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问她,她还振振有词道‘喝茶的和喝水的怎么能一样呢?’‘喝奶茶的和果茶的也得有些区别’等等等等。
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连茶水都忘了喝,再一回神,只见宛宛还在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东西,并未像往日那般他一回来便依偎在他身边。
玄烨放下茶盏,冲她招手。
帝王招唤,佟宛宛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踢掉鞋子,同他歪在一处。
玄烨将人搂在怀里,又重新去端茶盏,结果刚一扭头上便是一痛,再一看,只见怀里人勾着头玩他的辫子,把辫稍的细碎发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手指头上,缠上松开再缠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心里头有事啊。
他再度放下那个茶碗,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佟宛宛一不小心就被戳得一歪,这才回神,还小小地斜了他一眼,“干嘛呀”。
玄烨无奈,只好再问一遍。
佟宛宛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接下来的清净日子,只好绞尽脑汁地找借口,“在想南苑那边没有地龙,会不会很冷?”
无论是宫中还是行宫,房子都建得屋高粱深的,内里空间本就大,再加上现有技术坐不住现在社会那种很封闭的窗户,时不时有些小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还怪冷呢。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雍正不住乾清宫搬到养心殿的缘由之一便是那里小,同等烧炭的情况下,养心殿里会更暖和。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坐起身,重新拿起案上茶盏放在手里把玩,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她说,“你不想去南苑”。
佟宛宛:!!!
他是怎么从这样一句话中推理出这个结论的!
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哪有!”佟宛宛立刻反驳,但不知为何,见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自己,那些原本正当的理由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终了,她垂着头,讷讷道,“是,臣妾不想去”。
说她怂也好,说她没出息也好,她不想同太皇太后发生冲突,任何形式的。
玄烨没问缘由,沉默着将碗里的冷茶用了,宫人换茶的时候,他从多宝阁上拿出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纸,然后铺在榻上叫她看。
“你不想去南苑也行”,他伸手握住她的,然后牵着她的手一同指向堪舆图上的一处,“这里呢,你想不想去?”
佟宛宛顺着二人交叠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里起起伏伏,是一个小山峦的模样,上头还写着两字,汤山。
托网络时代的福,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个有名的疗养胜地,还想起那里最出名的温泉。
“这是······去泡温泉?”她顿时坐直了身子。
见一个汤泉就让她忘记了方才的烦心事,玄烨是既好气又好笑,实在忍不住,终是伸手弾了下她的脑门,见她可怜兮兮地捂住脑门才道,“小汤山从前朝那会儿便有汤泉行宫,这些年一直在修缮······”
他的话还未说话,便见身边人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更是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想去!
佟宛宛指定想去啊,大冷天的,谁不想去泡个温泉,还是那么有名的地方,最关键的是,在小汤山行宫那里,她是绝对的NO.1,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到她头上来。
“表哥~”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见她这般,玄烨反倒矜持起来,轻咳一声,“朕方才听闻有人要在宫里照顾孩子?”
“表哥听错了,臣妾说的是都带去,都带去”,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狗腿地替康熙捏肩捶腿,还双手端来热茶捧到他唇边,亲手侍奉他喝了,而又搂住他的胳膊腻歪在他身上,不停地摇晃起来,“表哥,求你了求你了,我们都想去~”
正好,他带着太子去南苑,她带上四个姑娘去泡温泉,大家各玩各的,谁也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她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往他怀里塞,不停地央求道,“表哥表哥表哥~”
这一刻玄烨感觉自己的耳边像是有一千只鸭子那样嘈杂,整个人快被晃散架了不说,脑袋也被晃得晕晕乎乎的。
他本来还想再逗逗她的,结果不知不觉中就吃下她的迷魂药答应了下来,然后就看她竟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真真是····
··
他无奈摇头,收回空荡荡的臂弯,单手支在头上,然后看着她快活得像只蝴蝶一般飞来飞去,唇角慢慢、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
第 157 章 宫中乐趣
第二天一大早, 佟宛宛就被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了。
没办法啊,若只有康熙,直接在乾清宫说些‘好舍不得’‘能不能早点回来’‘没有你被窝都暖不热’等等类似的话来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便也够了, 但今日有太皇太后在, 后宫众人需得去神武门送行。
到了地方,众嫔妃已经按照位分高低站好了位置, 佟宛宛站在空出来的最前头,静静候着。
不多时,两顶明黄色的轿子前后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顾问行高高挑起轿帘, 玄烨率先下了轿,连走几步, 扶住太皇太后一侧手臂。
后宫没有皇后,佟宛宛这个‘副孙媳’理所应当地上前扶住另一侧, 帝妃二人共同侍奉在老祖宗身边, 以表达晚辈对长辈的孝心。
果不其然,太皇太后很是受用, 一直笑呵呵的, 直到快上车架时, 她才停下来, 冲着人群后头的宜、宣二嫔招了招手, “好孩子, 躲在那后头作甚么,快过来”。
说着,她又含笑拍了拍玄烨的手,“哀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便叫这两个年轻孩子陪着哀家一起去南苑吧”。
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佟宛宛的视线则是落在帝王车架后的几辆小些的马车上。
油桐清漆乌棚,很显然,这是后妃们的定例。
换句话说,这是个通知,而非询问。
再一扭头,玄烨正在点头,“都听老祖宗的”。
其实并不算意外,佟宛宛有预想过这个情况,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一点点心酸。
她晃了晃神,心里头开始唾弃自己,这怎么能酸呢,怎么有资格酸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共享汽车开再长时间,租的房子住再久,那也不属于自己啊。
再说了,同前些日子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比起来,如今她好好活着,身体也倍棒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佟宛宛立刻把自己劝好了,对于那些糟心的事和人,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又或是因为皇上在场,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很快,车轱辘开始转动起来,帝王车架渐渐远行。
见明黄色的华盖消失在眼前,今日的这场送行总算告一段落,众人也终于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佟宛宛本来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的,结果被送行的事弄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经过御花园时,她进去逛了逛光秃秃的园子,欣赏了一会冬日里开的梅花,又去锦鲤池那边,挑了些鱼食,喂了会肥嘟嘟的锦鲤。
最后见太阳渐渐升起来,才往回走。
佟宛宛回到昭仁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行李搬到景仁宫里去,然后叫人给仪宁送帖子,邀请她午膳时一同吃炙鹿肉。
之前看红楼梦的时候,她就一直很好奇烤鹿肉的味道,正好趁着如今冬日清闲,做一做这些雅事。
御膳房的人也很麻利,主要是这会子宫里重量级的主子少了好几个,新上任的管事太监便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皇贵妃这儿。
于是,刚过午时,顾孝就过来回禀说是鹿肉和炭火都已经备好了,有鲜的,还有砂仁腌制的,还焖了一锅鹿筋给主子们吃锅子烫菜。
为了这顿鹿肉,佟宛宛早点只用了一碗稀稀的鸡汤面线,而且一整个上午都没用点心,早已腹内空空,又见昭仁殿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拾掇妥当,便连忙往景仁宫那边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不仅烤架已经支好,就连炭火也已经点燃,就摆在葡萄藤下方。
除开烤架之外,藤下还摆着一张八方桌和条案,桌上摆着带着炭火的锅子,案上则摆着梅瓶和各式各样的梅花。
人家踏雪寻梅,煮茶赏梅,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烤肉赏梅?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佟宛宛正感慨着,便见仪宁从外头进来,身后的宫女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堆东西。
“娘娘瞧”,王仪宁一面屈膝行礼,一面展示她带来的东西,“嫔妾带了投壶、叶子牌、双陆……”
佟宛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藤黄怀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不得不说,打发时间这一块,只会玩手机的现代人还真比不过古人。
说话间,藤黄已经将各色小玩意摆在了条案上,壶也放在了一丈远的地方。
看着那个壶,佟宛宛顿时理解有些人看到一个筐,甚至看到垃圾桶都想投篮的那种心情,无他,她也感觉手挺痒的。
想做就做,自己宫里还要讲究什么不成。
她拿起一旁的箭矢,眯着眼对准壶口投去,问题是脑子会了,眼睛也瞄好了,但手和肌肉却有些不太配合。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佟宛宛这个人还真有些倔脾气在身上,一次不成就两次,反正打发时间嘛,慢慢来呗。
一连捡了好几笼箭矢后,她渐渐有了感觉,十只箭里面也能中个两三回,不再是光杆将军了。
又惊又喜又加上运动的热量,不知不觉间,佟宛宛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身上的兔毛氅衣是再也穿不住了,干脆换了身立领锻绣的夹袄,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说不出的舒服。
这时候,烤架上的鹿肉也烤好了,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不过闻着虽极香,吃着却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她本以为鹿肉会有些特殊的香味,结果吃起来很像是牛肉,只不过肌红蛋白的味道会更浓郁一些,而且有一些些柴,并没有书里形容的那种又鲜又嫩又多汁的感觉。
佟宛宛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可能是刚才吃的是瘦肉的缘故,亲自在肉里挑了些连肥带瘦的那种,放在铜网上炙烤。
火苗舔舐,充沛的油脂顺着铜网滴下去,爆开一个又一个的油花,却也带来惊人的香味。
这回吃起来就满口异香了,满满的油脂混杂着肉香,有一种雪花牛肋条的感觉。
这时,火炉上的鹿筋锅子也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佟宛宛放下烤肉用的银筷,换了双木筷夹锅子里的鹿筋,只见炖足了时辰的鹿筋duangduang的,在筷子上直晃悠。
担心它掉下去,她连忙将鹿筋塞进嘴里,顿时,焖得香喷喷黏糊糊的胶质就在口中爆开,唇齿间满是香味,甚至黏得叫人张不开嘴。
这也太好吃了吧。
二人边聊边吃,大半锅鹿筋下肚,筷子才渐渐慢下来,佟宛宛见冬日的菠菜鲜嫩,便叫宫人在锅子里兑上高汤,用满满胶质的汤烫蔬菜吃。
等待锅子沸腾的时候,她又去投壶,想着消消食,待会能够多吃一些。
王仪宁则是去条案旁插花,她一来就看中了那几瓶梅花,尤其是那几只绿萼梅,娇俏又带着满满异香,是别处见不到的好景。
另一边,佟宛宛已经投完足足三壶箭矢,熟能生巧,十支里竟然中了五支。
这么明显的进步自然要同小姐妹炫耀一二,她刚要开口,却见仪宁正小心翼翼地修剪梅花,配上葡萄藤的光影和条案的花和瓶,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仕女图。
真好看。
佟宛宛静静看了一会,然后放轻动作,轻手轻脚地捏了几支梅,又寻了个花瓶,一面修剪枝条,一面想象自己变身为仕女图中仕女的场景,为了更加沉浸式,她还学着往日看过的仕女图中的模样微微蹙起眉头。
这厢,王仪宁插好梅花,刚一抬眼便见皇贵妃娘娘一脸愁容,再一看,往日喜欢花团锦簇的人今日竟只在瓶中孤零零地插下一支梅花。
不必说,娘娘定是在为早上的事伤神。
唉,她悠悠叹了口气,这样的娘娘可真令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王仪宁:姐妹好可怜[可怜][可怜]
佟宛宛:姐妹,我美不美[星星眼][星星眼]
第 158 章 锦书
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 佟宛宛开始发愁怎么写折子。
试想一下,要给东大的一号写工作信函,能不叫人发愁吗?
愁眉苦脸好几天, 又偷偷借鉴了宫外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她才开始下笔,先写在宣纸上, 通读一遍,然后再进行修改,再读再改, 最后实在挑不出错处, 才按照清朝的书写习惯誊写在折子上。
写完之后,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叫人把折子给顾孝送去。
他是康熙留下来看乾清宫的人,肯定有办法把折子送到南苑那边去。
顾孝没有二话, 当即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转回殿内后,他先是把各处送来加急折子给单独挑出来, 再把请安折子归在一处, 最后犹豫片刻, 还是将皇贵妃的折子放在加急的那一边, 叫人快马送到南苑那边去。
于是, 晌午才写好的折子, 还不到半下午,就到了帝王手中。
玄烨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字:
景仁宫皇贵妃,臣妾佟氏,奏恭请皇上圣安,太皇太后圣安, 皇太子安。
他皱起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的确是宛宛的信。
他翻开‘信’,只见里面的第一句是问安,问皇帝陛下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在南苑能不能住习惯,然后表明自己没能去南苑亲自照顾的过错,最后殷切地希望皇上能够原谅她的过错并再次接受她的请安。
·······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臣子的请安折子。
玄烨又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信’,开始批阅奏章。
他的速度很快,短短半个时辰,龙纹书案上几乎有成人小腿高的奏章全部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砚台中的朱砂墨也几乎见了底。
放下朱笔时,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景仁宫的折子上。
停顿好几息,玄烨重新拿起朱笔,开始给她批‘折子’。
他从封面开始改,先把‘皇太子安’四字划掉,然后把请罪的内容同样划掉,而后笔尖停了片刻,又把最后几句过于恭谨的话给划掉。
即便如此,他依旧很不满意,看了又看,干脆重新铺纸研磨,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篇‘范信’,叫人快马送回紫禁城去。
于是,天色将将擦黑,佟宛宛便已经收到了回信,打开一看,竟是她的请安折子。
折子批阅后被打回来并不算奇怪,毕竟博物馆里有过相关展览,网上还有人从回折子的习惯推断康熙的话不多,雍正是个碎嘴子,但原本好好的折子竟被人涂得一片红。这就很奇怪了。
难不成是哪里的格式错了,或是写了什么忌讳的话?
佟宛宛连忙来回地仔细地去看,然后看到了上面的朱砂标注——‘徒有形,没有意’‘毫无真情实感’‘敷衍了事’。
·······
当她是写作文呢,还得真情实感?况且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至于搞得这么严谨吗?
她闭目深呼吸,做足心里准备,才敢打开另一封信。
······不是,这是人能提出来的要求吗?再说了,人怎么可能记住自己每天做的大事小事,然后再事无巨细地写在信里?
更离谱了好吗!
佟宛宛连忙平心静气,可过了好一会子,终究是气不过,狠狠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投壶一般扔进壶里。
咚,正中红心。
完美!
她不由得小小得意片刻,心气儿也跟着顺了不少,平静下来后,她起身下榻,将壶中的那团‘信球’找出来,铺平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去读。
没办法,还有求于人啊。
这回,她仔仔细细研究了许久,然后发现康熙对信件的要求很像是高中阶段写的英语作文。
首先,她(李华)要向朋友(康熙)表达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她很想念他,然后把最近做的有意思的事写下来,请注意,感想一定不能漏。
当然,再写一点‘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做’这样的话就更完美了。
找到了窍门,佟宛宛开始写信,这回她完全按照范文模板写的信,当然,在信的最后,她少许地、旁敲侧击地说了些‘这些日子一只在期待着去汤泉’‘好想和表哥一起去汤泉’暗戳戳提醒的话。
打好草稿之后,她连折子都不敢再用了,只叫人取来女子常用的信笺,还是那种彩色的、带着香味的,除此之外,还颇有心机地在信封里夹了一支梅花,还把自己新学画的仕女图夹在里头。
当然,她更不敢拖沓,第二天一大早,宫门刚开,便叫人把信送了过去。
南苑行宫前殿,玄烨刚同福建出身的侍郎达都、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商议罢海寇之事,便见顾问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过来了。
“皇上,贵主儿送信过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不在意地轻瞥了一眼,然而,他并未接过信件,反倒是转身去洗漱,最后坐在榻上喝了半碗热茶,才慢条斯理用纸刀裁信。
信封还未拆开,便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传来,似梅香,又似芙蓉,打开一看,正是桃红色的薛涛笺。
这种由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和芙蓉花的汁精心制作的笺纸,不仅代表着喜悦,更象征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换句话说,通常是女子用来写情书的。
玄烨弹了弹薛涛笺,像是在弹某人的脑门。
这会子知道讨好了,晚了。
他轻哼一声,打开笺纸,一个没注意,便见一根树枝掉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是梅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
玄烨拿起梅花轻嗅,皱着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许,他找了一个小小的青花瓷梅瓶,把那支独梅插了进去,然后放在离他最近的书案上。
赏玩了好一会,他又去看那写的满满当当的两页信纸和一张随信寄过来的仕女图。
信中胆大之言暂且不提,关键是这图。
······莫不是是宛宛的自画像?
他凝眸看去,只见画中的女子手中捏着梅枝,轻蹙眉心,满面愁绪。
可怜见的。
罢了,他这个当人夫君和表哥的,自然是该大度些?
玄烨悠悠叹了口气,叫人铺纸研墨,提笔回信不提。
———————————
景仁宫东配殿,只隔一天,佟宛宛又收到了回信。
准确的说并不是‘信’,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裹。
她叫人把包裹放在葡萄藤下的小案上,自己则是一面在摇椅上晒太阳,一面读他的信。
他在信里写,自己的身体很好,南苑虽然很冷,但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别人都穿大氅,他只穿夹袄还热出了一身汗。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以前上大学时的事,那时候大家都正值青春年少,班里的同学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得悉悉索索的,却嘴硬说自己不冷。
也不知道康熙是哪种。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又低头去看信。
他写南苑的兔子很是肥美,特意叫人制成了风干兔肉,叫她尝一尝。
兔肉?佟宛宛起身去看那个包裹,解开之后一个雪白的风领出现在她眼前,下面放着一个很大的食盒。
她顺手把风领围在脖上,再打开食盒的盖子,只见里头装着斩好的兔子腿,腊香扑鼻,肥嫩异常。
她一面叫宫人把兔腿拿去小厨房,为中午添菜,一面坐回摇椅上看信。
信里写着雪狐也已经猎好了,制成了风领,叫她别忘了戴。
佟宛宛伸手摸了摸顺滑柔软的皮子,继续往下看。
信中还写道,他在南苑顺着河流而下,在河畔捡了许多形象不
一、五色俱全的石子,叫她和公主们看看笑笑玩玩。
佟宛宛再度起身去翻包裹,找到了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其中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石子,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没有一颗有过于锋利的棱角。
国人对漂亮小石子的喜好是写在基因里的,她也不由得见猎心喜,连忙在小案上收拾出一块空地,用这些石子玩起了小时候常玩的‘抓子儿’的游戏。
很简单,先抛起一颗石子,趁着它在空中的间隙,迅速抓起地上的石子,然后接住空中的那颗。
茉雅奇午间放学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母妃手中的石子在空中飞扬,散发着五光十色的色彩。
“佟娘娘,这是什么?”
佟宛宛一面将桌上的四个石子全部抓在手里,再接住空中那颗,一面笑着同小姑娘闲话,“这是你阿玛专门给你们送的礼物”。
茉雅奇好奇地看着那些五彩石子,只觉得每一颗石子都是那么好看,甚至比玉石还要漂亮。
这真的是属于她的礼物吗?
“去找姐姐们玩吧”,佟宛宛那一盒石子塞进小姑娘的怀里,又摸了她的小脑袋,“别忘了跟姐姐说,咱们明天出宫玩儿”。
茉雅奇正小心翼翼抱着盒子,闻言,惊喜地瞪大眼睛,“出宫玩?!”
真的可以吗?
佟宛宛点点头,光影透过葡萄藤照在闪着微光的雪白风领上,摇椅也轻轻摇晃起来。
“放心”,她笑着抛起一颗彩色小石子,“是你阿玛亲自交代的”。
第 159 章 皇家寺庙
第二天一大早, 佟宛宛便带着姑娘们出发了。
虽然时间上有些仓促,但侍卫、车架、路线等杂七杂八的事乾清宫那边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娘几个只要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即可。
坐在车上的时候, 几个小姑娘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一直在讨论去哪座寺庙。
说起来小汤山附近的寺庙还真不少。
一个是明朝的一个太监出资建立的延寿寺,虽不是皇家寺庙, 但里头有颗好几百年的盘龙松,还有一颗将近百年的凤凰松,寓意很好。
还有龙泉寺和双泉寺, 这两座寺庙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庙, 占地不大,但胜在幽静古朴。
众人正猜着, 却见马车一路往东边驶去,渐渐还有鼎沸人声传来, 再叫来顾孝一问, 目的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隆福寺。
隆福寺在京城中很是有名,不仅因为其有求必应、香火鼎盛, 更是由于其每月逢九、十两日, 有极其热闹的庙会, 商贾云集, 百货齐全, 从珍玩古董到日用杂货, 从风味小吃到杂耍戏曲,无所不有,无所不包,甚至有‘京师诸市之冠’的美称。
听着远处热闹的人间烟火声,佟宛宛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试问,谁能不想去清朝的庙会逛一逛呢?
不过,期待之余她又有些担忧,毕竟身边还带着好几个小姑娘,安全责任重大。
正左右为难,却见车架一路穿过山门,接连驶过好几个提前拆掉门槛的门洞,最后停在一片清幽之处。
······真是白担心一场。
众人下了车,各自入了斋房,佟宛宛坐下喝了半盏热茶,感觉姑娘们应该稀罕得差不多了,便叫人将她们喊出来,大家一起去做明面上的主要任务——烧香拜佛祈福。
不多时,几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出来了,脸上皆是神采飞扬,嘴里不是讨论房中的佛香,便是在说榻上的蒲团,窗外的古树,甚至还有人在佛案上的茶水中尝到了点点佛香。
······这未免太夸张了。
佟宛宛忍住笑,让小寺僧在前头领路。
不愧是皇家寺庙,建筑宏伟,环境清幽,除开她们这一行人之外,再无旁人,进了宝殿之后,更是佛像肃穆,佛香袅袅。
佟宛宛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认真许下自己的心愿。
平安、健康。
拜完佛之后,庙里的斋饭也送来了,一人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有糖醋鱼段,红烧鸭肉、焖烧豆腐,清炒菠菜,炒笋片,甚至还有几样炸物。
茉雅奇拽了拽母妃的袖子,悄悄问道,“庙里能吃这些吗?”
吃这些荤腥之物真的不会被老和尚们拿着大棒子给赶出去吗?
佟宛宛也悄悄告诉她,“放心,这些都是假的”。
庙中只有素斋,这些所谓的鱼肉和排骨全都是名荤实素,只不过做得分外逼真罢了。
闻言,几个小姑娘都松了口气,不过依旧拘束的很,并不太敢动筷。
佟宛宛只好拿起筷著,以身作则,先行夹了一筷子鱼段。
不得不说,做素斋的大师傅很有些本事,这份素食从外表上看过去,同浇上糖醋汁的炸鱼块没有任何不同。
她试探着咬了一口,最先品尝到的事糖和醋炒制而成的酱汁,酸酸甜甜分外开胃,然后是外酥里韧的豆皮卷,又香又入味,再咬一口,又是额外的惊喜,竟是绵密的土豆泥!
那些大师傅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这么奇妙的组合。
长者举,少者乃食,几个小姑娘才矜持地拿起筷著,然而下一秒,她们眼睛便瞪得又圆又亮。
好好吃!
要知道酸甜口的菜本就是出了名的‘孩子菜’,再加上没有人可以拒绝的土豆泥,几个小姑娘吃得是头都不抬。茉雅奇甚至要了一碗米饭,专门用汤汁拌饭吃。
对‘糖醋鱼段’很满意的佟宛宛又把筷子对准了鸭肉,同样,并非是真的鸭肉,而是由层层叠叠的豆皮压缩制成的。
同为豆制品,它却与方才那‘鱼段’完全不同,吃在嘴里另一种独特的咸香柔韧之感。
不愧是皇家寺庙,连斋饭都这么好吃!
佟宛宛心中感叹,眼神则是落在鱼段旁边的那碟子炸虾上。
素斋中用豆制品装作肉类并不稀奇,但这炸虾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裹了面衣炸的小河虾。
她仔细看了又看,依旧不能分辨这‘炸虾’到底是何物,只好夹起一个放入口中,先是酥脆面衣带来的满口油香,然后是软嫩多汁的内馅……
竟是炸蘑菇!真是巧思啊。
佟宛宛边吃边叹,最后还用了一碗素汤面,这才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姑娘们回了斋房。
回屋之后,豆蔻笑眯眯地凑过来,怀里还抱着东西,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娘娘瞧”,她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展开。
佟宛宛应声望去,竟是一身衣裳,再仔细去看,只见一个藕紫色绣着宝瓶纹的窄袄,月白色的撒花洋绉裙,关键的是,竟还有一件直领对襟的宽袖披风!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皇上提前备好的”,豆蔻一面把衣裳放在熏笼上烘,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万岁爷还交代了,说是娘娘喜欢热闹,不必拘束,就当是哪个宗室家的福晋出门玩儿,多带些人便是”。
“真的可以出去逛集市?”
幸福来得太突然,佟宛宛有些不敢置信了。
“衣衫都带来了,还能有假?”豆蔻喜滋滋地拿来梳妆首饰盒,“娘娘,奴婢给您梳个宫外的发式吧”。
佟宛宛没再拒绝,她换上民间最流行的衣裙,插上一支素银的流苏簪,再揽镜细看,瞧见镜中人满眼的笑意。
正巧,外间也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们已经换上了民间的女童装扮,你拽拽我的发髻,我拽拽你的衣袖,稀奇的不得了。
“出发!”佟宛宛含笑同她们道。
一群人也不用轿子,直接走去了集市,午后的金色暖阳照在身上,集市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笼罩着每一个人,就连一直的心思较重的大公主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样看着才有几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和活泼。
众人逛了古玩店,看了杂耍,在命馆旁边看了一会儿年轻人和八字的热闹,又路过卖松花皮蛋、镇江百花的铺子,还尝试了下宫外的奶茶面子和奶茶清子,甚至还看到了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上一刻,孩子们刚用自己的份例银子买了好几个窜天猴,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真正的猴子耍得猴戏。
无数的热闹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连眼睛都不够用了,佟宛宛亦是逛到脚酸,宫人和侍卫们怀里的东西都放不下了,还有些依依不舍。
一个大人尚且如此,鲜少出门的公主们更是舍不得回去,一提回去的事,她们就用黑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妃,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再一想,机会确实难得,有没有下一次还是两说,佟宛宛干脆叫来几顶竹撵,自己还率先坐上。
长辈以身作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利索地上了轿。
大公主刚坐到轿上就快瘫了,她原以为自己还有几分余力,这才强撑着,结果矫正后的脚趾实在受不住,这会子都抬不起来了。
这下好了,两全其美。
她悄悄松了口气,眼神又不由得被集市上的热闹给吸引住了。
众人一直逛到将近歇市,这才坐着轿子往回走,到了寺里,几个孩子累得连
饭都没吃,胡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她们隔壁的厢房里,佟宛宛一面用热水泡脚,一面看下午在集市上买的小东西,而后披着大氅在桌边坐下,亲手铺纸磨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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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行宫里,顾问行正在给炭盆里添碳。
皇上自以勇武,素来穿的单薄,但行宫不比紫禁城,若是不小心受风着凉,还是他们这个当下人的屁股遭罪。
添罢碳,他又重新洗手,把新煮的奶茶捧到书案上,“皇上,喝一盏吧”。
年前的折子本就特别多,再加上万岁爷把事情都集中到一块了,这几天忙得是脚不沾地,用膳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闻到奶香味,玄烨放下奏章,端起茶碗将奶茶几口喝尽,眼神则是落在一旁的博古架上。
上面有一个小老虎泥偶,就是普通集市上常卖的那种,十分简陋,尤其普通,小老虎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同款的,正在扬蹄奔腾的小马,制作工艺亦是十分粗糙。
他放下茶碗,起身站在博古架旁,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不得不说,这种民间的东西看久了,还真有几分质朴可爱的意味。
玄烨嘴角噙着笑意,伸手弹了弹小老虎的脑门。
第 160 章 修宫
当佟宛宛一行人流连在集市里, 被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缠得不能分神的时候,小汤山的汤泉行宫里,一个嬷嬷正守在廊下做针线。
倏然, 门外有一个小太监从外头飞奔进来, “嬷嬷,嬷嬷”, 浑身精瘦的小太监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喊道,“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头的主子要来住几日, 叫咱们收拾东西呢”。
廊下的红脸嬷嬷听了这话头都不带抬的, “你这泼皮是不是皮又痒了?玩笑竟耍到嬷嬷头上了!”
康熙三年那会儿修后头两个大池子时候,她还是个鲜嫩得宫女, 那年,她的确曾见过宫里的主子, 但如今一晃十好几年过去了, 别说是主子了,便是连灰帽子的管事太监都没见过几回。
唉, 也是, 谁乐意来这没有一丝儿油水的地方。
“哎哟喂我的嬷嬷”, 小太监急出一脑子的汗, “这回是真真的!”他一面说一面连连比划着, “你都不知道来人有多气派, 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衣裳也格外不一样,竟是宝蓝色的,啧啧,真是好看”。
“什么色的?!”红脸嬷嬷的声音都变了调。
要知道整个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身边的太监才能穿宝蓝色的衣裳。
她蹭得一下起身, 把手里的针线揉吧揉吧往怀里一塞,当即就往外跑。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在叫,原来是有天大的好事!
小太监一个不留神,结果连嬷嬷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好不容易撵到门口,只见嬷嬷满脸堆着笑,正冲着来人连连点头,“您放心,奴婢们便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保准叫贵主儿住得舒心!”
啧啧啧,小太监心中感慨,原来嬷嬷除了冷笑、嗤笑,还能笑得这般温和,这般妥帖。结果门口这人还没放在眼里,轻飘飘地点了点头,一扭头又走了。
“嬷嬷”,精瘦太监笑嘻嘻地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这人不会是来耍咱们的吧?”
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闲得没屁事吧。
“耍你?呵”,红脸嬷嬷嗤笑一声,“就咱们这身上没有二两油水的地方,人家耍你做什么?是相中了你后山养的几只鸡,还是你那耗子洞里藏的几颗松子?”
说着,她一甩袖子,精神抖擞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吩咐道,“各位,都拿出自己的本事出来,若是有幸······”
她没再没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是龙是虫,是山鸡还是凤凰,就看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能不能讨主子的欢喜了。
一时间,行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得热火朝天的,地砖被拖了一遍又一遍,家具摆件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几个小太监一商量,还把各处汤泉的石壁全都刷了一遍,甚至连后山养的鸡、借着地热种的菜都没逃过毒手。
望眼欲穿中,山下终于有了动静,远远的,便能瞧见无数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拱卫在一辆看着就极为华贵的车架旁,一路朝山上驶来。
红脸嬷嬷连忙叫人把新刷了油漆的大门给打开,又再次检查了各处的过门石、门槛,保证贵主儿的车架能一路顺畅。
刚检查好,便有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侍卫勒停胯下骏马,喝道,“皇贵妃并公主驾临,跪迎”。
行宫里的宫人连忙从门内从来,排成两排跪在门边。
不多时,马车渐渐靠近,从大门一路往里走,一直到后殿门口方才停下。
两个宫女先跳下车,又返身撩起帘子,扶着公主们下车,而后是一个身穿藕荷色锻绣宝瓶纹氅衣的女子。
红脸嬷嬷这才从后头撵上来,跪在离人三步远的地方磕了个头,“奴婢王小红给贵主儿请安,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佟宛宛见这嬷嬷上前说话,心知这便是行宫管事,当即虚扶一把,又叫人上前引路。
红脸嬷嬷‘哎’了一声应下,同手同脚地走在前头。
天老爷在上,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离主子们最近的时候了吧,若是这回能叫贵主儿看到她的好处,嘿嘿嘿嘿······
王嬷嬷心头一片火热,她身后,佟宛宛则是在四下打量着。
真不愧是后世有名的休养胜地,明明是冬日的傍晚,这里却一直笼罩着一股暖意,草木也是一片青绿,偶尔有阵微风吹来,不见一丝寒意,只有满满的清新。
真是来对了!
佟宛
宛越看越满意,刚看了屋子又问,“此处的汤泉在哪儿?”
正好这舟车劳顿的,先去泡个热水澡多舒服啊。
“贵主儿喜欢大的还是小的,温的还是烫的?”王嬷嬷对行宫中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山前有两个汉白玉的大汤池,里头的水只有三分热,殿中有几个石头垒的池子,比前头的热上几分,后山竹林那边还有几个小汤池,水还有些烫手呢”。
“唔”,佟宛宛沉吟片刻,“去后山那个”。
竹林、温泉,这不是妥妥的温泉度假村嘛,若是再飘点雪花,配上些温热的葡萄酒或米酒,那就更妙不过了。
汤山行宫里,佟宛宛正美滋滋泡温泉的时候,景仁宫那边却是宫门大开,造办处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众人拿眼去瞧,见入目皆是些泥土、砖瓦之类的东西,便知是各处修缮完毕,景仁宫也开始修宫殿了,结果一扭脸,里头又搬进去好些铁砖、铁梁进去。
别处看不明白,但乾清宫和慈宁宫的人却一眼就懂了——景仁宫这是在盖暖阁啊。
众所周知,在已建成的宫殿里后加地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仅需要“换地基”,还需彻底“开膛破肚”,工程量巨大且极易损坏建筑结构,风险极高。
心灵手巧的匠人便想出了一个补救措施,在宫殿中单独辟出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略微挑高,每日在殿外灶坑燃烧炭火,通过铁砖和铁梁架成的蜈蚣道导入殿内,形成一个温足凉顶的环境,便称之为暖阁。
同地龙一样,暖阁亦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是以整个宫中上下,只有坤宁宫里有一处真正的暖阁。
如今,景仁宫竟也有了。
有些人心中很是不平,特意将消息透到南苑那边去。
太子每天白日跟在汗阿玛身边见进京的官员、蒙古王公,晚间还得补上白天的课业,累得一回屋子就躺下了,倒是太皇太后那儿摔了两个茶碗。
太皇太后并不是因为暖阁生气,她还没把那点子东西看在眼里,令她觉得不快的是那些添加了花椒的泥。
是以,当玄烨来请安的时候,她就直接问道,“皇帝立后的心思还没有打消吗?”
汉代皇室将花椒研磨成粉,掺入白垩泥浆涂刷宫殿墙壁,形成红色保温层,既具有驱虫、抗菌功效,又因其“多籽”特性被赋予“子嗣昌盛”的吉祥寓意。
另外,椒房殿亦有皇后专属居所之意,当年的卫子夫便有‘椒房宠盛’之称。
武帝看重卫氏,重用卫家,使得卫氏一门五人封侯,可卫氏如何回报武帝的?不仅有“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时谚,还支持太子起兵造反!
她决不允许佟家有成为卫家的机会,或者说,她决不允许博尔特济吉特之外的家族拥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一个暖阁而已”,玄烨面色如常,缓缓笑道,“老祖宗何必动气”,他把茶碗推到太皇太后手边,又抚了抚没有一丝皱褶的衣料,“朕暂时没有封后的打算”。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又想到话中的暂时二字,“那日后呢?”
玄烨沉默须臾,“日后若是佟家有大功,或是遇到了普天同庆的喜事,朕也不好薄待皇贵妃”。
最多明年,滇西便会重回大清版图,再过两年,琉球亦归——这般拓展疆域者之喜,如何不能惠及身侧之人。
“那就给佟家加恩”,太皇太后道,“别忘了,她有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有父母双亲”。
给些虚职、诰命,既恩及家人,又不影响朝政,乃是对妥帖不过的安排。
“朕会看着办的”,玄烨含笑点头,转而说起其他事,“太子这两天有些许咳嗽,朕想着提前带他回宫”。
太皇太后见皇帝这般顺从,不由得有些狐疑,又见其神情诚挚,又提及储君之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保成病了?”
“那皇帝先带太子回宫吧”,太皇太后关切道。
孩童身子骨弱,南苑的风又硬,想必是冻着了,回到宫里,地龙的热气一烘,人就好了。
“是,孙儿都听老祖宗的”,玄烨点头应下,转身离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