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万寿节礼
换上春装之后, 佟宛宛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
万寿节,康熙的生日。
虽然他一早就说过,今年并非旬诞, 不必大办, 但已经连续好几年的万寿节因战事或因丧事都不曾大办过,如今战事得利, 捷报频传,自然得好好热闹一下。
御街的翻新,扎龙棚、经棚, 搭彩坊、戏台等等等等无数事务等着去办, 好在有往年定例在,亦有仪宁和内务府操持, 倒也还算顺畅。
唯一让她发愁的便是那寿礼。
在现代的时候,她每年也会为送爸妈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而发愁, 关键是还不能问, 若是问,必然是‘我们什么都不缺, 你不要浪费钱’这样的回答, 后来她就干脆不问了, 爸爸生日买衣服, 妈妈生日的买化妆品, 都是用的上且常用的, 不会出错。
可‘万能公式’套用在康熙身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先是抹脸的那些东西——可能与康熙自认勇武有关,他过得其实挺糙的,冬天最干的时候,也不见他抹什么花露、面脂之类的东西,最多是外出跑马时抹些腊鹅脂和黄蜡, 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有防风防冻之效。
至于龙袍、常服那种可以放进博物馆里头的衣服,她就更没那个本事了。
豆蔻在旁边做着春天的比甲,还不忘给主子出主意,“要不娘娘给万岁爷做些荷包?”
个头小,做起来相对简单,还有传情之意。
佟宛宛一听就连忙摆手,日常送个荷包没什么大问题,当作寿礼就太过单薄了些。
当然,非要送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是个套件,也就是俗称的宫样九件,里头包含荷包一对、烟荷包、点心袋、扇套、镜套、表套、靴掖、香囊等足足九样东西。
不仅样数多,做起来非常麻烦,而且献给帝王的东西,配色、寓意、针线,样样都得仔细,关键是还不能找人帮忙——像这种寿礼、节礼,康熙一般都会亲自过目,被他发现取巧偷懒,就不是送礼,而是惹人生气了。
天啊,怎么这么难!
她无奈往后一仰,以书覆面,恨不得穿越到三月十九号,康熙过完生日的那一天。
正发愁时,陈耳朵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花盆,献宝道,“娘娘瞧,您想要的葡萄苗”。
佟宛宛定睛一看,只见一尺宽的花盆里竖着一根竹竿,上头攀长着一颗绿油油的藤蔓苗。
这就有些惊喜了。她连忙放下书,绕着花盆看了好几圈,又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葡萄?”
上辈子她穿越的时候,葡萄市场已被‘晴王’占据了大半江山,那玩意甜是甜,但就是太甜了,吃着齁嗓子,还没有葡萄味,她不太喜欢。
“是宣化那边的牛奶葡萄”,陈耳朵自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果粒不算大,但吃起来口感酸甜,又脆又多汁”。
听着描述佟宛宛已经流口水了,连忙起身,在院子里寻摸起合适的地点。
挨着屋子不行,葡萄是藤蔓植物,会爬得满墙都是,影响光线都是小事,若是藏有小飞虫那样的‘惊喜’就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靠墙也不是个合适的位置,墙外的宫道应当算是公共场合,况且,她也很难想象庄严肃穆的宫道上突然长出来一串葡萄。
佟宛宛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中了影壁的侧后方,靠近东配殿的位置。
在这儿搭个葡萄架,无论是夏日纳凉,春秋观景,还是冬日赏雪,都是顶顶好的位置。
搭葡萄架这样的小活用不上造办处,陈耳朵亲自动手在地上起了几块青石砖,再把盆里的葡萄藤连土整个种下去,最后找来几根刷了桐油的木头,没几下功夫,架子的雏形就出来了。
佟宛宛见院子里忙活得热火朝天,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装修小游戏,若是她亲手做个葡萄架,再做两个乘凉的小人······
寿礼这不就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尤其是昭仁殿里头还摆着一个景仁宫的小模型,到时候把这套东西往里头一放,既配套,还不多占地儿。
简直完美!
说干就干,佟宛宛立刻召来造办处的工匠,把乐高的样子描述给他听。
耿工匠一听就明白了,不就是葡萄架样子和小人模样的鲁班锁嘛。
难倒是不难,只是······
“葡萄架没问题”,他满脸为难,“就是这小人······”
宫里头素来讲究多,还格外忌讳巫蛊、压胜之说——拼接的小人岂不就是‘碎’成一块一块的人。
这寓意太不吉利了。
另外,这宫里头能叫贵主儿亲自动手拼的也就那几个,若是上头震怒,整个造办处都跑不掉。
佟宛宛见他脸上的为难和畏惧,再仔细一想,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道,“是本宫想差了”。
现代人没那么多讲究,各式各样的积木、玩具,甚至许多仿真娃娃都是可拆卸的,有个亲戚家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奥特曼,有一次还特意把雷欧的胳膊腿换给赛罗,让她玩找茬游戏。
清朝可不兴这个。
“做个葡萄架子就成了”,她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别的暂时不用做”。
唉,又得重新想礼物了。
耿工匠躬着腰一一应下,行礼告退之前,他壮着胆子问道,“造办处有个会做泥人的,做出来的泥人栩栩如生,娘娘要不要见一见?”
泥人?佟宛宛瞬间坐直了,对啊,碎碎拉拉的断胳膊断腿的惹人忌讳,那陶泥总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吧。
再仔细想想,无论是女娲捏泥人,还是拴娃娃的民俗中,泥人都含有正面的、吉祥的寓意,甚至有些地方还互赠泥偶传情。
乐高小人不行,陶泥小人上!
“你很有想法”,佟宛宛赞了一句,又叫豆蔻赏他。
这人不仅有一身好手艺,还是个胆子大能解决问题的人。
耿工匠也是提着心多嘴一句,此刻见皇贵妃一笑,心里头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躬着的腰也微微挺直了些,“孔陶匠老家是甘陕一带的,那一手勾线染彩的手艺保准贵主儿满意!”
不仅是泥偶,而且还是彩色的?
佟宛宛顿时想到博物馆见过的唐三彩,还想起之前见过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凤翔泥塑。
哪里是普通的工匠,简直就是民间工艺大师!
佟宛宛也不单单赏耿工匠一人了,喊豆蔻开库房给造办处的所有人加赏一个月的月钱,当然,景仁宫里也人人都有,至于她身边的几个大宫女和刘保贵等人更是每人多赏二两。
因着这份吩咐,耿工匠在景仁宫得了不少笑脸,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等回了造办处,更是威风极了。
有捧茶的,捏肩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说不尽的殷勤。
不服气不成啊,兜里的真金白银也不同意呐。
被人这般捧着,耿工匠心里像是大夏天吃了冰西瓜那般舒爽。
哼,不是欺负他上头没人吗,今儿他在皇贵妃娘娘那里有了名号,日后这宫里头,造办处的上上下下,看哪个还敢跟他大小声!
他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饮了茶,摆摆手把所有人撵了出去,只把孔陶匠留下来。
耿工匠细细说了差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是嘱咐半是交代,“必须办好这个差事!但凡出了一点儿差错,即便贵主儿那儿不说,我这里也是饶不了你的”。
孔陶匠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晕了,泥巴玩了大半辈子,竟然还有到主子跟前的时候。
他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亮了,“您、您放心,若是差事办砸了,咱、咱必是提头来见您”。
说罢,他扭头就回去筛土,把已经细的不能再细的观音土筛得一点儿杂质都没有,再一点点撒上玉泉山上的泉水,待其完全浸透后,再往里头添些棉花丝和蚕丝,这样,韧性强的筋泥就做好了。
主子要做泥人,又是万寿节,孔陶匠心里头也有数,先是寻了个牛郎织女的模具,觉得不好,又把后羿嫦娥的模具找了出来,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玉帝和王母的那对模具上,可看了半晌,又重新做了模具——底子是玉帝和王母的,但脸型、眼睛、神态却和之前的模具有很大区别。
待到一切都准备
齐全,孔陶匠才带着东西去了景仁宫。
佟宛宛看到威严华丽的模具还有些失望,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两个可爱小人,但一旁的半夏却诧异到差点叫出声,“这玉皇大帝的眉眼好像······”
她捂着嘴不敢再说下去,既怕冲撞了神仙,还畏惧帝王威严。
提醒之下,佟宛宛也觉得这两个模具有些眼熟了,再仔细一看······
唔,以前经常在电视剧或是小说里看到主角绣出来的观音像同祖母或是太后等位高权位之人相像的剧情,当时还觉得挺假的,一个绣图、一副画能看出什么啊,不都差不多嘛。
转眼,就看到真的了。
但被人这么费尽心思的讨好,压力还真的挺大的。
她连忙冲他笑了一下,赞道,“做得挺好,挺威严的”。
若是再多沉默一会,她都担心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会窘迫到哭出来。
……真是造孽啊!
与此同时,昭仁殿中,玄烨正在看提前送过来的节礼。
其中,承乾宫和延禧宫送来的东西摆在一块,厚厚一大摞,令人瞩目。
他随意翻开一本,顿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这是……血经?
第 142 章 血经之事
经书厚厚一摞, 墨色的字迹透着红,不是朱砂的正红色,而是一种暗暗的红。
玄烨眯起眼睛, 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有些经书上头的字迹婉约,而另一些则有些稚嫩。
显然, 经书乃两人合力为之。
那血呢,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他合上书, 视线落在顾问行身上。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一直偷偷觊着帝王的神色, 此刻连忙道:“这是惠嫔娘娘同三公主一共进上的佛经,说是愿以己身求得皇上福寿康宁, 千秋万岁”。
自古以来,以血为墨抄写经书都是上上仁孝之举, 也是后宫屡见不鲜的招数, 就看万岁爷愿不愿意吃这套了。
换句话说,若是皇上心疼了, 这经书就没白抄, 血也没白流, 倘若是不心疼······
他一面想着, 一面偷偷抬起眼睑, 瞧见龙纹书案上帝王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
顿时,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经书都翻了个遍,最后把稚嫩字体的给挑了出来,约摸有十来本,字迹有新有旧,看上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合上书, 吩咐左右,“叫个太医去给三格格瞧瞧”。
顾问行心想自己也没忘提惠嫔娘娘呐,结果下一刻便听见上头传来一句。
“既然惠嫔喜欢抄经,万寿节就别让她出来了”。
“啊?”顾问行愣了一下,连忙躬腰应下,“奴才这就去”。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出了殿门,随意寻了个小太监去延禧宫传话,自个儿则是提脚去了太医署。
小太监本以为是个好差事才迎上去,此刻听了这话直接就懵了。
不是,这年节下的,怎么突然就不叫人出来了呢?
虽然他挺乐意看人倒霉,但惠嫔娘娘是大阿哥的生母,不是那种能作践的那种人呐!
小太监长叹口气,磨磨蹭蹭了大半天,才往延禧宫那边去,等到了地方,他连赏赐都不敢沾手,传过话扭头就走了。
他身后,惠嫔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勉强支撑片刻还是倒了下去,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脸上也是一片青白。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感天动地的仁孝之举都打不动皇上的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正殿里忙成一团的时候,守门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怯生生问道,“娘娘,兆佳贵人送东西过来了,要不要叫人进来?”
兆佳氏还敢过来?!
刚刚躺下顺气的惠嫔直接摔了手边所有东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怒气,“叫她滚!”
那种没用的东西,身上的血一点用处都没有,还送来做什么?浇到花盆里她都嫌恶心!
她喘着粗气重新躺下去,片刻后又突然坐起来,不对,兆佳氏这会子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她的笑话的?
惠嫔面无表情地唤住小宫女,轻飘飘地吩咐一句,“叫她日后送双份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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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里,佟宛宛听说顾问行带来太医去了承乾宫,心里便是一沉。
这不就相当于校园里突然来了120救护车,出大事了啊!
她连忙丢下手上的泥塑,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门赶过去,等到了地方,张福已经在把脉了,脸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差。
她缓了缓神,换上笑脸摸了摸三公主的小脑袋,陪着她一道把脉,又过了一会,太医开始低头写药方,她便哄着小姑娘说景仁宫刚扎好几个秋千,叫她和姐姐妹妹们一道去玩。
三公主看了看太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屈了屈膝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佟宛宛直接问顾问行,“出了什么事?”
顾问行亲自来本就有卖好之意,当下并不隐瞒,把经书之事细细说了。
另一旁,张福吹了下写好的药方,叫药童回去备案抓药,自己则是过来回话,“三公主脉微细软,气血亏空,身体失养,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需仔细调养才是”。
六岁稚儿如同风中残烛?
佟宛宛直接怔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子后,她把刚换上来的奶娘叫来问话。
那奶娘一进门身子就软在地上,涕泪横流也不敢擦,埋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三公主在年前就开始抄血经,用的还都是自己的血,后来小鞋之事发生,血经的抄写便跟着停了,但前不久,延禧宫日日往这边送血,血经便又接着抄上了。
延禧宫······所以,是三公主的养母惠嫔,还是生母兆佳氏?这些血经是为了复宠,还是为了把孩子弄回延禧宫?
佟宛宛想了一会,再回神的时候,顾问行已经行礼告退,还把三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全都带走了。
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她转身回了景仁宫。
院子里,葡萄架旁边的秋千高高扬起,又飞快落下,风中飘荡着孩子们的笑声。
佟宛宛看了片刻,吩咐豆蔻,“孩子们玩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有汗,你亲自带着人给她们沐浴”。
一是为了看伤口,二是为了留人,再趁着这个时间再给孩子们重新安排伺候的人。
以前她想着尊重别人的隐私和习惯,很少插手承乾宫的事,但连续两次的‘事故’告诉她,那样做是不对的。
幼儿园园长就该掌握幼儿园的风吹草动,同样,皇贵妃就该盯着后宫的所有动向。
她叫来刘保贵,叫他亲自安排人盯着宫里的上上下下,又让天冬和陈耳朵收拾东西住到承乾宫那边去,一个当管内事的掌事姑姑,另一个当对外往来的管事太监。
务必把住承乾宫大小所有事。
安排完这些,她还转到耳房那边,站在门外就听见里头清脆的笑声,再一问,宫人们准备了两个大桶,四个孩
子两两一个,洗澡、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相对于大公主,小些的这个还是好哄些。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叫小厨房多做些好吃的、适合孩子们吃的送到西配殿那边,自己则是换了大衣裳,点了灯笼,往昭仁殿那边去。
她没叫仪仗,迎着晚风走过去,一路上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罪该怎么请。
首先,康熙的态度很明显,他不喜欢血经,或者说他不喜欢这种以伤害孩子身体为代价的孝顺方式,那么,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皇贵妃,就有失察之责。
另外,算上上一回的小鞋事件,便是连续两次过错。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很容易被打上‘无能’的标签。
无论在哪,即便是现代社会,领导也不会三番五次地给无能下属机会。当然,她也可以一直被当成米虫养在屋里,但自己愿意躺平当咸鱼和只能躺平当咸鱼是两码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担不起来后宫这些事,还要让康熙亲自盯着,那么后果就是他会找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来帮她管。
扪心自问,谁愿意处处受制于人,看别人眼色行事?
佟宛宛看着昭仁殿上空被照亮的那片天空,深吸一口气,“去叫门吧”。
守门的小太监听到敲门声还有些不太高兴,看到来人后立刻换成笑脸,麻利地行礼迎上来,“贵主儿来了”。
紫禁城的夜里很是寂静,廊下的顾孝被院门口的动静惊动,扭头望了过来,一见是皇贵妃,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利索地打了个千,直接把人往殿内带。
佟宛宛却收脚站在廊下,对他道,“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没办法啊,本来就有错在身,一定得格外注意不能再犯错。
顾孝愣了一下,略带着迟疑往里头走,期间还扭头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他嘬着牙花子传了话,然后看到万岁爷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却又笑了。
“行了,把人领进来吧”,玄烨道。
有的时候真的分不清她是胆大还是胆小,一时什么都不怕,一时又像个蜗牛,稍微有点动静,便会缩进壳里。
这不,又缩回去了。
他一面笑,一面阖上折子,又放下手中的朱砂笔,从特意龙纹书案后起身,绕到外头。
宛宛甚少来昭仁殿,如今来了,自然好好招待一番。
玄烨心里头想着御书房那边新送来的话本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又想到寿礼中呈上来的两幅春景图,正好可以鉴赏描摹一番,还有天字号新来的厨子,很是擅长做春菜,再配上春日的梨花白,最妙不过。
然而,来人刚绕过屏风便连走几步,规规矩矩地深蹲福礼下去,“臣妾有罪”,佟宛宛垂着头,恭谨道。
玄烨唇边未散的笑意直接僵住了,莫名的,有股气堵在心口,噎得说不上来话。
他缓了缓呼吸,蹲下身子,看她脸上的神情。
畏惧、恭谨、服从、乖巧。
他静默几息,一面伸手扶起,人一面盯着她的脸,缓缓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罪?”
佟宛宛并不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臣妾没有照顾好三公主,臣妾有罪”。
职场上,大家都不喜欢别人犯错拖累整个工作进度,如果真的不小心犯错,除了良好的认错态度,更重要的是补救措施。
她把对承乾宫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又对以后的工作进行展望,“日后,臣妾一定叫人守好承乾宫,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是么”,玄烨放平呼吸,尽量平心静气。
他虽然没有见过旁人夫妇的相处之道,但也同赫舍里氏相敬如宾多年,一同照顾承祜——妻子看丈夫的眼神不该是这样,夫妇间商讨孩子事情时,更不该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携着她的手一同坐在榻上,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佟宛宛一抬头就看到领导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心里头更添了三分紧张。
这是对她的处理不满意啊。
也是,若是现代社会,孩子在学校受伤了,家长怕是吞了老师的心都有。
这样一想,她就更加不敢坐了,垂头站着认错,“臣妾日后一定会更加仔细,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玄烨闭了闭眼。
明明她的态度很是乖顺,认错也很是诚恳,他的心里却还是燃着一把不知名的火。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丢下一句话,松开握着她的手,起身去了龙纹书案后,重新翻开折子,拿起朱砂笔。
佟宛宛偷偷看过去一眼,见他满面寒霜,便知他仍然在生气。
碰到这种事,家长情绪上头也正常。
她追上去给他磨墨,讨好意味十足,可他虽不拒绝,但就着方才蘸取的墨汁批改了几分奏章,就放下了笔,然后起身往内殿走去。
佟宛宛想追上去,又怕康熙更加生气,迟疑片刻,还是冲着内殿屈膝,转身退了出去。
内殿中,玄烨看了好一会子的书,也没见人进来,他想着奏章还没批完,就放下书册,去外头看了一眼。
外殿空荡荡,除开守着门口的顾孝之外,别无一人。
好,好得很!
第 143 章 引诱之言
佟宛宛很快发现, 这回领导是真的生气了。
首先,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就连她想表示自己已经发自内心地认识到错处并迅速进行相关整改, 都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之后, 景仁宫连续往昭仁殿送了好几次东西,那边虽没拒绝, 但收的也很勉强、很为难。
再加上听茉雅奇说最近皇上连上书房那边都去得少了,更不敢多去昭仁殿,生怕打扰了他。
就这么拖着, 日子进了三月, 整个四九城都热闹起来,路边、天桥下、御街里头, 无数杂耍的唱戏的全都敲锣打鼓地唱起来,隔壁的秋千台也有貌美女子迎风摇晃, 引来无数目光。
宫里也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笑着,碰到主子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
佟宛宛也跟着换上了鲜嫩的春装, 什么鹅黄、嫩绿, 甚至连玫红、嫩粉这样的颜色都穿了好几回。
柔和的春风吹着, 多巴胺的衣裳穿着, 工作上的烦心事不知不觉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清明那两天, 她还亲手酿几坛子春酒。
春酒中最出名的当属梨花白,取梨汁三斗,黍米一石,加以酒曲,青瓷贮之, 埋在梨树下,半月后酒液转成淡青色,便是上好的梨花白。
佟宛宛还在里头额外添加了将开未开的梨花,据说这样的花不仅能聚香而不散,平和肝火的效用还会更好。
她还特意往昭仁殿送了一坛,暗戳戳地盼着康熙的火气能够早点下去。
没想到的是,中午送去了酒,傍晚人就来了。
静鞭声响起的时候,佟宛宛正坐在廊下画夕阳,夕阳还未画完,玄烨已经上了月台。
好些日子没见他了,她此刻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几秒,才放下画笔,起身迎上去,“给皇上请安”。
玄烨凝眸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便要往里走,转而又想起此处是院中人前,到底是停下来伸手扶了一把,然后又立即松开。
生气的领导愿意扶一把,佟宛宛已经很受宠若惊了,自然不会介意看他的后脑勺,甚至还打蛇棍上凑过去说些没用的废话,“表哥好些日子没来了,这些日子忙不忙,累不累?”
万寿节在即,进京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不少,再加上蒙古、西藏等地也派来使节前来祝寿,听说,这些日子乾清宫那儿根本就没断过人。
忙起来好啊,忙起来就没有生气的空闲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还一迭声的吩咐宫人,“把小厨房新做的桑葚糕和青团送上来,再泡壶清茶”。
玄烨看着她小狗腿子的模样,心里还算受用,便没再拒绝,顺着她的力道进了屋,坐上榻。
佟宛宛心里头想着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二,并不一起坐过去,而是殷勤地一会捶腿一会捏肩,口中还问道,“表哥,这个力度行不行,舒服不?”
玄烨瞥了一眼身侧的空位,冷哼一声躲开她的‘服侍’,“不必,朕的肩膀不酸”。
佟宛宛手掌落空,只好去斟茶,可茶香刚飘出来,身边人就把茶碗从眼前挪开。
“朕不渴”,他道。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这是心里头还有气啊。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桑葚糕和青团推到他面前,“表哥要不要尝尝这个,是臣妾带着孩子们亲手做的”。
都说孩子是最好的粘合剂,也不知道能不能粘上这道裂缝。
玄烨本想拒绝,但看着她殷切的眼睛,静默几息,终究是伸手捏了一枚,然后发现这景仁宫的艾草糕和别处很是不同,软软的,黏黏糊糊的,捏在手里轻不
得,重不得,简直就是个无赖。
“真的是亲手”,佟宛宛强调道,“艾草是三格格亲手种的,长得很好,二格格摘的叶子,大格格亲手臼的,最后是臣妾和茉雅奇一同活的糯米粉,包的馅料”。
说着,她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意味也很明显:承乾宫里小学生们最近表现都不错,身子也好,精神也好,不仅种花种草,还闲情逸致做些时令的点心。
她有在认真工作,领导别生气了。
隔着糯米纸,玄烨把那个没骨头的青团捏成了不同的形状,终了,还是捧场用了。
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他想。
艾草特有的清香飘散,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小时候她犯错惹爸妈生气,只要端过去的水他们喝了,即便是板着脸,也是消气给台阶下的意思。
不过,康熙这人可比爸妈难糊弄多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趁热打铁,捧来整碟子青团,殷勤道,“表哥方才吃的是红豆馅的,还有黑芝麻的,松子果仁的,咸蛋黄肉松的,表哥可要尝一尝?”
“不必”,玄烨还是那两个字,看也不看她,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然后歪在靠枕上,随意从枕下摸出一本书,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不是,这人的气性怎么这么大啊!
佟宛宛十分无奈,但皇帝嘛,肯定是要被人溺爱的,她连忙放下点心,狗腿地凑上去,“表哥晚膳想吃什么?咱们晚膳吃春菜喝梨花白,可好?”
玄烨抬眸看她几息,而后面无表情道,“你吵到朕看书了”。
佟宛宛:······
一本风花雪月的话本子而已,至于这么认真投入,像是处理国家大事一样吗?
她心中吐槽,面上却挤出礼貌的微笑,“臣妾知道了”。
好好好,你是皇帝,你了不起,行了吧。
哼,惹不起躲得起!她干脆叫人把画架搬进殿内,隔着窗户继续之前的夕阳。
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夕阳余晖中,玄烨从书中抬眸望向身侧,见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张画纸上,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是她往昭仁殿送东西让他来的,如今他来了,她倒好,只做自己的事,把他冷在一旁。
是忘记他是她的夫,她的君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然后以帕捂口,轻咳了两声。
佟宛宛本就画得差不多了,听见领导咳嗽,连忙放下画笔,“怎么了这是?”连忙端起温茶凑到他唇边,“叫个太医过来瞧瞧吧”。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子怎么咳嗽了?拜托了,千万别在景仁宫里生病啊!
玄烨面无表情地推开那盏温茶,再度轻咳两声,“朕无碍”。
“若是无碍,怎么可能一直咳嗽呢”,佟宛宛更着急了。
当然她承认这里头有装的成分,但是谁能不在意帝王的身体健康呢?
说着,她还去关窗户,又叫宫人去请太医,最后还转到榻边伸手摸他的额头试温度。
顾问行听见里头的动静从门口进来,然而,他并未着急去找太医,反倒是长叹一口气,“娘娘有所不知,万岁爷这些日子既要接见入京的那些官员,还要为将士们的抚恤发愁,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歇息了”。
他这么忙?
佟宛宛扭头看过去,在他眼下看到了一团明显的青黑。
……原来不是他并不是在生她的气,也不是对她不满,实在是政务太忙无暇顾及其他。
突然感觉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佟宛宛脸上有点烧得慌,“都怪我,刚才不仅没有注意到表哥的不适,还让表哥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本来就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再受了风,可不就咳上了。
“不怪你”,玄烨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是朕没有同你说清楚,又怕把病气过你”。
他轻咳两声,还要起身往外走,“罢了,朕还是回昭仁殿吧,免得扰了你作画。”
······所以,刚才他是怕把病传给她才那样冷淡,然后她还以为他是在耍皇帝脾气?!
她真该死啊!
“不画了不画了”,佟宛宛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拷问,“什么画也没有表哥重要,臣妾不画了,就在这陪着表哥好好歇息”。
见她满怀愧疚,玄烨心中失笑,张开手臂,“那,你陪朕歪一会?”
第 144 章 寿礼
外头的天还黑着, 玄烨已经起身了。
佟宛宛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有动静,结果片刻后又安静到落针可闻。
寂静的房间,不透光的床帐, 温暖的锦被, 很适合睡个回笼觉,她却渐渐清醒起来, 翻了个身,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外头。
她瞧见他没有叫人服侍,自己慢慢穿上鞋子, 拿起熏笼上的衣衫披在肩上出去了, 而后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水声。
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佟宛宛听了一会, 不见睡意,反倒愈发清醒了, 她干脆掀开锦被, 穿衣服出去。
外屋,玄烨正在用热帕子抹脸, 刚放下帕子就看到她披着衣裳出来, 诧异地瞧了眼外头的天色, “还早呢, 回去接着睡吧”。
“睡饱了”, 佟宛宛借着热水洗干净手, 然后到梳妆台那儿找出玫瑰花露,倒出一些在手心搓开,伸手抹在他脸上。
以前在现在看红楼梦时,见里头有个泡水喝的玫瑰卤子,还以为是西洋那边的舶来品, 曹家这种官宦之家才能喝到的好东西,来了清朝才知道原来明末清初辽中地区就开始像种田那般栽植玫瑰,还被列为贡花。
再后来山东、云南那边也开始大量地种植玫瑰,产量一上来,什么玫瑰花水啊,玫瑰卤子啊,还有精油这类香喷喷的东西很快就在民间传开了。
不过,相较于民间自制的产品,宫里技艺更高超些,用起来感觉很像是现代社会有段时间流行的那种里头有玫瑰花瓣的化妆水。
正合适这个天气用,又润又不会太油。
玄烨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娘们兮兮的东西,但也没拒绝,微微弯着腰,任由她在他脸上揉搓,也任由肃穆的龙袍粘上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于是,两个人就带着同样的玫瑰香一起用了早膳。
饭后,佟宛宛把人送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寿礼送出去了。
不过这会子康熙得去慈宁宫请安,待会还得上朝,追上去不太合适,她想了想,干脆叫人把寿礼送到昭仁殿那边。
正好,省的当面送了。
做泥偶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只是普通的小泥人罢了,结果真正送礼物时才发现这种‘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我’的寓意放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些过于胆大了。
还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午间,玄烨下了朝,又听过大学士讲经,方才回到昭仁殿,正洗漱换衣时,顾问行进来道,“皇上,新进上来的节礼都清点好了”。
他偷偷瞥了眼帝王,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又道,“景仁宫的礼也一道送来了”。
宛宛的礼?玄烨给了一个眼神,然后便有宫人捧着托盘过来了。
他并不曾开口问哪个寿礼是景仁宫的,只细细端详片刻,而后视线落在一个刻着寿桃祥纹的紫檀木盒子上。
“皇上好眼力!”顾问行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双手捧着盒子呈到帝王面前。
玄烨轻笑一声,哪是他眼力好,实在是宛宛的喜好独特,别处都是纤瘦的宝瓶纹,景仁宫里倒好,全都是大肚子有些过胖的宝瓶。
偏偏她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她这是大宝瓶,瓶身大,装得福气也多。
这不,盒子上的寿桃桃纹也是一脉相承的‘丰润’。
他含笑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则是摆着一个木质的小巧葡
萄架,没看错的话应该正是景仁宫新搭的那个。
这就是寿礼?
玄烨的视线来回打量,想要瞧一瞧葡萄藤的下面是不是挂着多子多福的葡萄串,结果透过枝繁叶茂的葡萄叶看到了两个并排坐在摇椅上的泥偶。
他微微笑起来。
元代管道昇的《我侬词》里曾写道‘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宛宛这是知道了他之前生气的原因,在表明心意么?
玄烨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个身着旗袍的小巧人偶,又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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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万寿节越近,佟宛宛越忙,不仅有许多宫务上的杂事,关键是外头递进来数不清的牌子。
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摸不透这里头的意思,关键是不清楚康熙的态度,她干脆把收到的一箱子绿、红色的牌子全拿给他看。
玄烨看到晃荡的箱子就笑,还学着她的模样,在里头随意抽,先是摸到一个红色的宗室牌子,定睛一看,是康亲王府的牌子,然后又摸到一个绿色的官员木牌,上头写着两广总督金光祖。
他一连摸了好几个,还问她,“怎么没见佟家递上来的牌子?”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虚,“······被臣妾先收起来了”。
自个家人肯定是要见的啊,怎么能和旁人混为一谈?
“你啊你”,玄烨一听就明白了,又气又笑,伸手敲她的脑门,“天天只管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这个态度放在以前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如今她身份不同,地位亦是不同,身上的担子较于之前也会变重很多。
……罢了,给她一个适应的过程吧。
他拿起图海福晋递上来的牌子,细细说道,“图海是马佳一族的,算是荣嫔的远房族叔,你若是有空,便见一见,若是没空,便把人打发到钟粹宫那边去”。
“至于裕亲王、恭亲王府的福晋,等她们磕了头便叫大格格去招待她们”。
佟宛宛懂了,他的意思是这些亲近的臣子和宗室最好还是见一见,不仅代表着皇家对他们家族的恩宠,同时也意味着那家人还在权利的中心,是极大的脸面。
不过,叫一个孩子去招待宗室福晋们,她就有些不理解了——即便按照清朝算年龄的方法,大公主也刚刚九岁!
见她不赞同,玄烨倒没有觉得她是不舍得放权,只纳闷反问,“九岁怎么了?朕八岁就做了皇帝,皇额娘十三岁就入了宫,十五岁就生了朕”。
留了头就完完全全是个大姑娘了。
佟宛宛:·······
虽然她并不曾把大公主当成小孩看,但九岁就当成大人用也太离谱了罢。
至于康熙,历史上有几个八岁登基,还做了六十年皇帝的?本就不能一概而论好不好。
她还没吐槽完,又听他道,“若是理藩院那处递上来牌子,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好的人选”。
人选……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看到她瞪大的眼睛控诉的眼神,玄烨实在没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他把蒙古亲王的牌子给挑出来摆在桌上,“只是先看”。
虽然都是草原上的部落,但探听一下情况,挑一挑人选,一两年就过去了,指婚、纳采,又得一两年的功夫,还有准备嫁妆修建公主府等等等等,又得好几年,若是草原格局变动,留到二十也是有的。
听他这么解释,佟宛宛才长松一口气。
毕竟哪怕只是以外人的身份来看,十来岁的小姑娘嫁人也是一件很离谱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想法,儿子找的对象年龄小些不要紧,但女儿还是得多留几年为好。
可见自古以来,国人都不觉得嫁人是件好事。
另外,康熙的意思也很明显,应该就是现代人常说的买猪看圈——父母的相处模式会直接影响孩子同另一半的相处模式。
换句话说,婆婆日子过得好过得轻松,大概率家庭氛围不错,养出来的孩子人格健全,若是婆婆天天像是泡在苦瓜汁子里头,这样的命运同样也会传递到儿媳妇那里。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佟宛宛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盯着桌上的牌子仔细研究,如果抚蒙之事无法改变,那么挑一个离京城近一些的部族,或者选一个同大清关系更亲近的部族就尤为重要了。
她先是把漠北,如今的外蒙古部族给pass掉,然后又挑出漠西的那些,没记错的话,再过几年康熙就要打噶尔丹了,嫁过去的公主肯定要两头为难,最后她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牌子问道,“只能看理藩院的那些吗?”
话刚出口,她就发现自己说了句蠢话。
若是清朝足够强大,不需要蒙古作为最外层的防线,也不需要蒙古部落之间相互对抗,自然也不会有公主抚蒙之事,也不会有无数女儿血骨埋在草原。
准确的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质疑康熙的能力。
果不其然,他不说话了。
佟宛宛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扎住,但实在没这个本事,只好尴尬又忙碌地把牌子给收起来,又去倒茶吃点心,还说起万寿节的安排。
玄烨静静地听着,茶喝了,点心也吃了,最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朕没有生你的气”。
她心疼孩子们,他又何尝不心疼自己的血脉。
这种无力和屈辱并存的感觉让他胸口堵着气,更是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蒙古不曾纳入大清的版图,他也不是蒙古人的天可汗。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当年定下撤三藩之策,赞同者甚少,但如今三个藩王只剩吴三桂在顽隅抵抗。
滇西是他的。
蒙古迟早也是他的。
第 145 章 夏季收麦
忙完万寿节之后, 佟宛宛结结实实地躺了好几天。
廊下、院内摆着好几处躺椅,榻上则是放着又厚又软的抱枕,确保她随时随地都能舒舒服服地躺着。
玄烨有时候也会陪她躺一会, 相对于别的位置, 他最喜欢的是葡萄藤下的躺椅,喜欢在正午时分感受透过叶片漏下来的光, 还喜欢半眯着眼看那朦胧的光影。
佟宛宛也喜欢那个位置,只是她躺不住,每每看到头顶枝繁叶茂的叶片, 便忍不住起身去翻找葡萄花, 然而眼都快瞅瞎了,也没见到一串花。
后来才知道当年种的葡萄只长个不结果, 直到第二年滕整个长成了,营养充足了, 才有余力结果子。
没想到繁殖的道理, 动植物界都挺相似的。
再后来,天气一日日热起来, 佟宛宛便不怎么爱出门, 只乐意躲在阴凉的地方, 但葡萄藤下的躺椅没撤, 一直给康熙留着, 结果连续好几天都空荡荡的。
叫来顾孝一问, 说是丰泽园的麦子熟了,这些日子万岁都在那边收麦子。
收麦子……不是,好好的军事频道怎么突然转到农业频道了?
佟宛宛有些不解,可再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如今战事日渐平息,的确是该重视农耕、休养生息的时候。
知道他在忙,她便没去打扰(当然也有害怕被抓壮丁一起割麦子的缘故),只把心思放在几个女孩儿这边。
先是找来几个会说蒙语、做蒙餐的嬷嬷安置在承乾宫,又额外给她们添了学蒙语和蒙古习俗的课程。
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孩子们加点农桑、教化等课程的时候,景仁宫突然收到了佟家递进来的请安折子。
是隆科多写的,大意是皇上这些日子收麦子非常辛苦了,身为臣子的他实在太心疼太钦佩了,然后就问他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陪万岁爷一起割丰泽园的麦子。
······这是拍马屁?还是走裙带关系?还是借着裙带关系拍马屁?
佟宛宛有
些无语,本想直接收起来,想了想,还是找了个机会把折子拿给康熙看。
玄烨一看就笑了,“这孩子,劲儿都使到你那里了”。
不止是隆科多,凡是留在京中的官员大多数都上了折子,表示自家从祖上就喜欢割麦子,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只想陪万岁爷一起割麦子。
福全更是夸张,说前儿小儿子抓周抓的便是镰刀,睡觉都抱着镰刀不松手,还说他和他全家都把割麦子当成此生追求。
就连远在战场的康亲王也递来折子说,打了胜仗之后老百姓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然后发现在万岁爷的圣恩光辉下不仅土壤更肥沃,播种移栽也一点没耽搁,如今全都种上了晚稻,相信有万岁爷在,一定会丰收。
一个二个的,上蹿下跳的实在难看。
玄烨叹笑一声,“拢共就一亩半的地,哪里需要这么多帮手”。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种地热情的由来,毕竟‘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但朝廷和官员看重农桑不是坏事,宗室们的力气用在地里总比乱生事的强,便没有制止,没想到连宫里头都惊动了。
一亩半……佟宛宛默默在心里换算了面积,一亩地大概六百多平方米,一亩半的话差不多一千平,听着挺大,但实际上大概还没有学校操场内圈的四分之一大。
一个成年男子完全可以独立完成的工作量。也不知道隆科多在瞎掺和什么。
想明白之后,她便叫人把折子收起来,见康熙的视线落在书上,便退到外间同宫人商量晚点吃什么,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回去捞起话本子读的时候,又听他道。
“其实还剩有一拢地,明儿朕带着你和孩子们去吧”。
佟宛宛:·······
谢谢你啊,但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人(比如她)并不喜欢顶着大太阳下地呢?
玄烨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沉吟片刻道,“明天下午的骑射课换成这个,到时候朕来接你们”。
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没有佟宛宛拒绝的余地,再说了,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隆恩,若是她再不识好歹的拒绝,便是不太尊重自个儿的九族。
于是,她只能礼貌微笑,“臣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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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真的要下地,身上的这些旗袍就有些不合适了,晚点后,佟宛宛找来锦娘,把以前看还珠格格里小燕子穿的上衣下裤款式描述了一遍。
锦娘从会吃饭就开始捏针,一听话头就明白了,“贵主儿说的是不是汉家平民女子穿的那种衣衫?”
达官贵族们可以长裙拖地,但农家女子有干不完的活计,飘逸的长裙既浪费布料,也不方便。渐渐就延伸出来许多裤装,有束脚的,像是唐朝的灯笼裤,也有宽宽大大的,像宋朝的垮裤。
“正是”,果然还是服装设计师见多识广,佟宛宛放心之余又额外提了一个要求,“最好是束脚的那种”。
阔腿的裤子虽然凉快好看,但麦芒实在扎人,孩子们的皮肤又娇嫩,综合所述,还是实用更重要。
锦娘一一应下,回去就点了蜡烛,熬了整夜。
于是,第二天下午,玄烨领着保成来接人的时候,便看到了一水儿农家装扮的姑娘家。
一大四小皆身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衣裳,小的全是编发,然后用同色系的发绳系在头顶上,大的则是用一块同色系的帕子将头发整个包住——除了皮肤有些过于细腻白皙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刚娶进门的小媳妇。
保成也一眼就看到了五件款式一样的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然后望着阿玛,可怜巴巴地喊道,“汗阿玛”。
他也好想和姐姐妹妹们穿一样的。
玄烨不为所动,但佟宛宛看着那个胖乎乎的嘟嘟脸嘟起来,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有有有,放心,都有”,她连忙把特意多做的那套衣裳拿出来,“瞧瞧,这是谁的?”
昨天他说孩子们的时候,她就猜到肯定有小太子在,她身为长辈,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干脆都做了。
好在这种衣裳不用绣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裁剪,否则锦娘她们熬瞎了眼一夜也做不出来。
“谢谢佟母妃”,保成的眼睛亮晶晶的,甚至等不及去丰泽园,直接在景仁宫偏殿就换上了新衣裳。
换好之后,五个身着同款、长得又相似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开心地笑起来。
玄烨看了一眼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人,然后问她,“朕的呢?”
不是说都有吗?
“啊这·····”
佟宛宛左看右看,看天看地,视线就是不敢同身边人对视。
坏事了,怎么把领导给忘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现代社会中穿亲子装的也是女子居多,男性很少参与这样的活动。
另外,他是皇帝欸,怎么看都和这一身衣服不搭噶吧。
“表哥英明神武,哪能穿这样的衣服”,佟宛宛一面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一面往外走去,“哎呀,咱们今天是不是有一整拢麦子要割,赶紧的赶紧的,若是去迟怕是要来不及了”。
闻言,一群蓝底白花的小萝卜头不疑有他,连忙串成串出了门,挨个爬上轿辇,等待的时候,还不忘用眼神催促。
阿玛快点!
瞥一眼翘首期盼的孩子们,再看向心虚至极,连眼神都不敢望过来的宛宛,玄烨既好气又好笑,终了还是上了御辇,一路往丰泽园而去。
丰泽园大概是紫禁城里绿色最多的地方,没有砖瓦和木头做的房子,只有各种各样郁郁葱葱植物。
佟宛宛粗略地扫过一眼,大多数都是农作物,有大豆、小米等等等等,边角处倒是有几颗合抱粗的乔木,下头有一小片可以歇息的荫凉。
她还看到一片压得很平整的围场,上面晒着数不清的麦穗。
“这都是你一个人割的?”
一亩多地会有这么多麦子吗?佟宛宛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了。
玄烨含笑点头,眉眼间却有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挥手唤来孩子们,挨个给他们戴帽子,还把宫人准备的小镰刀分给他们。
佟宛宛还在‘戴帽子压塌发型’和‘不戴帽子会晒黑’之间做取舍的时候,不仅手里被塞了一把小镰刀,人也被扯到麦田地里。
玄烨弓下腰,叫孩子们看他的动作,口中还不忘细细讲解,“反手握住镰刀,贴地半尺左右,把刀从前往后拉,注意,不要伤到自己的腿”。
一大五小全都盯着他,模仿他的动作,片刻后,每个人的手里抓着一把麦秆,神情激动而又兴奋。
成功了!
丝滑的感觉,收获的成就感,叫人顷刻间便把麦芒的刺挠抛之脑后,只想连连挥舞镰刀。
佟宛宛亦是如此,当她回过神来,属于她的那块地上散落着好多带着麦穗的秸秆,与此同时,她的腰也发出阵阵抗议。
“累了?”
玄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