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镰刀,摸了摸她的发髻,然后叫宫人送来一个竹篮,“你先去歇着,等朕割完,你再来捡麦穗”。
佟宛宛一下子就想到以前曾听姥姥描述过的她那个年代的场景,每次收获季节时,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全都要齐齐上阵,大人干重活,小孩儿还在长身体,便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
没想到康熙也知道。
“热晕了?”玄烨见她不动,不由得眉心微皱,伸手摸了下她的脑门,入手一片温热才放下一半的心。
然后他弯腰把自个儿刚割下来的麦穗放在她的竹篮里,又把她送到大树的凉荫下,叫人送些炭火过来。
“朕曾见过农家小儿烧麦子当零嘴儿”,他含笑问她,“今儿,朕可有幸尝尝宛宛的手艺?”
第 146 章 烤麦子
烤麦子是很多农村小孩的美好回忆。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调料, 也不用什么高超的技艺,在麦田旁边薅些干草和落叶,点一个小小的火堆便是孩子们尽情发挥本领的‘厨房’。
食材也是随时令变化的, 四月吃未成熟的嫩麦子, 口感清甜鲜嫩,很像是吃爆爆珠, 进了五月后,麦子会逐渐失去水分转为成熟,这个时候吃起来就是烤锅巴的味道。
佟宛宛想着回忆中的味道, 连忙拍着胸膛保证, “放心吧表哥,待会一定叫您吃上”。
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
玄烨见她乖巧,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将她鬓边调皮的碎发塞到耳后, 这才转身下了麦地。
不知为何, 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人脸红心跳,甚至有些分不清脸上的热度是太阳晒的, 还是血气上涌所致。
佟宛宛轻咳几声, 看向天上白云, 却正好是一颗心的形状, 只好连忙低头研究树下荫凉的面积, 但研究来研究去, 脸上的热度却始终没有褪去,她只好取下头上的草帽当成扇子扇得呼呼作响。
些许凉风吹来,总算缓解了些许热意,正好,炭盆也送来了, 她便喊麦地里挥汗如雨的孩子们,“快过来烤麦子啦”。
大公主还在犹豫,二公主和茉雅奇已经丢掉手里的镰刀,冲进了树下的阴影里。
这个时候,大公主和三公主就不好再坚持了。
三公主一进荫凉处就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再看那拢麦地上属于她的那一小块,虽然只有一个小小小小的缺口,却把她累得不轻。
不过,成就感也很足,心里头也很开心。
保成抬头望了一眼,抿了抿嘴唇,终是握紧镰刀,陪在阿玛身边。
玄烨看了眼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太子,孩子若是想休息,他并不反对,同样,若是想要坚持,他也并不干涉,只出言告诉保成如何才能省力,怎么样才能割得又快又好。
教育孩子,尤其是教育太子这一块,佟宛宛从来不插手,也没有资格插手,只吩咐宫人送一壶绿豆汤过去。
其实这个时候吃冰碗才是最爽的,若是有冰淇淋就再好不过了,但宫里的孩子金贵,脾胃虚弱,还是绿豆汤比较安全。
而且这都是提前在井水里澎过的,也算是冰冰凉凉十分解暑。
树荫下的姑娘们也一人分了一碗,这会子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了,全都一口气喝干,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叫她们意犹未尽,佟宛宛又一人分了一块西瓜,又叫人打来水给孩子们洗手洗脸,待到小朋友们脸上的热意褪了些,才清出一片空地,扯了些麦秆用炭盆引着。
宫里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么原始的方式,愣了片刻,才尝试着丢些麦秆过去,然后佟宛宛就看见火苗蓬起来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比火光还要明亮。
“别光顾着玩呀,你们还有任务呢”,她笑眯眯给每个孩子分了一把她们亲手刚割下来的麦子。
“握着麦秆,把麦穗放在火上燎烧,就像这样”,她一面说着,一面把麦穗放在火堆外焰处,那里温度最高,最容易烧熟麦子,“注意,别离火堆太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于是,大树下的凉阴处生着一个火堆,旁边围坐了五个姑娘,眼睛全都紧张地盯着火苗和麦穗。
“哎呀,我的麦穗被烧着了,要不要拿出来?”
“怎么办,我的麦穗黑了,还能吃吗?”
“完了完了,麦穗掉火堆里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场面乱成一锅粥,佟宛宛一面考着自己的麦穗,口中则是回答孩子们的问题,“烧着了才能熟,黑了才香”,然后又起身从树上折了两根树枝当成筷子,把几个完全掉进火堆里的麦穗给扒拉出来,“诺,等晾凉了就能吃了”。
然后几个孩子就眼巴巴的看着黑乎乎的麦穗,想要去摸又怕被烫着,便学着佟母妃折了树枝当筷子,一面扒拉,一面用嘴吹,感觉差不多了便捞在手里,哪怕尚有余热也舍不得松开。
“像这样做”,佟宛宛捧着麦穗,双手合十,开始揉搓,感觉差不多了就吹掉浮灰和杂壳,展示给姑娘们看,“这个程度就可以吃了”。
二公主是个急性子,早就等不及了,当下三下五除二揉好麦穗,然后直接往嘴里塞,“唔,好香!”
有些是硬硬的,像是锅巴越嚼越香,还有些则带着弹性,很有嚼劲,但每一颗都带着浓郁的麦香,而且越嚼越甜,还有回甘。
好吃!
大公主看着完全变成小花猫的二妹妹,不由得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放下燎好的麦穗,掏出帕子给妹妹擦脸,结果猝不及防间,嘴里就被塞进去一些带着糊香味的东西。
虽然很香,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蹭到了满脸的黑印子,大公主就忍不住僵住了,结果始作俑者还期盼地望着她,问她,“大姐姐,我烤的麦子香不香?”
“······香”,大公主放弃挣扎。
佟宛宛看着一堆小花猫,越看越想笑,又怕孩子们脸皮薄,干脆捡了些烤好的麦穗和绿豆汤放在竹篮里,然后篮子一挎,沿着田埂去了麦地。
离得近了,估摸着康熙能听见的地方,她便捏起嗓子道,“相公,奴家来给你送茶饭了”。
“相公累不累,渴不渴?”她说着话,还矫揉做作地甩着帕子,“哎呀相公实在是太辛苦啦,奴家真的心疼坏了”。
玄烨猝不及防间就被一个农家小媳妇给调戏了,他沉默几息,方才直起身回道,“为夫不累,娘子送饭才辛苦”。
咦,这人,不仅反应快,脸皮还挺厚,挺乐在其中啊。
佟宛宛眼睛一转,忙将绿豆汤捧出来,还用帕子给他擦汗,至于手上的黑灰不小心碰到他额头脸上,就不关她的事了。
玄烨不疑有他,接过绿豆汤一饮而尽,再抬眼时却看到她眉眼弯弯正在笑,还是那种坏事得逞的笑意。
观察到她眼神的落点,再看一眼她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轻笑一声,抓住她作怪的手,反过来给她擦汗,“娘子别光顾着给为夫擦汗,自个儿脸上的汗也擦一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温柔地把她的手和帕子印在她的脸上。
哎哎哎,这就没必要了啊!佟宛宛连忙左躲右闪,然而她实在低估了男女力气的差异,不过片刻功夫,本来该在他头上脸上的灰尽数被还了回来。
不止如此,他还一脸讶异的表示,“这是怎么回事,娘子怎么突然变成小花猫了?”
“娘子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来,为夫帮你”。
这回他掏出自己的帕子,把她的脸擦干净,还笑道,“娘子不用道谢,这都是为夫该做的”。
佟宛宛:·······
‘大好人’,真谢谢你啊!
第 147 章 农桑
收完麦子便是晒麦子, 正好天公作美,一连好几天都是大晴天,晒的麦子愈发金黄。
按照正常流程, 接下来应该是脱粒和扬场, 然后晾晒、研磨,结果丰泽园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反倒是景仁宫这边收到了一小把系着红绸的麦子。
整理的很干净,每一颗麦穗都很饱满,每一根麦秆都对得整
整齐齐, 但问题是就这么一小把, 怕是上了磨都扫不出面粉——太少了,全都沾在石磨上了。
“奴才是来打头阵的”, 送赏的小太监满脸堆着笑,“皇上还说, 待会还有麦子送来, 专门留给您赏人用的”。
所以……这些麦子完全脱离了粮食属性,成为了同春节赏下去的福字一样的东西?
还是古人会玩啊。
佟宛宛感慨完也不含糊, 直接按照亲疏远近、地位高低、以及最近在帝王跟前的得用程度, 分别把麦子赏下去。
不过赏赐前她把麦子的份量减少了三分之二——反正赏下去别人也不会吃, 还不如留下来叫她和孩子们尝一尝自个儿亲手割的麦子。
于是景仁宫里不仅晒上了麦子, 还弄来了小号的石碾和扇车, 在询问过康熙的意见后, 每天傍晚,她都会派人去承乾宫和乾清宫把所有孩子都接过来,一起脱粒、扬场、磨面。
一大五小六个人合力,耗费整整七个傍晚,终于收获了一小袋微微泛着淡黄色的面粉。
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敢碰这些面粉。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无论是收割还是磨面,每一步都满是辛苦,每一粒面粉里,都蕴含着她们的汗水,甚至产生了一种舍不得吃、想要供起来的感觉。
最后还是佟宛宛拍板道,“今儿咱们先拟好菜单,明晚上都来景仁宫用晚点,就吃咱们自个儿做的面!”
众人合力商讨,最终定下了饽饽、冷淘两样主食,配上蒸槐花、面土豆丝、面辣椒、蘸面片子四个菜,并且还亲手写下帖子,邀请汗阿玛来品尝他们的劳动成果。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挂在天上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来齐了。
厨房提前揉好的面团,大公主二公主两人负责把它分成小剂子,做成饽饽模样,保成负责将面团擀平,再切成细长条,佟宛宛则带着三公主和茉雅奇一起把各色菜品上头裹上或干的面粉或是湿的面糊。
太阳落山,吹来的风夹杂些许凉意的时候,玄烨应邀前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几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不显,慢条斯理地洗漱、换衣裳,直到佟宛宛扔过来一个眼神,才讪讪地摸着鼻子在膳桌旁落座。
“这是······全面宴?”玄烨问。
这不是有眼就能看见吗?佟宛宛忍下吐槽,扭头给大公主一个眼神。
一整个过年期间,大公主都跟在她身边,自然明白这眼神的含义。
她强行摁下心中激动,轻声细语地回道,“回汗阿玛的话,正是全面宴”,说着,还挨个介绍桌上的菜品。
大公主没说谁做的什么,但玄烨明显能够看到,提到饽饽时大格格和二格格小脸激动得通红,说到冷淘时保成的小胸膛挺得很高很高,指向蒸槐花时三公主眼神最亮,最后说到蘸面片时,茉雅奇嘴角的笑完全抑制不住。
藏不住心事和期盼的孩子们,同样藏不住那股子骄傲和自豪。
很奇妙的感觉。
玄烨伸手拿起筷著,仔细品尝桌上的每一个菜色,然后认真给出自己的评价,“很好吃,你们做的很好”。
都是很好的孩子。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蒸槐花放在身边人碗里,笑着看她。
宛宛把她们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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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心协力做一件事的确能够提升人与人之前的感情,肉眼可见的,孩子们的感情又亲近了不少。
玄烨也发现了这内里的妙处,专门在丰泽园那边划出一小块地分给孩子们。
很快,景仁宫课后讨论组便成立了,四个姑娘加上小太子,五个人会在傍晚时一边吃点心,一边商量那块地种什么、怎么种。
然而人不可能做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无论是蔬果、农桑,都不是这些皇子凤女们熟知的事,一连商议了好几天,磨出来的面粉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仍然没有一个结果。
佟宛宛见几个孩子急得抓耳挠腮的,就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去找你们阿玛啊?他肯定乐意教你们”。
几个孩子有些犹豫,阿玛是阿玛,但更是帝王,心神都在国家大事上,哪有空管她们这些小事。
最主要的是,她们不敢。
“别一天天的自个儿在那瞎想”,佟宛宛揉了揉姑娘们的小脑袋,“佟娘娘保证,你们若是去,他肯定高兴”。
康熙本身也是个好为人师的,再说了,一个连公主打耳洞都要写信问一问的人,怎么可能会厌烦孩子们的求教。
从皇贵妃这儿得了勇气,几个孩子一并去乾清宫求见阿玛,然后不仅被留下来听了大半天的农桑之事,还一人带了几本《农桑经》《齐名要术》这样的书回去,甚至第二天去上书房时,还多了两个教导农事的师傅。
全都是上一科刚考上的进士,而且还是出身农家,熟知农事的那种。
那几个进士也没想到自己在翰林院当差当得好好的,然后突然就换了差事,而且还是在丰泽园种地——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难道皇上也以出身论英雄?
几个人心里头正七上八下的,却见龙子凤女们全都围过来问农桑之事,而且,傍晚的时候,这些天子血脉竟然亲自去丰泽园那边耕地松土。
几个进士面面相觑,然后心头一片火热。
太子是什么,是未来的储君,若是在他们的教导下,下一任皇帝重农爱民,史书上都得记下他们的功劳。
这哪是瞧不起人?明明就是天上掉馅饼!
当下几个进士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在上书房和丰泽园来回往返。
佟宛宛也从孩子们的描述中得知丰泽园的变化,她们还告诉她今年时间有些来不及,明年一定要叫佟母妃吃上她们亲手种的红薯,还说麦茬地里如今已经种上玉米和大豆,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收获。
中间,她也曾应邀去看过,发现丰泽园里不仅多了一个能坐能休息的稻草小屋,地里种的农作物也大变样,边边角角甚至墙边都种下了各式各样的蔬果苗卉,丝瓜、豆角的爬架上满满的都是收获。
孩子们还邀请她亲自采摘,说是要和佟母妃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
于是,那几天景仁宫里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豆角和丝瓜,夜宵也换成了盐水毛豆。
一连吃了好几天,佟宛宛实在承受不住,开始大张旗鼓地往乾清宫送膳点,还专门挑有人的时候送,一送就是送几份。
这日,经筵日讲刚刚结束,玄烨刚要起身,却见殿门口人影憧动,而后顾孝躬着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又重新坐回去,然后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没看到朕在忙吗?”
顾孝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练了,畏惧和害怕的神情十分诚挚,“皇上恕罪,不是奴才擅作主张,实在是贵主儿担心万岁的身子,特意叫奴才掐着时辰给皇上送膳”。
一旁,今日的日讲官张英和归允肃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是说这位皇贵妃娘娘圣恩隆重吗,皇上怎么当众问责,这么不顾及皇贵妃脸面吗?
二人虽心中不解,但张英入官场十年,归允肃去年刚吃过大亏,皆是沉默垂头,当然没看见眼前之事。
“妇人呐,就是麻烦”,玄烨无奈叹息,然后叫宫人把食盒呈上来,“罢了,皇贵妃一片心意,朕实在不忍拒绝”。
张英、归允肃等人:·······
不是,这转折是不是有些太生硬了?
还有,您是用上膳了,可他们已经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平日日讲后还有赏宴,今儿怎么不叫人吃饭了?
奇怪的是,虽然没吃东西,怎么莫名有种撑的感觉呢?
他们心中正吐槽,转眼自己的桌子上也摆上了一个和帝王同款的食盒,送膳的小太监则是麻利地将里头盛有四菜一汤一主食的攒盒端出来。
荤的有豆角烧红烧肉、炸茄盒,
素的是盐水大豆、丝瓜炒蛋,汤则是大骨头瓠子汤。
这种东西还值得皇贵妃巴巴地给皇上送?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啊。
“各位爱卿,别客气”,玄烨矜持地拿起筷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帝王劝膳,众人连忙拿起筷著。
······还别说,真挺好吃的,而且和往日不温不热不凉还有些剩的菜品相比,这种刚出锅带着锅气的菜就是好吃,而且食材都很平常,不用担心日后皇上翻旧账,定下‘奢靡’之类的罪名。
这样一想,吃得更没有心理负担了,众人都埋头苦吃起来,毕竟一早上过去,腹内早都空空如也了,然后就听见上首传来一句话。
“各位爱卿,太子和公主们种的菜如何?”
什么?这菜是太子和公主们种的!顿时,弘文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下谁还敢吃啊,恨不得供起来好不好。
最上首,玄烨放下筷著,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朕说过不必这般,她们非要亲自种菜给朕吃,这些孩子,唉,真是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众人:……
万岁呀,咱就是说,炫耀能不能有个度?
第 148 章 预警
一切都很好, 但过了六月之后,丰泽园里的菜突然再也结不出来果子了。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到前几天还果实繁茂的架子上, 突然空空如也。
几个孩子急得团团转, 去翻书、问师傅,却都找不出来一个缘由。
龙子凤女们这般, 教农桑的进士老师们也不好受,可看了水、看了土,一切都很正常, 远不该是落败的时候。
于是, 几个人商量着一人常驻在丰泽园,另一人则是回到翰林院里翻找农书及往年记录, 还有几个人则是换上常服去往近郊那边,询问那些那些精于农事的老农人。
满脸皱纹的农人看来人衣裳整齐, 是上好的细棉布, 还是里正给领来的,当下便弓着腰, 佝偻着身子回道, “各位老爷都不知道的事, 小人实在不知啊”。
几位大人还未说什么, 那位里正却板起脸, 喝骂道, “你这老李头是怎么回事,贵人们问话,你照实回答便是,至于对不对,自然由贵人们亲自决断”。
里正言语间毫不客气, 神情也很甚是嫌弃,但老李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里正还护着,就说明这些老爷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这就好。
“各位老爷请看”,他弯下腰,从地上握了把土又仔细碾碎,只见土块瞬间变成砂砾的模样,从带着老茧的指缝里漏了下去,“这是惹怒了龙王哩”。
自古以来龙王便有行云布雨之意,乃是保证风调雨顺的神灵,再结合老农的动作,几个出身农家的翰林顿时明白此乃缺水之意。
纵然,今年比往年要更热更干些,但远不到‘旱’的程度——最起码玉泉山上的泉水没有干涸,农人家里的井水也依旧能打出水来。
再说了,别处再缺水,丰泽园的那块地也不可能缺水。
“那块地每天傍晚都由……贵人们亲自浇水,绝无可能是这个缘由”,其中有个翰林年岁小些,性子也跳脱,当即便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老农摇头,“不止是水的事”。
他把小时候从爷爷那儿听来的东西说出来,“老人们说,这是地气不顺”。
水乃地脉,龙王发怒,地脉亦不安,地里的庄稼自然会受到影响。
老农把自己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慷慨分享出去,本以为能得到些赏赐什么的,却见几个贵人老爷们突然变了脸色,还厉声呵斥道,“快快住嘴!”
不怪翰林们神色有变,实乃前朝有一书名曰《长安客话》,其中以‘地气已尽’来表示王朝衰落。
如今大清一片繁荣,欣欣向上,怎会出现这种地气变动一说。
几个翰林擦去脑门的汗,都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老李头见老爷们不信,腰佝偻得更厉害了,张了张嘴,却讷讷不敢言。
老爷们为啥不信呢?明明是他爷爷的爷爷传给他爷爷的,他爷爷又传给他的,祖祖辈辈传来下的道理,从来没有出错的时候。
老爷们怎么就不信呢?
几个翰林愁容满面地回去了,待到上书房,也不敢把将说法说与太子听,只私下里同僚说了两句,同僚这两天看书看的整个眼都是花的,此刻一听,更是唉声叹气。
到了晚间,景仁宫讨论小组也不见往日欢快气氛,就连往日桌上最受欢迎的薯条和炸牛乳,如今也从热放凉,没有人动上一筷子。
良久,众人各自散去,葡萄藤下只剩下茉雅奇一人。
她没有着急回承乾宫,想陪着母妃一同用晚膳,但心里头牵挂着事,脸上自然也带了出来,膳桌旁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佟娘娘,什么是地气?”
佟宛宛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了:“地气就相当于大地的经脉和血气”。
就像现代医学始终没有研究透人的‘血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样,地气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涉及中医和玄学,不能轻易否认它的存在。
茉雅奇点点头,又问,“是因为丰泽园的地气不足,所以才长不出来果实吗?”
就像人的气血不足,总是没有精神那样?
若是在现代,佟宛宛会百度一下,或是询问豆包一下,然后告诉茉雅奇应该是地里缺乏某种微量元素,又或是土壤、植物又或是别的地方存在一些病变。
但如今在清朝,她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小脑袋,告诉她,“许是时候到了,如今已是秋季,不再是它们适合的生长环境”。
她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想探究内里详情,可以和别处的田地对照一番,把别人地里的东西移栽到丰泽园,或者把你们种的作物挪到别的田地里”。
初高中的生物书一直强调对照实验,横向对比一下更容易发现问题。
茉雅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罢膳,便回承乾宫找几个姐姐一起商量去了。
景仁宫里只剩下佟宛宛一人,她像往日那般沐浴、读书,又看了一会休闲的戏本子,便放下床帘睡觉。
不知道为何,今日总是睡得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总会想起地气二字,那两个字不停地在她脑海中转啊转,像在提醒她什么。
倏然,她坐起身。
想起来了,是地震,历史上曾经记录的‘京城十万家,转瞬无完垒’的八级大地震。
房屋倒塌、桥梁损坏、地面严重变形,山崩频发都不足以描述地震的危害,最可怕的是这个过程中失去的人命。
据说,震后京城“积尸如山,秽气薰天”,死了多少人如今已经不可知,但其惨烈的程度却被历史记录下来。
这下,佟宛宛再也睡不着了,她缓缓躺回枕上,看着头顶的帐子,默默地出神。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日起得早了许多,先是亲自写了帖子给佟家,把丰泽园的难题交给了隆科多。
叫他去北京城周边寻熟知农事的农人帮忙,若是城郊的人解决不了,就再往外找,总有能解决问题的人。
午间,她亲自带着膳食去了乾清宫,然后郑重向康熙请教‘地气’之事。
晚间,景仁宫讨论小组里的议题也是由茉雅奇提出来的‘地气翻涌’。
很快,隆科多在京城周边上蹿下跳的事便被报了上去,再加上孩子们经常去问阿玛‘地气’的相关问题,没过几天,乾清宫那边便有了动静。
康熙宣召了钦天监。
这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先秦时便有人认为‘天地之气失衡引发地震’,宋明亦有‘星象和地气异常预示地震’的说法,另外,地气还关乎着王朝的变动,如此重要,自然会被帝王挂在心上。
钦天监那边,佟宛宛并未找人交代什么,但她相信人类趋利避害的特性——就像之前的口罩,再之前的盐,谁也不敢把话说死,把事做绝。
果不其然,乾清宫里,钦天监监正跪在金砖上,后心已经整个被冷汗浸透了。
他半分也不敢动,只拼命用眼风扫帝王的神情,可皇上面无表情,只有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在案上。
半响,上首传来无甚感情的一句话,“朕有些好奇,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妖言惑众的?”
监正并不嫌命长,更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可隆科多那个混蛋非要把自己写的折子给他看,还叫他算京城周边会不会有事,皇上龙体会不会受影响。
他是钦天监,看天象的,又不是天桥下摆摊算命的,哪知道会不会有事,他只知道,若是隆科多的折子递上去,而钦天监音这边还没有任何说法的话,脖子上这脑袋就别想要了。
“微臣不敢妄言地震之事”,监正伏趴在地上,额头紧紧地贴在金砖上,“但地气异常却有其事”。
隆科多那道折子里却写得清清楚楚,除开京城之外,河北、山西等地也是莫名其妙地长不出作物,可同样离得很近的山东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有蹊跷吗?
若是他现在坚持没问题,但凡有点什么事都得怪在他头上,若是跟着隆科多一道进言,最起码看在帝王母家的份上,不会叫他死的太难看。
“不敢妄言?哼”,玄烨气笑了,直接把折子摔了出去。
明黄色的折子乃是木制,是很结实的,但架不住它的主人实在太生气,贴着地面滚了好几圈,直接从中间裂开了。
顾问行一直守在门口,瞧了眼里头的动静,使了个眼色叫徒弟进去收拾。
顾孝也不敢进去,但门口再没有旁人,但凡有点眼色的人此刻全都缩了起来,只有他今天当差,实在逃不掉。
他心中连骂好几句,终是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捡折子去了。
殿中,玄烨脸上的怒笑已经收了起来,那股子泼天的怒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若是当真如隆科多和钦天监所言,京城几十万人,如何告知,如何疏散,又该如何不引起民众
恐慌?
可……倘若是没有呢,老百姓们又会怎么看待朝廷?
他沉默地看着小案上摔成两半的折子,终是铺纸提笔,伏案写起字来。
在一旁缩着恨不得躲到地缝里的顾孝偷偷抬眼瞥过去一眼,只见帝王写得很慢,却又写得很快,长长地写了好几页纸,才放下笔,而后吩咐左右,“传明珠、索额图、李光地、隆科多”。
皇上突然叫这么多朝廷重臣做什么,怎么又夹了个毛都没长齐的隆科多在里头?
顾孝实在想不明白,但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当下跑出飞毛腿,一溜烟不见了。
第 149 章 地震(剧情)
过了几日, 本该转凉的天气却变得愈发燥热,宫中上下也突然收到通知,说是要去行宫避暑。
秋老虎的确厉害, 众人并未多想, 连忙收拾东西搬家,结果到了南苑才发现, 行宫外头多了许多八旗和绿营兵,每天还嘿嘿哈嘿的操练。
前朝起便有在南苑进行秋日点兵的传统,如此行事倒也不令人惊讶, 有些机灵的大臣甚至开始上折子, 说是特别想去南苑那边瞻仰国威。
然后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万岁爷本想同意的, 但是文武百官太多,实在是住不下。
懂事的臣子肯定不会让帝王为难的, 于是他们就赶紧表示自己想要延续老祖宗住帐篷的优良传统。
皇上素来是个仁君, 自然允了,结果, 他们不仅自己住, 还拖家带口的来住——毕竟最近皇贵妃那边经常招命妇说话, 与其来来回回的折腾, 还不如全家都在这里瞻仰国威。
不过, 人一多就得吃喝拉撒, 粮食、菜品、酒水得有吧,杂耍、看戏这些消遣也得有吧。
很快,无数商贩闻着味儿就来了,紧接着卖小零嘴儿的农人、担着扁担的货郎,然后是收剩菜剩饭、收夜香的。
再后来, 万岁干脆在南苑外头划出一大块地方专门给人扎帐篷,有属于官员的,商人小贩的,甚至还专门设立了衙门和医馆。
这里变得比庙会还要热闹,再加上这会子不是农忙,周边但凡有些闲空的人都带着家人过来凑热闹。
不来凑热闹的人也没闲着,每天不定时候,都有里正敲响铜锣,组织民众模仿南苑点兵。
有人问为何允妇人和孩童参与此等要事,往年不都是乡勇和壮丁吗?
然后就被里正冷着脸给骂了回去,只有他们知道村里的更夫突然多了一个活计,每两个时辰观察一次井水和牲畜异动,其余时刻需得登高望远,寻找‘异光’。
不少老人回忆起康熙六年的地龙翻身,连忙督促家中老小配合。
不多日,这股子风气从京城席卷到各处,先是京中,然后是近郊,就连挨边的河北、山西、山东等地也跟着敲响铜锣。
没办法啊,别的村都干了,自个儿村不做,岂不是显得不合群,若是叫老爷们看在眼里,岂不是多了一条错处。
保定府边上一个叫王水圩的村里,里正刚开始也是不情不愿的,但从相熟的人那边听了秘密后,不仅把亲儿子派出去当这个更夫,更是每天提着铜锣在村里晃悠。
看看这家的牲畜,又看看那家的井水,看到谁家拖拖拉拉的不配合,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乡野之中,里正和乡老的权力比县衙还要大,许多人便是不喜欢这般折腾,也不得不老老实实的配合。
只有村东头有一个独户,名叫庞二狗的,打小懒散惯了,实在不堪其扰,干脆摸出瘸腿老娘藏的几个铜子,打算进县城里头潇洒几天。
结果,还没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里正的几个儿子把着村口的路,见人就拦,“干啥呢?”
庞二狗先是脸上堆满笑,“家里没米下锅了,得去城里买点粮食去”。
里正的大儿子王老大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个说法。
农人种地得口粮,得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有在外头买粮食吃的道理。
“你带着鸡子去我家换”,他寸步不让地守在路口,“反正甭想出去”。
说好话没用,庞二狗的眉毛一竖,“凭什么不叫我出村,咱们村难道是大牢不成”,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地一趟,做出十足的无赖相,“今儿你们若是不叫我出村,我就不起来了”。
王老二拽了拽大哥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他若是想送死,便叫他去便是”。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若是这庞二狗当真碰到什么,那都是他的命数。
“我说不能出村就是不能出村”,王老大道。
庞二狗死不足惜,但他家里的曹老娘本就腿脚不利索,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无所依,实在可怜。
是以,他没有丝毫动摇,庞二狗躺着,他就蹲在旁边看着,还叫老二爬上草垛巡视各处。
王老二见劝不动,只得顶替大哥爬上麦秆和稻草堆成的草垛,望向各处。
秋老虎依旧厉害的紧,不多时,众人的脸上都晒得黑红一片,庞二狗躺在地上,滋味更不好受——这泥巴地晒了大半日,烫屁股啊。
他挪了挪身子,刚想着怎么耍无赖,便见王老二满脸惊慌,话都说不清亮。
“哥、哥、哥”,他结巴着指向远处,“有异光,真的有异光!”
王老大再也顾不得庞二狗,连忙掏出腰间梆子,拼尽全力地敲响。
“天示异象,地龙将醒!”
“天示异象,地龙将醒!”
他一面喊,一面往村中跑去,梆子声穿到村里,里正连敲铜锣在村中急走。
“速速奔至旷地!”
“速速奔至旷地!”
铜锣声传到各家各户,无论是洗菜的还是浣衣的,又或是翻地、喂牲口的,全都起身往外走去——活待会还能干,若是被里正看见拖沓,一顿骂肯定是跑不了的。
众人一面往村中谷场聚集,一面同熟悉的人打招呼,又或
是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只当这是消遣。
村口躺在地上的庞二狗也是满脸的不在乎,“我说王老二,你是不是发癔症了,什么异光,什么地龙,这样的话也敢往外说?”
他挠了挠腋下,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几乎把自己熏晕过去,才嗤出一口鼻息,“给我一两银子,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王老二不曾理会人,一骨碌从草垛上滚了下来,像是被狗撵似得,一路往家里跑。
家中的老娘和媳妇腿脚还算利索,但两个孩子一个将将会跑,另一个还不会走,怎能叫人不心急。
跑的时候,他还回头丢了一句话,“你若是有良心,就赶紧回家看看曹婶子”。
不是,半两银子而已,对里正家而言根本不算事,怎么就吓跑了?庞二狗实在不解,况且,这跟他有没有良心,家中老娘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在咒他娘?
他坐起身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又很快高兴起来,一骨碌爬起来,扭身往村外走。
没人拦路,正好。
只是,他刚走几步,便感觉地动山摇,别说站了,便是趴着也稳不住身子,更可怕的是,就在他身前几丈处,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裂口。
大地,裂开了。
可是······大地怎么会裂开呢?
庞二狗愣了好几息,像是烫了屁股一样,连忙往回跑,刚跑一半,整个人便被再度晃动的大地甩在地上,关键是随着他的动作,身下又逐渐裂开一道缝隙。
瞬间,他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儿的。
庞二狗僵着身子抬头,可视线所及之处,并无一人,他尝试着呼救、喊人,可并无任何应答,只有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和哀泣声从谷场的方向传来。
他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谷场那边的人听到他的呼救一定会来救他的。
庞二狗扬起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可嗓子喊冒烟,嘶哑的声音传得很远,也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他开始祈求上苍,祈求神灵,发愿要为漫天神佛重塑金身,以求得神灵垂怜,可天色渐渐晚下去,吹来的风也开始传来凉意,依旧没有任何神佛听到他的祈求。
又惊又惧,又累又饿,身体的热量开始慢慢流失,头蒙蒙的,视线也开始恍惚,甚至有某一瞬间,他看见了死去的爹在同他招手。
爹来接他了。
他要死了。
就在庞二狗垂下头,认命的时候,远处又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的来了。
“儿啊”。
灯笼一瘸一拐的,不太平稳,呼唤的声线也是一颤一抖的,若有似无。
“儿啊,你在哪儿?”
庞二狗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近。
“娘、娘!”他又哭又笑,“儿在这,儿在这”。
一上一下的灯笼顿了片刻,加速往这边靠过来,然后传来曹老娘急切的声音,“儿啊,你怎么了,怎么没去谷场?”
“娘、娘,别管那些了”,庞二狗重拾希望,“你快去谷场喊人,叫王叔和王大哥来救我”。
曹老娘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话,“里正不叫乱走,说是地龙醒了,一时半会睡不着,还会翻身”。
她也是趁乱偷偷跑出来的。
二人说着话,昏黄的灯笼慢慢靠近,逐渐照出人影,也照出一道黑漆漆的地缝。
而庞二狗就在两道裂缝的中间,稍有不慎,便会掉入深渊。
曹老娘手中的灯笼直接掉在地上,下一刻,凹陷的眼眶中迅速被泪水占满,她抹了把眼泪,转身便往回走,“你放心,娘一定找你来救你”。
然而刚走出几步,大地又开始晃动起来,庞二狗能待的地儿越来越少,怕是等不到下一次晃动,便要坠入那万丈深渊中。
曹老娘停了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递出去。
“儿啊别急”,她解开粗布腰带,把身子系在旁边的大树上,然后示意儿子抓住拐杖,“娘把你拽过来”。
惊惧之下,庞二狗已经涕泪横流,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先是看到一双消瘦干枯的手,然后才是戳到面前的拐杖。
其实拐杖并不是拐杖,只是一个带有把手的木棍,因着他亲手捡的,所以老娘爱不释手,逢人就夸他孝顺。
他真的要拽着这根木棍,把瘦弱的老娘一起拽进地底深渊吗?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他颤着嗓音拒绝了,“娘,儿子没事,你在这陪着儿子就行”。
“十年前,你爹因着地龙翻身离开咱们娘俩,如今,你也要弃娘而去吗?”
曹老娘摇头,定定地看向儿子,“你若是不听娘的话,娘现在就当着你的面跳下去,再和你爹一起来接你”。
老妇人真的是这样想的,丈夫没了,儿子即便混蛋,也是个盼头,但若是儿子也去了,留她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活头。
她说着,当真要往下跳,可话音未落,大地再次晃动起来,片刻功夫,庞二狗只剩下半个身子挨着地。
恐惧和悔恨轰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好后悔,若是今儿听了王大王二的劝,若是前些天服从里正的安排,若是他不是那么混蛋······
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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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行宫,佟宛宛已经搬进了帐篷里,身边是惊魂未定的几个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碗加了足量蜂蜜的甜牛乳,认真地告诉他们,“咱们安全了”。
虽然还有余震,但这里并非地震中心带,身旁也十分空旷,生命肯定能得到保障。
小萝卜头们捧着热牛奶慢慢啜着,小脊梁被人一下又一下的抚着,惊惧散去,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
佟宛宛挨个摸了孩子的后颈和掌心,又叫人拿来几个毯子,把孩子们紧紧地裹住。
科学研究表明,稍微紧一点的包裹可以给人以安全感,叫人放松下来。
“别担心”,她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袋,“万事有你们阿玛呢”。
在孩子们的心中,汗阿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渐渐的,几个孩子放松下来,就这样彼此依偎在一起,陷入黑沉梦乡。
佟宛宛把嬷嬷们叫进来,每个人守着一个孩子——若是有余震,大人抱着比小孩自己跑更安全。
做完这些,她又叫来刘保贵,吩咐他去前头走一趟。
只盼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第 150 章 尽人事
行宫前殿的空地上扎着帝王的帐篷, 里头伺候的太监们个个像是受惊的鹌鹑,缩头缩脑的,分毫都不敢动。
玄烨坐于龙纹书案旁, 亲自在罪已昭上用了印, 而后他默默地坐着,任由自己出了会神。
大约一刻钟后, 他叫来顾问行,“去传户部、工部、八旗都统、五城御史、都察院御史”。
户部负责定下赈济标准、核算敛葬和救济所需的银两。工部负责勘察倒塌房屋并测算耗费。八旗都统和五城御史分别负责满人、汉民居住区的灾情,并由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复核。
七月二十八日, 罪已昭和责令各级官员详察灾情的上谕发往各地。
七月二十九日, 上谕言‘实修人事,挽回天心’。
七月三十日, 上谕言‘大小臣工,枉法害民、上干天和, 需得实加修省, 尽心勘灾安民’。
整整三日,帝王帐篷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然后顾问行就去后殿请皇贵妃了。
“娘娘去劝劝皇上吧, 皇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强睁着眼, 虚着声音求道。
这几日, 万岁爷除了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眯上一会儿, 其余时刻不是同张英、高士奇等人商量对策, 便是看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皇上这般熬着,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苦苦捱着,又困又累暂且不说,关键是脑袋发蒙、眼睛发直,就连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像是魂在飘。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佟宛宛见这位素来既体面又精神的乾清宫大总管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站着,但肩膀和腰都是塌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她想了下,还是起身换出门的大衣裳了。
到了地方时,康熙正在亲自磨墨,戴着扳指的手指捏着墨条,一下又一下慢慢磨着,眼神却虚虚地凝在半空,没有一个落点。
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清茶换成了热奶茶。
浓郁的奶香和甜香飘在帐子里,过了一会,玄烨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她脸上,“你来了”。
“嗯,来了”,佟宛宛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他手中墨条,然后将他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是站在他身后,用按摩头皮的经络梳给他通发。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狠了脑子就会空落落的疼,有种脑髓被耗尽的眩晕感,不过,明明累到了极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五光十色的画面。
她以为
自己是生病了,焦虑啊抑郁啊之类的,结果医生告诉她,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大脑刚想完事情脑细胞会特别活跃,让人难以入睡。放松下来就好了。
再后来,碰到类似的情况,她就深呼吸然后发一会儿呆,或是闭上眼做个眼保健操,又或是揉一揉太阳穴,让思绪全部放空,很快能睡着了。
佟宛宛一面想着,一面一下又一下给玄烨按摩头皮,从脑门梳到后脑勺,先是中缝,然后是两侧,最后是耳边。
梳着梳着,怀里倏然变重,低头一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
还是太累了。
她松了口气,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顾问行,叫他把侍候的人带出去,顺便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会,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当他的靠枕。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先是一轻,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玄烨睁开眼,伸手将佟宛宛拉到身边坐下,问她,“朕是不是睡着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膝上轻轻揉着,“脚酸不酸?”
“表哥才睡了一小会”,佟宛宛笑着说不酸,然后去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是一块冰。
她叫宫人送上一盏热奶茶,又张开双手想把他虚握的拳头包起来,可同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实在太小,费劲全力也只能包住一个。
玄烨静静地看了片刻,反手包住她的手掌,脑子里想的依旧是赈灾之事。
通州、三河、平谷等地乃震心,灾情甚重,百姓们怕是很难缓过劲来,应当蠲免本年地丁钱粮。
香河、武清、永清等地人员伤亡尚可,但房屋修缮是大头,今年赋税可少征或免征。
除开勘灾安民,组织重建之外,还要防疫病、保庄稼,防止盗抢,稳定民心。
等他回过神来,新上的那盏奶茶也没了热乎气,他叫人撤掉,再重新上一盏,同她一同分着喝尽,然后笑着对她说,“回去歇着吧,朕晚些去寻你”。
这便是答应休息的意思了。
佟宛宛没有再劝,现代社会人力物力充足,科技也算发达,可抗震救灾时还是得靠人去扛,何况在清朝这个什么指令都得由中央往下发的时代。
这本身就是帝王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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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发出,无数快马带着上谕奔向各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转动起来。
王水圩村中,庞二狗靠在谷场的草垛上,胳膊软趴趴的垂在一旁。
他活下来了,以自己一条手臂,老娘两条手臂的代价。
“水,水······”身边有呢喃声传来,正是陷入昏迷曹老娘。
庞二狗用尚好的那只手臂撑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谷场的一侧,拿起破瓷碗舀了半碗水,凑到老娘嘴边,“娘,喝水”。
曹老娘晕着,喝进嘴里的水还没有洒的多,但半碗水下去,她还是睁开了眼,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肚皮倒是先咕噜噜叫了起来。
庞二狗听见了,眼神飘到谷场中央冒着烟气的地方,那里正熬着米粥。
曹老娘也看见了,连忙拦住儿子,“儿啊,娘不饿,娘真的不饿”。
这次地龙翻身比上回还要厉害,村里大半的屋子都塌了,粮食和家伙什全都在土里埋着,自然没什么吃的,那锅里的粮食是里正带着四个儿子从自家倒塌的屋子里扒出来的。
但里正也划下了一道规矩,愿意去挖粮食的,还有愿意把家里粮食献出来的,这些日子可以吃稠粥,若是两样都没有,便一日只有一碗稀粥。
这几日,曹老娘和庞二狗一直喝得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酸水。
但叫儿子冒险去挖粮食,曹老娘还是舍不得,别的暂且不说,便是里正家的王老大昨日便被砸了腿,如今还是血糊啦次的,动弹不得。
庞二狗没管老娘的话,先是把破瓷碗放回水桶边上,而后舔着脸凑到大锅旁边,“王叔、王二哥,我娘受伤了,能不能给我娘盛点稠的”。
里正看了这个嬉皮笑脸的二流子一眼,郑重拒绝了,“你家没送粮食过来,也没出人,这里头没有你和你娘的份”。
若是平时,乡里乡亲的送碗稀粥没啥,可如今受了灾,大家伙已经商量好的,自然不能叫一颗老鼠屎换了一锅汤。
“可我家里穷,实在没粮呐”,庞二狗笑嘻嘻的,不见任何被拒绝的难堪,还保证道,“等侄儿胳膊的伤一好,肯定出力”。
里正活了半辈子,自然不会相信一个二流子的鬼话,摆摆手叫二儿子把人撵走,自己则是敲响铜锣,准备带着村中壮丁继续扒粮食、找牲畜、看田地。
庞二狗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回去了,可还没到草垛边上,便看到老娘弓着腰侧躺着,两条胳膊像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去寻了里正,“王叔,带我一个呗”。
里正看了眼那不知是睡在地上还是晕在地上的曹老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默默吞了下去。
他皱着眉头看这个素来不着调的后生晚辈,告诫道,“你缺了一条胳膊,干活肯定不利索,咱丑话说在前头,徇私那是必然不能的,干多少活才有多少粥,你愿还是不愿?”
庞二狗甩了甩那个软趴趴的胳膊,歪嘴一笑,“叔说的在理,都听叔的”。
一行人跟着里正出了谷场,从天明挖到天黑,总算挖出一斗豆子和半斗小麦,也不必讲究什么,水冲一遍,直接下了锅,待到一条柴火烧完,麦豆粥便煮好了。
王老大的媳妇负责盛粥,先给今日出粮的人家盛,然后是今日干活的劳力们,其中,庞二狗借着脱臼的胳膊挤到最前头,也得了大半碗稠粥。
他单手端着碗,得意洋洋地喂到老娘嘴边,还问她,“怎么样,您这儿子厉不厉害?”
曹老娘看着稠粥,两行泪直接滚出来,她用肩膀头子抹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发自内心地赞道,“我儿最厉害”。
庞二狗歪嘴一笑,给老娘喂了大半,又把剩下的小半碗底子给舔得一干二净,最后舔着脸凑到锅边上,“大嫂子行行好,再给盛一碗稀粥呗,我老娘还饿着呢”。
王老大的媳妇不疑有它,直接给他盛了,结果过了一会,那人又凑了过来,“大嫂子,我今儿的那碗稀粥还没领呢”。
这话……好像也不算错啊。
王大嫂迟疑着盛了,然而那讨人嫌的玩意儿又又来了,嬉皮笑脸道,“我渴了,大嫂子给咱盛碗米汤呗”。
这……王大嫂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公公,见他们二人都没张嘴,便又舀了大半碗米汤给他。
本以为这回总该结束了,结果也就眨眼的功夫,那倒霉玩意儿又又又又端着碗来了。
王大嫂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把粥盛完,再把锅底亮给他看,“真没了”。
“大嫂子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是那等贪嘴的人”,庞二狗既诧异又委屈,“我不过是来还碗的,竟被大嫂子这样误解”。
他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大嫂被这无赖倒打一耙的本事气了个倒仰,还没想到如何骂出去,却见他晃悠着脱臼的胳膊一晃三摇地走了,反倒是自己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岔气。
原以为是浪子回头,竟还是那个无赖样!
庞二狗虽嘴上占了便宜,但回到草垛旁却还是忍不住垮了脸。
肚皮是真的饿啊。
他舔了舔嘴唇,回味着米汤的味道,然后单手压着胃,尝试入睡,可胃里挠心的饿,半晌都没睡着,再后来,他侧躺着,用半个
身子压住空荡荡的胃袋,才勉强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跟着里正出去干活,可村里的粮食就那么些,吃不饱睡不好,又得出力干活,自然也越来越没有精神。
曹老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娘俩都得饿死。
她想爬起来,出去寻个地儿安静地死去,可连身上有伤,又没有力气,连谷场都爬不出去。她只能紧紧地闭上嘴,打算饿死自己。
庞二狗一见,直接往地上一趟,“娘不吃,儿子也不用去干活了,正好,这一天天的,累得不行”。
曹老娘只是想把粥留给儿子吃,可没想叫儿子饿死,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庞二狗不听,嘴里嚼着草根,晃着那条脱臼的胳膊,十足无赖模样。
这边,娘俩正在掰持着,倏然,连王老二从谷场外窜进来,神情激动至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衙门施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