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同启祥宫等来往过于密切
······翻旧账就没意思了啊!
佟宛宛心中恨得牙痒痒,但看着他看不出喜怒的神色,还是认命地坐在他身边,提笔开始抄写,只不过边抄边在心里骂,边骂边抄。
玄烨手中的朱砂笔不停,眼神更没扫过来一个,口中却道,“心若不诚,便多抄十遍”。
佟宛宛:……
这人真的没有读心的技能吗,还是说狗皇帝越来越会折磨人了?
她心中吐槽,面上却一片肃穆,连连保证,“皇上放心,臣妾定是真心实意!”
表面功夫而已,谁不会啊。
于是,二人便对坐书桌两侧,一个抄写悔过书,一个批改奏章,待到书案上的奏章快要从左边全部移到右边去的时候,顾问行捧着托盘进来了。
“皇上,该喝药了”。
药味和声音吸引了佟宛宛的注意力,她下意识抬头,瞧见顾问行手里捧着的一碗药。
“娘娘您快劝劝皇上吧”,他面带难色,几乎称得上是苦苦哀求了,“皇上为了带您去行宫那边,拖着风寒的身子一连熬了好几夜,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佟宛宛茫然地看着那碗药,又去看坐在书案后批奏章的人。
是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还挂着两团青黑,另外,从她进门的时候开始,他便一直在咳嗽。
最重要的是,领导这般努力只是为了带她去行宫玩······
些许内疚慢慢地爬上心头,佟宛宛连忙认错,“都怪臣妾粗心,没有照顾好皇上”。
哪有领导带病工作,下属潇洒春游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
“不怪你,朕见你在外玩得高兴,便没有打搅你的兴致”。
玄烨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亦是变得潮红,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说什么,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横竖不是什么大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佟宛宛:·······
她真该死啊。
内疚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佟宛宛连忙接过顾问行手中的药,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嘴边。
“皇上放心,日后只要您在景仁宫,臣妾哪都不去,只陪在您身侧”。
听见耳边传来声声保证,再看宛宛满脸内疚不安的神情,玄烨唇角微动,就着她的手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唔,甜的。
第 186 章 京巡
春日咳最是厉害, 白日不显,夜间却有频咳。
佟宛宛夜里睡的沉,甚少夜醒, 但这几日每夜都会醒来, 亲自为康熙端一盏温水,以示对帝王的殷切关怀。
好在他身子骨甚好, 不过熬了三五日,便只剩微咳,又过了两日, 整夜皆可安眠。
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也是满脸的高兴, 说是万岁的身体已然十分康健,没有一丁点问题, 果真是上天保我,大清之幸啊。
玄烨也频频点头, 说是皇贵妃照顾的好, 对朕的饮食和作息都十分关切,每天夜里都提着心神照顾朕, 朕只要咳嗽就有适口的温水送来。
说来说去就是说皇贵妃好, 照顾的也好, 若不是皇贵妃, 他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反正是千好万好, 说罢,还叫太医给皇贵妃切脉,“皇贵妃的身子如何,这段时日的操劳可曾对她的身子有碍?”
太医肃了面色,认真看了皇贵妃的面色和舌苔, 仔细摸了她的脉象,还细细细地查问她最近的饮食和作息,然后十分肯定地说,贵主儿的身子十分康健,哪哪都好,就是气血运得不是很通畅,有些许凝滞之感。
玄烨就十分忧虑的问道这该怎么办呢,皇贵妃自幼身子骨不好,朕实在为此担忧啊。
太医自然是要为帝王分忧的,连忙写了药方交上去,还劝慰皇上说莫要忧虑,贵主儿只要喝了这方药剂,定会气通血畅,百病全消。
于是,佟宛宛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然后便有无数的苦药汁子就那样啪的一下砸在她的头上。
不是,她浑身上下全都好好的,怎么沦落到喝药的地步了?
真不是她反应过度,众所周知,中药的味道十分奇特,苦中带着酸,有点涩有点辣,有的时候还有点腥,尤其是喝下后鼻腔上涌的那股药味,根本没办法靠喝水或是吃蜜饯果子压下去。
“是药三分毒”,她对此提出异议,“要不,您给臣妾找个食补的药膳师傅?”
玄烨直接点头应下,说是很快便会送来一个做药膳的大师傅,但对‘不喝药’的这个要求却十分坚定地拒绝了,还宽慰她道,“放心,朕会叫太医给你多添些甘草,定不会叫你吃苦”。
可是,苦辣酸咸的中药加上甜味会更难喝的啊。
佟宛宛不甘被拒,刚要继续纠缠,却忽听他换了话头。
“行礼收拾的如何了”,玄烨一面问,一面伸手去戳她因为不甘心而鼓起来的脸颊,还夹在指缝里轻晃,并因此露出满意的神情。
相较于之前消瘦的模样,宛宛如今这幅模样更叫他心中欢喜。
“你若是慢了,朕可不会等你”。
说话间,他微微后仰,歪在榻上,笑着提起这次出门和以往很是不同,要先在京畿附近巡视,而后再去永定河视察河工,最后还去南苑行围。
也就是说,至少能在外头玩两三个月!
顿时,佟宛宛把喝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全都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次的旅行上,恨不得当即长出翅膀飞到外头去。
她一面叫豆蔻赶紧去收拾行礼,一面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胳膊,“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孩子们怎么办,是同咱们一道,还是如何?”
玄烨反手将人搂在怀里,两个人一同腻歪在榻上,“孩子们得留在宫里读书,这回京畿巡视便不带他们了”。
他一面说这话,一面把玩着她的手指,捏一捏掌心揉一揉关节,还道,“这回,只你
我二人同去”。
佟宛宛不放心,“那孩子们怎么办?”
哪有老师出去旅游,把学生单独放在‘学校’里学习的,不合适。
“这有什么”,玄烨举起她的手去挡外间的阳光,却发现她的手太小,依旧有耀眼的光线从明瓦间透过,照在二人身上,直晒得人暖洋洋的发懒,“大格格如今已然十岁有余,还有敬嫔在一旁照料,自然无碍”。
十岁的孩子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在这个年代却是已经可以相看婚事,再过三五年便能嫁人生子的年岁。
佟宛宛明白这是时代差异,却依旧难以适应,但她又实在舍不得出门的机会,只好安慰自己宫里有太后娘娘坐镇,又有仪宁操持宫务,再把刘保贵留在家里看家。
唔,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了”,她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问道,“大格格是不是该学着操持宫务了?”
就像红楼梦里也会叫年轻的姑娘们尝试管家一样,女孩儿们的课程除开读书、针线、骑马、射箭之外,还要熟通庶务,如此这般,日后才不容易被下头的人欺瞒。
另外,大公主有了掌管宫务的这份体面,许多事情做起来会更有底气。
“承乾宫那边一直是大格格在操持,管得很是不错”,佟宛宛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她绝对不会瞎胡闹的”。
玄烨难得沉默了片刻。
这并不是胡闹或是胡闹的事儿,宫务之事上有两宫太后,下有后宫嫔妃,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小辈去操这份心。
他有心呵斥几句,但见她眼巴巴的看着他,脸上既有期待,又带着被拒绝的担忧,便只得将那些话全都咽回去。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宛宛既开口了,总不好拂了她的脸面。
“倒不是不可”,他沉吟道,“不过,你总得叫朕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什么诚意?
佟宛宛撑起胳膊去看他,却突然被人蒙上了眼睛,而后有滚烫的气息同她一同呼吸。
果真,一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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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出巡的架势不容小觑,队伍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所有的人和马车都用蚂蚁爬的速度慢吞吞的前进。
专属于皇贵妃的超大号马车里,佟宛宛已经看腻了路上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转而和豆蔻半夏等人一边打牌一边聊八卦。
豆蔻说了前段时间高娘子的相公托人问高娘子要银钱的事,说那男人很是不要脸面,家里都没米下锅了,还要问老婆要银子去养小老婆逛花楼。
好在高娘子的干儿子陈耳朵还算能撑事儿,找人将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据听说,小老婆也看不上那个断了腿还不能挣钱的男人,偷了剩下的银子卷了铺盖和路过的货郎一起跑了。
众人听了只道大快人心,高娘子日后再不必受那窝囊气了,半夏也跟着赞陈耳朵,还提起小耳朵之前认的那个干姐姐,名叫大莲的,说她如今背靠着景仁宫也算是熬出头了,开春下炭坑里扒灰的苦活计再没到她头上过。
被叫过来陪着打牌的宫女则是说了延禧宫那边的事,说是最边的活计最近特别多,上到主子下到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闲着,不是在做衣裳挂件,便是在洗刷东西装扮屋子。
据传言说,延禧宫的下人们即便开了春,依旧是一手的冻疮,看着可怜的很。
另外一个陪着打牌的太监则是说了储秀宫的事,说是最近那边在收拾主殿,偏殿的贵人答应们都高兴的不得了,但托了一圈子的人,使了无数银子,也没问出搬进主殿的人到底是谁。
佟宛宛看着手里的牌,心中倒是有个猜想——或许储秀宫主位并不是原本宫里的人升上去的,而是属于那个拥有新造金册金宝的人。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哪家的,是钮祜禄一族,还是赫舍里一族?
她正想着,却见车帘突然被撩起,顾孝跪在车架上行了个礼,方才开口道,“贵主儿,万岁爷宣您去伴驾”。
所谓伴驾,就是从皇贵妃的马车上下来,再去到帝王的马车上去。说来说去,还是在车上,还是一样的风景,还是晃得人头晕。
还不如留在这里听八卦有意思呢。
“知道了”,佟宛宛回他,“这便去了”。
她叫宫人带上绳和珠子,打算去了若是无聊便打络子或是穿珠子玩,然后换了衣裳骑上马,驱马小跑片刻,追上被围在最中间的帝王銮驾。
唔,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最起码帝王的马车用的木材更名贵,内里的空间也更大,甚至还是个两室的。
外头那个勉强算是‘客厅’,里头铺着几个蒲团供人席地而坐,是帝王接见臣子的地方,内里才是康熙起居坐卧之地。
顾问行亲自撩起间隔处的帘子,满脸堆笑,“娘娘,皇上正等着您呢”。
佟宛宛谢过他,偏头进去,只见玄烨从一堆的折子里抬首,正冲她微笑招手。
“宛宛,来朕这儿”。
第 187 章 政务
帝王传唤, 佟宛宛自然是从善如流,于他身侧落座。
然而她刚坐下,便被人一把搂在怀里, 肩膀处有重腾腾的脑袋压下来, 还带着滚烫的热意。
这是怎么了?
姿势所限,她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只能听到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奏,再看桌上的凉茶, 帘子外头缩头缩脑的顾问行……
明白了, 这位皇帝陛下应当
刚才刚发过火。
佟宛宛自觉没有点亮‘解语花’这个技能,对于安慰别人宽解别人的事更不擅长, 想了想,只能学着他以前安慰她时的动作, 搂住他, 再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的脊梁。
轻哄慢拍,耳旁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稳,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呼气声, 两个人往后一仰, 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这应该没事了吧······
她刚要松口气, 却见中间隔断的帘子被人一掀, 顾问行缩着肩膀进来了。
“万岁爷”,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靳大人和陈大人求见”。
佟宛宛知道这两位伴架随行的大人,姓靳的那位名叫靳辅,乃河道总督,负责治理黄河、淮河和运河水患, 是个有名的能臣。
至于那位陈廷敬陈大人,不仅是内阁学士,还是当朝的户部尚书,被人称为‘糖公鸡’——不仅守着钱袋子一毛不拔,但凡从有银子从户部那里经手,必然要被他粘掉一些下来。
所以,这是修运河的时候有人贪腐被康熙发现了?
她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不显,垂着眼睑用眼风扫向身侧,过了好半响,才听见身边传来淡淡的一声‘嗯’,然后是更加冷漠的一声‘不见’。
佟宛宛心里咯噔一下,康熙素来自认为仁君,即便是心中气急,面上也甚少显露。
看来这次的事不小。
她愈发的不敢发出声音,就连他挥手叫人送来往日她最讨厌的汤药,也毫不犹豫地一口气闷下去,根本不敢撒娇耍痴。
玄烨赞她乖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还将提前备好的蜜饯塞到她嘴里,而后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就像现代社会许多人郁闷无力或是劳累的时候总喜欢吸猫或是吸狗一样,佟宛宛自觉这会子的她应当便是抚慰猫或是抚慰犬的身份,并不敢乱动,只柔顺地依附在他怀里,伸手去握他的手,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车内是极致的寂静,甚至能听到马蹄踩在官道上,车轮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传来。
“所谓的海清河晏······”
年轻帝王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华,反倒是无比低沉,像是含在喉咙里的轻声自语。
“简直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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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两位身着紫袍的大人一面跟在銮驾后走着,一面冲着顾问行拱手恳求道,“劳烦顾公公再去一次,拜托了”。
顾问行可不敢再沾上这事儿,连忙避开他的礼,笑道,“大人别为难咱家了,如今这日头渐渐升上来,天气也热得很,大人们还是赶紧回车里罢,若是中了暑气,为万岁爷分忧的人岂不是又少了一个”。
见这位御前大总管滑不留手的厉害,靳辅微微叹了口气,不甘心地追着御辇走了好几步,终是站住了脚。
陈廷敬见他这般,也跟着停下来,二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脸上的苦意。
虽说下头的官员不该叫百姓更换上体面的衣裳,更不该谎报百姓的繁荣和安居乐业,但如今各处战事尚未平息,若是吏治、河工方面再出了问题,简直就是腹背受敌。
况且,并不是不治,只是缓治、慢治,好歹缓一缓,从滇西和川南那边腾出手来再管这些事。
可惜啊,皇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能听得进这些。
陈廷敬脸上的苦意更甚,他冲着靳辅拱了拱手,转身回到属于自己的马车上,再次摊开户部的账册。
已经连续打了好几年的仗,武将们还好,他们拿命换钱,家中的库房日渐丰裕,但国库那边却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还要修河堤、减免赋税、安置百姓,即便是寅吃卯粮,也实在挤不出银子来。
他叹了口气,细致地拨着算盘,再度开始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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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简单的午膳,佟宛宛这才知道康熙为何那般生气。
“他们这样······”除开瞒报之外,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不想要蠲免税赋的意思吗?”
现代社会亦有这样的事情,中央巡视的领导走到哪里,哪里便有干净的街道和融洽的市民。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现代社会的那些行径除开让社区的工作人员特别劳累以及短暂地影响交通之外,对市民们的生活基本上没什么影响。
但清朝不同,康熙的巡视除开视察民生、考察政务和官员之外,很重要的一部分便是视情况蠲免沿途部分地区的税赋。
他们,不想免去赋税吗?
“呵,他们”,玄烨冷哼一声,“他们可是能吏啊”。
百姓的赋税虽说入的是国库,但按时能收上来,本就是官员吏治的表现。
再说了,百姓交不起赋税可以变卖家产,实在不行,还可以卖儿卖女,若是依旧交不起,还能将赖以生存的地卖出去或献出去,全家都去给官家望族们种地做活当奴仆。
官员得了上等的考评,名门望族得了地和人,收赋税的小吏都在里头吃得满口流油······这样皆大欢喜的事,哪里需要他们做那等免去赋税的事。
佟宛宛静默良久,突然就想起市里南部开发区那边的化工厂,那片有着高高的烟囱和大片的白色烟气的地方。
她还记得当时有很多老年人在化工厂和市政府门口拉了条幅,还向周围的人散了很多黑臭河流和病人的照片,她放学经过的时候也跟着看了两眼,听那些老年人哭诉了开发区那边暴涨的癌症率和一户两癌、甚至三癌的事情。
但那片化工园区为市里提供了很多的就业岗位,撑起了市里的GDP,是政府好不容易招商引资来的,是门面,亦是政绩,横幅挂得再久,厂子也还在开,那边的人除开搬家之外,还有什么选择呢?
“想用这种法子糊弄朕”,玄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却沉稳至极,“也得看朕答不答应”。
佟宛宛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回想起后世对康熙的评价,正面的不多做赘述,负面的那些里头绝对有一条是‘吏治不清’。
不知是一个人本来就具有多面性,还是漫长的岁月和帝王生涯改变了他,最起码,现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看重民生和老百姓性命的,眼里是有‘人’的存在的。
她挪了挪位置,将自己挤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听着那处的脉动。
————
晚间,行驶了一整天的车马终于停在了据点。
陈廷敬也终于得了一个面圣的机会。
“子端”,玄烨挥手叫他起身,又叫宫人给他上座,“朕知道你的来意,但你先听朕说”。
他并没有将说给佟宛宛听的那一套说给陈廷敬听,只道,“一来,此处乃京畿附近,在朕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这般胆大妄为,是为不敬,二来,滇西战事顺利,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们不将民生放在首位,反倒用这些蝇营狗苟地法子,是为不仁。朕不能留他们”。
话说到这个程度,还都是国之要事,陈廷敬自然无法再劝,只道,“那些百姓该如何处置?”
“这简单”,玄烨笑了笑,“那些官员不是喜欢分衣裳给百姓吗?抄了家,自然有更多的衣物和银子可以分,正好,叫那些百姓多带着几身体面的衣裳回去,也能安一安家里人的心”。
陈廷敬虽出生士族,但并非不通庶务,自然知晓一件体面的衣裳对于老百姓而言,既是可以炫耀的谈资,亦是可以换钱的底气。
“皇上圣明!”他立刻拜倒在地。
“你啊你”,玄烨笑着点了点他,然后吩咐顾问行,“去,宋代吕本中的
《官箴》拿朕的爱卿拿过来”。
陈廷敬熟读诗书,对于官箴更是熟悉,此乃帝王告诫臣子‘清、慎、勤’之言,后演变成官员自我约束的修身书。
皇上这是在训诫,还是在暗示?
这位内阁大学士挠了挠脑袋,只觉得这本书比一屋子的账册还叫人头疼。
不过更让人奇怪的是皇上的心情——中午的时候还那般糟,一副风雨将至的模样,这会子竟然又雨过天晴了?
·······真是叫人想不通啊——
作者有话说:得了麦粒肿,眼睛不舒服,这两天的更新可能不太稳定
第 188 章 骑马
就在众人的骨头都快颠松了的时候, 探马来报,前方十里处便是通州城的城门。
虽然以眼下的车马脚程,这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大半日功夫, 但佟宛宛还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没办法啊, 以当前的社会条件,路上是真的受罪啊。
首先是住的地方, 这几日不曾经过大的城镇,便一直住在帐篷里,虽说挺大挺挡风东西也挺齐全的, 但住个稀罕还成, 夜夜这般,到底是叫人不大习惯。
然后便是这吃食, 虽一直有内务府沿途采买置办,后方也有补给送来, 但路途不方便, 相较于自个儿宫里的小厨房,还是很有很大差距。
最重要的是, 这些日子除开在路上, 便是在据点的帐篷里, 真是将她给闷坏了, 如今别说是各宫的八卦, 便是连宫里的一条狗、一只蚂蚁, 都被众人扒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的,再无半点说头。
当然,京畿巡查乃是公干,行程紧密, 目的多元,主要以公务为主,佟宛宛也能理解,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通州,又可在此驻足几日,岂不正是上好的休闲机会?
另外,时人有‘一京二卫三通州’的说法,意思说除开京城和天津卫之外,就数通州城最为繁华。
据说,每年有几百万石的粮食从这里的运河码头运往京城,而这些码头旁边全是商铺、客栈、南来北往的商人,无论多么稀罕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怎么不叫人充满期待呢。
一时间,佟宛宛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弃坐车转为骑马,就盼着行路的速度能够稍微快一些。
皇贵妃方一出行,金黄色的皇贵妃旗帜便围绕前后,随风飘扬起来,发出飒飒的声响。
顾问行循声看了一眼,进去报给皇上,“万岁爷,贵主儿撵上来了”。
玄烨刚接见过漕运总督邵甘和河道总督靳辅,说了些漕粮征收、运输、运河治理之事,这会子正在饮茶歇神,便听皇贵妃追随而来想要伴驾之事,不由得笑了,“这是坐不住了啊”。
说话间,他也下了车,叫人牵飞云过来。
金黄色的贵妃旗靠近銮驾前,他已先一步打马迎了上去。
宛宛的骑术是他亲手教的,远看过去,人马昂扬,很像是那么回事,结果近了一看,整个人都快僵硬了。
“稍稍放松些”,帝王驱马靠近他的皇贵妃,而后抽出腰上的鞭子,轻轻点了点她挺得过分笔直的腰背,笑问,“这样不累吗?”
佟宛宛觉得腰上有些痒,见是他的鞭子倒也没躲,依旧一脸严肃地骑着马,回道,“臣妾不累”。
此处远不同于宫中,身前身后不止有着小一百之数的侍卫、太监等人,远处还有长长的队伍。
是的,她有偶像包袱了。
于是,玄烨发现随着自己的话,宛宛的腰背之间不仅不见放松,反倒是愈发僵硬了,到了最后,她手中的缰绳被拉得紧紧的,马蹄声也渐渐乱了起来,行走间甚至有了几分躁动。
他连忙驱马靠近她,伸手牵住她的马绳,发出吁的声音顾安抚她□□的骏马,而后同她并肩走在一处,语气实在无奈,“记住,出去千万别说是朕教你的马术”。
瞧不起谁呢?!
佟宛宛很想直接怼回去,但马儿已经牵住了她的心神,腰背也僵得厉害,甚至连夹着马腹的大腿内侧也传来阵阵痛意——夹得太用力,磨的。
“臣妾只是太久没骑,一时有些生疏罢了”,她勒停缰绳,一本正经地解释。
上一次骑马应当是去年去汤泉行宫的时候,时隔一年左右,太久没锻炼的技能自然会生疏。
还是得经常出宫,多多锻炼才是。
玄烨见她嘴硬,动作却很麻利,不仅很快从马背上跳下来,还自以为很是隐蔽地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心中失笑。
“皇贵妃说的有理”,他强行忍住嘴角幅度,同样跳下马,将人牵进帝王銮驾。
有车身和帘子阻隔的无人处,他伸手摸向她大腿的内侧,问道,“痛不痛?”说着,他还稍稍用力摁了几下,见她没有躲闪的动作才放下心来,嘱咐道,“日后,你每天都要骑一刻钟的马”。
如今才到通州,还要沿永定河堤南下,经大兴、宛平、霸州等地,若是天公作美,还可去天津卫那边一趟,再经固安、永清等地回京。
车马上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佟宛宛倒不反感骑马,只是太久没骑,这会子确实全身不得劲,肠胃也在翻滚,隐隐有种颠狠了想吐的感觉。
她连忙掀开帘子,一面嗅着外头的新鲜空气,一面看着外头侍卫们骑马的身形······
腰那里确实不能太紧绷,腿也不能夹得太紧。
玄烨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也跟着瞥了两眼,而后放下帘子,温和道,“你若是觉得闷得慌,可以出去透透气”。
佟宛宛确实挺想再出去溜达溜达的,可这会子太阳出来了,正好在头顶正上方,又热又晒又颠的,并不是个好时机。
“臣妾不闷”,她摇头道,“在车里待着挺好的,正好还能陪着皇上”。
“随你”,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叫人送来沿途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将成人手臂那么高的奏章全部批阅完,才伸了个懒腰。
“朕出去走走”。
说着,他掀开帘子,手放唇边,猛然吹了个口哨,不多时,飞云迎风而来,还带着亲热的嘶鸣声。
佟宛宛眼都看直了,以前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场景,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
“皇上方才怎么吹的?”她连忙凑到康熙身边,一面殷勤地替他捏肩,一面眼巴巴问道,“飞云怎么能听得懂的?它怎么分辨主人和其他人?”
玄烨坦然受了她的奉承,而后矜持地介绍了怎么照顾马,怎么培养和爱马之间的默契,最后翻身上马,轻甩马鞭。
下一刻,飞云便像是离弦之箭,瞬间蹿出一大截。
不止如此,一大批拱卫御驾左右的侍卫臣子同时策马奔腾起来。
帝王有兴致跑马,他们自然得跟随左右,既能打发无聊的旅途,还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可怜的佟宛宛一时间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都是些年轻的少年郎,都是同样的英姿飒爽,甚至都不知道该看哪个为好。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领头的那个,玄黑的衣袍,昂扬的骏马,笔直挺拔的腰背,还有那被风吹起的衣角和扬起的鞭绳。
······这谁能抗拒啊。
前方,玄烨已经第一个到达了队伍的最前端,他在那里等了好几息,才渐渐有马追上来,他解下腰间的佩刀赏给了第二个到的鄂伦岱,又拍了拍第三个到的阿灵阿的肩膀,这才施施然返程回銮。
果不其然,刚靠近车架便看见皇贵妃闪闪发亮的眼睛。
“表哥”,佟宛宛终于明白为何有人会痴迷于看骑马比赛和射箭比赛了,有些时候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好厉害!”
玄烨看了眼左右,见众宫人都垂头望地,方才无可奈何地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慎言”。
佟宛宛依旧眸光晶亮,真的,赛马比单纯坐车有意思多了,她伸手搂上他的手臂,摸了摸方才紧紧握住缰绳的手臂和其上的肌肉,甜言蜜语
像是说不完一样,“皇上好厉害,飞云也好配合,你们得了魁首!”
玄烨沉默了须臾,垂眸看她,“你知道的,没有人敢跑到朕的前面”。
除非那个人在找死。
“那又如何”,佟宛宛捏着他身上因为运动充血而硬邦邦的肌肉,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松手,“结果就是如此,皇上是名正言顺的魁首”。
就像网上曾经热议的话题,被人用虚假的爱骗一辈子算不算骗。
有人说,哪怕是假的,一辈子这样,便也是真的了。
也有人说,虚假永远是虚假,被虚假的爱欺骗只会叫人愤怒,而且骗子能骗多久,其实是由傻子来决定的,骗子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却没想过只是因为那个傻子待他一片真心。
帖子最火的时候,佟宛宛曾经草草看过两眼,她分辨不出来谁对谁错,只知道这些天打牌时她总是赢多输少,想来应当是宫人放了水,事后且不说,但在当时,她的开心是实打实的。
玄烨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笑意渐渐加深,最后将她搂在怀里。
“你说的对”。
即便是假的又如何,一辈子皆是如此,那便是真的。
第 189 章 波澜
真正进城门的时候,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只能看到暗沉但巍峨的城墙,面无表情的侍卫和兵丁,还有夜幕下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高塔。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没有电的时代, 单光靠烛光怎么能传那么远的?
佟宛宛刚盯着那塔看了片刻, 立刻便有宫人上前介绍,说那是通州的燃灯塔, 不仅有百年历史,且日日夜夜燃着烛火,来往的船工只要看到那灯, 便知要到家了。
明白了, 就是现代的‘导航标’嘛。
看罢灯塔,她又往四周望了望, 想见识一下通州的人土风情,可越往城里走, 周围越是僻静, 除开无数的灯笼和被照亮的天空下宫人、侍卫来回奔跑传话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只能缩回车内, 静静等待。
好在不多时车马人声便稍稍微弱了些, 渐渐的, 又多了些回声,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完全停下。
这时, 顾孝从外头掀开帘子,脸上依旧带着他那恭谨又腼腆的笑意,“贵主儿,上轿吧”。
佟宛宛被他扶着下了车,坐上熟悉的皇贵妃仪仗, 而后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四周。
身后是马车和门,左右两侧是青石砖墙,除开面前一道长长的小道,并无他路,但这样狭窄又逼仄的小道·······
这是去哪?
“这是通州当地的官宦人家献上的宅子,咱们如今在二门处,如今正往正院去”。
顾孝一面领在最前头带路,一面细细介绍道,“贵主儿只管放心,这宅子是全新的,自打建成后还从未有人住过,东西也全都是咱们自个儿带的,定叫主子住得舒心”。
佟宛宛点点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这居所的问题,毕竟现代社会哪个人没有住过酒店宾馆啊。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床上用品干净卫生即可——根据这些天住帐篷的经验来看,被子和褥子都是从京城带的,肯定没问题。
她一面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视线则是落在面前黑洞洞的巷道上——这就是顾孝口中的二门……也是古人口中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方?
怪不得名门望族家的女子们甚少出二门,就这个宽度,这个幽深又僻静的样子,莫说是出行,便是日常行走都叫人瘆得慌。
好在此刻点的灯足够多,身边随侍的宫人也不少,太监们的脚程又很麻利,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夹道总算走到了尽头,紧接着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花草树木、假山流水,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传来。
一行人脚步不停,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最后停留在一处挂着‘荣安堂’牌子的地方。
和红楼梦里头的那个正院名字很像,听起来非常‘正院’。
佟宛宛正在心中吐槽,一抬眼,却见银杏小跑着从里头迎出来,而后一切都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不仅是屋中的布局,甚至连桌椅板凳、摆件、大理石条案也和景仁宫里头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
是直接从京城运过来,还是说在当地找的类似的?
她凑近那个大理石条案,然后在上头看见了之前吃金桔时不小心渗进去的汁液。
······这些人是真不嫌费事啊!
感慨归感慨,但不得不说,熟悉的地方确实叫人放松极了,待到洗完热水澡,从里到外换上轻便的衣裳,再往榻上这么一躺。
“呼”,佟宛宛长舒一口气,叹道,“总算活过来了”。
“又在浑说了”,玄烨刚从外头进来便听她在这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屈指但不用力地在她头上敲了几下,轻斥一句,“半点规矩也没有了”。
之前是那般病歪歪的可怜模样,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定是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的。
“记住,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他一面交代,一面顺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替她绞起头发来。
其实,他原本是想多教导她两句的,但她的头发还湿着,如今又身在宫外,开开心心的,总不好坏了兴致,只好再给她一次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佟宛宛真的很想叹气。
真的,最啰嗦的爹妈和班主任也没有这样式的,不仅管天管地,还管说话用膳穿衣喝药······
反正就没有他不管的。
她一面敷衍着他的话,一面夺过他手中的帕子,“臣妾自己来”。
这位敬爱的皇帝陛下心里真的是一点数都没有啊,别的倒也罢了,头发能用那么大的力气吗,扯得人头皮都是疼的。
唔,应当是报复。
玄烨不松手,还垂眸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宛宛是不喜朕这般对你?”
佟宛宛只觉得随着这句话,屋内好像被摆了个冰鉴,四周都变得冷飕飕的。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万恶的狗皇帝,就喜欢以势压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连忙摇头道,“怎么会?皇上对臣妾这般好,臣妾心中自是欢喜”。
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玄烨轻嗯了一声,唇角带笑不说,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起来。
不止过了多久,佟宛宛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食物的香味。
她试探地抓住他的手,将那个在她头上凌虐半天的、半干不湿的帕子放在一侧,笑着问道,“皇上饿不饿?陪臣妾用些晚点吧”。
再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擦不干头发了。
玄烨手中一空,刚要皱眉,又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小手,他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不多时,二人对坐于八方桌前,这对帝妃的膳桌上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通州特色菜品——并非节俭,实在是路上累了好几天,实在没有胃口。
好在随行的御厨都很有经验,这会子送来的都是清粥小菜,佟宛宛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梗米粥,配着吃了些酸香四溢的小炒,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
吃得舒服了,她也有心情关心康熙了,给他夹菜盛粥,忙得不亦乐乎。
玄烨亦是心情很好地用了这顿晚膳,但饭后,他并未多留,从夹道处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头有京城送来的奏章,外头则是挤满了请见的人。
天子来了‘天子粮仓’,这些为天子看守粮仓、守着粮道的人自然是要表一表忠心的,除此之外,还有河工上的、当地的、沿途追随而来的官员等等等等。
玄烨先将滇西、厦门那边送来的折子处理掉,而后并未召见漕运总督等重臣,反倒见了几个督粮道、巡漕御史、仓场侍郎。
请见的人实在太多,一直排到了门外的马房处,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心里头着急,里面的人看见被传唤进去的那些,心中更是着急,但任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天空下只有偶尔的马声嘶鸣。
书房里的灯从上半夜里燃到了深夜,月上中天的时候,烛火终于被熄灭,而后荣安堂卧房的榻上多了一个略带着凉意的身体。
佟宛宛睡得迷迷糊糊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一面想着‘太可怕了,这就是高精力人群吗,这么能熬’,一面往床里头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闭眼躺下,心里则是将今日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挨个过了一遍,最后的最后,他将身侧的人往怀里带了带,陷入黑沉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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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宣嫔跪在慈宁宫的偏殿,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金砖。
这种砖表面光润似墨玉,每一块都得经过选土、练泥、制坯、阴干、烧制等复杂工序,整个过程通常需要近两年时间。
整个紫禁城中,只有帝王的乾清宫和太后所在慈宁宫才能用上这金砖。
她没错,她做的是对的。
想着,她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不像是受罚,反倒像是得胜的将军。
见她这般不知悔改,太后只觉得一口气在胸肺中乱窜,叫人心口都是痛意。
她强忍怒意从殿内绕出来,将桌上的凉茶尽数泼在这个妹妹的头上脸上,然后冷声问她,“你当真要这般执迷不悟吗?”
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安享这荣华富贵,不好吗?
其其格没动,甚至没伸手擦一擦脸上那佛香浓郁的藏茶,只定定地看着太后,“姐姐,我不甘心”。
皇上远在天边,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了相处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像平时那般心生波澜,更不会反反复复地思考,万岁爷是否对她有意,不看她不给她升位分,是否为形势所累。
她的理智已然回归。
没有爱,没有情,那她就要权势,要当未来的太后。
抚养大阿哥便是其中的一步棋。
“我不会同意”,当察觉到这个妹妹已经疯了的时候,太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更不会帮你”。
皇上只值春秋鼎盛,膝下会有无数皇子宫女,这些日子又起了再度生下嫡子嫡女的打算,一个年岁最长的阿哥又能金贵到哪里去。
再说了,自古以来,碰这种事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
“姐姐!”其其格咬着嘴唇,拽着太后的袍子,深深伏下身子,“求你”。
“求哀家无用”,太后不为所动。
在这宫里活了一辈子,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权力巅峰之人身侧最大的坑便是秋后算账。
先帝忍了两年终于废后,老祖宗忍了四年,终于让妖妃病逝。
今日,其其格想借着慈宁宫借着她的势养一个阿哥,当然能成,但来日秋后算账之时,谁也无法承受那后果。
“传哀家旨意”,太后吩咐左右,“宣嫔病了,需闭宫养病三月,记住,咸福宫内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叫一切应当尘埃落定。
第 190 章 来信
接近晌午时分, 延禧宫中热闹的很。
非年非节的,窗上却贴着窗花,院子里扫洒的干干净净, 正殿摆的那张八仙桌更是被宫人擦得油光水滑。
“记住, 午膳得天字号的陈大师傅亲自动手才成,咱们大阿哥就爱吃他炖的红焖羊肉”。
惠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茉莉一面将四干果、四鲜果、四点心、四蜜饯往桌上摆, 一面细细交代道,“还有,咱们大阿哥吃羊肉爱吃肥些的, 关外的羊为最肥嫩, 千万被那些眼皮子浅的给弄错了”。
今儿可是使了银子的,可千万别叫人给以次充好了。
“姐姐放心, 小的亲自在那看着,保准错不了”, 跑腿的小太监小柱子一面拍着胸脯保证, 一面将茉莉姐姐的话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见姐姐点了头, 这才慌不迭地赶往膳房。
然而他刚出宫门没多久, 便被人给悄悄拉住了, 扭头一看, 正是兆佳贵人身边的大宫女。
“我们主子许久没尝过樱桃肉了”, 秀姐扯着小太监的袖子, 顺手将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他手里,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回怕是又得劳烦柱子兄弟了”。
小太监悄悄甩了甩袖口,那里沉甸甸的,叫人心里头很是舒畅, 但他眼珠子一转,还是将荷包往回推了些许,叹道,“这事……唉,不太好办啊”。
呸,坐地起价的狗东西!
秀姐心中暗骂,脸上却赔笑道,“我知道这事叫你为难”,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上的镯子头上的簪子一并取下来,尽数塞到小太监袖子里,“这不是小主子们今日休沐嘛,好歹叫我们娘娘尽尽心意”。
小柱子明白她的意思,这道樱桃肉明面上是叫给兆佳贵人吃的,但实际上这位贵人从来不吃这菜,听说是对里头的什么东西不对付,若是吃了,必会咳嗽、流涕,甚至呼吸不畅。
显然,送这银子是为了托他将这菜献到惠嫔娘娘的膳桌上,好叫三格格能多吃两口。
说起来,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小太监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叹息着将荷包镯子簪子全都收进怀里,“行,那我先试试,若是实在不成,姐姐也别怪我”。
银子虽好,但他的主子是惠嫔娘娘,若是为了些许银子丢了差事,那才是蠢蛋呢,至于这事最后能不能办成……量兆佳贵人那边也不敢说什么。
小柱子甩了甩袖子,在秀姐的千恩万谢中往膳房那边去了,快到膳房的时候,又碰到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打眼一瞧,被围在最中间的正是他们延禧宫的大阿哥。
“阿哥吉祥”,他连忙在路边跪下,磕头请安。
说起来,在这宫里还是得生阿哥才行,瞧瞧大阿哥身前身后跟着侍候的人,那排场、那气势,哪是一个小小的三格格能比的。
一时间,小柱子既是骄傲又是自豪,激动的脸都红了。
不过,许是他声音太小的缘故,又或是大阿哥身边簇拥的人太多,一行人谁也没有停步,径直往延禧宫的方向去了。
小柱子自然不会在意主子的忽视,再说了,主子眼里看不见奴才才是正常的。
他一直老老实实地跪着,直到完全瞧不见大阿哥的身影,才一骨碌爬起来。
嘿嘿,想到法子了,就说是御茶膳房特地孝敬上来给大阿哥添菜的,到时候惠嫔娘娘不但不会怀疑,说不定还要赏他呢。
小太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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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中,佟宛宛本来已经睡醒了,但又被康熙拉着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几乎已经失去的一种感觉。
是的,她饿了。
许是昨天晚膳吃的舒坦,把胃口给养回来了,又或是方才运动强度大,消耗了太多能量,此刻饿意上涌,叫人抓心挠肺的,一刻也躺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得吃点东西才是。
至于康熙……佟宛宛瞥了眼身侧呼吸平稳的人,他昨夜睡得太晚,还是得多睡一会才是。
打定主意,她悄无声息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然而刚将腿放下去,腰间便圈上了一个滚烫的手臂。
“醒了?”玄烨稍稍用力,将人往后一扯,两个人便重新重合在一处,他蹭了蹭她的脖颈,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佟宛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便不由得有些腿软,再察觉到脖颈处潮湿又温热的呼吸,更觉脸红心跳。
她肃了肃面色,又轻咳一声,方才解释道,“臣妾实在是饿得厉害”,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脖颈间那个重腾腾的脑袋往后推,“皇上饿不……”
那些未说完的话变成了短促的叫声。
“皇上!”
······不是,大早上的,还没刷牙,这样不太合适吧。
她大惊失色地收回手,挣脱他的手臂,而后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口中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得赶紧起来用早膳了,皇上饿不饿,臣妾好饿啊,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是的是的,必须用早膳了”。
玄烨被她慌张的神情逗笑了,胸膛震动,连带着床幔都在微微颤抖,他慢条斯理地披上衣裳,捏了捏她微红的脸颊,“行,朕这就叫人给你上一头牛过来”。
帝王有令,膳桌很快被摆满,有早膳的粥品点心小菜,还有锅子和各色菜品,只是包子是牛肉馅的,锅子也是牛肉锅子,甚至桌上的每道菜里都或多或少的放了牛肉。
佟宛宛:……
她十分无语地吃了一顿不早不午的饭,好在牛肉很香,勉强弥补了几分。
饭后,玄烨并没着急去书房,反倒叫人送来了一个盒子。
“这是宫里寄来的信”,他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一面看书,一面同她闲话,“孩子们都想你了”。
这是……茉雅奇的信?
佟宛宛连忙打开盒子,描金的漆盒中信有厚厚一摞,每封笔迹都不太一样。
她自然挑了字迹最熟悉的那封。
果不其然,正是茉雅奇的。
她的信不长,也很简单,说了些上学和休沐期间的趣事,说了学笛子
的进步,最后还说到景仁宫葡萄藤的叶子长得很茂密,还开了花,想必母妃回来的时候就能吃到甜甜的葡萄了。
孩子心里想着吃和玩是好事。
佟宛宛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了笑,“看来孩子们过得还不错”。
幸好没有上演无良老师和无良亲爹抛弃孩子,任由可怜的孩子在家过着小白菜的生活。也是,皇子凤孙怎么可能过那样的生活。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边笑边找出大公主的信。
果然,‘班长’的信大有不同,里头不仅详细地说了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还说起上书房里多了一个大阿哥,兄妹姐妹间更热闹了,最后,信里还说了三格格前些日子生病的事,还让母妃不要忧心,三妹妹如今有太后娘娘照顾,已经大好了。
信息量真的好大……
佟宛宛放下信,喝口茶缓了片刻,又细细重读几遍。
所以,那个日后和小太子争得鼻青眼肿的大阿哥已经接回宫,并且序齿了?
还有,三格格被太后娘娘照顾是什么意思?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康熙知道吗?
“也不知三格格得的什么病症”,佟宛宛一面拆着信,一面同他说闲话,“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无碍,只是普通的风寒咳嗽”,玄烨放下书,将三格格几时发病、请了哪位太医,吃了什么药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如今皇额娘已将三格格接到慈宁宫照看,已然无事了”。
佟宛宛:·······
果然,还是掌控一切的封建大爹。
“那挺好的”,她将太子炫耀练陀螺练习得很成功的信阖上,“祖孙二人正好作伴”。
一个得了靠山,一个有了陪伴,对双方都有好处。
玄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放在书上,但佟宛宛却有些心绪不宁,她将孩子们的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便去准备回信,又起身出去逛了一会。
和夜晚的萧瑟不同,白日里这宅院不说处处是景,但也差不多,而且,每个小院子的景色还各不相同,眼下她住的这处疏阔明朗,旁边的院子却种满了翠竹,僻静幽深,再往别出去看,甚至还有一汪活泉,两处假山。
这么好的宅子竟然是全新的。
不过,下面的这些人怎么知道康熙会巡查的?
他们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能够提前察觉帝王的心思,还是说一直都是有备无患?
可这些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佟宛宛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撩了一把活泉里的泉水。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