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从未有情
他早该发现的。
玄烨抬眸看向佟宛宛, 以一种审视的眼神。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时,宫中流言喧嚣颇久,但景仁宫对此无动于衷, 最后是顾孝带人去处理的。
今日的曾广度亦是这般蹊跷, 此人虽受制于慈宁宫和钮祜禄一族,但亦与佟家交好, 同隆科多更是熟稔,去年京师地震前的预警便是这二人合力为之,不应当死咬着景仁宫不放才是。
还有这套分外耳熟的说辞, 没记错的话, 当年还是贵妃的宛宛曾为归允肃夫妇二人和离之事奔波,用的便是这‘命格不和, 有碍归家子嗣’的说法。
或许不仅仅是昨日重现。
玄烨垂眸沉思,原本于他而言, 宛宛一直是清澈透底一望即明的, 可这几日,这捧清澈的水变了颜色, 还泼在他的身上, 叫人弄湿了衣衫, 沾湿了鞋袜, 带来令人难以忽视的躁烦。
不能再这般放任她。
或者说, 她应该得到教训。
玄烨坐直身子,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身上从外间带进来的初冬寒意尽数传到她温热的肌肤上。
佟宛宛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这幅审问的架势叫她不敢喊凉,更不敢撒娇卖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强行止住。
即便如此, 玄烨却并不满意,他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紧盯着她,“朕允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只要她说是有心之人在陷害她,并向他求助,他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掌像寒铁一般牢牢将人禁锢,佟宛宛抽不回自己的手,不得不仔细回想他的问题,然而即便所有的脑细胞拼尽全力运转起来,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答案。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她一直在放任流言,还是说这件事背后景仁宫始终在配合幕后之人,甚至顺水推舟。
她只能讪笑着敷衍,“表哥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见她装傻,玄烨意味不明地轻呵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和往常调情般的动作不同,这回他并没有收着力道,不过片刻,指腹下的娇嫩皮肤便透出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处,语气淡漠,“宛宛,你知道的,朕的耐心有限”。
下巴处的痛意混杂着难以忽视的痒意,佟宛宛下意识想要挣脱开,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眼睛便撞进了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而后轻而易举地在他的眼中读取到一个信息。
一切都被发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全都被他发现了。
她心尖一颤,有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喉咙绷直发紧,全身上下瞬间略过一阵麻意,每一根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我、我……”佟宛宛尝试着张口解释,却只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因恐惧而略微有些痉挛的呼吸道随着这道浊气被打开,身体下意识地从外界摄取氧气,为岌岌可危的生命体短暂地提供了片刻清明。
不会死的。
她是康熙的表妹,是佟家的皇贵妃,是茉雅奇的养母,还在前些日子献上了早熟水稻。
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身体得到大脑的安抚勉强放松了些许,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同样开始松动,甚至蠢蠢欲动。
既然性命无忧,那么,要不要赌一把。
灵魂的谈判桌旁坐上两个被撕裂的灵魂,一个是佟宛宛,另一个也是她。
其中一个‘佟宛宛’说,得赶紧向康熙认错,或许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看在佟家的脸面上,会大发善心地放过她,即便日后有隔阂,但生活仍能继续,她依旧是紫禁城中的皇贵妃,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一个则是不怎么说话,只问一句,你想留在这儿么?
方才那个‘佟宛宛’并不答这个问题,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宫中的日子很不错,库房更是满满当当,还有这么多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
还说她以前上班的时候不是天天骂领导傻逼想要躺平摆烂吗,如今过上这种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于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开始倾斜,现实中的佟宛宛也有些被说动了。
是啊,船在水中不知流,身在福中不知福,过度贪婪,是要惹人厌弃的。
或许,她应该主动认错,去解释自己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昏头昏脑神志不清之下才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而实际上的她对皇上一往情深,绝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尽数湮灭在空气中,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人无法欺骗自己。
若是茶饭不足,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吃饱穿暖。若是生病在床,健康和长寿便是最大的期盼。若是一切都好,人便会去追求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幸福、成就、自由。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古代的文人爬到一定的高度会产生对兵权的渴望,武将则是让子孙后代娶文臣家的女儿想要借此改换门庭。现代社会的富二代明明家中颇有资产,却频频创业想要证明自己,手握亿万资产坐于高处之人却在哀叹自己在奋斗的路上失去了幸福。
人心总是不足的。
她亦是如此。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他的,将那双禁锢着自己的手挪开,而后缓缓跪下。
并非没有成功的先例。
当初的李琼英,再之前佟家族姐,都只在紫禁城略待几年便归家去了,虽不知琼英如今何在,但佟家的那位族姐却自梳为道姑,经常在山川之间游历或是访问各处道观。
别人可往,她亦可往。
“臣妾有罪”,佟宛宛第一次真正地,实实在在地,不掺一丝水分地跪在他身前,她郑重地磕了个头,“臣妾不配侍奉帝王,自
请……”
“朕劝你想清楚再说”。
玄烨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又松开,再睁眼时,他的面色和语气一样,只剩下全然冰冷的淡漠,“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佟宛宛沉默,视野中除了明黄色的龙袍,只能看到炕桌上的几枚桃核。
那几枚桃核被帝王禁锢于掌心,而后被牢牢摁于指尖之下。
伴随着一声脆响,饱满的桃核整个碎开,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松手,绷着的手背鼓出条条青筋,用力捻着那些碎片,推着它在桌上划出痕迹,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佟宛宛打小就听不得这种摩擦的声音,像是磨牙、塑料泡沫互怼、指甲挠黑板、金属叉子刮盘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都会让她头皮发麻,手软脚软,甚至想到的瞬间就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科学家解释说这种特定频率的声音可能是远古时期留下的生存本能。
在那个时候,猛兽撕咬猎物骨头的声音、同伴尖锐的呼救声都可能包含在这个频率范围内,对这种声音敏感,能够帮助人们快速识别危险并逃离,从而提高生存几率。
此刻,危险在无声蔓延,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正疯狂叫嚣着让她逃离此处。
但人类碰到最凶猛的猎食者,是无法生出抵抗或是逃跑的念头的,又或者说,事已至此,叫她怎么甘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
“适可而止吧”,玄烨平静地开口阻止道。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指尖鲜血,而后将其扔进旁边的火盆中,火苗蓬得飞起,高温的火焰烧得空气都扭曲了片刻。
佟宛宛倏然产生一种预感——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她都会死。
“还有半刻钟下学,孩子们就快回来了”,玄烨语调平淡地道,“明日沐休,你们娘几个一起用个膳,商量一下明日去何处赏玩”。
即便她不知悔改,他也不能见她一错再错。
至于那些她不懂的,他可以慢慢教她。
玄烨捏了捏眉心,压下得不到回应的焦躁,起身下榻,准备离开。
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炕桌,带掉了桌上所有的木质碎片,其中,有一个尚且完整的桃核在地上滚了几圈,钻进看不见的角落,消失不见。
他蹲下去看了片刻,一无所获。
第 172 章 不怪她
冷冽的北风呼啦啦地卷起地上落叶, 厚重的云彩黑沉沉地挂在天边,夜色降临之时,天边飘下来第一朵雪花。
细碎如同盐粒的雪粒砸在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箱上, 略有些昏黄的光线下, 一朵朵雪花如同暴雨一般倾覆而下。
佟宛宛默默看了很久,规律的白噪音安抚了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绪, 她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吩咐道,“雪天路滑,叫公主们不必过来了”。
“娘娘······”豆蔻看着心疼极了。
主子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 屋子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寂静的叫人害怕,公主们来了多少能打个岔, 分个神什么的……反正总比这样默默发呆强。
“去吧”,佟宛宛冲她安抚一笑, “本宫身上累得紧, 她们来了还得费神应对,不如早些洗洗睡下”。
豆蔻欲言又止, 终了还是被说服, 屈膝行礼告退, 然而她将将踏出殿门, 肩膀脊梁便不受控制地塌了下来。
“呼……”她叹出一口浊气, 又深吸一口气, 强行打起精神去承乾宫那边传话,而后就窝在小厨房的灶炉旁一动不动了。
一般而言,厨下的活计相对不大干净,体面些的宫女太监都不乐意来这儿,哪怕眼下天冷灶热, 大家也更乐意守着耳房的那个小炉子,结果主子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却不嫌腌臜,亲自坐在灶房一角。
一时间,小厨房的人人心里都有些嘀咕,生怕有什么事儿犯到她手上。
高娘子自觉坦荡,亲自挑了卤好的牛腱子肉、盛了一碗肉多汤少的羊肉汤,又切了一盘水灵灵的萝卜拌了一碟子脆生生的甜藕,四菜一汤一面点将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才在一旁坐下,算是陪客。
豆蔻心中焦灼,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捏了片洒满霜糖的脆藕细细吃着。
灶里的火苗跳动,印红了她的面庞,也叫人周身全是发泄不掉的火气,好在脆嫩多汁又凉血的藕很好地中和了这股子无名火,叫人能稍稍平静些许。
“怎么没听高娘子说过家里?”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豆蔻幽幽问道。
整个小厨房的人都知道高娘子认了陈耳朵当干儿子,疼得跟什么似得,倒是家里的那一摊子事几乎没见她问过。
“嗐,那些有啥好说的”,高娘子夹了片牛肉细细嚼着,“不过是些眼盲心瞎的往事,实在不值得一提”。
说罢,她又垂下头,亲自掰了两根萝卜条,一根放在豆蔻面前,一根捏在手里,描补道,“主要是怕说了那些蠢事,叫姑娘们笑话我”。
豆蔻没用那根萝卜,冬天的萝卜虽然水灵,但一来容易打嗝二来容易放屁,她日日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不能叫这些五谷杂粮的浊气腌臜了主子。
另外……
她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
高娘子心尖一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丢脸不丢脸,连忙打开话篓子,将那些陈年往事一骨碌秃噜出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但豆蔻却听得一会儿怒,一会儿流泪,连桌上的菜都顾不得吃。
最后,她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试探着问高娘子,“这样的人······你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怎么没动过”,高娘子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什么和离,休妻,她全都想了个遍,那年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病死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用那把做菜的刀将那些人全都给捅死,再放一把火烧得一切都干干净净。
“动了又如何”,她剥着青萝卜最外层的皮细细吃着,“我能挣银子,我对他家有好处,他们怎么舍得叫我离开”。
“再说了,离开了又能如何”。
青萝卜又叫辣萝卜,青绿色的皮最是辛辣,不过三两口便叫人眼中滚出成串的泪珠来。
高娘子淌着泪,却又去啃那辣的不得了的萝卜,直到把整个萝卜的皮都啃尽了,才一抹脸道,“家里的老子娘和哥嫂也不是个好的,即便自梳也得不到片刻安稳,还不如叫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后来的后来,我也累了,懒得折腾了”,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从王家换成李家,反正呐,都一样”。
嫁给谁都一样,嫁到哪家都一样,只要对男人有好处,对他家有好处,不把你身上的好处榨干,永远都不可能离开那里。
豆蔻有些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想反驳,想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男人,比如说万岁爷对娘娘就很好,吃穿用度、身份地位各样都是最好的,可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
奴才不能议论主子的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知道,其实是自己一直坚守的念头被高娘子的话给动摇了。
万一,她是说万一,皇上真的生气了,万一佟家倒了,万一以后进了更好看更符合万岁爷心意的新人,万一老祖宗一直看不惯娘娘,万一几个公主那儿出了事牵连了娘娘······
想着想着,她便抑制不住的全身发寒,骨头缝里都有种说不清的凝滞之感。她下意识地往灶蹚里靠了靠,想要获得一些暖意,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我的姑娘喂”,高娘子连忙提醒道,“可不敢再近了,再近就要燎到头发哩”。
豆蔻回神,见火焰近在咫尺,心中满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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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承乾宫中,大公主正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用晚点。
窗外的风很大,被北风狭裹而来的雪粒敲在琉璃瓦上发出杂乱的响动,没的叫人心烦意乱,桌上的锅子则是咕噜噜沸腾着,冒出的湿沉沉水汽弥散了整个屋子。
借着水汽的遮掩,大公主看向左右。
往日休沐时这个桌子很空,四妹妹会在下学的路上直接去景仁宫,压根不会回承乾宫,二妹妹则是被等在门口的荣嫔娘娘接走,至于三妹妹,偶尔惠嫔娘娘会来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毫无存在感的兆佳贵人。
她垂下眼睑,捞了一片锅子里的玉兰片细细嚼着,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风更紧,雪也愈发密了。
饭后,大公主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叫宫人上了热茶和刚出炉的点心,留下妹妹们闲话观雪,又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二姐去乾清宫那边。
二姐裹紧主子赏下来的皮袄,在鞋子底下绑了木板,这才撑着
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风很大,雪花打着旋儿从伞下吹到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她就那样眯缝着眼走路,结果到了地方,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叫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二姐掏出银子问耳房里的人借了一个热茶壶,小太监见她可怜,又搭了一个茶碗给她。
她就那样边跺脚边囫囵吞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用稍稍恢复知觉的手去捂脸上的寒霜。
寒霜遇热化成水,不过片刻功夫,便是满脸的水意,二姐连忙掀开皮袄,用里头的衣裳擦脸——脸上耳朵上的水不及时擦干,立刻就是一个永远也好不了的大冻疮。
她正小心翼翼地擦着,免得皮袄不小心沾了水,却见殿内出来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太监,正是万岁爷身边得用的孝公公,连忙放下皮袄衣襟,上前迎了两步,“孝公公万福”。
“别磨蹭了”,顾孝点了点头,“赶紧进去吧”。
“哎哎是是”,二姐一面连声应着,一面快速把脚上满是雪的木屐给脱下来,踩着湿漉漉的鞋进了门。
暖。
在外头被冻透了身子猛然来到温暖的地方第一反应便是不习惯,整个脑子被热气冲得发懵,鼻子立刻流出水来,耳朵、手背、脚后跟瞬间就密密麻麻地痒起来。
“给皇上请安”,二姐一骨碌跪下去,习惯性地把额头贴在地上寻些凉意,结果地上也是热乎乎的,膝盖都被烘得发酸。
她连喘几口气,还没适应地上的温度,便连忙开口说主子吩咐的事,“大公主说,明日雪景甚好,能不能去城外的香山赏梅观雪?”
香山的湖边有素心、馨口、狗牙等多个品种的腊梅,还有宫粉、朱砂少见的品种,人少景幽,最适宜赏梅。
除此之外,小主子应当是想叫贵主儿散散心,避开宫里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出宫?高坐在龙纹书案后的玄烨皱了皱眉,“不可”。
“雪天路滑,不宜出行”,他有些疲倦地放下手中奏章,“待到天气晴好之后再说此事”。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宛宛和孩子们确实往外头跑得太勤了些。
心……也太野了些。
玄烨揉了揉发胀的内心,眼神则是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景仁宫’上,盯着里头摇椅上的小人看。
他的确还在生宛宛的气,但这会子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到宛宛头上。
一来,她年纪太小,没有定性,容易被外面的繁华景色迷了眼睛,二来,外头还有些人居心不良,故意做些引诱之行,叫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应对。
当然,他自己也有过错,之前总是带她去西苑、去南苑、去小汤山玩,叫她的心给养野了,自然有些不适应宫中生活。
想着,玄烨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去喊顾孝,“去找些赏梅赏雪的画送到承乾宫去,再叫花房送些梅花装扮一下,对了,朕记得库房中还有些做盆景的材料,一并去带过去赏玩”。
虽然说,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并不在宛宛身上,但她的确该收收心,好好待在宫里。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懂得什么是情,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第 173 章 日子还得过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太监们没有心思听那踩雪声,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 把裤腿扎进靴子里, 再用布条把袖口紧紧系上,这才拿着扫把往外去。
他们得在主子睡醒前把院子和宫道给清扫干净。
随着小太监们的动作, 外头响起细微的刷刷声,然后是粗麻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跺脚和呵气的声音。
佟宛宛辗转反侧半宿, 身侧始终是寂静至极的夜, 如今听见零碎响动,反而叫她从梦境回到人间。
她坐起身子, 撩起床帐,问道, “外面在做什么?”
豆蔻勾着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是咱们宫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撒盐”。
佟宛宛点点头,以前她在网上刷到过, 雪天的高速公路上会撒上一袋又一袋的工业用盐用防止路面积雪。
“天儿怪冷的”, 她接过宫人手里烘得热乎乎的大氅披在肩上, 又从床头的炕柜上拿出一本戏册子, 整个人歪在大迎枕上, “送些热汤、热糕饼叫人暖暖身子”。
记得她上高中的那会子, 有一年的初雪也像昨夜的雪那么大,学校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叫人寸步难移。
听说校长在去食堂的路上摔了一跤后,就把常用的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任务,让全校师生在大课间的时候一起扫雪。
她记得不止是自己, 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快要乐疯了,有拿小铲子簸箕的、扫把的拖把的,还有用手团雪人,用脚当铲子的,大家边扫边铲边玩,上课铃响了都不舍得回去,还是班主任提着戒尺把人给撵回去的。
结果当天下午,部分同学的手就变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第二天上午,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手痒,那年冬天,班上百分之八十同学的手上和耳朵上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佟宛宛也冻坏了小拇指旁边肉最厚的那一块,以至于后来每回冻着了或是吹了冷风,都觉得那里木木的,进了暖和的地方就会变成难以忍耐的痒意。
不必说,定是那天在外玩雪,不,铲雪的时候被寒气呲的。
忆往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如今完好无损的小拇指,吩咐道,“对了,在今年冬天的份例里头给每人多加一件羊皮袄”。
棉袄虽然也暖,但远不如羽绒服挡风,不过时代限制嘛,这会子的皮袄才是时人过冬最体面、最排场的衣裳。
豆蔻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做皮袄的花销,虽然不少,但同两个满满当当的库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另外,如今风雨飘摇的,给下头人一些好处,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
“娘娘放心吧,保准三九前叫那些小子姑娘们都穿上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子上的温蜜水捧到主子跟前,见处处妥当,这才披上挡风的氅衣,带上风帽转身出门。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她便在廊下站住脚,冲着院子里招手,很快,便有一个眼活的太监过来了。
“叫厨房炖些暖身子的汤水,无论是稀的、稠的、荤的、素的,全都炖在一个锅里头,再蒸满满一锅麦饼”,豆蔻细细交代
道,“份量一定要足,一定要热”。
“是是是”,小太监冻得手指胀得像萝卜,腮帮子抖得发酸,可口中清水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热乎乎的汤,再配上热饼子,嘿嘿,嘿嘿······
“多、多谢娘娘,多谢姑娘”,他高兴得连谢恩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什么谢,赶紧去吧”,豆蔻催了一句,又叫剩下的小太监们赶紧把盐给撒上,待会一块去吃肉喝汤。
小太监们一听大早上就有油水足的荤汤可以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把手中的扫把挥舞地更快更利索。
待到撒完了盐、还了扫把,再捧上满满一碗热乎乎的加了白菜和粉条的羊杂汤,更是叫人笑眯了眼。
正美着呢,便听坐在灶膛旁烤火的高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说,今年除了两身棉袄鞋袜,主子还要额外再赏一样东西呐”。
众人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盯在高娘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满宫上下,景仁宫的赏赐可以说是头一份,每年的棉袄棉裤都是新棉花做的,又暄软又厚实,穿上好几年都暖和的不得了,有些节俭或是手头急的人,曾托人把新棉袄拿去京西琉璃厂那边卖过,能换二两银子呢。
如今还有额外的赏赐……会是什么?
“是不是毡帽?”有那心急的小太监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冷的狠,叫人的头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有时候风吹得紧了,头上的有些地方会一跳一跳的挣着痛,叫人苦不堪言。
若是有顶毡帽,不仅能护住头,甚至连耳朵和脖子都暖暖和和的,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帽子啊……”也有人不太想要帽子的。
宫里制式的暖帽就很够用了,他更想要一双靴子,毕竟冬天雨雪多,鞋子容易被弄湿,又很难晒干,一天下来,脚像是整个泡在冰水一样,有时候冷得很了,晚上脱靴脱袜的时候,甚至会粘掉一层皮下来。
若是能多双靴子,那该多美啊。
还有人猜会不会是被褥,下人们住在西山那边,没有炉子,更不会有炭火,冬天取暖全靠来回走动和自个儿身上的热乎气。白天一直在做活计倒不觉得如何,可一到夜里,寒气顺着床榻一股一股地骨头缝里头钻,最冷的时候,三五个人挤在一起都不见丁点暖意。
若是能换个松软温暖的新被褥……晚上怕是会热出汗吧。
“你们这些个没出息的”,高娘子啧了一声,见关子卖得足足的,这才笑呵呵地揭露答案,“娘娘给咱们每人赏了一件羊皮袄!”
啥,羊皮袄?!
众人实在不信。
谁不知道皮袄好,但好归好,它贵得也令人咂舌,一件最最普通的、还是粗毛做成的羊皮袄至少得五两银子,是普通老百姓和小太监小宫女们完全无法承受的高价!
娘娘会给他们一人赏一件?还是梦里比较快。
高娘子瞥了眼身边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心中只剩得意——幸好上回奉承得好,搭上了豆蔻这条线,别的不说,这消息确实比以往灵通许多。
说不定啊,日后小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她高娘子的话呢。
“姑姑这话······当真?”胆大的小太监凑过去连声询问,心中既是不敢置信,又满是期盼。
那可是一件能穿三代的羊皮袄,白天穿在褂子里头,晚上盖在被子,保证白天黑夜都叫人从头暖到脚。
“这还有假”,高娘子笑眯眯地给他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子滚烫的肉汤。
“诸位,且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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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早膳用的也是羊肉汤,上好的羊排、羊腿在砂锅里炖到汤色奶白,再下些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腿肉,肉最嫩的时候捞进碗里,不用别的,只用细盐、胡椒粉和香芹调味。
这样热乎乎香喷喷地喝上一碗,浑身都被暖透了。
喝完汤,她顺手捞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而后看向窗外,只见外头的雪花飘得愈发稀疏。
雪快停了。
佟宛宛又坐了一会,算是散身上的汗,而后换上出门的大衣裳,穿上不怕湿底的花盆底,严严实实地系好披风,戴上风帽,这才沿着廊下往后门走去。
这边,她刚迈出景仁宫的后门,陈耳朵便从承乾宫的大门口迎了上来,笑道,“娘娘可算来了,公主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了一早上了”。
他真没有瞎说。
如今的承乾宫同景仁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没有人比大公主和四公主更盼着娘娘好的了。
不对,还有他,他更盼着娘娘好,只有娘娘屹立不倒,才有他如今承乾宫大总管的威风!
“大格格备了围炉,说是一起煮茶赏梅”,陈耳朵一面将人往门内引,一面掰着手指头介绍道,“二格格叫人准备的蜜薯和板栗,说是待会烤来吃,还有咱们格格,亲手备了画架画笔颜料,说是要同您一起画一幅赏梅众乐图呢”。
“这么有意思!”这回佟宛宛躲了个懒,全是孩子们亲手准备的,她自然得捧场。
当然,她不会去问‘怎么少了一个人’‘三公主去了哪儿’等这些败兴的问题,毕竟,放假的时候,‘老师’没必要去管那些不该管的。
她只笑着同剩下的三个孩子打招呼,“托你们的福,本宫今天终于能好好乐一乐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耽误了,这个剧情点实在写不完了,抱歉
第 174 章 旁人带坏
殿中央的炭火在静静燃烧, 微红的火苗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意。
佟宛宛虚扶了孩子们一把,叫她们各自安坐,这才摘掉风帽, 脱去大氅, 在厅中首位坐下。
角落里的小宫女快手快脚地端来热茶和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只剩下袅袅茶香在温暖的屋中浮动。
茉雅奇顺势坐到母妃身边,献宝似的捧起茶水,“母妃快尝尝这茶”, 她小小的卖了一个关子, “风味和别处很是不同,是大姐姐带着我们亲手做的呢”。
几个小姑娘会炒茶?清朝的皇家教育这么包罗万象的?
佟宛宛免不得有些诧异, 微微坐直身躯,接过茉雅奇手中的茶碗, 在三个小姑娘满怀期待的视线中揭开碗盖。
唔, 好香!
不止是茶香,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梅花香气。
再定睛一看, 只见甜白瓷的茶碗里除开巻舒的茶叶之外, 还有几枚嫩黄中带着浅绿色的梅花在茶水中上下浮沉。
“这是绿萼梅红茶”, 大公主笑着介绍道, “用的窖制祁红和烘
干的绿萼梅, 再蒸露点茶, 有生津止渴之效用”。
据本草纲目记载,绿萼梅是梅花中最具有药用价值的品种,除开升阳和生津之效,最关键的是具有疏肝散郁的作用。
正适合当下的情形。
佟宛宛不曾读过医术,并不知这绿萼梅的效用, 但能察觉到浓浓异香扑面而来,叫人不由得口舌生津,再浅啜一口,唇齿间既是梅的花香,又有红茶的蜜香,淡淡的苦味散去后,还有一种微甜的杏仁香回甘。
“好茶!”
她是个俗人,尝不出露水的清,梅花的凛冽,只觉得喝起来好喝,就是好茶。
“佟母妃喜欢便好”,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将五果沾包推到皇贵妃手边。四妹妹说过母妃最喜这种坚果和牛乳制品。
佟宛宛放下茶碗,伸手捏了一枚,只见几乎透明的软饼里头包裹着满满的坚果,核桃、杏仁、松子、花生、黑芝麻等应有尽有,再咬上一口,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香喷喷的坚果配上又软又韧的皮······
唔,直接把她给香迷糊了!
见大姐姐和四妹妹这般处处妥帖,二公主也不甘示弱,连忙将铜网上烤到流出蜜汁的蜜薯和爆开的板栗呈上。
额娘交代过,佟母妃出身高贵又膝下无子,讨好她既能叫汗阿玛看在眼里,还对弟弟有说不清的好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佟母妃,尝尝儿臣亲手烤的板栗”,一左一右的座位都被姐妹占据,二公主便叫宫人搬来一个绣凳,围坐在皇贵妃的腿边,“这是庐州府那边的仔板栗,个头虽小,却最是香甜”。
当‘老师’的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佟宛宛捧场地一手端茶,一手拿点心,还时不时捏上几枚拨好的板栗仁细细吃着。
见她用的香,几个小姑娘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是好事,说明外头的事没有对佟母妃产生影响。
放下心来,众人捧着热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点心盘子便空了,煮茶的细嘴壶也见了底儿。
大公主原本想再添一壶茶水,但见皇贵妃脸上红润,额间有微微汗意,又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后颈,入手处满是温热的湿意,便招手唤来宫人呈上热水热帕子,又叫人奉上画架颜料等物。
众人便都去洗手净面,还用热帕子捂在脸上。
热气袭来,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熏熏然之感,甚至有了些困顿之意,只是困意尚未完全成形,便被外头吹进来的冷风给吹散了。
拿下帕子一看,只见靠墙的窗户被打开,显露出冬雪覆盖的红砖和墙角那颗孤零零的梅树,而后才是凛冽的梅花香气。
孤寂、寒霜、清冷······她不仅词穷,甚至直接看呆了。
不是,这几个孩子放在现代最多是小学生的年龄,竟然能把现代语文书上的画面给复刻出来?
不得不承认,论意境,还是古人更胜一筹。
佟宛宛啧啧称奇,轻手轻脚地站在最后,看几个姑娘全神贯注地投入自己眼中的景色。
大公主专注画墙角的雪和一支孤零零的梅,取的是孤寂和傲骨。
二公主则是将梅枝上的每一朵梅花都给画下来,全然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茉雅奇则是盯着枝头咋咋呼呼的小鸟,笔下的小鸟灵动到几乎能从画中飞出来。
怪不得都说画如其人,原来还真有些道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手痒,她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画案,拿起画笔认真端详窗外的景色。
众人沉浸在画的世界,交谈声渐渐低下来,屋中转为一片寂静,只有画笔发出的沙沙声和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奇怪的是,佟宛宛的心却随着一笔又一笔的描绘逐渐安静下来,原本强行抑制下去情绪终于得以宣泄,一夜不得安睡的困意也涌上心头。
她强撑着完成自己的画作,又随意用些午膳,叫孩子们多热闹一会儿,自己则是回了景仁宫的暖阁中。
炭火燃烧带来的热气从脚下蔓延,她脱去鞋袜,脱掉外衫,就那样赤脚走在青石砖上。
青石砖并非全然的暗色,时不时地出现一块块彩色的区域,那是放晴的天空洒下来的阳光透过贝壳制成的明瓦窗形成的七彩影子,使整个屋子呈现一种奇妙的光影。
她踩着彩色的斑块,像是踩在水上的浮桥,又像是儿时跳格子那般轻巧地跃过所有障碍最后成功到达彼岸——床榻。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榻上,将自己整个人全然地陷入大迎枕上,再随手从旁边抓来一个薄线毯盖在身上。
眼前光影摇晃,耳边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声,意识像是坐电梯一般坠入最深处的大海。
呼吸平稳悠长,胸膛微弱起伏。
她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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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中,玄烨正看着摆在桌上的几张画。
墙角之梅孤傲,枝上团梅锦簇,枝头小鸟灵动,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好处。
至于最后一张·······
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伸出墙头梅枝以及它背后那片雪停后格外湛蓝的天空。
呵,不过摊开说了一回,她的心思竟然毫不掩饰了。
“把这画裱起来”,玄烨原本想把这毫无规矩和体统的画直接撕碎,但话又说回来,太子当初作得不好的文章,大公主做的不太齐整的针线都好好的收着,这样的一幅画实在没必要挂在心上。
但片刻后,他又吩咐道,“裱好后挂到库房最深处”。
总归是不好的东西,虽不必太过苛责,但依旧不适于显露人前。
宫人一一应下,捧着皇贵妃娘娘的画作转身去了,但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若是喜欢,为何要放在库房深处?若是实在不喜,直接烧了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怪不得人家是主子呢,做事就是让人猜不透。
宫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离开了,昭仁殿中只剩下玄烨坐在龙纹书案后,批着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不知过了多久,砚中的朱砂墨几乎见底的时候,屋中响起帝王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日后,景仁宫所有同宫外的往来都要提前筛过一遍,尤其是之前出宫归家的佟氏和李氏,决不允许她们的书信进景仁宫半步”。
玄烨手中捏着索额图报病的奏章,眼神虚虚地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宛宛素来是个乖巧的,若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定不会如此。
不必说,定是旁人带坏了她。
既是旁人带来的毛病,他身为表哥,又是她的夫、她的君,自然要将那些不好的东西避之门外。
当然,还有那些不安分的、妄图挑拨帝王和皇贵妃关系的人。
朱笔在砚池中沾满血色的墨水,然后在奏章上写道,‘朕已知晓,允尔在家养病’。
一旁,顾问行正为帝王换上一盏热茶,眼角却瞥到了这样一行字,不由得心惊肉跳,但在帝王身边侍奉,愈是这个时候端着茶碗的手便愈要稳当,绝不可露出半分情绪。
御前大总管暗暗提醒着自己,直到退到外间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重臣同皇上告病假并不鲜见,可允了这个假,还没有说明归期的就很有意思了。
到底是病假,还是病退?
顾问行越想越觉得周身发寒,默默地将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处。
没有猜错的话,万岁爷应该在处理插手这件事的人。
这赫舍里一族也真是的,太子地位稳固,又熬过了天花,何至于走这样一步臭棋?
可这个问题,他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明白,正抓心挠腮间,忽然看见手中捧着的那盏凉茶,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明悟。
俗话说人走茶凉,孝诚皇后已经离去好几年,而皇上身边再无赫舍里氏一族的女子,若是皇贵妃成了皇后,日后再生下聪明伶俐的嫡子,娇妻幼子的,保不齐万岁爷的心就偏了。
真真是······
顾问行正在感慨,突然听见殿中传唤,他连忙推门进去,躬着腰站在离万岁爷几步远的地方。
“钮祜禄法碦所属从乱,革去一等公爵位”,玄烨沉吟片刻,“另,传朕口谕,钮祜禄彦珠慎思笃行,品行俱佳,命其为一等侍卫,承恩公佟国维幼女贤淑大方,温良敦厚,二人天造地设,当为婚配”。
顾问行:啊······??
不是,竟绕过选秀直接赐婚?
还有,谁家哥哥遇到革爵的祸事,偏偏做弟弟的在这个时候升职加官还娶上美娇娘的?这不是叫哥俩生嫌隙吗?
还是说,万岁爷就想叫钮祜禄一族从里头乱起来?
顾问行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显,将万岁爷的话一字不漏地在心中重复一遍,转身宣旨不提。
第 175 章 旧事重演
前朝的事传到后宫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并不擅长政治的佟宛宛还没想明白内里的缘由,便见顾孝送来了佟家和钮祜禄家的请见牌。
“这······”她屈指敲了敲两个一同送来的请见牌,问道, “皇上那边可知晓此事?”
顾孝躬着腰, 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的笑意,“贵主儿放心, 万岁爷自然是知道的”。
说
不句好听的话,自打上回流言事毕,景仁宫与宫外的往来就没有皇上不知道的, 请见牌也是万岁爷亲自过目后才被允许送过来的。
佟宛宛听懂了, 也就是说,皇上对于钮祜禄家和佟家的交好持默认态度。
于是, 当天下午赫舍里氏和巴雅拉氏便一同进了宫。
二人是联袂进来的,入殿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散, 看上去相处得极为愉快, 对彼此都满意的不得了。
她们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头不是很高的小姑娘,无论是走路还是行礼都一直垂着脖颈, 看不见长什么样, 只露出黑鸦鸦的颅顶。
这应该便是这次赐婚的其中一位主角——佟荣荣。
说起名字, 不得不说佟家人入关几十年, 不仅生活习惯同汉人无二, 起名亦多是汉名。
长女佟宛宛的‘宛’字取的是‘清宛风雅’‘平静悠然’之意, 次女的‘荣’字寓意亦是极好,毕竟古人有言‘草木开花为荣’‘生机盎然为荣’。
这个妹妹的身形看着十分健康,的确符合‘荣’这个名字。
“快快免礼”,佟宛宛伸手虚扶一把,笑着叫她们起身入座, 略微寒暄两句,便招手叫这个三年多没见的妹妹来到身边,“荣荣,来姐姐这儿”。
皇贵妃召唤,佟荣荣强行忍下瞥向嫡母的眼神,屈膝应是,目不斜视地走至姐姐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屈膝半蹲,而后露出‘感动’‘思念’的神色,“姐姐,妹妹好想你”。
说话间,她谨遵着规矩,微微垂着眼睑看向前方偏下一点的地方,以表示对上位者的顺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皇贵妃姐姐今日穿的貂皮端罩上。
貂皮虽然难得,但那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于佟家而言,貂皮不过尔尔,但姐姐身上的貂皮端罩却格外不同,是一万只貂里只能寻到一只的紫貂。
便是富贵如佟家,也只有嫡母一人拥有一条紫貂的围领,看上去轻薄飘逸,却暖得像是火炉。
而皇贵妃身上的这件端罩起码得用十条紫貂!
暗自惊叹罢,佟荣荣又顺着墨里藏针的紫貂皮悄悄往下看,大红洋绉银鼠裙是广州十三行那边最稀罕的西洋货,还有姐姐脚下踩着的花盆底,竟是明黄色的。
这可是帝后才能使用的颜色。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思念之色愈发诚挚,“姐姐身子可还好?冬日可还畏寒?”
“都、都好”,说话间佟宛宛总算看见了这个妹妹的模样。
稚嫩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绒毛,脸颊鼓鼓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年岁几何并未可知,但和记忆中一团孩子气的模样没太大区别,最多是五年级和初一生的差距。
而这样的小小姑娘,竟然就要嫁人了?
佟宛宛心里不由得有些沉重,她抿了抿嘴角,挥手招来圆凳,叫这个妹妹坐下,又同她说了些以往在府中的旧事。
可二人年岁本就差了六七岁,当年在府中也并未十分熟稔,不过三两句便无话可说。
她顿了片刻,叫宫人呈上提前备好的首饰,亲自戴在妹妹发间,“这是姐姐给你添的嫁妆”,说罢,而后又看向巴雅拉氏,“本宫这个妹妹年岁小,若是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福晋多教一教才是”。
此次婚配有政治因素,她身为皇贵妃理应支持皇上,婚姻之事又是两姓结好,她为佟家女,自然要为妹妹做些打算。
“贵主儿放心”,巴雅拉氏拍着胸脯保证,“荣荣下嫁到奴才家,奴才必把她当成亲闺女对待”。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她只是遏必隆的继继继妻,膝下唯有一子阿灵阿,如今年岁尚小,既无法继承祖上爵位,也不曾入仕为官,自然被几个长成的哥哥死死地压了一头。
无人撑腰,她这个正室也一直被生养过孝昭皇后和一等公法碦的舒舒觉罗氏压着,大权旁落。
如今靠着同皇贵妃妹妹的婚事,不仅法碦被革爵,家中的管家事务也尽数交到她的手上——这哪是庶子媳妇,明明就是她和阿灵阿的康庄大道,是抱上皇贵妃乃至万岁爷大腿的捷径!
若不是她的阿灵阿年龄不合适,她都想抢过来做自个儿的儿媳妇。
见巴雅拉氏言辞恳切,再看佟荣荣满脸羞涩地垂下脖颈,佟宛宛总算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又听了几句颂赞如‘贵主儿真是天生丽质贵气逼人’‘娘娘真是温和大度’等话,便端起手边茶碗。
自古以来,端茶便是送客的意思。
巴雅拉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佟宛宛则是派了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豆蔻去送她。
殿中只剩佟家人之后,佟荣荣被宫人引到东配殿那边去玩耍,只剩下母女二人对坐桌边。
“娘娘”,赫舍里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问道,“这桩婚事······是娘娘求来的吗?”
虽说流言已经销声匿迹,但曾广度那边的首尾早就被有心人查得一干二净,其中便有钮祜禄一族的手笔。
娘娘这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打个棒子给个甜枣?
“额娘也太高看我了”,佟宛宛苦笑摇头。
景仁宫散在外头的眼睛和手被人砍了不少,眼下的她哪里还有这个本事。
“不是娘娘?”赫舍里氏诧异反问,更觉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东配殿门口,宫人高高掀起软帘,“二格格请这边来”。
佟荣荣颔首,抬脚迈进殿内。
先是一股浓浓的暖意扑面而来,而后有淡淡花香在周身浮动,再定睛一看,铜制的炭龛里一刻不停地燃着上好的银炭,旁边的绿萼梅正散发些幽幽香气。
好一处富贵窝。
佟荣荣脱去身上的披风递给宫人,又温和地同小宫女道谢,但眼神则是流连在房中央的大书案上舍不得离开。
上好的黄花梨书案散着莹润的光芒,两边还有几座书架,架子上摆着无数书册、画绢、诗笺、扇叶,纵横层叠,令人艳羡。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只见除开颜大家、王大家的字帖之外,还看到一本曹大家的字帖。
宫中极是富贵,颜、王字帖并算不罕见,但这位曹贞秀大家却格外不同,毕竟,‘女中王献之’的帖子是女子惯常临摹的字帖。
不消说,定是那位九五之尊特意为大姐姐寻来的。
佟荣荣垂下眉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手指却具有自我意识般摩挲着旁边一副没有姓名也没有标志的字帖。
最关键的是上头的字,写得极为平正冷静,不仅无半点浮夸,还起伏有度,明明下笔处处克制,但笔锋细微之处却见凌厉俊秀。
写得真好啊……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的字,脸旁却不受控制地浮上一抹艳丽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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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赫舍里氏进宫,玄烨犹豫片刻,终是慢慢往景仁宫走去。
他虽还在生宛宛的气,有故意冷落景仁宫之意,但今日她的亲人进宫,总得给她这个皇贵妃一些脸面。
今日顾孝当值,他跟在皇上身前身后,就怕有那些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万岁爷。
好在一路上都很顺利,景仁宫的人也很上道,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绕过影壁。
然而葡萄藤下,玄烨却站住了。
一来,赫舍里氏虽是长辈却也是女眷,二来,宛宛这几日兴致本就不高,若是他冒然前去,赫舍里氏还得向他行礼叩拜,母女二人定会有些不自在。
罢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东配殿走去,然而路过窗户,透过贝母磨成的明瓦,却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影。
他看了好几眼,不确定地问顾孝,“承恩公夫人走了?”
这会子,宛宛怎会在书房?
顾孝也跟着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不确定的道,“奴才并不曾得知承恩公夫
人离宫的消息呢”。
玄烨站住脚步不动了,吩咐他,“去看看里面是谁?”
顾孝应是,撩起门帘进屋,只见里头是一位二八少女,只是看那面庞倒是同皇贵妃有几分相似,再联想今日进宫的人,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腼腆,“敢问,可是佟家二格格当面?”
佟荣荣触电似的松开手中字帖,连忙肃清面色,“正是,敢问这位公公是?”
面生的很,没在皇贵妃姐姐身边看过,但此刻进书房却如同无人之境。
她心中有了几分明悟,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位面生的公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猖狂!
她抿了抿嘴角,有些不悦,但看到桌上的字帖,又有些不舍。
长姐入宫三年半,虽身居高位,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若是猜得不错的话,她本身就是家里的一步后棋,只不过如今误入歧途了而已。
或许,该让一切回到正道上。
佟荣荣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撩起帘子出了殿门,福身在廊下,脆生生道,“臣女佟家荣荣见过皇上”。
嗬,好大的胆子!
顾孝连忙将自己缩进角落里,但眼角余风却拼命扫着帝王的面色。
招数稚嫩不要紧,关键是得看万岁爷的意思。
换句话说,皇上有心娥皇女英,这便是一段佳话,若是皇上不在意,呵呵……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顾孝正思量着,然而下一刻就听皇上扔下一句,“送她出宫”,旋即抬脚走了。
这就走了,齐人之福不享了?
顾孝诧异极了,连忙追上前去,至于这差事,反正入不了万岁爷眼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费心,随便指一个小太监就能把这事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