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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套的报恩桥段。

佟宛宛一面吐槽,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中间还同仪宁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她皱着眉,便知她肯定又阴谋论了。

‘定是为了男主角的官身’‘图求支持门户之举’

看到这里,本以为只是个姻缘天成才子佳人的故事,结果,第一折戏结尾时上来一个女子装扮的角色,同男主角夫妇相称。

佟宛宛不由得惊讶了——这老两口是把自个儿女儿送给别人当妾?关键是男主角还拒绝了?!

这出发展倒是与众不同,不愧是新戏。

佟宛宛肃然起敬,趁着间隙,从荷包里掏出花生模样的金裸子,叫宫人扔到戏台上——这并非不尊重,时乃当下习俗,富裕些的扔金银,小康家庭便扔些铜板,便是什么都没有的,采个花儿朵儿的扔上去亦是心意。

果然,金子扔上去,台上的人唱得更有劲了,还趁着第二折落幕的时候冲着正殿磕头谢恩。

不过,佟宛宛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好似有人在看她,可抬头望过去,只有一个个黑漆漆的头顶。

不止如此,殿中的角落里还响起了窃窃私语,再看仪宁,竟也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佟宛宛开始仔细回想方才的情节,男主角行止得当,并不慕色贪花,两夫妻将那送来的小妾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典型的合家欢剧场,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正纳闷,戏台上又唱上了第三折,正要见那女主角使出手段,外头却响起清脆的鞭声,而后是小太监高亢的通传声。

瞬间,戏台上的人便停了动作,伏趴上台上,殿内的众人也跟着整理仪容,绕过小案,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八风不动端坐上首,直到明黄色的身影踏进殿门,才笑着开口,“皇帝来了”。

玄烨笑着回话,“来同老祖宗团圆”。

他一面说着,一面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两个小太监抬来一个用大红绸布盖住的东西。

众人都拿眼去瞧,佟宛宛也紧紧盯着那红绸布——果然,注重仪式感的皇帝开始‘送礼’了。

众人视线中,苏麻喇姑亲自捧着礼物,呈到老祖宗面前。

因看不清,太皇太后反倒起了几分兴致,她绕着大红绸布走了两圈,猜了好几样东西,却见皇帝始终摇头,这才按捺不住,伸手揭开谜底。

——原是个金漆的鸟笼。

这有什么稀罕的,莫说是金漆的,便是纯金的,慈宁宫也要多少有多少。

“老祖宗”,玄烨声音柔和,亲自摁下底座处的机关,“且看好了”。

只见木制的底座中突然升起一个鸟儿,那鸟明明亦是木制,却能转身可鸣叫,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竟还有微弱乐声传出。

……原是个八音盒

不同于佟宛宛的兴趣缺缺,殿中其余之人全都屏住呼吸,静听那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乐声。

不仅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殿外戏台子旁边的乐器等物,全都被布包了起来,一丝儿声音也发不出。

“这是欧波罗那边传来的鸟音笼”,玄烨介绍道,“做的是那能歌善舞的百灵鸟儿”。

“嘘”,太皇太后轻嘘一声,凑近笼子,细听内里的乐声,良久之后,她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叹道,“这竟有些像哀家小时候听过的笛声”。

空灵、悠扬还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再次回到了草原上。

“老祖宗喜欢便好”,玄烨撩起袍角,在宫人刚收拾妥当的正位上坐下,又道,“这鸟儿比人还乖巧,可以日日陪着您”。

殿内再次热闹起来,有人赞皇帝的孝心,有人赞老祖宗的福气,还有胆大如宜嫔者,端着酒盏,含羞带怯敬帝王。

众人的心思全都汇聚在帝王之身,戏台上也重新唱起了月令承应戏。

各处其乐融融。

第 116 章 佟氏不配

玄烨只待了片刻功夫, 便随着乾清宫那边送来的捷报一道走了。

又过了一会,太皇太后说是精神不济,扶着宣嫔的手进了内殿。

要紧的人都已离席, 众人再没了欢宴的心思, 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宴也就散了。

下了个早班的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 出去后,就笑着同仪宁闲话,“晚上来景仁宫, 咱们一起拜月、吃石榴”。

过节嘛, 总要有些仪式感。

王仪宁顾不得应下邀约,环顾四周, 见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远远离开,方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娘娘, 方才慈宁宫唱的那出戏是韩侍郎以妾为妻”。

她在‘以妾为妻’四个字上额外咬了重音。

佟宛宛看着她满脸的慎重,诧异反问, “……本宫吗?”

开什么玩笑, 历史上那个温婉贤淑、饱受赞扬的佟佳贵妃都是因为冲喜才做了半天的皇后, 如今换成她, 别说什么妻啊妾啊的, 能保住小命就算是不错了。

“娘娘!”

王仪宁看着一脸不在意的人, 心里头又忧又急,正好回景仁宫的路上经过启祥宫,直接将人拉进宫里头,找出一本《惊奇》递给她。

“您快看看这个”。

戏是新的,故事却不是, 也并非常见的阖家欢戏码——里头的‘爱娘’一角不仅不曾真心侍奉恩人夫妇,甚至还恩将仇报,毒害恩人之妻,以妾室之身窃居侍郎夫人之位。

是以,这不止是隐含着贵妃逾矩之意,更想将半年前孝昭皇后的死阴谋化。

看完了整个故事的佟宛宛:······

弥天大锅!

孝昭皇后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二人之间有些嫌隙,但那点子仇怨也不至于让她做犯法的事啊。

再说了,她也没享受什么皇后的份例和待遇啊,怎么就‘以妾为妻了’?

这边佟宛宛正满心冤屈,豆蔻从外头进来了。

这个惯是带着三分笑的掌事宫女此刻一脸的严肃,“娘娘,乾清宫和交泰殿那边的戏也被人动了手脚”。

那边的戏台子是给王公大臣和命妇们准备的,若是这出戏真的唱上了,不仅娘娘没脸,佟家的教养也会被人质疑。

还有皇上那里,丢了皇家的脸,万岁爷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定是有小人作祟,想叫您和佟家没脸!”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看慈宁宫

的方向。

这件事能瞒得密不透风,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手笔,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在景仁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但思来想去,宫中上下有这个能耐的不会过超过一掌之数,再联想早上慈宁宫急吼吼地叫娘娘过去……

肯定是那边搞的鬼。

佟宛宛顺着豆蔻的眼神望去,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消失了。

这种暗含桃色的事件素来是解释不清的,今儿若不是顾孝在,待那戏一唱,这个脸定是要丢到宫外了。

另外,一把手负责制,她摄六宫事,这种事故同她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这次事件里,她不仅是受害者,还显得她特别没能耐,连宫里头的事都管不好。

“你说”,佟宛宛迟疑了一下,手中书册的一角被她无意识地卷成了细长条,“我要不要去乾清宫请个罪?”

不用想,康熙肯定又要生气了。

唉。

“娘娘别急”,王仪宁递上一杯热茶,又去握她的手,“且等一等乾清宫那边的态度”。

今日不仅佳节,又逢大捷,皇上的心情还算不错,说不定,这件事含糊着也就过去了。

“不过”,她吞吞吐吐提醒了一句,“娘娘怕是要小心惠嫔”。

之前安嫔的事儿,惠嫔便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安嫔出宫之后,惠嫔的权柄更重。

就此事而言,升平署受其管制,可她不仅没有发现这件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这是有异心了啊。

佟宛宛没有回话……那是康熙让用的人,她哪有拒绝的权利。

终了,她只能反手握住仪宁的手,深深地叹上一口气,“先查清楚这件事再说吧”。

小鱼小虾的咬人不痛,无伤大雅,倘若当真是慈宁宫的手笔……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她抛开那些杂乱心绪,转而提起别的话头,“小厨房做了螃蟹,去我那里用晚点吧”。

心情不好自然要大吃一顿。

景仁宫小厨房,陈耳朵正帮干娘守着灶看藕汤,见豆蔻亲自来了,连忙盛了一端捧给她,又笑嘻嘻地问道,“主子今日想吃什么?”

豆蔻被这些事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再看他嬉皮笑脸的更觉恼火,急头白脸地将人冲了一顿。

等到掌事宫女踩着元宝鞋离开,陈耳朵才摸着光溜溜的脑门,纳闷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她?”

不能够啊,别说是亲姐姐,便是亲妈,他也没这么仔细过,怎么就突然把人得罪了呢?

一旁,高娘子将张牙舞爪的大螃蟹从中间一剖两半,再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到金黄酥脆,“你啊,今天小心伺候着吧”。

蟹脚痒,秋风起。

——————————

乾清宫散宴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天空,玄烨抬头看了眼,抬脚踏出殿门。

顾孝跟在帝王身后,本以为会出门左转,却见皇上一路右转,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他连忙找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去叫门,又叫御茶膳房备点拜月的酒水点心一并送往慈宁宫。

等到玄烨踏进大门的时候,太皇太后已重新换了衣裳,又叫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他亲自将老祖宗扶在桌边坐下,捡了个红石榴,用银刀划开,仔细地将石榴籽剥在碗里,“老祖宗尝尝,今年的石榴格外甜”。

见皇帝衣裳都没换就来了,又是这般孝心侍奉,太皇太后便是不吃石榴,心口也是甜的,“皇帝有心了”。

“你事忙,不必日日来陪哀家”,她一面说着,一面捏了几枚石榴籽在手里,仔细吃了,“皇帝若是担忧哀家孤寂,多生几个阿哥格格,这宫里啊,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自古多子便是多福,玄烨立刻便应了,“老祖宗放心,到时候保准叫您吵得脑仁痛”。

说到了孩子,他又接着道,“孩子们多了,需要嫡母教养”。

“佟氏幼承庭训,温婉贤淑”,他笑看着太皇太后,“朕有意立她为后”。

“不妥”,太皇太后摇摇头,将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推给皇帝,“佟氏无子、无德,不堪为后”。

“另外,佟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如今亦有佟半朝之称”,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天边的月亮,“你是想让大清也出现吕、窦之流?”

这些都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外戚,甚至成长为历经多朝不衰的世家。

“老祖宗在担心什么”,玄烨虽笑着,眼中却不带一丝笑意,“您吩咐下去的事,太医院的人怎敢不尽心”。

“佟氏已然无子”,他顺手将剖石榴的银制匕首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映出阵阵冷光,“您又何必赶尽杀绝?”

若是今日的戏唱成,贵妃该如何自处,他这个皇帝又有何脸面。

太皇太后诧异抬眼,扭头看向已经长成的帝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对那佟氏倒有几分真心,这样的小事都被你查到了”。

“可惜啊,那是个不中用的”。

她没有说谁是那个不中用的,只亲手拿起一旁的银质匕首,刀尖轻划,石榴皮便脱落下来。

说起来,这石榴实在奇特,外表看着红彤彤的,一片光鲜亮丽,内里确实隐隐发白,个别地方还隐有枯萎之意。

在太皇太后看来,佟氏还不如这个石榴,甚至连身能唬人的皮儿都没有——这样一个得过且过,对万事不上心,只求小日子快活的目光短浅之人,能有什么出息。

“大清的国母”,她随手将那个石榴扔在地上,而后笑呵呵地道,“佟氏,不配”。

那样如同杂草一样的人,不用推,轻轻一口气吹过去,也就倒了。

玄烨静默片刻,弯腰,捡起那枚石榴,理了理箭袖,往外走去。

顾孝一直在门口等着,见皇上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连忙上去迎了迎,不成想东西没接着,万岁爷的脚步反倒更快了。

他瞥了眼身后的慈宁宫,摆了摆手叫跟着小太监动作都轻些,自己也退了一步,坠在皇上身后。

迎着秋夜的风,一行人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敲响景仁宫的大门。

殿中,佟宛宛正在煮金银花茶,晚上刚吃罢香辣蟹就觉得腮帮子肉有点痛,咬合也有点不得劲,拿来镜子一看,不知是被蟹壳扎到了,还是上火了,起了好大一白泡。

她将银针蘸酒,放在蜡烛上烧红,用滚烫的针尖戳破那个泡,又叫人拿来晒干的金银花,浓浓地煮了一壶。

玄烨一掀帘子进来就闻到了满满的草药味,他不用人让,亲自动手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金银花茶又烫又苦,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喝。

佟宛宛见他不说话,便猜想他在生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却听他道,“听说你这里泡了松子酒,取一壶过来”。

佟宛宛:??

竟没有生气?

还有,不是说今日大捷吗,康熙怎么做出这样一副想要借酒消愁的模样。

她虽满心纳闷,动作却不含糊,不多时,松子酒拿来了两壶,佐酒小食也送来了好几样。

一样松子核桃糕,一样西芹炒腰果,还有他上回吃着顺口的几样凉拌菜。

二人对面坐在榻上,玄烨一口菜一口酒,筷子不停。佟宛宛晚上吃得饱饱的,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腰果。

他没说话,她也不敢说话,但腰果才吃三颗,一壶酒就见了底,又过了片刻功夫,第二壶酒竟也下了一半。

哪有这样喝酒的,松子酒虽香,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高度酒,很容易喝醉的。

佟宛宛只好叫人在方才喝尽的那个酒壶里兑上金银花水,再悄悄放到康熙手边。

大抵是大宴已经喝了酒,又或是松子酒的酒意浓,玄烨真的有了几分醉意。

他倒尽酒壶,顺手拿过新的,然后将一杯又一杯的金银花水灌下肚,关键是,他也没察觉什么不对,还非要给她倒。

佟宛宛可不想喝涮酒壶的水,便将杯子亮给他看,“有了,瞧,我已有酒了,表哥自己喝吧,不必分给臣妾”。

玄烨定

定地看了眼她杯中的水,又拿眼去看她,“你是不是以为朕喝醉了,拿水来糊弄朕”。

佟宛宛:……

大哥,你清醒些,你那个也是水!——

作者有话说:话本子都是我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狗头]

第 117 章 可怜见的

众所周知, 同跟醉鬼是没法交流的,佟宛宛只好叫宫人送来一壶雪花酒。

雪花酒就是头道米酒浆,冰镇后喝起来冰冰甜甜的, 度数也低,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败火气的小甜水儿。

“看”, 她斟满满满一杯,又叫他来看,“这回真的是酒”。

玄烨仔细辨别了一下, 有酒泡、挂壁、淡淡的米白色, 应当是酒,只是闻起来的味道不太像, 想着,他干脆握住她的手, 就着她的酒杯尝了一口。

“唔”, 他沉思片刻,“果然是酒”。

佟宛宛:·······

真是高看这个醉鬼了!

再看余下半杯酒, 她有点不太想喝, 见他的眼神还有些直, 连忙勾住他的脖颈, 一股脑地灌下去, 然后笑眯眯地问他, “好喝吗?”

玄烨舔了舔上颚,又晃了晃脑袋,酒精麻痹了大脑和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悠悠地晃荡,烛光月光混在一起, 光影一片模糊。

他慢慢靠回大迎枕上,以手支头,看向被同样被无数光晕围绕的人,“甜的”。

甜滋滋的,腻歪歪的,却出乎意料的好喝。

“表哥喜欢就好”,佟宛宛礼貌微笑,然后叫人换个杯盏。

酒鬼并没有被人嫌弃的自觉,他坐得更近了些,盯着她洒蓝冰裂纹釉的杯盏看,这边刚斟满,他便直接端起来喝了。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总抢她的?

佟宛宛刚要说话,却见他明黄色的龙袍——罢了,喝酒有害健康,不喝了。

她将酒壶放在一旁,伸手拿了一块松子核桃糕。

秋天果然是吃坚果的季节,浓郁的核桃,油香的松子,还有今年的新芝麻,满口异香,越嚼越香。

她刚吃了两块,盘子就见了底,再一看,最后一块被康熙捏在手里,他一面吃着,一面看着她,眼神都不带动的。

佟宛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哪里沾了脏东西,可摸出手柄镜一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反倒是他,硬是凑在小小的手柄镜旁边,从镜子里看她。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推了他一把,“干嘛?”

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玄烨轻笑了声,没说什么,伸手握住她的,视线却没移开。

佟宛宛被他看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实在抵不住,只能给他倒酒,“喝吧喝吧,喝晕了可别怪我”。

玄烨接过酒,没喝,反倒将酒盏凑近她的唇角,“尝尝,甜的”。

“是是是,甜的甜的”,佟宛宛敷衍假喝一口,又把他的酒盏还回去,“行了,表哥自己喝吧”。

嗯?玄烨好奇地看了眼酒杯,又晃了晃,见里头满满的,不由得沉思了片刻,而后他含了一口,直接渡给她。

猝不及防间,佟宛宛被呛到了,酒液不辣,呛到气管里却叫人腻的难受。

她正咳着,整个人却腾空而起,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背后有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抚过,耳边则是混杂着酒气的炙热气息。

“可怜见的”,玄烨搂着人喟叹,“咱们宛宛受苦了”。

佟宛宛:??

这人不会是鬼上身了吧,怎么说话做事都奇奇怪怪的?

再说了,她被呛到不还是他闹的。

玄烨一面轻拍她的后背,一面将温热的金银花水凑到她嘴边,“乖,喝口水顺顺”。

······这是把她当成茉雅奇哄了。

“不用,已经没事了”,佟宛宛摆摆手,顺便起身——他腿上没肉,坐着是真的不舒服。

“真没事了?”

玄烨凝眸去看,见她眼睛虽亮晶晶的,小脸却是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哪像是没事的样子。

“冷不冷?”他用手掌捧着她的脸,用滚烫的掌心去暖,可过了好一会子,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四下望了望,瞧见桌上有酒,又含了口渡过去。

酒能暖身,很快,有些发白的小脸就红了,眼睛也水水的,他看了很是高兴,将人搂在怀里,试一试额头的温度,再试一试唇瓣的温度。

隔着帘子,顾孝见两个人的身影完全合为一个,连忙将门带上,又将外头的人撵得远远的,做完这一切,他还是忍不住往里头瞥了一眼。

贵主儿到底给万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说,贵主儿是不是狐狸精变的,皇上怎么就迷糊了呢。

他想了一会儿,赶紧把这个念头给压下去,牢牢地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

屋中,佟宛宛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最初的亲吻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但渐渐的,他开始含着她的唇瓣,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用力舔舐过她的上颚,最后吸着娇嫩的舌尖含挑戏玩。

上颚是说不出的痒意,舌尖则是细碎的痛感,还伴随着一股快要窒息的昏沉,她实在抵不住,只能撑着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玄烨也不恼,有些遗憾地舔了舔了唇角,然后把酒杯凑到她唇边,再次重申道,“甜的,好喝”。

见他大有一副不喝就会继续渡酒的架势,佟宛宛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

就这样一人一杯,不多时,雪花酒便见了底,玄烨见酒壶空空,又叫人上酒。

还喝?

佟宛宛连忙摆手,不许宫人再上。

冷酒本就上头,即便没喝多少,此刻已然有些眩晕缺氧之感,况且,他还是混了酒的状态,倘若今日再喝下去,怕是要醉倒一对了。

“表哥”,她扯着他的胳膊,“走,咱们去卧房喝”。

卧房?玄烨挑了挑眉,拧了一把她的脸颊,“你不老实啊”。

他摇着头叹息,颇有些无奈地起身进去了,坐在床上时还在叹,“宛宛之心,路人皆知呐”。

佟宛宛被他的自恋弄的没脾气,“好好好,表哥说的对,表哥说的都对”。

她随意敷衍了两句,又招手叫外头守着的小太监进来服侍他——她可不想伺候一个醉鬼!

“滚出去”。

帝王斜睨一眼,顾孝便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顺便将屋中的火烛也熄了几盏,只留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床帐内,玄烨倚在枕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个儿领口的盘扣上,“你帮朕脱”。

被迫当小保姆的佟宛宛:忍住!一定要忍住!这是皇帝,这是真的大爷!

她扯出礼貌的微笑,故意用力去拽他的领口,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恼,唇边还含着笑。

佟宛宛不适地动了动,不止是他的笑,还有身下的硬物。

她翻身下来,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怀里找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本以为是玉佩、印章之类的东西,凑在烛光下一看,竟是个剖开的石榴,如今被她一压,整个都碎掉了,还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怎么会有人随身把石榴的!

佟宛宛连忙将他身上的脏衣物扒下来,又赶紧去洗手,待回转到床边,却见康熙正捧着那个石榴发呆。

不是,这又是在做什么,石榴烂了就烂了,怎么还emo上了。

不过她已经没力气管了,当然,有力气她也不管,直接往床上一躺,双眼一闭,就要去寻周公,但寻往周公的路上却困难重重,刚要沉入梦境,旁边有一只手将她摇醒,还叫她看可怜的石榴。

佟宛宛嘴角抽动了两下,实在不明白在他嘴里,一个石榴怎么能用上‘可怜’这个形容词?

她只能叹了口气,起身去外间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放在他手里,“诺,这个好,给你”。

“朕不要别的”,玄烨认真地看着他,“朕只要这个石榴”。

·······那你就搂着石榴过去吧。

佟宛宛忍住白眼,翻了个身,躺下接着睡。

但他依旧不安分,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梁,挑起话头问道,“今日中秋,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佟宛宛被打了两岔,困意渐渐消失了,“先去交泰殿,然后又去慈宁宫听了新戏,最后吃了好吃的香辣蟹,喝了三碗蟹黄豆腐汤”。

玄烨的动作慢了三分,声音温软柔和,“听你这样说,倒都是好事了”。

佟宛宛背对着他,“算是吧”。

差点出了纰漏不说,还没有被问责,怎么说都是好事。

好事?玄烨将人掰过来,凝眸盯着她,“金银花水好喝吗?”

受了委屈不哭、也不吭声,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一杯接一杯地喝浓苦的金银花水。

倒是出息的很。

佟宛宛舔了舔腮帮里头的泡,酒是发物,这会子那个原本已经瘪下去的泡再度发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嘶声吸了口冷气。

她缓了片刻:“不好喝也没办法”。

上火了,要么喝黄连要么喝金银花,黄连喝着更苦,还没有金银花的广谱杀菌效果。

玄烨叹了口气,像是哄孩童那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然后慢慢开了口,“有时······你也该硬气些,就像是石榴,木质的一压就碎了,倘若是玉石做的,只会硌到别人”。

佟宛宛一愣,眯起眼睛看向他,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能吸进所有的光线。

玄烨摸了摸她的眼睛,轻声道,“你是朕的表妹,也是大清的贵妃,在这个宫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尊贵”。

她还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看她这样,他搂着她细细哄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有那不长眼、不听话的,只管处置,别叫自己受了委屈”。

所以,今天的事,康熙不仅没有责备,还打算给她撑腰?!

佟宛宛抬眸看他,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玄烨笑了笑,将她散落在的头发塞回耳后,不管眼睛鼻子还是脸颊,细碎地吻了上去。

第 118 章 她怎么敢

夜凉如水, 各处寂静。

床帐内,佟宛宛无声地翻了个身,盯着账外的长明灯思绪翻腾。

青铜的荷叶茎秆上挂着团雾一样的光晕, 既古朴又有趣味, 灯罩的材质更是奇特,是鹿角用特殊的药水泡软后, 再用特制的撑子一点点撑到薄如蝉翼的程度,不仅防风防水,更有避火之效。

在现代, 这是在博物馆里才能欣赏到的宝贝。

但是, 即便是这种镇馆之宝的存在,同帝王方才的几句话比起来, 也是不值一提的。

这算什么,奉旨嚣张?

一时间, 佟宛宛甚至生不出‘啊, 我好幸运’这样的念头,反而有些不安——喝醉了的话岂能当真。

可是……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她又翻了个身, 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身侧的人。

他像是老虎, 哪怕处在沉睡之中亦自有一番威严在, 让人不敢放肆。

佟宛宛悄悄伸出手, 将帝王寝衣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立刻,藕荷色的睡衣上多了一块明黄色。

·······想来,扯虎皮拉大旗就是这样来的。

想来也是,有机会挺直腰板做人,谁愿意窝窝囊囊的受那些破气?别说只是借着他的威势唬人, 便是真披张虎皮在身上她也愿意啊。

一时间,好几个狐假虎威、城狐社鼠的典故在佟宛宛脑中闪来闪去,她甚至还回忆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借着别人势力嚣张跋扈的女配——虽说最后一集下场凄惨,可中间的每一集都是实实在在地痛快。

若是她也能那样……顿时,佟宛宛连嘴里的泡都不觉得痛了。

睡梦中的人隐约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伸出手臂将人捞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呢喃一句,“睡吧”。

佟宛宛并无困意,但瞥向窗外,月色已然不显,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她挪了一下位置,用他的胳膊堵住自个儿的眼睛,让视线变得一片漆黑。

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暖意混着困意一起来了,渐渐的,她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倚着他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已经洒在了窗棂上。

琉璃瓦反射出来光像是碎冰,一闪一闪的格外绚丽,佟宛宛歪着头看了一会,才起身梳洗,待到用热帕子擦了脸,已然是神清气爽了。

“娘娘”,豆蔻一面将早膳摆在桌上,一面道,“惠嫔娘娘来了”。

自打安嫔娘娘出了宫,宫务大多数是惠嫔担着,每过两三天她都会来一次,说一说宫里的大小事务,又或是单纯的坐坐都有。

来得也还算勤。

佟宛宛没叫人进来,她在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筷著,笑道:“你去把人打发走吧”。

豆蔻愣了一下,看了膳桌,心想惠嫔确实来得有点早,转身便去传话了。

佟宛宛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早膳,饭后,找出兰花图开始临摹,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她的画技已经大有进益,终于不会把兰花画成韭菜了。

这边她正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豆蔻掀帘子进来了,说是咸福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邀请贵妃娘娘一道去看昨日未看完的新戏。

佟宛宛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叫人把送帖子的人叫进来,然后问他,“都往哪里送了帖子?”

小太监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在青石砖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有长春宫、延禧宫、钟粹宫,各处主位娘娘那儿都送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宣嫔这是觉得昨天的巴掌打得不过瘾,今日还想在众人面前继续打她的脸啊。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可是奉了旨的。

烫金的帖子被人扔到一旁的火盆里,炭火明灭了一下,然后有火苗蓬得一下冲上来,将帖子烧得只剩点点灰末。

佟宛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去回你主子,就说本宫没空,没法子受她的心意了”。

说罢,她又叫人把刘保贵喊来,吩咐道,“昨儿的戏不好,你去升平署瞧瞧那边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对了,宣嫔喜欢戏,你再找个人教她唱,至于今儿的戏,找个理由,撤了吧”。

这几句话一说,豆蔻嘴都快要合不上了,她咽了咽口水,嗓子依旧说不出来话,再一看,刘保贵已经响亮地应承下来。

“娘娘”,她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劝道,“这不太好吧”。

这么直白的下宣嫔的面子,还找人教她唱戏,简直可以称得上羞辱了。

佟宛宛混不在意,笑道,“这有什么,昨儿唱了一天,总得叫人歇歇,再说了,既然宣嫔喜欢戏,多了解一下怎么了?”

这可是非遗,以后学都找不到地方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戏子和皇妃怎么能相提并论?

豆蔻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她素来是忠心又听话的,即便憋的难受,也只能将那些话咽下去,默默退出去找刘保贵。

“你做事好歹缓和些”,她交代道,“那边毕竟是慈宁宫的人,总要留些情面”。

刘保贵笑她看不透,“好姑娘,之前主子软和的时候你就担心的不得了,如今主子立起来了,你怎么还是这般”。

一点都不上道。

再说了,咸福宫和慈宁宫那边也没给主子留颜面呐。

“理是这个理”,豆蔻苦着张脸叹道,“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女人们之间的事不都是这样,你戳

我一下我刺你一下的,哪有这般直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刘保贵笑呵呵地同她摆手,“放心吧您嘞,咱家啊,心里有数”。

等了这么久,这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被他老刘给等到了,他只盼着这会子再多几个不长眼的人去惹娘娘,到时候,嘿嘿嘿嘿······

他一面笑着,一面领了一屋子的小太监去了升平署,去了那儿也不弄虚的,直接将领头的绑了,叫他一个个的认昨儿乱唱戏的人,找出来作怪的人后,便绑在院子最显眼的地方打板子。

刘保贵并不盯着人打,没必要,这些孙子为了往上爬什么都不怕,他只提着这堆人里头官最大的那个,直接送到咸福宫的宴上。

“我们娘娘正忙,实在没空过来”,他将烂泥一般的人直接扔在地上,笑呵呵地打了个千,“各位娘娘吃好喝好,若是宣嫔娘娘这儿实在缺唱戏的,这人的嗓子没坏,还能教上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瞧宴上的人,只见六张客桌空了两张,除开敬嫔和僖嫔之外,惠嫔、荣嫔、宜嫔、董嫔等人皆在场坐着。

他笑了笑,将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行礼告退。

出去后刘保贵就叫来徒弟,“去,打听一下长春宫和延禧宫那边的事儿”。

僖嫔娘娘没来的确让人诧异,但惠嫔娘娘在这儿却更不应该——在这宫里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左右逢源的道理!

咸福宫里头,其其格坐在案边,各处桌上的汤羹还冒着热气,席却已经散了。

早已将蒙古袍子换成宫女制式旗袍的多兰摆手叫人撤下这满屋子的狼藉,踟蹰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捧来热奶茶放在主子手边。

果不其然,奶茶混着碎瓷摔了一地。

她沉默着跪在主子脚边——若是以前,她高低得劝上两句,可上次去过内务府受训之后,她便知道了主子面前是没有奴才说话地儿的,便只低眉顺眼地擦着不小心溅到主子身上的茶水。

可绸缎的衣裳最是吸水,不过片刻光景,褐色的茶水已经形成了泥土色小点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与此同时,咸福宫外头的宫道上,惠嫔正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去遮挡烈阳,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带来灼人的痛意。

怎么会这样呢?

惠嫔叹了口气,连退两步,整个人躲在阴影处。

她就那样站着,看阴影从脚下蔓延到远处,将她的影子整个淹没。

她身边的宫女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戳在旁边,直到吹过来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才小声道,“娘娘,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太阳就要下山,各处也要落钥了。

惠嫔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皇上不来她这儿,阿哥也不在,延禧宫里头和这处没有任何不同。

“娘娘,宫里的花儿还没浇呢”,宫女换了话提醒。

宫中的日子难熬,娘娘们各自寻了些消磨时光的法子,惠嫔不喜画画,不爱刺绣,也不喜欢看那些情啊爱啊的话本子,便寻了个养花的嗜好。

养花的讲究很多,正午日头正好的时候不能给花儿草儿的浇水,太阳一晒,水气就跑了,根一旱,花也就死了,入了夜也不能浇水,水气散不出去,又会被沤死。

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地仔细养着,倒也生出几分牵挂来。

惠嫔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往延禧宫走了,只是心里头依旧想不明白。

贵妃娘娘怎么敢的?

她不怕旁人说闲话?

她不怕皇上怪罪?

惠嫔百思不解,想到早上被拒之门外的事儿,更觉心烦。

明明那么一软和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第 119 章 事已至此

这一夜, 许多人辗转反侧。

延禧宫里,惠嫔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宿,宝瓶纹上的每一针、每一线的走势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却依旧想不通事情的变化。

一直到了寅时, 万岁爷平时起身的时辰,一夜没合眼的她坐起身来, 吩咐宫女点灯。

小宫女年纪轻轻,睡得沉,愣了片刻, 才一骨碌爬起来, 去外间点了灯送进来。

摇曳的灯火在黑夜中很是显眼,很快, 提热水的、伺候主子梳洗的,还有帕子、胰子、香膏、香露全都准备妥当, 一样样地送进去。

前后脚的功夫, 偏殿和后殿也跟着亮起了烛火,又过了片刻, 正殿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贵人答应。

生了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格外有脸面, 每回她都是第一个进去的。

进了殿内之后, 她先是站在角落里候着, 待到主位娘娘坐到梳妆台前, 才轻手轻脚地凑过去, 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梳子,将娘娘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仔细地梳进发髻里。

又过了片刻,别的小答应们也都被叫进来,热热闹闹地凑在惠嫔身边,觉禅氏说娘娘戴金簪真好看, 纳喇氏说娘娘佩珍珠大气显气色。

闻言,惠嫔抬眼望向镜中,瞧见了自己扑粉也遮不住的憔悴,以及,旁边三张鲜嫩的面容。

她抚了抚自个儿的脸,没说话。

主位娘娘沉下眉眼,屋子里立刻跟着安静下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几人此刻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上,纳喇氏更是深深蹲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半晌,惠嫔起身去了膳桌,整个屋子里的人才跟着动起来,兆佳氏布膳,纳喇氏盛汤,觉禅氏则是捧着骨碟侯在一旁。

期间,三公主过来请安,她温言训诫了两句‘认真读书’‘不许同姐妹玩闹太过’,便让三公主往上书房读书去了。

晨间不宜多食,惠嫔随便用了一碗煮得浓稠的稻米粥,又用了一盏牛骨髓茶汤,便漱了口。

小太监们把没怎么动的膳桌抬下去,小宫女则是麻利地奉上茶点,期间她的贴身宫女茉莉还送来一个孔雀翎做的毽子。

很快,花盆底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伴着小宫女小太监的喝彩声,延禧宫里终于热闹起来,也有了几分鲜活气儿。

惠嫔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歪在塌上,见三个贵人答应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汗透了,又见日头斜斜地挂在南边,便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兆佳氏等人还没喘匀气儿,连忙跟上去侍奉主位娘娘左右,纳喇氏小心翼翼地扶着族姐,另外两个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路将惠嫔送到延禧宫的大门口,见她的身影远了,才相互行礼,各自回转。

后殿,兆佳氏刚一进屋就软了身子,幸好身后有门,才没有摔倒在地。

她的贴身宫女又是心疼又是不平,“贵人也太好性儿了,竟任由旁人作践!”

一个是嫔,一个是贵人,说起来只差了一级,再说了,贵人是公主生母,也是顶顶尊贵的。

“好了”,兆佳氏缓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踉跄几步歪在塌上,“都是小事,不要紧的”。

虽说只差了一级,但这一级之差,惠嫔便是延禧宫的主位,是她们这些人的主子。

伺候主子,哪能叫作践?

再说了,公主还在娘娘膝下养着,如今每日早上都能见到公主,比什么都强。

宫女被自个儿的主子卸了劲,也没了心气儿,叹了口气,将留好的饭菜端过来。

可惜折腾了一早上,无论是糕饼点心又或是炒菜粥品,全都没了热乎气儿。

兆佳氏缓了一会,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叫宫女把饭菜放在茶壶上渡一渡,就着热水熏上来的热气,吃了顿迟来的早膳。

与此同时,去景仁宫的路上,惠嫔摁了摁上腹,旁边的宫女看见了,就问,“可是晨间的风寒,娘娘灌了凉气儿?”

秋老虎还厉害着,但早晚已带着凉意,主子们的身子金贵,经不住也是常事,待会回去将炭盆点起来,再灌个汤婆子捂一捂,就好了。

惠嫔摇了摇头,哪是什么凉风,不过是思虑伤脾胃,忧思难解罢了。

贵妃娘娘今日会叫她进去吗?

想到这里,她慢慢地叹了口气,吩咐宫女,“去叫门吧”。

秋日的暖阳照在景仁宫的大门上,里头的小太监开了门,脸上笑呵呵的,身子却不曾让开半步,“惠嫔娘娘见谅,我们娘娘这会子正忙着,实在没空见客呐”。

忙?惠嫔尖着眼睛往门里看,却被小太监堵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了隔着好几道墙传来的笑声。

是敬嫔······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若有似无的说话声,淡淡的笑声。

没错,定是敬嫔。

昨日敬嫔就没去咸福宫,这会子肯定会在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抹黑她。

可是……敬嫔一直被贵妃娘娘护着,哪里知道她的无奈,宣嫔背靠慈宁宫,无论是太后又或是老祖宗,哪是她能得罪的。

她在这宫里本就过得艰难,还得时不时往外带些东西送给阿哥,还得想方设法让阿哥回来。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真的被逼无奈啊!

惠嫔深深吸了口气,将保清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强笑了一下,“既然贵妃娘娘事忙,本宫也不多打扰,明儿再来拜访”。

明儿?明儿来了也见不到人。

小太监笑嘻嘻的,幸灾乐祸地看着惠嫔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痛快,他这边正美着呢,却见葱绿色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敬嫔娘娘来了”,他从门后蹿出来,行礼迎接样样都不含糊,“娘娘一早上就念叨您呢,说是要同您一道晒柿子,做柿饼子呢”。

王仪宁冲他笑了笑,进去了,身后跟着的藤黄笑眯眯地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太监,“诺,今早上刚烙的肉饼,尝尝”。

“多谢姐姐”,小太监当着藤黄的面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满口的赞,“真香!一定是上好的肥膘肉!配上葱花,绝了!”

藤黄诧异回头,“行家啊!”

小太监笑嘻嘻挠挠头,“嗐,算不上什么行家,只不过是见得多了”。

外头,两个人就饼该如何烙,肉放多少葱放多少唠了起来。里头,佟宛宛正拿着银制的小刀削柿子皮,见仪宁来了,她也不客气,直接递了一把小刀过去,“诺,一起削”。

其实也可以叫宫人们削好,可那就失去了自己动手的趣味。

两个人不用别人帮忙,先将脆柿子削皮留蒂,再将削好的柿子和柿子皮放在开水里烫上一分钟,烫好后放在太阳地下晾干,最后,用煮过的绳子将柿子一个个绑起来,挂在廊下。

茉雅奇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院子里晒太阳的柿子,晚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挂起来的小灯笼。

“好漂亮!”她叹道,“又香又红,比真正的灯笼还要好看”。

劳动成功被人夸赞,佟宛宛也颇有些自得,她大手一挥分了一串给小姑娘,还允诺道,“等晒好了,头一个给咱们小公主吃”。

茉雅奇从来没见过晒柿子,又是母妃亲手做的,一时间稀罕的不得了,便是去上书房的时候也忍不住带过去。

可只带了一天,第二日就老老实实地将柿子串挂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佟宛宛有些奇怪,就去问她,“有人说你什么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带过老家的特产腌腊肉和腊肠和室友一起分享,大多数室友都很喜欢,只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腌制食品对身体不好’‘手工制品容易霉菌超标’之类的话。

这些皇子凤孙看不上自制的柿饼也很正常。

“不是”,茉雅奇迟疑了一下,“是三姐姐,三姐姐说想来和您一起学做柿饼”。

佟宛宛反问她,“那你想叫她来吗?”

“不想”,茉雅奇摇摇头,“儿臣不想叫她来”。

三姐姐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提起来景仁宫,谁叫她来的,根本不用猜。

她不喜欢这样,更不想让别人接着她的路子做对母妃不好的事。

“你不想叫她来,可以直接拒绝”,佟宛宛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你做什么,佟娘娘都支持你”。

闻言,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思绪翻腾,画了两幅‘韭菜’图,心里头依旧一股子火气,干脆把刘保贵叫来,“你去把延禧宫那边的对牌都收回来”。

这是要收权?

刘保贵眼睛发亮,只问,“那奴才怎么说?”

“这还能难倒你”,佟宛宛笑道,“快去快回”。

刘保贵心头一片火热,连秋风都感觉不到冷了,领着两个小太监直奔延禧宫而去,到了地方行礼、寒暄,一样不落,然后不客气地道,“如今快要入冬,各处都要盘点,劳烦惠嫔娘娘将对牌、账册等物交给奴才”。

殿内原本还带着笑的人全都收了笑,低垂眉眼看着脚尖,根本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半晌,惠嫔开了口,“本宫想亲自给贵妃娘娘送去”。

刘保贵笑呵呵的,“您贤身贵体的,怎敢劳烦”,他又催了一遍,“奴才带回去就成了”。

惠嫔只能叫宫女捧出对牌,交出去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又道,“这些日子多谢贵妃娘娘的照拂,本宫想去给娘娘磕个头。”

“娘娘的事儿,奴才不敢做主”,刘保贵打了个哈哈。

真没见过这样式的,拿着贵妃娘娘给的好处,偏偏要跟着那起子人一起作践娘娘,他瞧着,眼下惠嫔娘娘也不一定是知道错了,不过是没了好处,害怕了、后悔了。

呵呵,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晚了!

第 120 章 顺心遂意

延禧宫中, 送走刘保贵后,惠嫔坐了片刻。

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窗形成锁链一样的影子,先是落在榻前, 慢慢的落在人的身上, 最后随着太阳一起沉入地底。

天快要黑了。

三公主也该从上书房回来了。

惠嫔往外头看了一眼,吩咐人把后殿的兆佳氏给叫过来。

“眼下又要过节又要过年的”, 她面容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了, 在屋子里抄些经书替万岁爷祈福”。

“是”, 兆佳氏弯下腰,双手接过宫女手中的佛经, 神色恭敬而又顺从,“妾身谨遵娘娘吩咐”。

说完事, 惠嫔便摆摆手叫人走了, 但兆佳氏刚退到门口,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本宫听闻有些极为心诚之人, 常常以血入墨抄写经书”, 她屈起手指敲在桌上, “布贵人, 不知道你为万岁爷祈福的心诚不诚?”

兆佳氏静默片刻, 终是恭顺地垂下脖颈, “娘娘放心,卑妾一定心诚”。

见她面团一样任人揉捏,惠嫔慢慢松了口气,攒了一下午的无名火和郁气也跟着泄了些许,但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气儿却怎么也散不出来。

屋子里喘不上来气, 她便开始频频外出,去启祥宫,去咸福宫,还领着三公主去慈宁宫请安,献上三公主亲手抄写的经书。

很快,三公主的仁孝之名传得满宫皆知,小的都知道孝顺长辈,大公主年龄最长,自然得跟上,又过了两日,二公主也开始日日去请安了。

人人都去,茉雅奇自然也得去,于是,本就寅正时分起身的小姑娘,起床的时间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将将六岁的小孩儿,天天凌晨三点起床,没过三五天,不仅小脸没精神,尖下巴都瘦出来了。

佟宛宛心疼坏了,放在现代,少说也是一个虐待儿童罪,但在这里,是孩子们对长辈的孝心,不仅不能拦,还得支持、得赞颂。

她只能将景仁宫晚间入睡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中午的一个时辰也不能浪费,午膳就简单吃些三明治、拌面、汤粉、饺子之类的,省下来的时间好歹能睡上一小会功夫。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天天的,孩子除了学习就是睡觉,身上的弦崩得紧紧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除开心疼孩子之外,她心里头还有些不舒服。显然,这次的‘请安’事件是惠嫔借着慈宁宫的手逼她低头。

可这人的手段也太差劲了,有什么事儿冲着大人来,大人之间怎么着都行,偏偏去折腾几个孩子。

真是叫人一肚子的火。

佟宛宛气得连‘韭菜’图都不想画了,胡乱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半晌过去,依旧是一肚子的火气。

她干脆拿剪刀开始剪纸,剪出小人,再

剪出弓箭,最后把它们全都剪成碎纸条,一点一点的放在火上烧。

火苗陡然蓬起,染红她的面庞,也带来炙人的热意,瞬间,所有的痕迹都飞灰湮灭。

佟宛宛的心气也随着顺了不少——她们用这种弯折迂回的路数,不正是说明拿她没办法吗?

那些背后搞事的小人,根本不能把景仁宫怎么样,更不敢对她怎么样,所以才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

最关键的是,整件事里头,慈宁宫没有将她叫过去立规矩或是收回宫务什么的,只是被动的在里头起作用,

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佟宛宛把自己劝好之后,开始心平气和地想对策。

首先,报病之类的逃避手段是不能用的——几个公主都好好的,怎偏就你一人病了,到底是真病了,还是不想尽孝?

再次,这件事找康熙没用,孝道面前,人人公平,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得束手束脚。

最后,嫔妃之间的小事自然得内部解决——领导是没有耐心给下属当法官的。

当然,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从这一摊子事里头挣脱出来,让她们有力气用不上,有手段也使不着,干气着才最好。

佟宛宛想到了畅春园,想到了热河行宫,可扒拉扒拉脑海,那些地儿如今还什么都没有,倒是城郊有一个叫南苑的皇家猎苑,辽、金、元、明、清五朝帝王都曾在那里小住。

就是这儿了!

于是,玄烨惊讶地发现,宛宛今日热情的不得了。

这边,他刚踏进景仁宫的大门,她便从月台上冲了下来,凑在他身边,一叠声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天还没黑呢,就搂上了他的臂弯,扯着人往殿里走。

进了殿,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清茶,他的那碗色泽清凉,里头的松子和佛手都快要装不下了。

这是······

玄烨扭头看向她,心里头将宫里头的事全都过了一遍。

难道是好消息提前泄露,被她知道了?

佟宛宛殷勤地将茶碗推到他手边,见他不喝,连忙又凑到他身边,同他挤到一处,还亲手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表哥,喝茶”。

玄烨一个不注意便被挤了一趔趄,好在身后是靠枕,便顺势往后靠。

“朕不渴”,他道。

嘿这人!往日来景仁宫的头一件事就是喝茶,今日倒好,说自己不渴。

还摆上架子了。

“不渴咱就不喝”,佟宛宛连忙将茶碗放在一旁,凑上去给他捏肩捶腿,“表哥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吧,这个力度怎么样?”

“对了,表哥饿不饿,今日晚上想吃什么?”

玄烨就含笑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小仓鼠一样,一会把新做的柿饼子摆出来,一会又叫小厨房上最近刚研制的菊花酒酿糕。

“不累、不饿”,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靠枕上,就等着她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佟宛宛殷勤半晌,却发现狗皇帝根本不为之所动,只好穷图匕现,“是这样的”。

她模仿电视剧里那些娇声娇气的声音,在嗓子里含了几斤蜜同他说话,“这不是秋天了吗,正是打猎的好时候,臣妾想去南苑骑马、打猎、抓兔子、射狐狸”。

在宫里历练这么久,她画大饼的技能已经很熟练了,“到时候臣妾射到的狐狸不给旁人,给表哥做帽子、做围脖、做大披风!”

佟宛宛还一脸严肃的保证,“表哥放心,臣妾只用狐狸肚皮上那一小撮毛,保准让表哥暖暖和和地过这个冬天!”

就为了这事?

玄烨轻咳一声,沉吟道,“还是不了吧,若指望你亲手射的猎物,朕这辈子怕是过不上暖冬了”。

佟宛宛:·······

这狗皇帝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臣妾不会可以学啊”,她又凑过给他捶腿捏肩,还搓热双手给他捂手,口中还不停地许着空头支票,“到时候,保准给表哥一个惊喜”。

“朕得好好想一想”,玄烨还在逗她,又问,“你就没有其他想要求朕的了?”

这种小事何必这般殷勤。

佟宛宛听出一丝希望,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那,臣妾能不能把茉雅奇也给带过去?”

玄烨捉住捏肩捶腿的手,握在手里捏着玩,“读书是大事,不可耽搁”。

“表哥!”佟宛宛连忙抽出手,搂住他的胳膊,使出毕生的能耐去磨他,“茉雅奇才六岁,需要休息的时间,再说了,臣妾一个人去没人陪多寂寞啊,表哥,表哥~”

她挨着他贴着他晃着他,“求你了,叫茉雅奇把课业带过去,可好?”

见她这般苦苦哀求,玄烨将最近的事又忆了一遍,然后想起上书房里头那几个强打精神的孩子。

·······这是心疼孩子了?

这有什么,他小时候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到底是受不住她的歪缠,被晃到头昏的帝王无奈松口,“十月中旬得回来”。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日子,到时候还有另一重大事。

“真的?!”

佟宛宛顿时高兴起来,如今刚进九月,十月中旬回来,岂不是能在外头过上一个多月。

不仅解决了茉雅奇的事,还得到了公费出门旅游的机会。

这可太棒了!

“表哥真好”,她越想越激动,伸手捧起他的脸,不管是是眼睛鼻子嘴巴,凑在上头就亲,“表哥最好,表哥天下第一好!”

玄烨一个恍惚,脸上就被身边人糊了好几个温热的唇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摸着脸上还带有余温的地方,抬眸看她,发现她捧着他的脸,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佟宛宛连忙松开手,蹭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表哥渴了吧”,她极其忙碌地倒茶水,又连忙找点心去配,又说这点心和茶都太香不合适,得换个清茶,说着说着,就更忙了。

玄烨抬眸,追向那个忙碌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乌黑乌黑的后脑勺,他看着那个圆圆的格外可爱的后脑勺,摸了摸脸,无声地笑了。

过了两天,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宫务也尽数交给了仪宁和留在景仁宫看家的刘保贵。

佟宛宛牵着茉雅奇,坐上贵妃轿辇,一路往宫门而去。

等到了门口一看,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康熙是把她这儿当成幼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