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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小松鼠

景仁宫里热火朝天刷椒墙、盖暖阁的时候, 佟宛宛正带着孩子们满后山地寻找松鼠窝。

一个精瘦的小太监躬着腰走在最前头引路,他名叫张东,本就是嬷嬷身边的红人, 又狠心把攒了好几年的份例银子送给嬷嬷, 才打败旁人得了这件伺候在主子身边的差事。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松鼠窝, 便连忙指过去,“贵人您瞧,那个格外蓬松的窝便是了”。

宫里头树木本就少, 再加上一树一草都由专人负责, 莫说是松鼠窝,便是鸟窝也不见一个, 于是几个孩子立刻仰头去看,然后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 “哇!”

小松鼠好厉害!那么大一点竟然会给自己做窝, 还做的那么漂亮!

不过,一旁的佟宛宛看了却有些怀疑。

那真的不是个鸟窝吗?

虽说现代社会是钢铁森林, 但当年轰轰烈烈的园林化城市建设当真让道路两侧添了不少树木, 乔木灌木多了, 自然少不了安家落户的鸟儿。

想当年, 她还和小伙伴们一起爬梯子掏过小区里的鸟窝呢。

小太监一直在悄悄觊着皇贵妃的脸色, 此刻见她面上似有质疑, 立刻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将整个窝取下来。

“贵人们瞧瞧这个”,他扯出窝的‘建筑材料’展示给众人看,“这种没有一丝杂物,全是松树树皮、松针和苔藓做的窝才是松鼠窝”。

那长尾巴畜生的牙齿格外厉害, 比木工的刨子还要厉害三分,能够轻松地将松树树皮炮制成木花的模样,再用木花为框,松针保暖,最后以苔藓防水,做出一个上好的窝出来。

飞鸟们却没这个本事,只能从地上捡些树枝、草叶草草制个窝。

闻言,众人都探头去瞧,只见木花和松针制成的窝规整又漂亮。

二公主当下便忍不住赞道,“那松鼠竟这般厉害?”

简直是的神奇小木工。

“还不止呢”,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进去掏东西,“瞧,里头还藏的有好东西呐”。

他张开手掌,只见掌心里堆着好些个松子、栗子,甚至还有几个花生和核桃。

“哇!”

“小松鼠竟然会藏食物!”

“这是小松鼠的库房吗?”

几个小姑娘愈发惊叹,胆子大些的二公主和茉雅奇甚至还亲手掏了一把,竟真的摸出几个遗漏的松子出来,叫她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太监亦是面红如火,心头一片火热,愈发夸张地卖弄起自己的本事来,“这里的存粮还不算多,应当只是松鼠睡觉的地儿,前头还有一个树洞,奴才去年曾在那里掏了半袋子核桃呢”。

他躬着腰,巴结问道,“小主子们,可想去那边看看?”

茉雅奇连忙叫他带路,约莫走了几丈路之后,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干果壳,沿着壳多的地方往前再走几步,便有一个老树根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必介绍,只见上头好几个窄洞口,再见洞口里的干果,便知这必是松鼠的库房。

几个小姑娘一人对着一人洞口看,但大公主和三公主只是看,而二公主和茉雅奇却拦起袖子,伸手便要往里掏。

洞口有些窄,但小姑娘的手小手腕也细,自然极为顺畅,很快,茉雅奇便掏出好些个橡果出来,而且她能感觉到里面还有许多。

想了想,她干脆撩起衣裳下摆做兜,把掏来的橡果放进去,不一会儿,竟掏了半兜子之多。

“佟娘娘看”,茉雅奇把属于她的那个洞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之后,献宝似的把一兜子干果捧到母妃面前,“好多好多!真是一个勤劳的小松鼠!”

佟宛宛看了看,又上手摸了摸,不愧

是‘松鼠严选’,又大又饱满,个个油光水滑的,不见一个虫洞。

“真不错”,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回去咱们做橡子豆腐吃”。

另一边,三公主看着有些眼热,也跟着拦起袖子跃跃欲试,却被大公主扯住了手腕。

这般撩起衣摆露出手臂的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完全没了女儿家的贞静。

佟宛宛瞧见了姑娘们的小动作,但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上前几步,以身作则亲自掏了一把干果,“没关系,咱们一人掏一下,玩个新鲜”。

“当然,也别拿太多”,她指着一旁树上急得吱吱乱叫的小松鼠道,“若是给这过冬的库房给薅尽了,小心人家跟咱们拼命”。

闻言,众人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尾巴毛全都炸开的小松鼠连蹦带跳,嘴里还吱吱个不停。

看得出,它骂得挺脏。

茉雅奇小脸一红,把兜里的干果悄悄放了回去。

张东一见,自是不愿自己的好事被几个畜生给扰了,连忙嘘几声吓走小松鼠,又拍着胸脯保证,“主子们只管放心,这些松鼠绝不会饿到的”。

说着,他还连忙在周围指了几处旁的松鼠洞,“瞧,它们机灵的很,远不止这一两个藏食的洞,有时候藏的地方太多了还会忘哩”。

又说这些橡果之类的东西,人不爱吃,那些长尾巴畜生也不爱吃,就是嘴馋又贪心,每每碰到了就往洞里带,吃了两口又嫌苦,才会存了这么一大堆。

至于那些好吃的核桃和松子,早就只剩地上的壳了。

闻言,众人都看向地上的壳,果不其然,不是核桃壳就是松子壳,只有橡果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好好待在洞里。

没想到这小松鼠不仅护食,嘴还挺挑。

即便如此,几个孩子还是商量着要回去给松鼠们带点好吃的干果过来,还要把方才摘下来的窝用花生和核桃装满,重新放回原来的那根树杈上,好叫小松鼠过个好年。

张东实在弄不明白这些小主子们的意思,不是,咱们废了那么大劲扒拉出来的东西还要还回去?

他在家时,整个村里都没有这样式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在老鼠洞里掏出来的粮食也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最多多洗两遍再下锅。

小太监想了好一会子依旧一头雾水,但想着这些日子吃不完的肉,流水一般送来的各色物品,又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好东西见多了,肯定看不上畜生嘴里的东西。

他就这样心里嘀嘀咕咕地伺候着几个小主子送干果、放松鼠窝。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见来来往往的人满脸都是笑意。

他有些好奇,随便拽了个相熟的人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

被问话的那个小太监笑得嘴都包不住牙,“贵主儿说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伺候的好,每个人都赏了一吊钱,另外又从主子们的份例里拨出一头羊出来,说是给大家炖羊肉吃”。

那可是羊肉啊,又肥又嫩的羊肉,这样的天气里,热乎乎的喝上一碗羊肉汤,再吃一口肥羊肉,便是死了也值了。

闻言,张东也难以抑制唇边的笑意。

果然,还是主子在好啊,没有主子,内务府就把这儿当成荒地,莫说是份例银钱,便是吃食布料都克扣的厉害,这几天有主子在,不仅做了新的冬衣,如今还有赏钱和好吃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悄悄求神拜佛,“皇天老爷在上,求您让主子们在这儿多呆几天吧”。

他正念念有词,却见嬷嬷脚上只穿一只鞋从前头奔了过来,原本就比旁人红的脸更是红得像是山里的野山楂。

不是,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挨主子训斥了?

张东连忙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好表一表自己的孝心,然而下一刻就被人甩开。

急头白脸往里跑的王小红压根没发现小太监的殷勤,她甩着膀子大跨步走着,一路直奔殿门,到了门口却连忙停下,一面整理仪容,一面敲响房门。

“贵主儿,万岁爷来了!”

第 162 章 久旱甘霖

“什么, 皇上来了?!”

张东一蹦三尺高,啥也来不及想便直奔大门,然而在离八丈远的地方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他倒不觉得意外, 皇上的踪迹岂是他一个小小太监能瞻仰到的。

话虽这样说, 张东心里仍是猫爪一样痒得难受,下了差事就悄悄与同屋的太监闲话, “皇贵妃娘娘来的时候咱们提前那么多天收拾屋子准备东西,怎么到皇上这儿就没动静了呢?”

不应该啊。

若是能提前得知这个消息,守在大门, 看一眼万岁爷, 或是叫万岁爷看在眼里,这一辈子也值了。

同屋的小太监又何尝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村的地主在村里溜达的时候还有个人敲锣呢, 万岁爷倒是不声不响的来了。

二人唏嘘不已, 叹了又叹,心里头却模模糊糊地起了一个念头———说不定万岁爷原本并不打算来这儿, 只是为了贵主儿才走了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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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 看见康熙时, 佟宛宛是有些惊讶的, 见他风尘仆仆, 又连忙将人往里迎。

顿时, 整个屋子里的宫人们全都忙碌起来,提热水的、拿衣服的,个个都忙得像是陀螺一般,偏偏脸上带着笑,脚步声还格外有劲儿, 惹得连偏殿的几个公主都各自使人来问了一声。

佟宛宛想着好些日子没见了,干脆叫姑娘们晚上都过来,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又吩咐半夏去膳房那边,不拘什么吃的、喝的,先做几个易得的赶紧送过来。

正殿这边安置好,她又赶紧叫人给太子收拾房间。幸好行宫这边人不多,也不必讲究什么,就安置在他姐姐妹妹的屋子旁边即可。

忙完这些杂事,她才往回走,只是刚坐下喘口气,便见康熙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身上带着水汽不说,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面叫人把炭火挑得再旺些,莫要叫人着凉,一面将人按在凳子上,拿起熏笼上的热帕子给他擦头发。

先是把毛茸茸的小寸头给擦干,再用帕子把后头的辫子绞干,最后换一条热帕子把整个头包住。

身上清爽,头上温热,身边还有暖意不停袭来,不由得,紧绷了好些天的弦渐渐放松下来。

玄烨微微阖上双眼,长长地、惬意地舒一口气。

佟宛宛能够察觉到他的松快,也感觉到倚在自己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再一看,他的眼睛都快闭上了,呼吸也渐渐轻缓绵长。

这么累的吗?

她放轻手中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豆蔻,叫她把人全都带出去。

豆蔻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悄无声息地叫人出去,又拦住往里送的吃食。

两位主子靠在一起,用膳什么的怕是更没准数了。

外间,宫人们忙碌着将各色菜品放在碳炉上温着,殿中则是安静至极,只剩下帝妃二人身侧的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帕子已经彻底不热了,佟宛宛本想把帕子放在一边,但又怕他睡着了会冻到头,犹豫了一下,干脆就把帕子当成头巾来用,还悄无声息地在他头顶上系了个结。

唔,怎么看上去有些像是陕北农村的装扮。

她连忙悄悄更换了一个打结方式。

噗,这回不像老农,倒像是生产后的妇人。

她越看越想笑,又怕打扰到他休息,只能强行忍住笑意,没想到不忍倒还好,这么一忍,整个胸膛都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动。

实在太好笑了。

察觉到身后传来细微的颤抖,玄烨的思绪渐渐回笼,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又顺手把头上的帕子取下来。

“你啊你”,他看着上面的双碟结,无

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还是这么狭促”。

景仁宫里那一排发饰不一的泥偶宫女就是这样来的吧。

奇怪……佟宛宛一面捂着额头,一面心中纳闷,这人明明闭着眼,怎么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难道他后脑勺长眼睛了?

玄烨看着她狐疑的眼神,愈发无奈,干脆将人拽进怀里,“怎么,做了坏事还有理了”,说着还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戳了戳,“这是……不服气?”

“服气、服气”,佟宛宛生怕自己的眼神再度出卖自己,连忙应付道。

怎么可能服气!

这人真是讨厌,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长了些肉,他又来捏,捏多了睡觉会流口水的知不知道!

她心中吐槽,动作却不含糊,一面将他的手给扒拉下来,一面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表哥快松手,臣妾去找梳子给你梳头”。

其实,若是在前些天又是大火又是流言那会子,她肯定不敢这么放肆,但这些日子过得太快活,逛集市、泡温泉,满山上溜达着耍,他不拘束她,样样纵着她,自然把她的胆子渐渐养大了。

玄烨一个不留神,两指间被温泉泡的又滑又嫩的肌肤便消失不见了,再一看,她不仅毫无悔改,甚至眼神也有些闪烁,眼中和脸上都满满写着‘我不服,但我不说’几个字。

他不由得气笑了,不仅不松手,还当即把人翻了个面,高高扬起手掌,沉下脸来吓唬她,“是不是想挨揍?”

顿时,佟宛宛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这人不会是想家暴吧?

她突然想起网上曾经看过的野史,什么康熙和马齐在朝堂上互殴啦,什么十八皇子去世的时候,康熙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啦,又或是两兄弟吵架,康熙拔刀相向砍亲子啦。

······难道那些事情真不是空穴来风?

她一下子就怂了,毕竟是没有妇联也不能离婚的清朝,若是当真惹了这人,吃亏的自然还是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和男斗······佟宛宛飞速将自己劝好,还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表示,“臣妾不想挨揍,臣妾心服口服”。

听见她浓厚的鼻音,玄烨微微顿住了,却又瞧见她埋着头的低沉模样。

这······莫不是方才他的话太重,把她给吓哭了?

“别哭,啊,朕跟你逗着玩呢”,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梁轻哄慢拍,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这样搂着哄了半天,最后还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不成想,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上,半点泪痕也无。

······竟又被这小狭促鬼给忽悠了。

玄烨决定不再放纵于她,高举手掌连拍好几下,可拍着拍着,手掌却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眷恋着不肯离开,渐渐地,另一种火气轰然涌上心头。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清了清喉咙,想要平心静气,然而下一秒却又被那颤颤巍巍的幅度引诱。

一室旖旎。

第 163 章 回宫

厮混半晌, 天色擦黑之时,殿中的动静渐小。

佟宛宛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偏偏心里头还记挂着晚上的团圆饭, 正要强撑起身, 却又被摁回榻上。

“你再歇一会儿”,玄烨起身披上衣裳, 安置她道,“朕得去书房一趟,戌初再来陪你用膳”。

原本路上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方才又被她惹得闹了好几回, 但政务不可废,不可再这般沉溺享乐。

佟宛宛算了一下时间, 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心里一松, 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天色已然黑透,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桌椅板凳轻轻拉开产生的摩擦声, 还源源不断的香味透过门帘一点点地透进来。

她抛开睡懵的思绪, 起身拿起熏笼上的衣衫穿衣、洗漱、梳妆,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 掀开帘子一看, 孩子们正围着静静燃烧的炭火烤栗子和红薯, 口中则是低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

太子给母妃和姐妹们带了在南苑猎的皮子,说了打猎的趣事、南苑的冬景,最后表示这回不如上回大家一起时好玩。

茉雅奇和二公主则是把自己掏来的橡果分给太子,还教他用橡果做手串,在橡果上粘帽子、戳眼睛做成橡果小人, 最后还慷慨大方地把自己做出来的橡果小人分享给他一个。

三公主当初只掏了一次松鼠洞,得来的那些橡果早就在这些日子里被消耗一空了,只能小声跟太子哥哥说自己已经学会了辨别松鼠窝,明天就带他去后山掏松鼠。

她们叽叽喳喳热闹着说话的时候,大公主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用银筷翻一翻栗子和红薯,又或是给弟弟妹妹们拿点心、斟茶水,忙得是脚不沾地。

屋中气氛正好,门口的棉帘被掀开,玄烨从书房回来了。

他先是夸了大公主‘友爱兄妹’,又问她的身体如何,然后挨个问剩下几个小的功课做的如何了?这些日子可有懈怠?

佟宛宛在一旁看得是一脸黑线,这人完全就是小孩子们最讨厌的那种亲戚,除了问功课就是问成绩,还是在吃饭前问,也不怕孩子们消化不良。

“饭菜快凉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指着桌上的菜笑道,“尝尝臣妾和孩子们亲手做的橡子豆腐”。

姑娘们拿干果换了松鼠的橡果后,一直在琢磨怎么玩、怎么吃,橡果佛串、橡果小人、还有这道橡子豆腐,都是小姑娘们亲自动手,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

玄烨还未如何,保成的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看向几个姐妹,还用眼神询问她们。

‘这真的是你们自己做的?’

几个姑娘满脸的自豪,大公主年龄最长,作为姑娘们的代表同阿玛介绍道,“和做普通的豆腐一样,先泡后煮,再用石磨磨成浆,投洗几回,便得了这道橡子豆腐”。

玄烨认真听完,拿起筷著夹了一块用了,还赞其‘清香’‘滑嫩’‘别具风味’,顿时整个屋子的气氛便活泛起来,几个孩子的脸上全是被认可的喜悦。

这才对嘛。

佟宛宛笑着拿起筷著,用了一顿舒心的晚点。

饭后,孩子们继续围炉夜话,帝妃二人则是在后殿竹林旁散步消食。

往日的竹林有些黑,但帝王下榻此处后,各处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的烛光照在点缀在林中的小汤泉上,汩汩的温水从地底涌出,冒着淡淡的烟气。

“真是个神仙地方”,玄烨牵着佟宛宛的手挨个看了每个汤泉,还试了温度,“怪不得孩子们都舍不得回去”。

佟宛宛更舍不得回去,这里有山、有水、有温泉,住着比别处更暖和不说,更关键的是清净,既不用操心宫里那一摊子事,更不用担忧为某人、或是某事背黑锅。

她喜欢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感觉。

“既然表哥喜欢,那咱们就多住几日”,她带着私心劝道,“正好这几日天冷,说不定还会下雪呢”。

到时候飘着雪泡着温泉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沉吟片刻,终究是点头应了,而后他伸手撩起一捧水试一试温度,又脱去鞋袜,随意地坐在池边烫脚,叹道,“朕若不是皇帝,定要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隐居此处”。

佟宛宛一点也不信。

史书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皇帝这种生物最离不开的是手中的权力,即便风中残烛垂垂老矣,即便继承者乃血脉至亲,他们依旧不会松开手中权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月下灯前,气氛正好,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沉浸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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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中,姑娘们带着太子掏了

松鼠窝,做了橡子豆腐,保成则是带着姊妹们一起骑马套兔子,还在山下的湖泊旁烤兔子、钓冬鱼。

直到玄烨当初允诺的事全都做完,众人才收拾行李,匆匆下山回京城。

不回不行啊,新年大宴那边总不能一面也不露,否则也太不像话了。

一行人早上出发,傍晚才到城门,许是因为过年的缘由,京城的人比原来多了不少,时不时还有几个窜天猴飞向天空的声音,只是天还亮着,看不见爆竹的光。

几个孩子立刻被勾出逛集市的回忆,伸着头往外看,佟宛宛只好一面允诺她们回去管够,一面催促马车再快些。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进了宫,刚到昭仁殿,她就连忙叫人收拾从汤山带回来的东西,再换一身见客的衣裳。

玄烨换好常服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正好瞧见她在龇牙咧嘴地往头上插簪子。

满人虽入关几十年,但这些年来的审美从来没变过,都是那种实金的大簪子,又沉又钝,得把头发梳得紧紧的才能保证簪子不掉。

“这么晚了,还要见客?”他好奇问道。

“不是见客”,佟宛宛一面护着快要被扯秃了的头皮,一面回道,“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晚辈回宫理应给长辈报平安。

玄烨微微一顿,他光记得老祖宗仍在南苑,倒是把太后给拉下了。

他顺手带上帽子,又从旁边的熏笼上取来披风披在她肩上,“朕陪你一道去”。

披风一上身,佟宛宛就被压得一趔趄,这回不止是头重,就连身上也跟着重了起来,踩在花盆底上都能明显感觉到压力变得更大了。

但想着他是好意,再说还有轿辇,走不了几步路,便只好生受了。

好在慈宁宫不远,不多时,帝妃二人便到了地方,许是帝王在的缘由,这边他们人刚到,那边就被宫人引了进去。

这是佟宛宛第一次见太后与人热切交谈的模样,没错,虽然他们一直在用蒙语,偶尔还夹杂几句满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但绝对可以用得上‘热切’这个形容词。

甚至连一句话也插不上的她都得了太后一个笑脸。

不过,怎么有点瘆人呢……

佟宛宛悄悄抚了抚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正想着,却见太后指着她说了一句,然后又冲着她微微一笑。

这是……在跟她说话?

可她真心不懂外语啊。

佟宛宛有些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冲太后娘娘回笑一个。

就这样,两个人你冲我笑我冲你笑了片刻,最后还是玄烨看不下去,率先起身告退。

这个动作佟宛宛倒是看懂了,连忙跟着起身福礼,刚走到外头,便被一个大大大大号披风从头到脚给包住了。

这好像不是她的披风……

还有,这一截垂在地上弄脏了怎么办,皮草可不好洗。

思绪正发散着,她的脑门却突然被敲了一下。

“皇额娘问你冷不冷,你总是冲人家笑作甚”。

玄烨给她系上领口的系带,又将风帽戴在她的头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又道,“是了,朕忘了你听不懂满族”。

“唔”,他沉吟片刻,“看来,朕得教你一些常用的满语了”。

什么?被裹成一个长条、几乎迈不开步子的佟宛宛瞪大眼睛,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他。

穿越到清朝还得学外语?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第 164 章 又一年

玄烨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在忙碌的政事和新年大宴中挤出些许闲暇时间,亲手写了一本满语启蒙的书册。

佟宛宛看到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翻着书册, 看着上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像是扭曲的蚯蚓形状的满语字体,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是?”

玄烨斜歪在榻上, 含笑望她,“正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她两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学满语做什么?满人入关几十年, 即便统治者再不愿意, 满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汉化,别说是佟家, 便是整个京城的满族老亲们也没有几个说满语的,新一代在京城长大的满人会说满语的更是少之又少。

再说了, 有这个学新语言的时间做什么不好, 写一写字,继续学一学传统古画, 或者和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一学油画, 再不济学些制香、乐器之类的, 哪个不比学那个蚯蚓字有意思。

完全没这个必要。

“表哥知道的, 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 佟宛宛用一根手指把那本崭新的书推得远远的, “过几天,再过几天,等不那么忙了,臣妾一定好好学”。

俗话说得好啊,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拖字诀绝对是个好法子。

“是么?”玄烨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小心思,关切道,“可过完年有先蚕礼,还有春耕,朕担心你那时候会更忙”。

“表哥放心”,佟宛宛举起四根手指赌咒发誓,“臣妾能平衡好那些,绝不耽误学习满族”。

嘿嘿,先蚕礼是皇后该做的,春耕则是帝王亲耕,和她一个皇贵妃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皇帝这职业那么忙,说不定那时候的他就忘了。

完美!

“嗯”,玄烨不置可否点点头,“都依你”。

见他没有强求,佟宛宛不由得长松一口气,不过,昭仁殿是不敢呆了,连忙收拾收拾去了交泰殿那边。

没办法啊,得做出一个忙的场景出来。

结果刚到交泰殿没多大会功夫,额娘就来了。

赫舍里氏瞥了一眼外殿那些三三两两围坐在圆桌旁闲聊的人,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发现并不能听清楚别人说的话,这才勉强放下心。

“娘娘”,她低声问道,神色既有些躲闪,又有些担忧,“您那里……有没有好消息?”

佟宛宛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视线盯在自己的肚子上,再联想她话中的‘好消息’三字,不由得木了脸。

不是,怎么任何年代都逃不过催婚和催生啊!

见她沉默不说话,赫舍里氏不由得急了,但又怕孩子跟着着急难受,强摁下心中焦灼,安慰道,“娘娘莫急,或许缘分没到的缘故”。

说着,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方子很是灵验,你嫂嫂也曾用过,娘娘要不要试上一试”。

佟宛宛整个人都麻了,不由得想起以前上班时的同事王大姐。

她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为了怀孕喝了数不清的苦药汁子,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闺女,又为了拼儿子天天喝中药,全身上下都被药味腌透了不说,胃口也很差,每次聚餐的时候还有很多忌口,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什么好说的,但她和康熙的情况还不如王大姐和她丈夫呢——近亲结婚,大概率会得隐性遗传病。

换句话说,生个傻子或是生下来夭折,还不如不生。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她默默把方子推回去,换了话头问道,“听说额娘在给弟弟相看?”

隆科多和李四儿的故事在后世还挺出名的,还相什么看啊,直接让两个人锁死,别到处祸害别人了。

“正看着呢”,赫舍里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额娘中意你小舅舅家的元青,那姑娘是家中长女,素来是个妥帖细致的,配你弟弟绰绰有余”。

这意思是……那个悲催的被做成人彘的姑娘还是自家亲戚?

佟宛宛连忙劝道,“额娘别替那小子操心了”,她想了想,语焉不详地道,“他的婚事……咱们这些人怕是做不了这个主”。

赫舍里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道,“难道……”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天上。

佟宛宛本就有让额娘误会的意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含糊道,“且等着吧”。

“这、这、这······”赫舍里氏脸上涨得通红,心里头更是高兴,强忍着笑意,却还是咧开嘴笑道,“真真是隆恩呐!”

皇上忙于政事,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一个小辈的婚事——定是看重自家闺女,爱屋及乌才会如此。

赫舍里氏高兴极了,端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抱着回报的心思再度想起怀里的方子,并将其重新塞到闺女手里,“娘娘,皇上对您这般妥帖,您必要早日为万岁诞下麟儿才是”。

佟宛宛:·······

不是,转来转去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法子,她只能含糊几声应下,然后落荒而逃。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更是难熬,每次一到交泰殿,额娘便用那种饱含着希冀的眼神看她,视线还常常极隐晦地落在她的小肚子上,叫人忍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佟宛宛实在熬不住,抱着书册,一本正经地寻到康熙面前,“表哥,臣妾觉着学东西还是得

趁早,咱们赶紧开始学满语吧”。

玄烨正在看折子,略一思索,便知她这是受不住交泰殿的苦熬,他放下手中朱笔,语气温和地拒绝道,“不了吧,朕记得有人曾说过这些日子太忙,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

“不忙不忙”,佟宛宛连忙在他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那些锁事都没有跟着表哥学满语重要”,说着她还往他身边挤了挤,非要在他身边挤出一个位置来,“臣妾真的很想学!”

天杀的,景仁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玄烨一个不留神,就被她挤得一趔趄,连忙将人搂在怀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看,她已经堂而皇之地抱住他,还说什么他不答应下来她就不松手。

“不可耍赖”,他依旧十分有原则地拒绝道,“学习枯燥,朕实在不忍心看你受苦啊”。

嘿这人,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佟宛宛巴巴地搂住他的胳膊,“不枯燥不枯燥,有意思的很,臣妾就爱学这个”,说着她抱着他的胳膊晃起来,“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玄烨在被她晃悠之前,严肃道,“若是你当真想学,朕自是愿意教你,若是你半途而废······”他故意沉下脸吓唬她,“朕可是要罚的”。

佟宛宛被他的冷脸还有口中的‘罚’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又想起汤泉行宫里的‘罚’,不由得拿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若是那种‘罚’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玄烨被她气笑了,扬高手掌在她的脑门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他叫宫人送来一把戒尺,故意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朕可是会打人手心的”。

佟宛宛看了眼戒尺,有些畏惧,但又想起交泰殿中额娘的眼神,犹豫再三,终是狠心点头,“学!”

她宁愿辛苦一点,也不愿受催生的折磨。

于是,整个新年在催生和学习中煎熬着过去了,天气暖起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掌握不少简单的词,比如‘你好’‘再见’‘不要客气’‘喜欢喝酒吗?’等等等等。

这边,玄烨刚下朝回来,她就迎上去用满族打了个招呼,“香饽饽bai”。

可别误会,在满语里‘香饽饽’是受待见或是被看重的人,bai则是回来的意思,所以合在一起就是‘哇,厉害的人回来了’。

很正常对吧,但佟宛宛每次说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总感觉自己不像穿越,倒像是嫁到了东北,在学东北话。

比如说膝盖,满语读‘pelegar’,像不像东北话里头的‘波棱盖儿’?还有东北人常说的贼拉便是满语中‘jeil’,表示特别、非常的意思。

怪不得爱新觉罗家有些东北小伙的模样,原来根儿就在那儿。

她越想越忍不住笑,盯着他的脸看,看完又笑。

于是,玄烨一进门就看到她在笑,说完迎接的话还在笑,最后倒在榻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叹气,虚虚敲她的脑门,转进屏风换衣裳。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换好衣裳转出来的时候,手上竟提了个戒尺。

正是上次宫人拿来的那个。

佟宛宛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甚至梦回高中课堂,回到被英语老师叫起来提问单词的噩梦时刻。

她瑟瑟发抖地抱住那本启蒙书册。

呜呜呜,再也不偷偷笑话狗皇帝了。

第 165 章 三月农事

一日一天天过去, 天气也渐渐暖起来,众人脱掉身上厚厚的冬装,换上或蓝或绿的春装。

张东身上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太监服, 和往日行宫中的寒酸不同, 这身太监服可是有品级的,脚底下的靴子也比以往厚上半寸, 还有腰间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再不是之前干瘪模样。

俗话说, 钱是英雄胆, 兜里有钱,人自然便多了三分底气, 再加上景仁宫的伙食甚好,原本精瘦精瘦的小太监如今脸上不仅多了肉, 还多了笑。

此刻, 他正在丰泽园旁边的蚕舍里,一面哼着民间小调, 一面用雪白干净的帕子把洗好的桑叶一片片擦干, 防止蚕吃了生水拉肚子, 再把干干净净的桑叶放在旁边一大四小五个篮子里。

不多时, 太阳爬到头上, 紧跟着传来人声, 张东侧耳倾听了片刻,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拔腿就往外走,“主子来了”。

他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堆着笑将人往里引, “昨夜最上头的那个竹匾里有几个蚕已经一眠了,长得可壮实了”。

蚕的成长过程要经过四次蜕皮,称之为四眠,每一眠都比之前大一圈,最后一眠得到的便是蚕茧。

佟宛宛顺着小太监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条蚕比旁的兄弟姐妹们格外壮实。

“你做的很好”。

不愧是在行宫养鸡、养鱼、养松鼠的‘御兽宗’天才,别处的蚕刚蚁蚕大小,他养的蚕竟然一眠了。

佟宛宛叫人赏他,又提起篮子分给几个姑娘。

小姑娘们早就挤到竹匾旁就看蚕宝宝了,此刻小心翼翼地将桑叶喂到蚕宝宝嘴边,还放轻呼吸,静听蚕吃桑叶发出的沙沙声。

孩子们看得起劲,佟宛宛却依旧无法适应,打小她就怕这种蠕动的生物,哪怕知道蚕是益虫、蚕茧是漂亮衣裳的来源,看到它们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抗拒。

她眯着眼挡住自己的视线,把桑叶均匀地撒在竹匾上,顺便盖住它们的身影,待到竹篮空空什么都看不到之后,她才长松一口气,坐在窗边晒太阳。

春日的暖阳透过纱窗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耳边是小姑娘唧唧喳喳的声音,和沙沙的白噪声,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就在佟宛宛快要睡着的时候,孩子们总算稀罕得差不多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神情,挨个呼噜过她们的小脑袋,“明儿咱们还来,一直到亲手织布的那天”。

姑娘们爆发出一声欢呼,高高兴兴地跟着母妃往丰泽园那边去。

男耕女织,蚕舍旁就是丰泽园,这边采桑养蚕,那边的农田中,玄烨则是带着保成春耕。

一行人到的时候,这对天底下那对尊贵的父子俩正穿着草鞋,一人拽绳,一人扶犁。

佟宛宛看了好几眼,最后在田边站住,皱眉问道,“不是说今儿有牛吗?”

以前只听说古代的时候牛是很重要的生产资料,但不是很理解它的重要性,这些日子亲眼见了才能略微体会一二——没有牛的话,需得一人在前头拉绳,一人在后头扶犁,前后都得出力,还是出大力,才能叫田里的土给犁开。

她没有亲自做过这个活计,并不清楚累不累,但能看到春日里父子俩个几乎湿透了的衣裳。

“歇一会儿吧”,她

劝道,又把顾孝叫来,问他春耕的事。

顾孝看了眼帝王的神色,小声解释道,“万岁爷把春耕的牛全都赏给京郊的农户了”。

那日的亲耕礼过后,万岁爷就把农具和牛全都赏了出去,牛赏给农户,皇上亲手用过的犁则是赏给了皇亲国戚和各个大臣。

如今这个犁还是内务府新做的,犁壁上还闪着寒光呢。

“与那些无关”,玄烨背着绳子拉到头,又折返回来,才坐在田埂边休息,“朕想着就剩这么一点,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

“是是是”,佟宛宛叹气,把帕子递给他擦汗,又将宫人送来的酸梅汤端给父子俩解渴,“表哥是大清第一巴图鲁,这点活计对表哥开始简直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逞什么能啊,也不知道是亲耕那日是哪个非说自己落了枕,脱了衣服一看,竟是背绳的那处被勒出了红痕。

如今身上还贴着膏药呢。

玄烨听她碎碎念,心里却很受用,正好地里也差不多了,就脱了草鞋洗漱,带人回了昭仁殿。

回去之后他也没歇,叫人送来稻种,亲自淘洗,将那些飘起来的,略干瘪的稻种给筛掉,再用适宜的温水浸泡。

做完这些,他擦干手,斜斜歪在榻上,看礼部送上来的折子。

佟宛宛则是趴在他身旁的炕桌上看她的满语汉化小册子,就是把满语用汉语音节标出来,就像以前学英语时曾把‘school’标注成‘四姑’一样。

“朕想着你叫主祭先蚕礼”。

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一句话,叫人听了直接吓一跳。

“什么?”佟宛宛的确没听清。

玄烨阖上奏章重复了一遍,又道,“由你领着主祭”。

佟宛宛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认真思考后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要不把老祖宗请回来?”

先蚕礼素来是皇后主祭,先帝那会儿还曾有过太后主祭的先例,怎么突然叫一个皇贵妃主祭?

这个饼太大、太硬,她不仅吃不下,甚至还会硌到牙。

玄烨合上奏章,凝眸看她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主祭”。

佟宛宛可不敢叫这帝王的恩宠落在地上,诚恳解释道,“主要是臣妾没经验,满语还说得不利索”。

满人的大祭之类的都会有满蒙汉三种语言的祭文,有时候是主祭人念,比如说皇上,有时候是礼部官员代劳。

“再说了,太后娘娘还在宫里呢,哪里就轮得到臣妾”。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皇贵妃来担这个事。

玄烨听了这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单手支在脑后,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不由得叫佟宛宛有点子心慌,感觉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正好,她要的红花油送来了,干脆放下这茬话头,叫康熙趴在榻上,给他捏起了肩膀。

浓郁药味渐渐弥散开来,肩膀处也传来火辣的烫意,玄烨任由她在身上揉搓,终于没再开口提起这件事。

不得不说,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之后,玄烨定下三月初八的先蚕礼,由太后主祭,皇贵妃跟在太后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明旨下了之后,佟宛宛总算真正放下心来,她拿着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去了慈宁宫,同太后商量先蚕礼的流程和安排。

太后很好说话,说什么都笑着应好,皇帝的安排她全都说好,礼部安排的流程她也全都同意。

反正只要不让她操心,什么都可以。

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后宫咸鱼第一人啊!

怪不得是个长寿又享福的老太太。

佟宛宛决定向太后学习,然而第二天就发现她就是个打工牛马的命,太后和皇贵妃的礼服得提前做,命妇们的位置得提前安排,还得跟着礼官提前‘彩排’,最最最可怕的是,先蚕礼之前还得斋戒三日。

是啊,牛马哪能吃肉呢,像是肉蛋奶、调教、韭菜之类的荤腥之物全都不能吃,每餐只能用素油炒些素菜配米饭或是米粥。

设想一下,连续节食三天每天只吃素菜和粥的你负责安排公司年会的各项事宜……

毫不夸张的说,先蚕礼结束那天,佟宛宛的眼睛都是绿的。

老话说的话,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眼绿,自然有人眼红。

但皇贵妃不仅的帝王偏宠,地位更是稳固,众人无可奈何,只有些许流言蜚语渐渐在背人处传开。

大家都说,皇贵妃千好万好,但有一处不好。

命不好,无子。

第 166 章 六月喜事

佟宛宛身为贵妃两年, 为皇贵妃又有一年,察觉宫中动静并非难事,但她还未来得及出手, 各处便频频有捷报传来, 不仅蜀中大获全胜,金、厦等地亦是好消息不断。

很快, 宫中的那点子流言蜚语全都销声匿迹,尽数转为对帝王的称颂。

后宫如此,前朝亦是如此, 战争胜利带来的财富以及大清版图的扩大让朝廷上下热闹非凡, 还有那一道道嘉奖的旨意,不仅仅代表着建功立业, 更意味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玄烨自然是意气风华。

佟宛宛很能够理解这种感觉,高中时期她曾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并且获得第一名, 奖不大, 含金量也不算高,但直至穿越前, 那个奖杯都一直好好地保存在她的柜子里, 每次看到奖杯, 她都会由衷地觉得‘哇, 我怎么这么厉害’‘嘿嘿, 太有实力了’。

小小的奖杯都叫人如此得意, 甚至反复回味,更何况这种足以记录在史册、作为帝王武功的大事!在她看来,别说美得冒泡泡,便是飘到天上也不为过。

随着帝王心情的变化,整个紫禁城透出一股欢快的氛围来。

升平署的戏曲开始以战事大获全胜为主, 阖家团圆为辅,御书房送来的话本子更是明晃晃的歌功颂德,还有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满满的都是笑容,恨不得在主子面前笑出一朵花儿来。

不止宫人松快,佟宛宛的满语学习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另外,趁着康熙心情好的时候,她还提了一嘴回景仁宫的事。

时隔许久,景仁宫终于修缮完毕,墙是重新砌的,墙面是新粉的,就连屋顶上的琉璃瓦都是全新的,泛着明亮的金光。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为了装‘地暖’略微抬高的卧房,有一种独立的、专属于她个人空间的自在感。

“这么着急······”玄烨放下手中正在读的书册,闻言抬眸问她,“昭仁殿哪里不好?”

“昭仁殿处处都好”,佟宛宛正在缝制夏天的寝衣,来清朝好几年,她终于学会了一片式制衣法,简单的睡衣和大褂子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就是离承乾宫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还晒得慌”。

她并未说谎,孩子们太小,完全交给宫人是不现实的,不说一天几趟的来回跑,但总得去个一两次看一看孩子们的情况。

春天这般尚不觉得如何,但入了夏之后,每次出门都是一身的汗,光是洗漱换衣裳都叫人累得够呛。

若是住在景仁宫,出了后门就是承乾宫,方便太多。

玄烨静默几息,视线落在宛宛的脸上,这样素白的一张小脸,莫说是太阳直晒,便是稍微动上一动,脸颊立刻如同那石榴花一般绚丽通红。

他微微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说法,但晚间散步的时候却溜达去了景仁宫那边。

他先是看了各处可有什么遗漏的、没有修缮到位的地方,又看了摆设,很快发现有些摆件明显不适合夏天使用,而另一些则不够好看,没有意境。

最后,他还发现糊窗户的纱十分不好,卧房的纱孔不够密,会有飞虫钻进去,书房的纱不够透气,吹不进外间的风。

一旁的顾问行:······

是是是,整个紫禁城都没有好地方,就您的昭仁殿最好,最适合皇贵妃娘娘住。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躬着腰把万岁爷的种种要求全都一字不错的记在心里,然后一件件地去解决。

又过了好几日,景仁宫总算得了皇上的一句‘勉强过得去’,佟宛宛也得以搬回阔别已久的居所。

回到景仁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乔迁宴。没办法,遇事吃顿好的是国人写在骨子里的东西。

时值六月,正是荷月,又有食荷攘灾的传统,她便定下荷花宴用以招待众人。

荷花宴整宴皆与荷有关,饭前的干果蜜饯乃是嫩莲子和蜜渍荷花,主菜是糯米蒸排骨,炸藕盒、藕丸子、糖醋藕丝、荷塘小炒等为配菜,还有一甜一咸两道汤品,甜的是莲子百合羹,咸的则是粉藕筒骨汤。

仪宁很喜欢粉藕筒骨汤,孩子们则是对炸藕盒以及糖醋藕丝爱不释手。

当然,最最最受欢迎的还是主菜,一整根小肋排先泡后腌,裹上满满糯米后再用荷叶整个包起来,放在灶上蒸足满满两个时辰。

荷叶清香,糯米软糯,排骨不用费劲,轻轻一撕便能整个脱骨,吃起来又香又过瘾。

最后的最后,众人一人抱着一小碟桂花糯米藕当做饭后甜点,吃得肚皮溜圆。

佟宛宛看着孩子们

挺着的小肚子,叫人把仪宁上回带来的小玩意全都拿出来,正好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