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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了一桩差事的那个小太监却十分不高兴。

按照往常,跟着皇上来景仁宫的人肯定有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如今倒好,刚灌一肚子冷风,就得再去吹一路的冷风。

真是晦气!

还有这位佟二格格,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母同胞的姐姐这么有能耐不想着巴结,竟想着分宠。

丢人丢大发了吧!

不过这些贵人可真令人讨厌,哪怕被皇上厌弃还有一桩好婚事等着,后半辈子还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像他,一辈子都在这受人磋磨。

小太监越想越气,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一丝也挤不出来,他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佟二格格,请吧”。

第 176 章 不与风争

宫门处, 佟荣荣的脸上红红白白,刚上马车就窝在最角落里怎么也不愿抬头。

看车的丫鬟不明白,连忙凑上去问道, “格格这是怎么了?”

是宫里的主子们不好相处, 还是受了福晋或是大格格的气儿?

当然,这些话她便是身上再长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只连忙倒来一盏热茶,慢慢哄着自家格格喝茶,好歹缓过这阵难受劲儿。

可奇怪的是, 无论她如何哄劝, 嘴皮子也几乎磨破,二格格依旧不愿抬头,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马车中渐渐散开。

丫鬟也渐渐察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她咽了咽口水, 悄悄撩起车帘往外看, 只见宫门黑洞洞的,除开足以吹走所有热乎气的凛冽冷风, 什么也没有。

······福晋呢?二格格又是怎么出来的?

或者说, 格格到底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 景仁宫正殿的廊下, 豆蔻一把捂住半夏的嘴, 又低声吩咐小宫女守好殿门, 不许任何人进去扰了主子和福晋说话的兴致,这才连拉带拽地将半夏扯到角落里的耳房。

半夏自然不服,一路上都在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一连串问题如同珠子一样冒出来, “姐姐这是在做甚?凭什么不许人说话!”

这种丑事怎么能瞒着主子呢?!

豆蔻没应声,微微斜出去一眼,方才在耳房中躲风的小宫女们便鹌鹑似的避出了门,待到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露出满脸的不悦,冷声质问,“你是疯了么?”

这事的确是佟二格格做的不妥,但万岁爷已经将人撵了出去,她也算是得了教训,如今再将此事拿到主子面前说嘴······是想让娘娘同家中生了嫌隙,还是想让娘娘忆起白芷的事,平白在心中添些折磨?

“我疯了?”半夏嗤的冷笑一声。

有些人的行事做派到底是为了主子考虑,还是想为旁人开脱,明眼人心中自有定量。

好,就当她是真的一心为主子着想,但主子知晓此事又有什么不好?

宫中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见,先帝后宫中有姑侄二人共侍,当今后宫亦有郭络罗氏姐妹俩,有这种心思的人佟家二格格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早做到心中有数难道不比事到临头从别人口中知晓更好?

半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甩着胳膊在茶炉子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一面烤火,一面意有所指地阴阳道,“有人心里头有鬼,倒是管旁人坟上烧纸的事,有这闲空,还不如多想想正经事”。

早些帮主子复宠才是正理。

豆蔻直接被气了个倒仰,入宫好几年,除开刚进宫的第一年被佟嬷嬷和清芷二人掣肘之外,这三年地里,她在景仁宫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人这般质疑。

她勾起唇角,微眯着眼睛看向半夏,好半响才点了点头,“你,好的很”。

没错,她的确有几分私心作祟——自打上回同高娘子吃过一场酒饭之后,她心中难受的紧,奈何没有半点排解渠道。

如今佟家适龄的二格格自己蒙着眼睛一头撞进来,她顺势替主子谋划一番使其得偿所愿又有何过错?

同样,谋划失败,不叫主子忧心,亦是应有之理。

倒是这个半夏,日日陪在主子身侧,不仅胆子大了不少,竟还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胆子也吃肥了!

但她心中明明怒极,脸上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你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倒是我想差了”。

豆蔻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不过今天不行,福晋难得进宫一趟,咱们莫要扰了主子的兴致”。

她主动退了一步,“这样吧,若是你明日还想着这事,只管去说,我绝不拦你”。

半夏一愣,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心中半分也不信,“此话当真?”

是真的退让,还是不怀好意?

“自然为真”,豆蔻点点头,撩起帘子唤了两个小宫女过来,轻声细语地交待道,“在这陪着你们半夏姐姐,待到入夜主子睡

下的时候,再给你们姐姐打水泡脚”。

两个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

就在小宫女们哀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时候,豆蔻又马不停歇的去了东配殿,将里头的字帖、画册、戏本等物全都拾掇起来,尤其是皇上亲自为娘娘写的字帖,更是慎之又慎地收在箱中。

正忙着,却见外间来了人,再一看,不仅有御前大总管顾问行,还有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

这是来做什么?

豆蔻心中一颤,面上却堆出笑意迎上去,“顾爷爷来了,您这是在忙什么?”

顾问行扯出一个笑来,“咱家来给娘娘送赏呢”。

说实话,没得一点意思。

就在刚刚,他听顾孝那么一说,还以为皇上这回怕是真的要生贵主儿的气了,结果呢,人家倒好,扭头就把上回只剩下独一份的盆景装扮给送到景仁宫这儿了。

真真是·······

他心中一叹又一叹,不仅丧气的紧,差事办得都提不起来劲儿,最后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指着正殿笑问,“娘娘可还是在见客?”

送那位佟家二格格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回话了,景仁宫这儿跟没事人一样,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呢”,豆蔻一面将人往廊下引,一面叫小宫女送来热乎乎的油茶,亲自捧着给顾问行倒了满满一盏,“您且喝着,我这就去禀告主子”。

放在以往,她定是叫人引到耳房去,一来可以叫来人歇歇脚,二来则是叫娘娘同福晋多相处一会儿,可这会子她心中挂念着方才的事,实在顾不得其他。

果然,赫舍里氏一听乾清宫来人,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告辞,“家里事多,过年的时候再进来看娘娘”。

佟宛宛哪里舍得离开额娘,但回想记忆中无比繁复的婚假礼节和包罗万物的嫁妆,到底是不好留人,“额娘莫要挂心,先处理家里的事”。

不止是佟荣荣,还有几个弟弟的婚事也一直在相看,可以说是一大摊子事要办。

二人只好道别。

佟宛宛跟着出门,本想将额娘一路送出去,正好再多说几句话,但刚出殿门便见顾问行等在廊下。

······这还是康熙拂袖而去后,乾清宫第一次来人,来的还是康熙身边最得用的。

她犹豫片刻,终是让豆蔻代她去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一面叫左右上茶上点心,一面将这位御前大总管给请进来。

顾问行既不吃点心也不喝茶,说话做事全然一副公事公事的态度,先是麻利地行礼,而后客气地送上一个箱子便迅速行礼告退了。

压根没有发生什么‘落魄妃子不如太监’‘狗眼看人低’‘莫欺失宠穷’等影视剧小说常见环节。

不得不说,这叫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佟宛宛叫刘保贵拿荷包去送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亲自打开地上的箱子——并没有想象中用来惩罚的刑具或是惩罚抄写的经书,反倒是一些零碎的树叶和树枝。

送这么东西做什么?

她离近了去看,然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破树枝烂树叶,而是用各式各样的宝石和玉石雕刻而成的假树叶······但这又有什么用?

佟宛宛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将东西摆在炕桌上细细打量,然而看了半晌,只看出应当有盆有棍,但具体的作用却依旧一无所知。

豆蔻跟着抓耳挠腮许久,而后不确定地道,“莫不是像娘娘的宫殿那般的东西?”

佟宛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型的‘景仁宫’。

难道是可以拼的积木?

问题是,谁家用玉石、宝石、珊瑚等名贵之物做积木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好歹是个研究方向,她便尝试着按照积木拼搭的方式去处理这些东西,然后在拼装的过程中,发现一张朱砂绘制的图。

很简单,只有一朵长得有些瘦弱、但花朵依旧十分绚丽的、被篱笆紧紧围在里头的花。

当然,没有人看不懂上头的意思。

佟宛宛自然也不会看不懂。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桌旁,拆掉已经拼好的那些,对着画上的图一点点地重新拼接画上的图形。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北风凛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吹过院中的油菜,窗台的梅花,又呼啸着吹向远方。

所有的植物都弯下腰,顺从着倒向风的方向,因为它们知晓生存的智慧。

不与风争。

第 177 章 振作

没做好。

太难了。

就像现代社会动辄大几十几百片积木, 没有图纸只能抓瞎一样,佟宛宛尝试了许多次,可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好在她也不是那种为难自己的性子, 只叫造办处送来几个带有抽屉分区的炕柜, 将这些‘积木’按照大小和样式分装到不同的区域里,闲来没事的时候就抓上一把, 拼上几块。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拼着,倒真的拼出几分意趣来,刚进腊月, 她就拼成了一个青花为底的花盆, 待到快过年的时候,树根树干也渐渐有了雏形, 就差那些又翠又透的树叶和碧玺雕成的花了。

不得不说,佟宛宛是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动手能力的, 若是放在以前, 怎么着都得跟亲朋(康熙表哥)好友(王仪宁)炫耀一番,或者趁着沐休的时候同孩子们一起赏一赏这玉石‘积木’做的盆景, 但如今……

一个想要跳槽且已经找好下家却被直属领导兼大BOSS逮个正着的社畜, 或是说, 一个打算断崖式分手却被另一半当场挑破且被抓住把柄的倒霉蛋, 她用小脚趾头想都知道, 最近还是不要露头为妙。

是以这些日子, 佟宛宛很有自知之明地缩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除开去承乾宫看孩子们,或是去慈宁宫请安,一直闭门不出,便是仪宁带着金宝来看她, 两个人都是在宫里说说话喝喝茶,并不敢在外头闲逛。

王仪宁更是谨慎之人,将拜访景仁宫的频率控制在三日一回,每回来带金宝来的时候还特意将它藏起来,还额外带上许多宫中账簿,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过离年关愈近,各种各样的琐事便愈多,尤其是在景仁宫不露面的情况下,许多事情就像门轴缺少了润滑用的油,虽说依旧能正常开关,但处理起来总感觉不如以往顺畅。

王仪宁不愿拿这种小事去扰了娘娘的清净,况且,但凡遇到一点儿事都要去劳烦叨扰娘娘,她对娘娘又有何用?还不如用娘娘赏下来的布匹把自个儿憋死算了。

于是,三日一回的聚会渐渐变成了五日小聚,后来变成了七日。

若说这件事叫人只是叫人暗生疑惑,那么宫人往外送出去的东西被扣下,就是明晃晃的证据了。

这日,佟宛宛正坐在窗边拼‘积木’,倏然,听到外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声。

有人在哭?

她推开窗户,环视一周,除开廊下束手站着的小宫女,并未看到旁人。

“半······”佟宛宛原本想叫半夏,喊到一半才想起她前些天受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在养病并不曾当值,转而唤道,“豆蔻”。

“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豆蔻先应了一声,而后才从拐角处转出来,见窗户大开着,连忙凑近窗边,“娘娘可是热了?或是渴了?”

自打进了十月,暖阁下方的地龙便一刻不停地燃着炭火,暖和是暖和,但火气过于旺盛,便容易损耗津液,叫人又燥又渴。

“不热也不渴”,佟宛宛摇头,吩咐道,“把哭的人叫过来”。

豆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娘娘没问‘有没有在哭’,也没问‘是谁在哭’,而是直接让哭的人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刚才发生的事娘娘已经知晓了。

“是”,她柔顺地垂下脖颈,转身回去,不过片刻功夫,便从后院夹道那边领过来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宫女。

佟宛宛认得这个瘦弱的小宫女,记得她是以‘节气’为名的几个小宫女之一,至于具体叫哪个节气,却不太能对的上号……准确的说,除开几个贴身的和常给豆蔻她们跑腿的几个二等宫女,那些粗使的、打杂的宫女太监都很少出现在她身边。

“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紫禁城中的宫女多为内务府包衣三旗,虽说地位低于其他普通旗人,倒也是妥妥的良民,换句话说,相对于净身入宫的太监而言,宫女算是比较有身份、不容易被欺负的那一种。

怎么会哭成这样?

小宫女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早在进门前就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如今除开泛红的眼睛之外,只能看见眼角的几滴泪痕。

“奴婢小满见过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还没有膝盖同青石砖相撞的声音大,“奴婢没事,就是……想家了”。

豆蔻姐姐交代过,绝不可叫这些微末小事扰了主子的清净。

想家?佟宛宛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老话常说吃饱不想家,那为何吃饱才不想家,因为无论受到哪一种委屈都会叫人无比思念家乡、思念有至亲在的地方,而吃饱饭是普通人最容易安慰自己,最容易满足自己,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方法。

“豆蔻去倒两盏热奶茶来”,她支使走豆蔻,又叫小宫女起身慢慢说,“不必担忧,若是当真遇到不平事,本宫为你做主”。

小宫女咬着唇瓣,心中实在纠结,娘娘的声音温柔可亲,像是能抚平一切叫人为难的事,可豆蔻姐姐的交代还回荡在耳边。

那可是豆蔻姐姐,处理半夏姐姐也只是抬抬手的掌事大宫女,谁能不惧,谁能不怕。

她吞了吞口水,手撑着青石砖慢慢爬起身来,然后撞进一双温和的双眸中。

是啊,豆蔻姐姐再严厉又如何,依旧是伺候娘娘的奴婢,自然是要听娘娘话的。

再说了,那可是羊皮袄,足足能传三代的羊皮袄!

打定了主意,小满心中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便将羊皮袄被人扣下的事倒了个干干净净。

“你是说有人扣了你的羊皮袄?”佟宛宛想起入冬时许给宫人的份例,问道,“是咱们宫里的人没有发给你,还是说已经发下来,又被抢走了?”

“发给奴婢了”,小满连忙解释,“是奴婢托旁人将这羊皮袄送出去的时候,被那人给扣下了”。

她刚进宫那会阿玛还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官虽小,但这个世界上权力从不分大小全都能换成银钱,是以家中的光景还算不错,也是靠着银钱和阿玛的关系开道,才替她谋到了景仁宫的粗使宫女的活计。

可人生无常,阿玛突然得了怪病,先是乏力、腹胀,而后面色萎黄、下肢浮肿,腹部也日渐鼓胀,到了最后身上已经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却挺着个巨大的肚子。

大夫说是‘臌胀病’,应当是碰到了脏水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已经入肝入肺,药石无效。喇嘛说是上辈子的冤孽投入了阿玛的腹中,需得做法七七四十九日。

再后来,阿玛去了,家里的小院和五间青砖瓦房也跟着没了,但日子还得过,好在她在宫中没什么花销,棉袄、羊皮袄什么的也用不着,送回家多少是个进项。

可如今,这条救命的路子却被人给活活堵死了,叫她如何不着急。

佟宛宛听懂了,顺手接过豆蔻手中的奶茶,又示意她分给小满一碗,见她喝了大半才开口问道,“你是说······外头有人抢咱们景仁宫的东西?”

宫女不允许往宫外送东西,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给那些出宫办事的太监、侍卫等人塞些铜板银钱,既能将东西悄悄送出去,也是他人挣钱的路子。

既然是生意,就得讲究‘诚信’,这样私下昧下东西的做法,到底是那人不讲究,还是说他觉得景仁宫失势,在故意挑衅?

佟宛宛坐直身子,视线落在豆蔻身上,“去,把刘保贵喊来”。

豆蔻想劝上两句,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宫女受点委屈不要紧’,但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是又被吞下,转身出门传话。

不多时,刘保贵头戴暖帽,脚踩羊皮靴,浑身上下裹得像是个狗熊一样滚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兴奋地道,“娘娘万安!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太好了,娘娘终于振作起来了,这些日子内务府那帮孙子的小动作可把他恶心坏了,就等着娘娘打起精神去收拾那群狗东西呐。

“去查一查小满的事”,佟宛宛指着瘦弱的小宫女吩咐他道,“若是当真如她所言,带着人把东西给抢回来,之后再去内务府走一圈,不听话的,不懂事的,不守规矩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留情”。

是,她是做了冒犯帝王的事儿,让康熙不高兴了,也是她技不如人,没能耐斗过他、瞒过他。

他给的气,她不得不认。

至于其他人······

算什么东西。

第 178 章 反派之姿

刘保贵动作很是麻利, 不过半下午的功夫就把小宫女的事查得明明白白,当即便点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小太监,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佟宛宛瞧了,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虽说不太清楚,但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熟悉。

待到回到暖阁看见一书架的话本子,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经的地方——怎么看着那么像话本中常见的‘嚣张恶奴打手’?

那她自己······

佟宛宛丢下话本,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出身高贵’‘帝王表妹’‘生女夭折’‘早早去世’······等等,这不是妥妥的反派配置吗?

是以刘保贵回来说, 抢东西很顺利但内务府那边有些人似乎有些小动作的时候, 她很容易就接受了,毕竟反派除了在做‘坏事’的时候顺利, 其他的事总会有些磕磕绊绊的。

这很正常。

不过,反派通常也是百折不挠的。

佟宛宛特意肃了肃面色, 压低嗓音, 用低沉无比声音道,“查, 仔细查!看看谁敢跟咱们景仁宫对着干”。

虽说康熙最近不怎么来景仁宫, 但她这个‘反派’的配置还是拉满了的。

首先, 她依旧是手握宫权的皇贵妃——好, 即便皇贵妃一粥一饭都来自帝王赏赐, 算不得什么, 但她的阿玛还是领侍卫内大臣,放在现代,那可是妥妥的‘中央警卫团团长’。

身为‘中央警卫团团长’的女儿的她别说是敲打‘后勤处’的几个人,便是在内务府横着走,他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刘保贵被主子‘肃穆’和‘深沉’气势给感染了, 连忙郑重应道,“娘娘放心,那帮孙子一个也逃不掉!”

佟宛宛不知道他是如何做的,但很快,仪宁来景仁宫的频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三日一回,另外,再也没有小宫女小太监被欺负被克扣的情况发生。

她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结果就在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前一天,刘保贵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娘娘,内务府那边在准备新的金册金宝”,他压低声音,说话间神秘兮兮的,像是做坏事的前奏。

佟宛宛回以慎重,“可是妃位以上才有的金册金宝?”

‘金册’乃是后宫女子的身份证明,一般而言,升为一宫主位,也就是嫔位,才可拥有此物。‘金宝’则是更为珍贵的且有用处的印章,必须是妃位以上,甚至贵妃以上才能拥有的东西。

“回娘娘的话,正是”,刘保贵点了点头。

这预示着,过年前后,

宫里最起码要多一位妃子,甚至有可能是位贵妃。

这对景仁宫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更不应当在过年这种高兴的时候说,但此事关系重大,他实在不敢隐瞒。

再说了,提早打算,总比事到临头一无所知要强。

佟宛宛明白他的好意,更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查清楚入宫之人是哪位,又是个什么位分,但情绪翻涌之下,还是忍不住出神了片刻。

“这是好事”。

宫里添丁进口,一同侍奉帝王,对于皇贵妃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不必介怀”。

相反,她应该高兴,月前争吵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她应该感到轻松才是。

佟宛宛盯着炉中的炭火跳动,听到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声时,提起瓦罐为自己倒了一盏又甜又香的奶茶,然后冲着满脸担忧的宫人笑了笑,“这才是正理呢”。

上辈子的高中生物老师说过,所有的生物都有一种过度繁殖的倾向,拥有更多的后代是一种写在基因里,任何生物都无法抗衡的东西。

另外,由于雄性和雌性天然生理构造和育儿成本的不同,雄性会倾向于拥有更多的配偶来获得更多的子代和更多的确定性,而雌性则是更偏向于将已有的子代抚育长大,并希望配偶具有‘专一’的特性,能够慷慨大方将他所有的生存资源传递给属于他们二人的子代。

人亦是一种生物,无法违背这种本能。

一个帝王,更无需违背这种生物本能。

佟宛宛只是有些遗憾。

她想,若是在现代就好了,那里有法律和道德的限制,虽防不了小人,却能防住君子,再不济,还可以离婚,独身或是独居都是个人的一种选择。

可在这里,她连自损一千的招数都用上了,却连出宫也无法做到。

她又微微叹了口气,顺带抛开那些杂乱无用的思绪,吩咐豆蔻,“去把上回得的那块墨里藏针的皮子找出来”。

找那块皮子做什么?豆蔻有些不解,那块皮子虽极好,却不大,最多只能做个暖帽或是围领,还不如留着攒着日后……

她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娘娘是想给万岁爷做顶暖帽?

也是,二格格不被皇上所喜,已被责令年后便嫁到钮祜禄家去,而佟家现有的女孩儿只剩下三岁大的三格格。

娘娘已经没了出宫的指望,是该对万岁爷更上心一些。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人生短短几十年,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豆蔻叹气转身,去库房那边翻找貂皮,又去针线房那边找来许多男子围领和暖帽的样式。

说不定待会能用上。

然而,她刚将貂皮呈上,却见娘娘寻了个描金的漆盒将皮子郑重地放了进去,再一看,娘娘换上了出门的大衣裳,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不是,这不是送给皇上的?

————————

腊月二十三,乾清宫中,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准备‘封宝’仪式,先是由钦天监择定吉日吉时,然后将帝王御印,还有放置在交泰殿的‘清二十五宝’进行清洗、整理后封存入库。

帝王封玺,百官封印,各项政务在这个时候暂时停歇,举国上下共度新春。

玄烨也少见的得了几天空闲时间,浑身无事、倚窗读书,好一派悠闲时光。

顾问行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晒太阳。

虽说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但过年这几天却是无风亦无雪,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不仅天好,人也如此,景仁宫那边最近消停的很,听说那位日日在宫里拼玉石盆景,外头的事什么也不管。

顾问行自觉自个儿并不像其他太监那般是个爱看人倒霉的性子,但看景仁宫如此,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痛快——他是为万岁爷鸣不平!

那位主子之前偏要做出那副舍了这些荣华富贵也要出宫的做派,这会子倒是知道急了。

油瓶倒了才扶,孩子死了才来奶,呵呵,晚了!

他越想越高兴,尤其是看到别人从天上落在地下,更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舒爽,若不是眼下当着差,定要烫壶好酒,再配两个小菜,好好痛快痛快。

他正想着待会是喝龙泉酒还是绍兴黄酒,小菜是吃糟鹅掌还是小葱拌豆腐又或是都要,便听一声铃响。

春夏秋三季,门窗常开,里头有什么动静,外头立刻便听见了,但冬日天寒地冻,门窗素来紧闭,内外传讯不便,便以这铃声为号。

顾问行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是给皇上换了一盏热茶,又将炕桌边上看罢的书收到一边,最后候在榻边等着万岁爷的吩咐。

“今日小年”,玄烨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宫中可有什么安排?”

腊月二十三是除开‘封宝’之外,亦是祭灶王爷的日子,老百姓们白日里将烧好的鸡鸭鱼肉供给灶王爷,晚间便一家人聚在一起享用这些难得的好菜,有些地方便称之为‘小年夜’。

顾问行祖籍是北边的,有过小年的习惯,问题是,满人是不过小年的啊。

他心中纳闷,面上却不显,思量一番回道,“老祖宗说是宫里太冷了,今年要在汤泉行宫那边过年”。

宫里就这几位主子,老祖宗还在外头,皇上也没提前交代,自然是没有安排的。

玄烨没说话,视线依旧放在书上。

帝王如此,顾问行只能接着说下去,“太后今日赏了些东西给后宫,而后就闭门了”,说着,他拼命用眼风去扫帝王神色,只见万岁爷目不斜视地端起手边茶盏,吹茶饮茶,视线依旧投入书册之上。

还不是这个。

他满肚子搜刮着各处的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太子和公主们今日似乎有设宴的打算”。

“胡闹”,玄烨砰得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神情似乎有些许不悦,“几个半大孩子设什么宴”。

“贵妃呢,怎么照顾孩子的,就放任他们如此不成?”

顾问行:······

真的,没一丁点意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如直接问皇贵妃算了。

玄烨放下手中的书册,眼神落在顾问行身上,问道,“玉石盆景如今如何了,皇贵妃可曾知错?”

顾问行笑不出来,突然想起不知从哪听说过的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说真的,万岁爷连他们村里最老实的汉子都不如,人家再穷再没本事,也知道家里的婆娘是不能惯的,一惯就要上天。

她们若是不听话更是好办,可以先冷着,说话做事时眼里就当没那个人,大多数女子都受不住丈夫的冷待,很快就乖顺起来了。

若是那种脾气倔的,就打上几顿,受了苦,自然也就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了。

若是如此还不乖顺,便可以祭出最后一招,找到岳父岳母那边以休妻相胁,将其后路全部堵死,自然就老实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生几个娃娃,有孩子拴着,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人又能往哪去。

真的,若不是身份地位在这搁着,他真想把他们村里耳口相传的法子教给万岁爷,也叫皇贵妃吃些苦头。

可惜啊可惜。

顾问行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还顺着皇上的意思为皇贵妃说这好话,“奴婢听说皇贵妃这些日子一直在景仁宫里复原皇上赏的玉石盆景,想来定是已经知道错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悄悄觊着帝王的神色,见皇上面上似有松动,又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去景仁宫瞧瞧那盆景?”

玄烨没动,视线重新落在书上。

“奴婢知道贵主儿这次做的实在太过,皇上还在生气”,顾问行只能硬着头皮再劝,“但皇上原不原谅贵主儿不要紧,多少要给太子殿下和几位公主一些脸面,总不能叫席上无人呐!”

玄烨根本不想去,但抵不住身边人一直在劝,像个蚊蝇一般惹人心烦,他只好放下书,穿上靴子。

“罢了,朕就勉为其难地走这一趟”。

顾问行:·······

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第 179 章 阴差阳错

昭仁殿中, 宫人打开衣柜,取来衣裳,将各式各样的帝王常服放于托盘呈上。

玄烨想着今日祭灶, 为表重视, 理应要稍稍隆重些,思索片刻, 抬手指了件入墨般浓郁的常服,又摘下腰间的双鱼玉佩,特意换成一块肃穆的龙形佩。

挂好玉佩, 他对着铜镜稍稍打量片刻, 又指了件狐皮的大氅叫人呈上来。

待到披好披风,戴上暖帽,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当,这才慢悠悠地往景仁宫去了。

今日天气甚好,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像是散落满地的金光, 玄烨一面走一面赏着冬日难得的风景,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顾问行瞥了眼帝王的背影, 抬手唤了一个小太监过来, 低声吩咐道, “你先去景仁宫那边跑一趟”。

那小太监一听就明白了, 这样一来可以让景仁宫那边提前准备一番, 换个好看的衣衫或是梳个漂亮的妆发, 二来则是防备着

贵主儿不在宫里,给下面的人一个转圜和赶紧出门喊人的机会。

“爷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小太监拍着胸膛保证完,狗撵兔子一般往外跑, 胸膛的那口气还没用完,人已经窜到了景仁宫的门口。

里头的人见是宝蓝色的太监服,看着比一口气跑了十里地还要慌,一个忙着进去传话,一个拔腿便往外跑,还有一个小太监哥哥长哥哥短的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

皇贵妃出身佟家,传话的小太监自然是想卖这个好的,可问题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子,帝王出行的静鞭声已近在耳边,贵主儿却依旧未曾归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不是咱家不想帮这个忙,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贵主儿这是运道不好,谁也没办法。

说罢,他便匆匆往外赶去,离帝王仪仗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便扑通一声跪在皇上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万岁爷,贵主儿这会子不在景仁宫,说是去了慈宁宫太后娘娘那里”。

玄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不仅脸上没有半点神情,脚步也并不停歇,像是本就没有打算去景仁宫一般,直接奔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头除开几株常青的松柏,各处的花草树木全都已经尽数凋零,即便如此,玄烨依旧在御花园逛了整整三圈,直走到头顶发热,后颈冒汗,这才往回转。

顾问行也是一头一脑门的汗,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一路上都盯着万岁爷看,好不容易见皇上停下脚步,连忙凑上去把外面的大衣裳给脱了,再把暖帽擒在手里,然后就这般人形支架的模样,疾步追赶在万岁爷的身后。

待到众人回到昭仁殿的时候,这位素来体面的乾清宫大总管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在顾孝还算孝顺,离着师傅八丈远的时候就迎了上来。

顾问行连忙将怀里的五斤重的大氅交到顾孝手里,再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脑门和脖颈上的汗,又赶忙进殿伺候去了,只剩下顾孝在门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今儿怎么都怪怪的?

顾孝怀里抱着大氅,心里头实在是糊涂——明明方才出门的时候万岁爷还那般隆重,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开屏的孔雀似的,怎么这会子倒像是被拔了毛的野鸡,半点体面也无了?

真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寻打理衣衫的小宫女去了。

与此同时,佟宛宛正坐在慈宁宫偏殿。

自打知道宫里很快就会有新的妃子或是新的贵妃的时候,慈宁宫便成为她经常踏足的地方。

原因也很简单,这位太后娘娘膝下无子,如今在位的帝王亦非亲生,但太后这个位置她却做的稳稳当当,宫里头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定是送往慈宁宫——简直就是我辈楷模,摆在脸面前的成功案例啊。

所以,佟宛宛打算在这段时间,还有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认真学习太后娘娘的成功经验。

当然,学习肯定是要交束脩的,之前的皮子,现下的摆件,还有此刻桌上的干果点心全都是她的心意。

礼多人不怪,太后娘娘倒真没有将她撵走,两个人有时候一起烤火晒太阳,聊一聊草原上捕猎的事,倒也能搭上几句话。

……这还得感谢康熙对于她学满语的督促。

不过打好关系也是循序渐进的,凑得太近太紧反倒叫人不舒服,佟宛宛只坐了半个多时辰,见桌上茶水点心用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顺便定下再一次来的时候,“皇额娘,儿臣明日申正时分再来看您”。

太后点点头,言语简单地道,“去吧”,然后又让身边的嬷嬷去送她。

身穿蒙古袍的嬷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又更快恢复平静,她笑眯眯地将人送到慈宁宫门口的宫道外,站在人来人往的交叉口上,直到皇贵妃的身影被人迎走,完全瞧不见了,才往回转。

回到殿中,她先是叫小宫女将桌上的茶水撤掉,又亲手为太后娘娘泡了一壶俨俨的藏茶送到主子手边,最后用蒙语问道,“主子,您为何要帮皇贵妃?”

对于宫里的这些事,娘娘素来是只跟着皇上的意思来的,如今万岁爷已经许久不曾踏足景仁宫,娘娘为何还要这般礼待皇贵妃,甚至隐隐露出为她撑腰的意味?

太后没说话,只端起手边浓茶一气儿饮了半盏,而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幼时的生活习惯会伴随人的一生,虽说在紫禁城生活了大半辈子,但她依旧爱吃烤肉,不喜用绿叶子菜,若是肚子不爽利了,便喝浓茶。

宫里的茶多是南方的绿茶红茶,茶香味十足但味道偏淡,上回皇贵妃见了她茶碗里有半碗茶叶后,便送来这带有佛香的藏茶茶饼。

还有这桌上的干果点心,她素来不爱吃酸,带有一点酸头的果子都不喜,也不爱吃硬物,总觉得咬不动,但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皇帝送什么,她就吃什么。

这位皇贵妃倒是很利的一双眼睛,送上的点心松软又湿润,果子全都是甜滋滋的蜜饯。

太后端着茶碗,眼神又落在屋中的挂毯上——屏风旧了,众人只劝她换一座,但只有皇贵妃送来一条蒙古特有的挂毯,还让人挂在梁上,像极了幼时住的帐篷隔断。

这样妥帖的人物,谁能不喜欢。

“我可不是在帮皇贵妃”,她一口气饮完杯中浓茶,将空杯子递给宫人。

皇上的确是恼了皇贵妃,可他是真的厌恶皇贵妃吗?

她这一辈子从未拥有过情爱,但身在人世间,自然也见了不少,当初几乎疯魔的姑姑,自认两情相悦的妖妃,满心嫉妒的宫妃们,还有谁也不爱只爱自己的薄情帝王。

无论如何,厌恶不该是这般模样。

太后重新接过宫人送上的茶碗,里头已经斟满了喝着便叫人舒坦的茶水,笑道,“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她老了,老祖宗也老了,说到底,这个紫禁城终于是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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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佟宛宛便听宫人急急来报,说是皇上要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赶,然而到了景仁宫却不见帝王的身影,再问守门的小太监,虽说曾听到静鞭声,却不曾见过帝王仪仗。

是还没到,还是不打算来了?

佟宛宛一面思量着,一面换下出门的大衣裳,挑了一身天蓝色的对襟小袄穿在身上。

科学研究表明,蓝色、白色等冷色调更容易叫人平静下来,红、黄、橙等暖色调容易增加躁动感——再具体一点原因她便说不上来了,但当年高考的时候,大家的确都穿白色体恤,或是蓝色的校服。

同理,她希望康熙来的时候能够稍稍平静些,最起码不那么生气。

她从换好衣裳便开始等,最开始在廊下晒太阳等,然后回到正殿的椅子上等,最后浑身发酸地躺在暖阁的榻上等,等到肚皮空空,五脏庙闹了一波又一波的脾气,依旧没有听见静鞭的声音,没有看到康熙的身影。

应该是不来了吧······

她有些不确定,到底是不敢自做自事,只找出早上没看完的戏册子,一面看一面等。

殿内外静悄悄的,外间的廊下,豆蔻勾着头看了一眼内室,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折磨啊……

她又叹了口气,才重新低下头用小锤重重砸在山核桃上。

银杏听见了这两声叹息,眼睑微微颤抖了几下,但依旧不曾说话,只将锤下的山核桃拿过来,剥去外皮,将内里的核桃仁装进青花白底的小罐中。

——既能空口吃,也可以做琥珀核桃仁、核桃糖,是娘娘冬日里最爱的零食之一。

另一侧,瘦了十来斤,下巴已经尖完了的半夏也跟着瞥了一眼殿内,凑近豆蔻身边奉承道,“不怪姐姐叹气,娘娘这样可真叫人心疼”。

“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她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道,“姐姐,我去小厨房给娘娘叫点吃的,可好?”

豆蔻手中的小锤顿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去吧”。

吃点东西打个岔,人应该好受些。

半夏见她允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起身进了殿门,打算问一问主子午膳想吃什么。

然而她刚撩起厚实的门帘,便见主子一手拿着书,一手支在头侧,呼吸平稳、双目微阖。

这是……睡着了?

可这么睡怎么能舒坦呢,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裳,头上还带着首饰和辫好的发髻,最起码解开发髻再睡,脖子不至于太过僵硬。

她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主子,却见衣袖被人扯了下,再一看,豆蔻冲她微微摇头,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半夏只能跟着出门,刚到外头便见豆蔻悄无声息地提起小锤和山核桃离开廊下,还提醒众人动作轻些再轻些,直到一行人全都避到月台上,发出的动静绝对不会影响到正殿,她才轻声解释道,“娘娘等……”

豆蔻顿了片刻,而后长叹一口气,“娘娘睡着了”。

第 180 章 自娱自乐

佟宛宛是被饿醒的。

饥肠辘辘的五脏庙不停地发出抗议, 将原本就睡的不是很沉的人从梦中唤醒,然而刚睁开眼睛的下一秒,她便猛然坐直身子, 扬声唤道, “豆蔻,什么时辰了?”

皇上来了吗?

门帘立刻被人高高的挑起, 而后豆蔻双手捧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回娘娘的话,如今已是申初时分了”, 她一面说着, 一面将温热的蜜水放在主子手边,又道, “小厨房备的汤水点心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娘娘可有甚么想吃的?”

帝王如日凌空, 万物生长皆赖其光芒, 自会无比关注,但此刻豆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处, 佟宛宛便知康熙应当没来。

……狗皇帝这是把人当猴耍?

她心里暗骂, 面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 还带了几分笑模样, “竟这个时候了”。

原以为只是小睡片刻, 一眨眼竟然下午三点多了。

“吃食不必太过繁琐”, 她一面说着,一面亲自动手取下发簪,拆开头上的发髻,待到头上清清爽爽的,才松快地往后一仰, “炒个酸豆角肉沫,再配上几个二合面做的窝窝头即可”。

晚间还要去赴孩子们的宴,这会子随意垫吧两口就成。

豆蔻一一应下,转身出去传话,而后好几个宫人掀开帘子进来,有提热水的,拿衣裳的,拿鞋子的,顿时,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佟宛宛已卸去各种装扮,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衫,趿拉上软底绣鞋,她长舒一口气,软绵绵地摊在榻上,却又在下一秒坐直了身子。

好香!

她扭头一看,只见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除开她点的酸豆角炒肉沫和窝窝头之外,小厨房还送来一道椒盐的干炸河虾并上几样小炒,配了一甜一咸两样汤品。

中午本就没用膳,再加上酸豆角肉沫实在酸香开胃,最后的最后,佟宛宛将自己垫一口的打算抛到九霄云外,吃了个肚皮溜圆。

吃完她便开始发愁了,再过两三个小时便是帖子上写的邀约时间,到时候她往那儿一坐不吃不喝的,孩子们又得多想。

只好想着法子消食。

她先是站在大理石的条案边上写了一会儿大字,可大字都写了好几页,不仅没泄饿,反而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还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佟宛宛披上披风在前院后院来回溜达,可玉米这种粗粮的饱腹感很强,溜达了小半个时辰,除开喝了一肚子的冷风之外,不见任何改善。

要不,干点体力活?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她上辈子的家一直有除夕前进行大扫除的习惯。

通常,老爸负责卸窗帘、清洗油烟机等重活,妈妈负责收拾家里拐拐角角需要细致一些的地方,她则是负责摸鱼,拿着一块小抹布边擦边在爸妈旁边逗趣儿。

很快,佟宛宛便系上了一条‘围裙’,手里提着一块抹布到处溜达,问题是景仁宫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到令人发指,每一本书都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都收拾在盒子里,不见一丝杂乱。

至于那些常见的桌子、椅子等物件更不必说,甚至连贝母做成的半透明窗户都是一副一尘不染的状态,苍蝇落在上面都得打滑的那种。

她一连转了好几圈,实在寻不到任何机会,只好带着人去了库房——上辈子有个病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整理东西,说是特别解压。

试一试,说不定有点用。

佟宛宛先去了新库房那边,只见各色物品分门归类地摆在架子上,每一个架子上还系着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每一样物品进入库的经手人以及相关人员按下的指印。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外行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为好。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整理库房’这个打算,转而欣赏库房里的各色物品。

华丽的布料、柔软的皮子、各式各样的首饰等等等等……

佟宛宛一眼就看中了那个以红珊瑚为枝珍珠为底的聚宝盆,当即便不假人手,吭哧吭哧地将聚宝盆搬到暖阁里的大理石条案上。

既是装饰,又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除开这个灿烂夺目的聚宝盆之外,她最喜欢的是那套月影竹韵屏风,每一扇屏风上都各自绣着春、夏、秋、冬等四季景色,而且还是双面绣的那种。

“把这个装起来”,她吩咐左右,“下回去汤泉行宫时带着”。

到时候就围在露天温泉的旁边,配上清澈的米酒和竹林的风声······

中式美学,她也是享受上了。

“这是······琉璃灯?”她还看到一个神似八零年代煤油灯的东西,但明显比煤油灯要华丽许多,底座还是精致的珐琅,一看就是舶来品。

“把这盏灯给仪宁送去”。

仪宁有时候会在晚间看账册,琉璃灯比普通的宫灯要亮得多,正好能用得上。

佟宛宛越逛越起劲,感觉自己像是逛了两个超大号的博物馆,不仅起到了消食的作用,心情也变得特别好——试问,谁能在拥有两个博物馆那么多的珍品后还能不开心呢?

但凡有一点点不愉快,那都是对金钱和财富的不尊重!

她美滋滋地将里头的东西分为‘自己很喜欢需要珍藏的’‘不是很喜欢但是有用的’‘适合孩子们的’以及‘可以用来赏人的’,并当即装了几样东西正好晚上给公主们和太子带过

去当礼物。

于是,天色刚刚擦黑,她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礼物转去了承乾宫那边。

她以为自己来的很早,不成想承乾宫早已灯火通明,不仅屋中点了许多烛火,外间的廊下和院中也挂上许多宫灯,孩子们正齐齐聚在一起猜灯谜。

佟宛宛对于猜灯谜这项活动素来是敬谢不敏的,因为古代的灯谜通常从诗词歌赋或者大家的文章中截取而来,她虽能认字读书,但涉猎的范围实在是比不过这些清朝的小卷王们。

“你们先玩着”,她冲几个孩子笑了笑,“本宫先进去给你们住杏皮茶喝”。

杏皮茶是她最近的新宠,陕甘等地进贡而来的甘杏加上山东进上的玫瑰卤子,配上些许的陈皮、甘草、山楂和玫瑰花瓣,最后再加上一小把□□糖,闻起来酸香扑鼻,喝起来却是又香又甜。

几个孩子一听就开始流口水了,她们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小甜水儿,但佟母妃说太多的甜食对牙齿不好,从不许她们多喝,今儿亲自给她们煮,怎么不叫人欢喜。

当下,几个人也不猜灯谜了,小尾巴似的跟着母妃后头进了屋,团团聚在炉子旁边,看着挑动的火苗舔舐紫砂壶底,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甜香,眼神充满了期待。

好像几个迫不及待的小猫小狗啊······

对于这个比喻佟宛宛有一瞬间的抱歉,但下一秒却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手掌,挨个将几个孩子撸了一遍。

唔,大公主头发长长绒绒的,像是一只优雅的布偶猫,二公主则像是活泼的博美,一双大眼睛几乎能将人萌化,三公主则是一只胆小的银渐层。

当然最可爱的还是她的茉雅奇,圆圆的眼睛配上头上的两个小揪揪,简直就是貌美又可爱的、眼睛圆溜溜的中华田园小三花。

唔,她的小手也像是小猫的爪垫,肉乎乎的可爱极了。

还有太子,后世都说保成是小老虎,但在她眼里,喜欢和他阿玛一样穿黑色常服的保成倒像是一只仍带着奶膘的小黑狗。

那皇帝就是……嘿嘿嘿嘿

“佟母妃”,保成被撸得双颊通红,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问道,“儿臣的伴读听闻儿臣赞这道杏皮茶,心中极为向往,儿臣可否向母妃讨一下这茶的方子?”

都是同样的材料,不知为何,佟母妃煮的就格外好喝些······肯定是方子配比更好。

“当然没问题”,佟宛宛立刻答应下来,“不仅咱们保成有”,她伸手捏了捏小太子肉嘟嘟的小脸颊,又顺手撸了一遍茉雅奇的小揪揪,“咱们啊,每个人都有”。

当即,她便将杏皮茶的配方写下来,然后又叫宫人把挑选的礼物送上来,一同送到孩子们的手里,“快打开瞧瞧,看看喜不喜欢?”

几个孩子动作都有些迟疑——时人有不当面拆开礼物的礼仪,因为送礼送的是心意和情谊,而非物品,当场拆开礼物,有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只在乎礼物本身,而忽略了送礼的情谊,会显得过于功利。

茉雅奇却不管这个,率先拆开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原本打算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要捧场地露出欢喜至极的神情,可看到是一支玉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沉默。

当年随口一说的话,母妃也记在心里吗?

“儿臣很是欢喜”,茉雅奇摸着玉笛,孺慕地凑到母妃身边,将小脑袋贴在母妃的胳膊上,“多谢母妃”。

佟宛宛心都快被萌化了,“不用谢不用谢”,她反手将撒娇的小姑娘搂在怀里,还下意识地晃了晃,“咱们小公主喜欢佟娘娘就高兴”。

茉雅奇自觉是个大人——过了这个年茉她便七岁,是可以留头的大姑娘了,如今却被母妃搂在怀里像是小婴儿一般哄着,还叫她小公主。

顿时,她的脸上便羞红了一片。

但叫她避开,她亦是万万不舍的,于是便顶着哥哥姐姐们打趣的目光,强忍着羞涩待在母妃的怀里。

佟宛宛却不觉得这般行径如何,还连声催促几个小萝卜头,“快拆礼物啊”。

怪不得古人常说施比受有福,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被人喜爱,的确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

佟母妃期待的眼神实在叫人难以拒绝,再加上已经有了领头的人,众人便不再客气,当即便要打开漆盒,只是还未来得及取出礼物细细赏玩,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清脆的静鞭声。

院子里有膝盖跪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是一声比一声近的吉祥。

佟宛宛应声望向窗外。

正是玄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