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迁宫懿旨
大抵任何时代的庆典都是大同小异的, 先是歌功颂德,然后表演节目,最后团团圆圆的包饺子。
不过, 清朝的歌功颂德得跪着听, 听完还得去祭拜祖宗,一面跪拜一面回忆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 再赞美如今的幸福生活。
当然,皇上在这里头起到的作用肯定是要大大地、突出地讲一讲的。
等告完天地祖宗,白天也就过了一大半, 这时候, 戏台子便可以支上,席面也可以摆上了。
男女分席, 皇上带着男人们在太和殿、武英殿那边,佟宛宛则带着内外命妇们去慈宁宫, 一行人按照身份地位排个顺序, 挨个给两宫太后磕头请安。
待到这一通全部结束,大家再回转到交泰殿, 各自入席坐下。
这会子, 女眷的宴席才算是真正开始, 佟宛宛举起酒杯, 先敬皇上隆恩, 再谢天地祖宗, 最后让大家吃好喝好。
如此三杯酒后,席面上终于热闹起来,此时,内命妇们就可以回到各自的宫殿,接受小嫔妃们的请安, 再一起吃个席。
佟宛宛则是趁着这个机会稍微歇一歇,不歇不行啊,跪了大半天,整个身上都是僵的,幸好是坐着,若是站着,两条腿怕是直打颤。
好在银杏已经提前备好了温热的药包,可以直接敷在已经红肿的膝盖上,再用没过小腿的热水泡一会脚,通一通特定的穴位。
当然,这个时间也不能太长,颁金节这样的大日子,康熙都得与臣工同乐,她自然也不能把人晾在那儿。
就这样边吃边喝,时不时地更衣偷个懒,天色就黑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前头传来响炮声。
佟宛宛放下筷著,扭头看向窗外,在漆黑天幕上看见了绚丽的烟花。
烟花美不美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如此过了好几天,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瘦了好几斤,这个节总算是过完了。
景仁宫里,佟宛宛看着身上的衣裳,好不容易在行宫长的几斤肉这几天全没了,原本合身的旗袍也开始晃荡。
好在前些天从康熙给的那些东西上薅了不少体质,若是按照以前,少不得在床上躺两天。
她正想着补一补,贴一贴秋膘,养一养身子,就接到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不是传话,也不是口谕,是正儿八经的懿旨,女官来宣的。
都是文言文,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明白,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皇贵妃这些日子辛苦了,很有功劳,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赏了承乾宫这样的好宫殿下来,叫皇贵妃这边赶紧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
佟宛宛一听就愣住了,不是,她在景仁宫住的好好的,叫她搬家作甚,而且还是承乾宫,董鄂妃的宫殿。
“贵主儿莫怪”,女官读懿旨的时候很严肃,这会子脸上换成讨好的笑,“奴才们也是听命行事”。
早知道是这个差事,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好东西。
唉,老祖宗也是,人家皇贵妃娘娘景仁宫住的好好的,非叫人家迁宫,关键是迁的还是先帝妖妃的宫殿。
好,即便是贵主儿不介意,前程往事全当烟消云散,那皇上那儿呢,心里头能不膈应吗?还乐意去贵主儿这儿吗?
女官甚至都能想到日后被迁怒的场景。
这都是什么事啊!
佟宛宛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对豆蔻道,“给姑姑拿个荷包来”,又对女官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姑且收着罢”。
女官一听这话,便知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捏了捏荷包,极有眼色地告辞了。
等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子,底托是金的,下头的玉水头极好,温润中带着油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贵主儿真是大气。
女官先是感慨,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把荷包给收起来,大气有什么用,招了老祖宗的眼,日后怕是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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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的书房里,佟宛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懿旨,看了好一会后,她亲自把东西收好在盒子里,供在案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铺开宣纸,拿起画笔,静静地画着笔下的画。
直到天色将黑,茉雅奇带着寒意从外头回来,她才将宣纸揉了,全部投入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那几团白纸瞬间变成一团烈火,张扬地亮起来。
茉雅奇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悄悄地凑过去,将自己塞到母妃怀里。
今天在上书房里就听人说了迁宫的事,放学回来的时候,又被三个姐姐叫住。
许是因着在行宫里处下的情谊,她们不仅没说那些丧气的话,还安慰她,叫她不要忧心,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大公主还特意落到最后偷偷同她道,哪怕她在西五所那边住,皇上也没忘了她,何况承乾宫里还有皇贵妃娘娘,完全不必因此忧虑。
茉雅奇知道她的好意,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她们不知道,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
老祖宗把承乾宫给母妃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母妃是妖妃,还是对汗阿玛南苑之行只带了母妃之事不满?
这份警示到底是对母妃的,还是对汗阿玛的?
最关键的是,汗阿玛会不会因此不快,进而迁怒母妃?
一时间,小姑娘只觉得眼前全是迷雾,未来的路一点也看不清。
即便如此,她仍旧伸出手臂搂住母妃,认真安慰道,“佟娘娘别担心,无论您住哪儿,儿臣都陪着你”。
······
竟被一个小孩儿给安慰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伸手拍了拍茉雅奇的小脑袋,“小小年纪,操心的倒不少”。
方才是她想差了,承乾宫怎么了,不就是费点功夫搬家吗,再说了,太皇太后的旨意里只说搬去承乾宫,也没说景仁宫不能住啊。
君不见,人家有钱人都是拥有好多处房产的,冬天住海边,夏天去山里,往日都是她羡慕那些富豪,如今也轮到旁人羡慕她了——没错,她在故宫拥有两套房!
“放心吧”,她牵住小姑娘的手,一同去膳桌旁,“佟娘娘自有法子解决问题”。
饭后,茉雅奇去写课业,佟宛宛则是叫来刘保贵,严肃道,“老祖宗的吩咐,咱们得放在心上,明儿一早,你就带人去承乾宫那边走一趟,看看可有什么需要修缮的地方”。
一下午刘保贵就在想这个事儿到底该怎么办,但想来想去都是为难——那是慈宁宫,是老祖宗,是长辈,再多的手段也没法用。
急得他晚膳吃不下去。
此刻听了这话,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一千瓦的灯泡,“还是娘娘考虑的周到!”
空屋子不住人自然容易坏,头顶的瓦和梁,屋里的墙和地,还有拐拐角角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得好好检查一番,再加上秋天下雨冬天下雪的,什么时候能修好自然说不准。
便是慈宁宫问起来,这理由也是正正经经的——老祖宗那么慈爱,总不能叫晚辈住漏雨的屋子吧。
刘保贵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就找人去承乾宫搞破坏,哦不,修缮房屋,却又被人叫住。
“还有一桩事交给你去做”,佟宛宛抱着热茶碗,笑道,“宫里头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本宫一个人忙不过来,修缮的事就交给宣嫔去办吧”。
刘保贵眼睛更亮,叫来徒弟吩咐几句,扭头就去了咸福宫,到那儿也很客气,“我们娘娘说了,事关太皇太后的懿旨,宣嫔娘娘还是得上心些,务必不能耽搁迁宫的事”。
其其格本来正在幸灾乐祸着呢,这一听,立刻不愿意了,“凭什么让本宫做,本宫自己的事都忙不完”。
就她,能有什么忙的,忙着学唱戏不成?
刘保贵依旧笑呵呵的,只一句话压下去,“这是皇贵妃娘娘的吩咐”,说罢,转身就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手握金册金宝、行过册封礼的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吩咐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宣嫔不从,便是妥妥的‘不尊’之罪,即便求到慈宁宫亦是如此。
当然,求到慈宁宫更好,一个小小的嫔不尊皇贵妃的旨意,那皇贵妃还需要遵从太皇太后的旨意吗?
刘保贵笑呵呵地走了,留下其其格恼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多兰将倒下的桌椅扶起来,“娘娘,要不要先去承乾宫看一看”。
早点去,再叫人仔细看着,也能早日修缮好,脱开这潭浑水。
其其格一听,也是这个理,连忙带人往承乾宫去了。
到了一看,看闲宫的宫人还算老实,里头并不见破败,各处也还算干净,稍微补一补瓦,糊一糊窗户就能住人了。
比想象的好多了,这叫她不由得放松了些,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就佟氏那个蠢得挂相的后宫女子还想为难她,没门!
正得意着,角落里却有一群蝙蝠被花盆底的响动惊起,扑腾着翅膀绕着殿内乱飞。
其其格连忙左躲右闪地退出去,头顶依旧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伸手摸过去,在梳得油光水滑的头上摸到了一小截黑黑的像是泥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扔掉之前她问了一句。
多兰仔细看了两眼,“这是夜明砂”。
夜明砂?以前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其其格有些好奇,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两眼。
不过离得近了,竟有些臭臭的。
“娘娘别碰!”多兰连忙将主子拽起来,面带难色地提醒道,“这是······蝙蝠的粪便”。
粪便……落在她头上,她还用手摸的东西竟然是粪便……
其其格整个僵住了。
佟氏,我和你势不两立!
第 132 章 委屈巴巴
乾清宫里, 玄烨正看着奏折,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县、长泰等地得复, 泉州、漳州局势亦有缓解, 眼下仅云、贵险要之处被三藩余孽扼据,抵死反抗。
正是欣欣向荣, 需要朝廷上下、满蒙汉一心的时候。
他长叹一口气,阖上奏章放在右手边,拿起左手边的奏章。
十几年前,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 佟家只是最普通的汉军旗人,外祖父亦只是一个小小将军, 后来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才勉强得了三等公的爵位,直到他登上皇位, 两个舅舅也足够争气, 佟家才渐渐得用起来。
试问,还有哪家比满门荣华系于帝王一念的佟家更让人放心?
可惜, 老祖宗并不这样想。
康熙十二年, 佟国维逮捕吴应熊, 立下泼天大功, 论理, 爵位可以往上升一升, 是老祖宗说佟国维将过而立之年,年少气盛,得压一压,终了,只许了一个内大臣的职位。
玄烨的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自是明白老祖宗在想什么。
当年, 几个带着无数羊马和奴隶的大福晋压得压得太宗抬不起头,太宗殡天时,老祖宗几乎被逼到殉葬,好不容易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先帝也顺利继承了大宗,但两任皇后皆出自孝端文皇后的莽古斯一脉,大半个后宫都是蒙古族人。
这些女人,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利用帝王的权势在草原上圈下最丰茂的水草,在边关抢走无数奴隶,甚至生出野心,想要割据帝王权柄。
老祖宗颇受其累,自然不愿后宫再出一个孝端文皇后。
其实,这种想法并不算错。
只是,老祖宗忘了,他并非太宗皇帝,佟家也没有科尔沁的铁骑。
玄烨叹笑,收回视线,垂眸在奏折上勾画,直到左手边奏章全部移到右边去。
见帝王放下朱笔,顾问行连忙奉上一盏热茶,一面轻手轻脚地整理龙纹书案,一面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万岁爷,夜深了”。
也不知道皇上在忧心什么?
平日里半个时辰就能批阅完的奏章,今日竟耗费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蜡烛换了两回不说,就连西洋钟上的短指针都指向九。
早已是就寝的时辰了。
玄烨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扭头看向殿外,天地一片漆黑,点星亦藏在云层之后。
夜愈发深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轻吹,问道,“太子今日做了什么?”
关于太子,顾问行素来是上心的,“太子殿下下学回来先是背书,又写了课业,晚点后抽了一会儿陀螺消食,戌正时分泡了脚,又叫了膳,如今已经上床歇息了”。
玄烨点头,又问,“宵夜用了什么?”
小孩子身子弱,脾胃也弱,入了夜便不再适合用膳,容易积食,偏偏在行宫的时候,宛宛总喜欢在八九点的时候吃点小食,有时候是鸡汤银丝面,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一人喝一盏热牛乳。
短短一个月,几个孩子全都养成了用宵夜的坏毛病。
偏偏宛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得少食多餐,还叫孩子们贴着墙站,给她们量身高。
令人惊讶的是,临回来时画的那道线的确比最开始的线高了一寸。
“用了一碗鸡汤下的小馄饨”,顾问行记得一清二楚,“还喝了半盏热牛乳”,话说到这儿,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惠嫔娘娘那儿送来了一盏银耳莲子羹,还热着呢,皇上·····”
说着,他偷偷觊向帝王的神色,没见有什么不快才继续说道,“皇上要不要用一点?”
惠嫔娘娘不仅说话客气的很,荷包里的那枚玉扳指水头也极好,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顾问行正摩挲着大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却见帝王突然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
难不成是去延禧宫看惠嫔娘娘的?
他赶紧跟上,一迭声地吩咐小太监点灯笼,还叫腿脚麻利的小太监提前去叫门。
延禧宫里,惠嫔原本已打算歇下了,见乾清宫来人,不由得又惊又喜。
她一面叫人赏小太监,一面叫宫女找出皇上最喜欢的湖蓝色旗袍,又连忙叫人帮她换衣裳梳头发。
整个延禧宫都被惊动,偏殿、后殿的屋子全都亮了起来,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帮忙,又被延禧宫里的掌事宫女给骂了回去。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各处也熄了烛火,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道道静鞭声。
是皇上!
惠嫔心中一喜,一面垂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一面急急地往外走。
冬夜里的风很凉,吹得人身上发寒,她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脸上也带着红润,翘首期盼着帝王的身影。
渐渐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天空往她这边移来。
更近了。
惠嫔嗅了嗅身上的熏香,又低头看身上,见没有一处不妥帖,不由得唇角含笑,向前迎了几步。
她正在心里头想着待会见到万岁爷的光景,却见那
片光亮陡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夹道之隔的宫殿传来小太监小宫女们叫吉祥的声音。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延禧宫显得更静,只能听到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冷风带来冬夜特有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茉雅咽了咽唾沫,声若蚊蝇,“娘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去吧”。
惠嫔没应,她一把推开身侧的宫女,连走几步,扶着门探头往外看,只见景仁宫的大门敞着,它头顶的那片天空更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贵妃······佟氏······她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往日的欺压和凌辱她都忍下了,如今竟当面截延禧宫的圣宠。
此仇,不共戴天!
就在惠嫔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时候,顾问行亦是一肚子的委屈。
不是提到惠嫔娘娘才起身的吗,万岁爷怎么能半道上改主意呢。
这这这,真是,早知道就不叫小太监先去传信了,唉······
他叹了又叹,前头,玄烨却踏上了月台。
正殿的烛火亮着,桌子上还摊着画册,屋内却没人。
“你们主子呢?”
他刚问完就笑了,自己站在窗户边上往西配殿看,果不其然,透过琉璃的窗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说话,桌子上还摆着吃食。
又在用宵夜了。
豆蔻连忙冲着身后摆手叫人去喊主子,自己则是赶紧进屋,从箱笼里找出万岁爷的常服,同天冬两个人一同伺候皇上换了衣裳。
换好衣裳,见主子还没进来,她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万岁爷要不要用些东西?”
玄烨已经摇头了,但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由得点了点头——他也试一试这宵夜到底有什么魅力,孩子们和宛宛都这么喜欢。
结果膳桌刚摆好,佟宛宛就进来了。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馄饨、煎包、卤味,再看桌边坐着的康熙,忍不住就想笑。
怎么说,有一种看皇帝吃夜市美食街的荒诞感。
玄烨见她眉眼弯弯,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揶揄道,“受了委屈还这么高兴?”
结果刚说了一句,她的唇角就垂下来,嘴巴也抿上了,再一看,竟整个身子侧过去,不肯看他了。
这是······提到了才想起来委屈?
他不由得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自顾自吃了起来。
佟宛宛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他这么一问,心里头就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几分委屈,再看他故意不理人,更是委屈透了。
可帝王面前,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缓解鼻间的酸涩,过了一会,又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玄烨见她的脚尖挨着自己的靴子,忍不住心尖软下来,他放下筷著,将人搂在怀里,“不气了?”
这会子,佟宛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康熙虽然爹味挺浓的,但并不是真正能包容她小脾气的人,相反,在帝王面前,更应该懂事体贴才对。
“是臣妾错了”,她垂下眉眼,认真认错,“臣妾不该······”
她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便被人用手指挡住了剩下的那些话。
玄烨长叹一声,“可以了”。
这件事里的谁是谁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宛宛的那些小把戏也不过是无奈下的反击。
他将人搂在怀里,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在耳中却让人眼眶微热,心头发酸,原本被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佟宛宛只恨这里不是现代,无法同另一半进行割舍,更无法潇洒地说一声‘老娘才不受你这个鸟气’,然后再也不见。
她只能闭上眼睛,埋在他的怀里,不看,不听,不想。
玄烨慢慢地抚着她的脊梁,他想说那是长辈,那是老祖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
拍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他抬起她的头,同她眼神交会。
“你放心”,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朕会解决这些的”。
第 133 章 八宝鸭子
玄烨并未食言, 第二天一早,承乾宫的各项事宜就被乾清宫的人接手了。
一群宝蓝色的太监服的人将承乾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把要补的墙、添的瓦、换的砖全都一一圈出来, 叫内务府的工匠务必在半月内修缮完毕。
乾清宫的吩咐自然没有人敢耽搁, 宫人们先是沿着墙根撒下防虫防蛇的药,又用特制的药草将宫内外全都熏过一遍, 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只活物扰了主子们的清净后,开始钉钉铛铛地修起屋子来。
其其格一来就瞧见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待辨别出此乃乾清宫之人后, 不由得陷入沉思。
佟氏不怀好意, 但皇上却派人接过去这个差事。
······所以,皇上是担忧她会因此为难, 在有意相帮?
必然是如此!
肯定是这样!
一时间,她的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她就知道, 皇上心里还是有她的!
不过,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其其格比往日要沉稳许多, 并没有头脑一热直接去乾清宫找皇上, 而是叫人私底下打听。
多兰拗不过主子, 只能带着点心汤水往乾清宫那边去了。
但她之前在内务府经过一遭, 长进了不少, 去了之后并不乱看, 也不过于巴结讨人嫌,只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放下,寒暄几句转身便走。
不过,真叫她瞧见了一个认识的人——科尔沁左翼中旗亲王,主子的堂哥, 鄂齐尔。
眼下,他正在廊下侯着,身边还有好几个蒙古装扮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
多兰心中不由得提起一口气,但那边是帝王居所,她并不敢太靠近,只悄悄问小太监,“那边那个圆盘脸壮身子的蒙古亲王可是理藩院的鄂侍郎?”
小太监回看了一眼,看在方才荷包的份上,给了一句准话,“正是”。
但也只有这一句,多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多兰有心再看两眼,最好是能同亲王说上几句话,问一问今年的供奉怎么还没到——如今娘娘的日子并不算好过,咸福宫上下就指着那些东西过个好年。
可惜,她不过多站了片刻,小太监的眼神就变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多兰没法子,只好遗憾地走了。
临走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鄂齐尔被宫人客客气气地引了进去。
······应当不是祸事。
心头的大石头放下,多兰脸上的笑真切了些,回去把这事一说,便见主子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正当如此”,其其格抚掌长叹,笑容怎么也收不住,“满蒙本就一体,皇上总算看见科尔沁的忠心了”。
只要万岁爷礼重蒙古、看重科尔沁,还能没有她的好处?
一时间,她只觉神清气爽,往日的那些憋屈全都烟消云散,也有心情琢磨什么时候去乾清宫走一趟,见一见皇上,叙一叙旧情。
于是,咸福宫开始做新衣裳,打新首饰,热火朝天地未雨绸缪起来。
另一处,乾清宫里,玄烨先是见了索额图,说了些太子的事,又叫小太监领着人去看望保成。
第二天又召见了佟家的两个舅舅,赏了些从行宫那边带回来的皮子,还说是‘宛宛和公主们亲自猎的’,叫佟家的两个大男人稀罕的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又亲自领着太子见了所有的满族老亲们,问了钮祜禄一族家庙的事,关切了图海的身子,又问纳喇氏的小辈们是否还勇武,最后还招来理藩院的几个侍郎,笑说了几句话。
一时间,再没有人关注后宫里的那点子小事,无论是蒙古还是满族亲贵,上上下下皆感念天恩,年轻一辈的小子们更是恨不得年都不过了,直接奔赴战场,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前朝稳固,后宫也是一片和乐,颁金节前皇贵妃赏了两回,颁金节间又有许多
例行赏赐,小嫔妃们手里头富裕,说话做事都比往日有底气。
主子们心里头松快,下头的人日子也好过,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都是笑意。
这种情形下,佟宛宛能明显感觉到后宫里原先绷紧了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众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家族如何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上,相应的,投到景仁宫的视线越来越少。
这是好事。
她心知自己应对迁宫事宜,用的是拖字诀,但太皇太后是长辈,下的又是懿旨,当真较起真来,‘不尊’的罪名定是逃不过的。
如今换成康熙的手笔,帝王之命,自然可同懿旨相抗。
至于会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怀疑帝王孝道?
别忘了,慈宁宫发懿旨影射她是‘妖妃’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没有考虑过皇上呐。
试问,哪个贤明君主的身边会有妖妃?
自觉逃过一劫,佟宛宛心里头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顿时想起上辈子在宫廷剧里看过的八宝葫芦鸭,叫陈耳朵去问一问小厨房里有没有人谁会做这道菜。
陈耳朵应声去了,到了小厨房之后同高娘子一说,她却犯了难,无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怎么做。
但主子的吩咐怎么说都得办下来,她到外头转了一圈,寻了好些个以前的老相识,个个都说没听过,只有一个做淮扬菜的马师傅道‘这道菜别的都好说,只是外头的那只葫芦鸭特别考验手上功夫,得整只脱骨不破皮,很有些难度’。
再有难度也得办啊。
高娘子狠了狠心,打算将小金秤允出去换马师傅的相助,结果她还没开口,马师傅就把炖汤的灶交给了徒弟,洗干净手打算跟着她一路去景仁宫了。
他的徒弟还有些不解,师傅管的可是天字灶,万岁爷的膳食,但看周围大师傅们脸上的羡慕,顿时就明白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马师傅到了景仁宫后也不客气,叫高娘子炒塞在鸭肚子里的料,又叫上陈念,两个人一块,一点点地去抽鸭子身上的骨头。
好不容易弄好一个,两个人都是一头的汗,不仅腰酸背痛,眼都看花了。
但马师傅依旧是一身的劲,他一抹额头的汗,“咱们再做几个”。
一来,方才那个还有些破皮的地方,这二来嘛,贵主儿膝下有公主,能不给公主备一份?
最关键的是,若是贵主儿吃着好,想往乾清宫那边送呢?
陈念笑着点了点马师傅,“你啊你”。
还是这么精!
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忙了半晌,晚膳的时候,膳桌就摆上了这道八宝葫芦鸭。
油润发亮的外皮,香喷喷的内陷,娘俩一人分了半只鸭子,既是饭又是菜的痛快吃了一顿。
饭后,佟宛宛散步消食,回味美味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康熙——要不要小小的拍一拍马屁?
唔,拍领导的马屁不丢人。
她叫来半夏,让她去领导办公室,不,乾清宫走一趟,看皇上那边忙不忙,若是忙的话,就什么都不必说,直接把八宝葫芦鸭送过去。
反正领导体会到她的心意就成。
半夏领命去了,到了乾清宫那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见入了夜廊下身穿补子服的人依旧排着长队,便回来了。
她将看到的景象照实说了,却拦下往乾清宫送去的八宝鸭,只道,“乾清宫那边来来往往都是人,这会子送去,怕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不,再等一会?”
万岁爷这几天忙得厉害,好几天没来景仁宫,娘娘明面上是送东西,实际上应该是想皇上了。
刚才她已经在孝公公那儿使过劲儿了,不出意外的话,皇上肯定会来看娘娘的。
她有这个信心。
果不其然,天色完全黑透,冷风开始吹哨子的时候,玄烨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他一进门,屋子里头的人就跟着动了起来,拿衣裳的,提热水的,支膳桌的,整个屋子全都忙碌起来。
佟宛宛亲自挑了玄黑色的衣裳送过来,她觉得康熙穿这个颜色特别好看,又酷又帅,再顶着毛茸茸的平头,很像是现代人穿汉服。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便在跟在一旁挑络子,把双鱼佩上的旧络子解下来,再换成她新打的,和自己同款的,系到他的腰间。
玄烨垂头看了一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在膳桌边,“这就是那个忙活了一整天的鸭子?”
宫里常吃炖鸭子、焖鸭子,这种做成葫芦形状的鸭子倒是第一回见,不过,光看外皮倒是和焖鸭子差不多。
试菜的小太监已经退下去了,佟宛宛便亲自拿银质的小刀剖开鸭子,像切蛋糕那样切下一块放进康熙的碗里,“表哥尝尝,可香了”。
方才吃的时候她都快香晕了。
玄烨很捧场地用了,诧异问道,“咦,这鸭子没有骨头?”
然后他就看见她一脸‘太好了,终于问到点子上’的神情,巴拉巴拉地把鸭子剔骨塞料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他一边听,一边笑,见她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一口也不吃,便夹了鸭腹处馅料最足的一块给她。
佟宛宛其实饱饱的,但此刻闻着香味,再看那油润的糯米,红彤彤的火腿和肥□□鱼丁,还是忍不住吃了。
“真的不能再吃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等领导已经提前用过晚膳,只道,“下午点心吃多了,不敢吃太多糯米,怕积食”。
听她这么一说,玄烨便住了手,只夹了些蔬菜、香菌给她,但这些东西进了她的碗,却半天都不见少。
再一看,她的眼神全都落在八宝鸭上,一点也没分到别处。
玄烨不由得失笑,亲自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在她碗里,“放心吃吧,待会朕可以勉强辛苦些,带你消食”。
佟宛宛:……
不是,他说的这个消食,正经吗?
第 134 章 公主归宿
饭后, 二人于帐子里对坐消食。
冬天的床帐很厚,将昏黄的烛光全部挡在外头,在一片漆黑中, 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大海之上, 被迫随着海浪起伏。
偏偏海浪随风起,有时强, 有时弱,有时叫人连呜咽声都哼不出来,有时却温温柔柔, 叫人心里头直痒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风雨才渐渐停歇, 一切恢复平静。
玄烨扯来锦被,二人交叠在同一处, 佟宛宛嫌挤, 想要推开他,可本来就累的不得了, 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 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再也睁不开。
二人就这样头挨着头, 陷入黑沉梦乡之中。
北风吹了整夜, 将近天明的时候哨子声渐渐小了下去。
外间, 浑身都冻透了的小太监瞧见顾问行来了,才跺了跺没有知觉的脚,躲进有着热茶水和火盆的耳房里。
卧房内,佟宛宛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身边有起身的动静,她努力挣扎, 想要睁开眼,但头都离开枕头了,上下眼皮还黏在一起。
“睡吧”。
有轻笑声传来,还伴随着温柔的轻拍,她心里一松,头一歪,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形成菱花格子的阴影,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让人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
佟宛宛赖了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就叫人在廊下支起画架,一面画画,一面晒太阳。
晒到浑身上下暖洋洋,人也懒洋洋的时候,顾孝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打了个千,“皇上让贵主儿把承乾宫装扮装扮,腊月十六是个吉日,正好叫格格们搬进去”。
佟宛宛顿了片刻,问他,“格格······们?
顾孝的脸上始终挂着腼腆的笑,但说话做事却比之前实在不少,“正是四位格格”。
他在‘四’这个字上咬了重音,又道,“皇上还说了,接下来两日,格格们都不必上学,待到东西收拾好,在承乾宫住倒,再去上书房也不迟”。
佟宛
宛静默片刻,冲他点头道,“本宫知道了”,说罢,又叫小耳朵去送他。
豆蔻那里一直备着份量不等的荷包,陈耳朵拿了最厚的那个,笑嘻嘻地凑到顾孝身边喊哥哥,又不露痕迹的把东西塞过去。
见他没有拒绝,陈耳朵悄悄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天,压低声音道,“求哥哥给弟弟透个底儿,上头······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就把格格们挪到一起了呢?要知道,公主们素来都是跟着生母或是养母住的,年岁再大些,便一并挪到西五所那处,从未有过单住一宫的先例。
另外,之前太皇太后发了懿旨让娘娘搬过去,如今皇上这话,岂不是驳了老祖宗的旨意?
不止娘娘看不明白,他们这些下头的人更是一头雾水。
“能有什么意思”,顾孝笑了笑,天要刮风,天要下雨的,下头的人能怎么办,只能受着。
不过老天爷素来都是偏心的,有些地方风调雨顺,有些地方枯透了也不飘一滴水,是以他到底是透了一句话。
“咱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人,甭管什么意思,照做就成”。
这话一出,陈耳朵愈发糊涂了,但见新认的哥哥忙着办差,便只能将这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给主子。
佟宛宛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了一会儿,愈想心里头愈沉。
如今看来,姑娘们挪到承乾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这座宫殿的归属问题……
她站起身,慢慢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冬日的暖阳从头顶照下来,哪怕身穿浅色的衣裳,仍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刺得人后心冒汗。
良久,她停下脚步,吩咐左右,“把本宫的大衣裳找出来,再叫小厨房做些汤水”。
她一个人光在这瞎想也没用,还不如去问一问。
“娘娘”,豆蔻低低唤了一声,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承乾宫那边转一转?”
在她看来,皇上这番几乎同慈宁宫对上的行径必是为了景仁宫。皇上这般心疼娘娘,一心为娘娘考虑,便是不说回报什么的,最起码,娘娘不应当违背圣意。
要知道,帝王是不容忤逆的,帝王的好意也是不容人拒绝的。
“放心”,佟宛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笑着安慰焦虑到坐立难安的掌事宫女,“本宫心里有数”。
她只是想要搞清楚康熙此举是把承乾宫独立出去当成西五所来用,还是打算让她兼管二宫。
若是前者,她自然会尽自己所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若是后者······
众所周知,凡是涉及孩子的事都责任极重,小到吃饱穿暖,大到学习教育,还有成长过程中的磕磕碰碰,鸡毛蒜皮,所有的所有,无一不能挑动父母敏感的神经。
她不觉得自己能担起这个责任。
豆蔻担忧着去了,过了一会,食盒备好,佟宛宛也换上了外出的大衣裳,一行人直奔昭仁殿而去。
但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皇上正在南书房那边同朝臣议政”,今儿轮到顾忠在这里守空殿,见是皇贵妃娘娘,连忙将人引进来,又叫小宫女上茶上点心。
佟宛宛犹豫片刻,到底是不敢寻到南书房,同他道了谢,迈入殿内。
外头寒风刺骨,有地龙的昭仁殿却是温暖如春,一进去,寒风吹得有些紧绷的身子顿时便被热意烘软了。
她四下看了眼,见龙纹书案上堆着两摞折子,合起来得有半人高。
快过年了,想来应当是各处的请安折子。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靠近书案,而是在临窗的榻下坐下,静静等着。
窗户投下来的阴影开始很长,然后慢慢缩起来,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佟宛宛观察了窗外有两颗树,一颗是松树,另一颗也是松树。
她还仔细研究了手边的茶水,甚至连小案的材质和花纹都仔细看了半晌,但昭仁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西洋钟的短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
她长叹一口气,往后一仰,把自己整个人扔进靠枕上。
门口,顾忠就看见皇贵妃娘娘不停地看西洋钟,看着看着还发起呆来,便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叫小太监去寻些话本子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隐隐约约喊吉祥的声音。
正在出神的佟宛宛一下子惊醒了,连忙下榻去迎,刚走到门口,就看康熙快步进来了,身上穿着龙袍,朝珠、帽子还都戴在身上。
竟忙到连换衣裳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连忙叫宫人去找衣裳,又去摘他头上的帽子,果不其然,帽子下闷出一头的水意,刺挠挠的寸头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这副样子,倒是和玩疯了的小太子像了十成十。
玄烨见她脸上先是心疼,很快,又换上了隐秘的偷笑,再看她的眼神一直往上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啊你”,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狭促鬼”,说着,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确该剃头了”。
“千万别剃!”佟宛宛大惊失色。
不剃头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寸头,剃了头······唔,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的颜值能抗住光头的。
“如今天冷,头发能保温、御寒”,她绞尽脑汁想着借口,“你看那狐狸、兔子,哪一个不是在冬天长出厚厚的毛发”。
“表哥,信我”,她严肃认真地道,“头发千万不能剃太光”。
玄烨抓住她,在她身上拍了两下,“又在胡说了”。
哪有把畜生和人相提并论的。
他训斥了一句,转到屏风后头换衣裳,又用热帕子把整个脑袋抹过一遍,感觉浑身都清爽了,才搂着她歪在榻上。
佟宛宛躺在他的怀里,正想着待会是先说事还是先用膳,耳边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一看,身边人已经闭上眼睡沉了。
······也是,晚上睡得那么晚,早上三点就起,再工作整整十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佟宛宛吐槽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结果,迷迷糊糊的,也跟着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玄烨侧躺在身边,正支着头看她,还笑问她,“不是早上九点才起吗?”
嘿,这人,还笑话她!
佟宛宛滚到他怀里,用身体压住他的胳膊,去挠他的痒痒,然后还很凶地问质问他,“还敢不敢笑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怕痒。
玄烨不答,用腿夹住她的,再把她的两只手都捉在手里,然后反过来去挠她。
最后佟宛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住的求饶时,才意识到一个道理——甭管什么身份,甭管多大年龄,千万别去挑战男人的好胜心。
—————
二人闹腾了好一阵子,将近三点,才用了这顿迟来的午膳。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也不必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佟宛宛一面亲手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一面说起了公主们迁宫的事儿。
“是不是不大合适?”
她无意似开口道,“孩子们还小,正是眷恋亲人的时候,若是叫她们母女分离,也怪可怜的”。
玄烨捧场地喝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方才解释道,“朕知道你心善,但论理,公主过了六岁本就该离开生母搬到西五所去,住在承乾宫,反倒比那边更近些”。
“另外,在行宫的时候,你将孩子们教得很好”。
行宫那短短一个月,孩子们不仅身子壮实不少,关键是那股子精气神,明显和宫里不一样。
准确的说,她们变得更有生命力。
把孩子们交到宛宛手中,他很放心。
佟宛宛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放缓语调,慢道,“那并非是臣妾的功劳”。
“在宫里时,她们的身边只有女子,只能见识到平和的、没有一丝浪花的小河。但在行宫那儿,她们可以随着您一同骑马、捕猎,可以看秋日下的草原、雨中的湖泊”。
“对孩子们而言,您和这广袤的世界才是她们成长的真正缘由”。
现代科学早有验证,父亲的陪伴会让孩子更勇敢、更自信,更具有冒险精神。另外,对于公主们而言,康熙的陪伴更是一种态度,是在向世人宣示‘这是朕看重的孩子’。
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帝王的看重,是所有人挺起腰板的底气。
和她并无半分干系。
玄烨夹菜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对坐之人。
不得不说,宛宛有时虽有些过于懒散,不爱动心眼,或者说没有心眼,但另外一些时候却格外通透。
自古以来,生于宫闱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便不是好事,南唐后
主李煜失却阳刚、国破人亡,曹魏权臣何宴轻谈浮华、不得善终,所以他再忙再累,太子也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但公主们不同,一来,女子素来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哪怕短视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二来,他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交到皇贵妃手中,由嫡母教养,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吃了,“你说的甚有道理”。
这是······认可的意思?佟宛宛立刻支起身子追问,“那承乾宫那儿?”
拜托了,快点收回那个馊主意!
“但是”,玄烨放下筷著,冲着佟宛宛笑道,“朕相信你”。
佟宛宛:·······
所以,道理他都懂,内里的情况他都了解,但就是死活不改是吧。
“要不,表哥再问问孩子们的想法?”
她还想挣扎一下,“要不,只把大公主挪过来?”
大公主的亲生父母都在宫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西五所那边也怪可怜的,挪过来和茉雅奇彼此做个伴,还算是适宜。
至于二、三两位公主,一个有生母,一个既有生母又有养母,真的太、太、太不适合了。
“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放下碗筷,凑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来回晃,“臣妾没有生养过,真的不适合一下子领这么多孩子”。
玄烨快要被她晃晕了,但耳朵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一句话。
“没有生养过?”他伸手搂住她,反问道,“宛宛这是在怪朕没有努力耕耘?”
他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既如此,朕晚些去寻你”。
佟宛宛:······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一回事吗?这说的是人话吗?
呸,不干人事,狗皇帝!
第 135 章 装修游戏
接下来的许多天晚上, 佟宛宛都被迫同康熙一起耕耘,每次都累到气喘吁吁,手脚无力。
累到失神的时候,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都说只有累死的牛, 没有耕坏的田,凭什么她人都快不行了, 他却精神奕奕,甚至还可以三点钟爬起来去上朝?
高精力人群这么可怕的吗?
幸好她的月事还算规律,在肚子有感觉的第一天, 她便连忙叫人去敬事房把绿头牌撤了, 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歇上几天。
结果, 晚间她正一手玫瑰红枣茶一手话本子美美躺着的时候,又听见了外头的静鞭声。
不是吧, 这人不会是打算浴血奋战吧?
佟宛宛头皮发麻, 但又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毯子,起身迎上去。
玄烨刚进来就看见她趿拉着绣鞋福在屋中, 不仅身上穿的单薄, 白嫩的脚后跟就那样漏在外头。
“整日毛毛躁躁的”, 他拿眼瞪她, “冻着了怎么办?”
说着, 他拿起尚有余温的毯子, 将人裹成一个毛茸茸只露出头的团子,再在团子上狠拍好几下。
佟·毛毛虫·宛宛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炭盆。
那里,上好的果木炭正静静地散发着热意,身边的炕桌上则是摆着红泥炉,火苗舔舐紫砂壶底, 将带着热意和香味的白色雾气从壶嘴中喷出。
好吧,就当他是关心则乱叭。
她顺从地躺回榻上,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玄烨没有着急躺下,先是在炭盆旁烤了一会,待到从外头带来的寒意全部消散,才上了榻,将毛茸茸的团子搂在怀里。
“景仁宫没有地龙,到底是冷了些”,他一面说着,一面像是撸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身上毛茸茸的毯子,“等孩子们那边收拾好,你搬到昭仁殿那边去吧”。
搬到暖气房里?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动,试问,谁不想在冬天的时候只穿一件秋衣,谁不想在外头下雪的时候,一边欣赏雪景一面吃雪糕吃冻梨,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摇头拒绝了。
“昭仁殿那边离格格们太远了,还是景仁宫方便些”。
暖气放固然非常有吸引力,但是!谁愿意天天待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啊!
另外,领导的爹味又极其重,到时候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冷些其实挺好的,冷着精神、活血,还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玄烨一听,的确是这样——景仁宫同承乾宫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一个夹道,无论是宛宛去看孩子们,还是孩子们有事找母妃都很方便。
“要不要在后殿连廊那里开个小门?”他又问。
这样一来,景仁宫出了后门便是承乾宫,真正的合二为一、兼管两宫。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侧目。
果然,天下资本家一般黑,明明是皇帝,却连让老师在学生教室办公的政策都无师自通了。
“这不合适”,她郑重拒绝,“宫里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天底下就没人乐意把办公区和生活区混在一起的。
“先例?”玄烨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朕做什么,无需先例”。
佟宛宛:······
好好好,你了不起,你威武霸气,你千古一帝行了吧。问题是,你压迫员工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对此,玄烨用实际行动表示他没有良心这个东西,第二天一早,‘景仁宫后门工程’便开始动工了。
佟宛宛去看过,从正殿左转,从连廊那条道走过去,一分钟都不用,就已经站在承乾宫的门口了。
茉雅奇走过之后却很高兴,还道,“像是没搬家”。
同西配殿相比,离母妃的距离是远了些,但和西五所比起来,还是近的多,从小门出入就更近了,像是搬到了后殿,有一种依旧住在一起的感觉。
见小姑娘十分开心的模样,佟宛宛心里头的抗拒少了许多,再想一想她的新职位皇贵妃——既然位同副后,自然也要干皇后要干的事。
总不能享受了升职加薪的快乐,又要拒绝这个职位的职责。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想通之后,再加上大姨妈也走了,佟宛宛不仅身上爽利,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再加上阳光正好,她干脆换了衣裳,去承乾宫那边瞧一瞧翻新的进度。
不得不说,内务府的人动作很快,这么几天功夫,瓦换了新的,墙重新粉过一遍,就连糊窗户的纸和纱也是簇新簇新的,整个屋子又清爽又亮堂
“做得不错”,她叫人赏内务府的工匠们,又问,“里头怎么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床等物件呢?”
只有硬装,没有软装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工匠姓耿,看着老实巴交的,像是种地多年的老农,但说话做事都很麻利,他叫人开了承乾宫的库房,里头晾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大的小的黄花黄梨紫檀,什么都有。
“回贵主儿的话,小主子们没发话,奴才们不敢自作主张”,他老老实实交代道。
若是按照以前,制式的床、桌、椅早都摆进去了,甭管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反正只要不僭越,旁的都不重要。
但之前他托人打听的时候,说是四公主那儿的家具全都是四公主自个儿挑的,他便留了个心眼。
这不就用上了。
佟宛宛一听便明白了,诧异道,“你还挺讲究的”。
现代许多人装修的思路也是‘重硬装轻软装’,并非是软装不重要的意思,而是说软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时调整。
“你们能不能按照屋子的比例做个小号的屋子模型?”
她想起去售楼部看房时候的场景,玻璃罩里头的屋子小小的,家具也小小的,还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调整家具和布置,像是玩装修小游戏。
“还有这些柜子、床什么的”,她问工匠,“全都等比例做成小的,能做到吗?”
正好可以叫孩子们亲自动手装饰自己的屋子。
耿工匠犹豫了片刻,只问,“贵主儿想要多小的?”
造办处里也有几个人有螺丝壳里放道场的能力,但房子小,家具就得更小,太小了,主子们就不好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比划大小,“可以做一尺的,半尺见方的也行”。
佟宛宛在心里将半尺换算成熟悉的单位,再回忆以前看过的样子,“一尺左右就行,对了,别做屋顶,要一览无余的那种”。
不做屋顶?耿工匠有些不理解,回去一说,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也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没有屋顶那还算是房子吗?干脆叫四堵墙算了。
但主子的吩咐不明白也得干,几个工匠一商量,把这活计派给了头脑灵活些的徒弟,自己则是对着床、柜等物件,一比一地进行复刻。
造办处的屋子白天黑夜的亮了整整两天,成套的家伙什便被送来了,佟宛宛叫人赏他们,又派人把四个公主都请来景仁宫做客。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搬家的事儿了”。
用过茶水点心之后,她便直接将承乾宫的模型搬到桌面上,“自己挑个喜欢的屋子”。
这些工匠们可真厉害,不仅屋子的分布和承乾宫的布局一模一样,甚至连外头的树、井台都等比例的复刻了出来,甚至还能将各个屋子拆下来。
乐高和这一比,简直弱爆了好吗。
茉雅奇经历过这套流程,对此还算熟悉,当下不仅盯着各个屋子细看,还看屋子周围的环境。
“儿臣还是住在西配殿吧”,她看了一圈,感觉承乾宫和景仁宫的分布大同小异,既如此,不如住和之前一样的方位,更容易习惯。
胆大的鸟儿有虫吃,佟宛宛冲她赞许地点头,然后将西配殿拆下来递给她,指着旁边的迷你家具手办道,“诺,那边有各色物件,自己选去吧”。
众人的眼神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一水儿的小号床、柜、书桌,再配着这同样小的屋子,顿时明白了它们各自的用处。
不仅屋子可以自己选,连装饰也能自己选?
二公主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装扮自己的屋子,“儿臣要东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