在眼前。

奇怪的是,同晨间相比来来往往的宫人似乎多了不少,他们个个都低着头,稍微听到些动静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全然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佟宛宛心中一沉,一颗心仿若泡在冰窖之中。

她强撑着姿态,先叫孩子们去收拾行李住下来,而后站在正殿的门口。

殿外很静,能听到北风呜呜的声响,殿内亦很静,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就听里头传来砰得一声闷响,而后便见顾问行连滚带爬里头退了出来。

他一脸的惊魂不定,跪在门口,脸上苦涩极重,“娘娘,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去了。

玄烨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书册,脚边是茶盏的碎瓷片。

没有人收拾。

没有人敢收拾。

佟宛宛看了那些碎瓷片一眼,而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去。

玄烨垂眸看她,心中原本的挂念和期盼尽数被冷风吹灭,只有怒意止不住的高涨。

“顾问行”,他沉着眉眼,声音像是含了冰,“立刻将公主送回宫中”。

“皇上!”佟宛宛不得不抬头望他,而后又更快地垂下头颅。

她今日所行不过是依仗着皇贵妃这个身份和其背后的皇权,若是帝王拆了这个台,今日的筹谋将会全部落空,孩子们也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康熙不知道吗,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佟宛宛只能沉默膝行,而后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哀切低求,“······您不能这样”。

玄烨垂眸,视线略过地上的碎瓷片上,“朕为何不能这样?”说着,他冷笑一声,将地上之人狠狠甩在榻上,“公主们课业繁重,耽误不得,本就应当回宫进学”。

“还是说,朕应当如你的意,对此不闻不问,任由你肆意妄为”。

不过月余没见,她不仅自污于慈宁宫,还为孩子们铺好了路——她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却让他助她。

“佟氏阿宛”,他凝眸看她,声声质问,“凭什么?”

佟宛宛伏身在榻上,她答不上来他的问题,更想不通这一切,无数念头在心头略过,终了汇为一声叹息,“您想让臣妾怎么做?”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望进他的眼中,“或者说,您到底想要什么?”

“朕的宛宛是个聪明人”,玄烨面无表情地将人拥在怀中,以一种亲密却禁锢的姿态。

“你给敬嫔庇佑,给茉雅奇关爱,给大格格体面,你给了她们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

“朕在要什么,朕想要什么,你必是知道的”。

他的怀抱太紧,佟宛宛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来气,胸膛也因为窒息传来阵阵疼痛,在一阵清醒又难以言说的剧痛中,她突然明白过来。

“我做不到”。

妃子‘爱’皇上是天经地义,表哥和表妹也是天生一对,但她不是她。

她是江宛宛。

但她无法挣扎,但挣扎不动,只平静地待在他的怀里,而后诚挚地看着他,告诉他,“我做不到”。

她确实依恋过他,喜欢他的怀抱,也喜欢他变调的喘息,但这种喜欢像是喜爱国家博物馆里的某种珍品,虽然偶尔会产生‘这东西如果是我的就好了’这种想法,但心中却始终明白,那展品并不属于个人。

最重要的是,天上的人不下来,地上的人上不去,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两个完全不平等的人,甚至其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绝对掌控权的情况下,怎么会产生爱情这样的东西。

徒增笑料。

“不,你能做到的”,玄烨轻抚着她的脸,眸色晦暗难辨。

他想亲政,第二年便杀了鳌拜。他想撤藩,如今三藩尽灭。他想收服琉球,福建水师已整装待发。

这个天底下的任何东西、任何事、任何人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天生便属于他,活着的时候待在他的身边,死之后也要躺进他的陵墓里。

不仅是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的名字、她的灵魂都将镌刻上他的印迹,将会永远作为他妻子的存在。

金口玉言,永世不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可以点番外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 210 章 封后

帝王东巡归来, 再加上临近春节,北京中热闹非凡,处处都是新年景象。

佟家作为帝王母家, 佟国维、佟国纲两兄弟又素来受帝王重用, 这段时日皆是宾客盈门、日夜不歇。

但过了几天,佟大人从宫中归来之后, 却做出一副不接外客的模样来。

有人赞佟家不结党,有人则是说佟家过于倨傲,早晚要跌个大跟头, 还有人直接骂佟家这是为了讨好皇上故意做出孤臣做派, 但更多人却日日等在佟家的那条巷子外,挤破了脑袋想进佟家走一趟。

大家都说, 佟家又要出一位皇后了。

一个不知名路人刚从外地返京叙职,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不解, 特意寻到相熟又消息灵通的好

友那儿询问, “这是为何?邸报上并不曾见封后圣旨啊”。

是流言,还是空穴不来风?

“嗐”, 那好友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几乎是明示, “虽还未封后, 但想来应当快了, 也就年前年后的事”。

那人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论家世,佟家女虽出身高贵,但一位优秀的帝王自是不会叫帝王母家连出两位皇后;论子嗣,佟家女至今膝下不曾有一男半女;论宠爱,听说刚进宫的那位永寿宫妃甚得帝王欢心······

说来说去, 并无任何征兆啊。

又或者说,是有人在自导自演?

他那好友恨他是块木头,只道:“我且问你,前些日子的‘康熙御稻’你可曾听闻?那便是皇上同皇贵妃一同发现的。还有年初的四教同算,你可曾听说?道、释、儒、钦天监合力算出那佟家女乃有凤来仪之命格!”

“功劳在前,命数在后,且今年三藩捷报传来之时,那佟氏女还碰巧有了身孕!”

嘶……刚进京的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急急追问,“此言当真?”

“我大姨的表姐夫的大舅子的干儿子的大闺女就在宫中当差”,那好友白了他一眼,“还能欺骗你我不成?”

“这么亲近的关系,想来是真的了”,那人连连点头,沉吟半晌,而后抱拳告辞。

既然得了这么一手的消息,无论如何,佟家那边肯定是得走上一趟了。

一时间,佟家更是门庭若市,收到的帖子连大筐也装不下。

喧闹整日,入夜,佟家各处终于有了片刻的平静,佟国维夫妇并肩躺在床上,二人谁也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又或是一个时辰,赫舍里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女儿筹谋出宫之事,怎么今年突然就要当皇后了。

佟国维没有说话,他微阖着双眼,脑中却推算着女儿的命盘。

论理说,周易擅算,又是他擅长的,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愈算脑中愈发的混沌,眼前像是被蒙上灰纱,怎么也看不清辩不明。

也是,命数变幻,又牵扯到帝王心意,哪是常人所能看清的。

他长叹一口气,同福晋交代道,“明日你进宫一趟,看看孩子,让她……认命”。

事已至此,已无他路。

“我知道了”,赫舍里氏低声应下来,轻轻翻了个身,黑暗中有闪烁的东西从她眼角滑入鬓发而后又没入枕中。

明明知道孩子的所求所思,却眼睁睁见她踏上相反的路,终身都要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怎么不令人肝肠寸断。

“其实……这样已然很好了”,她讷讷叹息,“有稳重夫君,又身居高位,未来还会有亲生孩儿······”

世人皆求自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自在,那所谓的自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台,思来想去,不如求些实在的东西,好歹还能抓在手里,看在眼里。

赫舍里氏闭上眼睛。

“如今,已是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景仁宫中便收到了佟家的请见贴,下午,赫舍里氏便瞧见了已有大半年未见的女儿。

“······瘦了”,她握着女儿的手腕,腕骨突出,刺得人心里头直疼。

“没瘦”,佟宛宛笑着同额娘闲话,“还胖了些,只是我骨架小,素来不显胖”。

“胖些好,胖些康健”,赫舍里氏笑着拭泪,握着女儿的手说起过年之事。

她先说家中已经扫好屋子、炸好丸子,还做了新衣裳、贴了新对联,如今只待过年了。

佟宛宛则是说起今年的宫中大宴总算不用她操心,也算是享福了,还说今年不用陪在宴上,可以请娘亲来景仁宫顽,到时候茉雅奇坐主陪,百岁为副陪,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定是有意思的紧。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闲话,赫舍里氏突然停了话头,看向女儿半点也不曾显怀的小腹,声音迟疑,“这个孩子······闹人不?”

佟宛宛一怔,手放在肚子上,脑中却闪过康熙的话。

“你有了朕的子嗣”

“朕的血脉不可能流落民间”

“皇子皇女的生母更不可能离开紫禁城”

“安心做朕的皇后”

“不闹人”,她冲母亲笑笑,脸上似有期待,“乖极了,从来不曾让女儿难受过半分,和怀孕前没有半分不同”。

“那就好那就好”,赫舍里氏长舒一口气,说起当年生佟宛宛的经验,还回忆起怀孕时的胎梦。

“我梦见怀里藏了一个苹果,闪闪发光,惹人爱极了,偏生一转眼便找不到,急得额娘当时便哭醒了,好在后来生了你,当真是冰雪可爱”。

佟宛宛也跟着笑,说自己梦到一只黑色的小狗,肉乎乎地睡在稻草上,可爱的紧。

“是了是了,这便是胎梦”,赫舍里氏抚掌微笑,“看来啊,你要为额娘生个亲亲外孙了”。

梦见花、果、鹿等物,说明腹中胎儿为女,梦见狗、龙、蛇等物,说明腹中为男孩儿,这都是古籍中有记载的,必定不会错的。

满宫殿的人听了这好兆头都跟着一起笑,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

许是孕妇精神头短的缘故,聊了半个多时辰,佟宛宛便露出了些许疲色,赫舍里氏心疼女儿,当即便要告退,豆蔻去送福晋,半夏则是将床榻铺好,将主子扶到床上躺下。

床幔放下,外头的光亮被隔开,只剩下一片难以分辨的浓黑,在这片无人的黑暗中,佟宛宛将手放在肚子上。

她没有做胎梦,也没有怀孕的感觉,更······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达尔文同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半数不正常;欧洲皇室近亲通婚,血友病传遍皇室;西班牙的国王查理二世乃近亲婚配生下的子嗣,身患坡脚、癫痫等五种遗传病,被称之为‘被诅咒的国王’,不过三十多岁便垂垂老矣几近死亡。

便是不提那些,历史上,佟佳贵妃所生的皇八女亦是未满三月便夭折了。

……她没有信心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即便缴天之幸,十月之后,她得了一个健康的孩儿,可在这个时代,康熙的子嗣……若是男孩还好些,最多性子上吃些苦头,成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磨刀石或垫脚石。

若是个女孩儿······

她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里,若是她的孩儿再经受她的一生,再承受这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皇权、夫权……

她对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最好的爱护,便是不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于黑暗中凝视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她想起之前喝的药,又想起如今身边无数

双眼睛。

片刻后,她闭上眼,视线汇聚到脑海中那个简陋的面板上。

————————————

与此同时,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儿,面上脸上满是失望,“你知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佟氏一家已是满门富贵,若再有了有功劳的皇后和命数之子,未来……不敢想象。

“老祖宗放心”,玄烨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天边的云,风一吹就散了,“孙儿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宛宛当然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儿,那是他的心愿,也将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但,不是现在。

最好是太子长成,势力稳固,他最疼爱的孩子一个继承大统,一个承欢膝下。

至于如今种种······

些许权宜之计,既能叫宛宛安心待在宫里,又对封后有利,虽说其中有几分小小的波折,但结果却是好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太皇太后原本还想苦口婆心再劝几句,但见帝王神色莫名,突然便收了声,祖孙二人对坐片刻,而后分开,各做其事。

腊月三十,新年大宴,皇贵妃身体不适,留景仁宫修养。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贵妃腹中剧痛,太医署上下齐聚景仁宫,整个紫禁城上空都飘着药味。

二月十八,大吉,晨曦时分,凤舆从景仁宫出,至乾清门,帝王亲迎,皇后下轿,而后铁帽子王庄亲王为正使,裕亲王为副使,颁金册金宝。

帝后二人率百官至慈宁宫,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而后帝后同御太和殿,受王公百官贺表并颁诏天下。

史称,孝懿皇后——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接下来都是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