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夫妻夜话(二)……
昭仁殿, 灯火通明。
佟宛宛愁到躺不住,干脆坐起身来,撩起纱帐问他, “表哥, 这可如何是好?”
刚才的事情已然说明萧怡想以无子为由和离是行不通的。
好在,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莫说是古代, 便是现代社会亦是这般。
很多时候,女子的自我贬低式拒绝是没有用处的,比如说‘我配不上你’这句话, 通常换来的是男子愈发膨胀的自信以及施舍般的‘没事, 我不嫌弃’。
因为上位者是男性,决定权在男性手里, 他不嫌弃你,你就得继续受着。
但若是把这句话换成‘我身体不好, 干不了家务活’, 或者拿出杀手锏‘我生不了孩子’,男子才会‘遗憾’地觉得‘嗯, 她果然配不上我’。
同样, 今日萧氏个人的无所出无人在意, 更成全了归允肃有情有义的名声, 但倘若是她的存在影响到整个归家呢?
佟宛宛收起纷乱心绪, 没再多说什么, 静静地等待上位者的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朱砂笔的沙沙的写字声也跟着消失。
玄烨将笔架在笔洗上,视线缓缓落于账中之人的身上。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他是并不相信的,在他看来, 为者常成,人定胜天才是正理。
是以,他更倾向于这是萧氏为了和离编出来的假话。
但自古以来,延绵子嗣都是头等大事。
上到皇家,下至农户,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绝了宗法,断了延续,是死后也羞于见祖宗的大错。
另外,归氏一族自打前朝以来一门六状元,这样的书香门第,这般有用之士,若是因一个妇人断了传承,归允肃和萧氏便是罪人。
“去查一下苏州府那边归家的情况”
,他吩咐左右,又叫小太监去寻钦天监为归氏夫妇重合八字。
见宫人应声离去,佟宛宛的胸口不由得抢跳了一个节拍,她强摁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往后一倚,整个人陷进大迎枕中,甚至还悠闲自在地晃起了二郎腿。
“费那么多事作甚,若是八字能看出来,当年婚配的时候便已知晓,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随意地用脚挑起纱帐,不甚在意地提议道,“表哥直接看归家的子嗣便是”。
“非也”,玄烨瞥了一眼雪白莹润的脚腕,阖上折子,起身来到床边。
婚配时虽会合八字,但和尚道士们并非那等毫无眼色之人,知晓双方有合婚之意,自然都是些‘琴瑟和鸣’‘宜室宜家’的好话。
另外,钦天监为皇家服务,不敢欺瞒君王。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将她有些冰凉的脚收好,又寻了条锦被将人裹住,最后问她,“可是萧氏合了你的眼缘?”
之前是王氏、李氏,如今又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萧氏。
宛宛为何总是为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人费神。
被锦被裹住的佟宛宛蛄蛹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他,“同萧氏并无多大关系”。
她细细解释道,“只是觉得归家出了这么多状元郎,可见无论是血脉还是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这般家族若是不能传承下去,岂不是可惜”。
于帝王而言,归允肃夫妇过得如何其实不重要,萧氏无子亦是一件小事,一个妇人这般决绝的要求和离更是不识抬举——毕竟,他们之间的‘情比金坚’是帝王用毒酒测验出来的,是可以流传千年的佳话。
只有利益可以打动人心。
众所周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天底下所有的人才都是属于朝廷,属于帝王的。
佟宛宛费力地从被子中抽出手臂,一面揪着帝王玄色的袖子玩,一面道,“臣妾还盼着归家多出几个状元郎,为表哥的大清江山出一份力呢”。
玄烨没再说话。
殿中极静,在这一刻,佟宛宛的心也悬在最高处,她盯着袖子上的龙纹绣纹,拼命转移注意力好让呼吸平稳有序。
半响,身边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子声音,“此言甚有道理”。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凝眸细看身边人的神色,又回想归允肃的相貌,将将及冠的状元郎确实惊艳才、绝风流绝伦。
“宛宛倒是一心为归卿思虑”,他不经意问道,“朝中之人都说归允肃相貌清俊,乃当朝之最,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
佟宛宛:??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人听不懂呢。
“臣妾没看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瞧见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玄烨面色缓和许多,语气依旧淡淡,“那下回,朕将他叫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是,这狗皇帝想钓鱼执法,还是想叫她露出破绽?
“那倒不必”,佟宛宛连忙拒绝。
“相比之下,臣妾还是更喜欢他的夫人萧氏”,她真假掺半地说道,“这般一个有情有义、为了夫家的子嗣甘愿自请和离的女子,臣妾实在敬佩极了”。
原来是这个缘由。
玄烨点点头,“那下回叫萧氏进宫来看你”。
佟宛宛心尖一颤,难道狗皇帝当真看出什么了?
她连忙从锦被中蛄蛹出来,翻身趴在他身上,“表哥,咱们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她转移话题道,“表哥这里还有没有西域进上的酒,臣妾想尝一尝那‘毒酒’”。
玄烨垂眸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了一眼外间漆黑天色,“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正是适宜”,佟宛宛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些西洋人不是说喝些葡萄酒能助眠吗?”
喝酒助眠?
玄烨突然想起去岁酒后之事,他轻咳一声,眼神落在书案上,“朕的折子还没批完”。
佟宛宛跟着望过去,书案上确实堆着许多奏章,看上去还要再忙好一会子。
不要紧,他忙着,她喝着呗。
“无碍,表哥自管去忙”,她兴冲冲地起身,吩咐宫人道,“准备一个琉璃杯,不拘什么干果,寻几样过来,对了,若是有糟卤之类的,便再好不过了”。
工艺所限,这个时候的葡萄酒应当是甜型居多,甜红喝起来和葡萄味的气泡水差不多,再配上零食、话本,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面无表情,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一个·····琉璃杯?”
已经转身要走的宫人又停了下来。
佟宛宛看了看桌上的折子,又看了看冒着冷气的康熙,“那,两个?”
领导认真工作,她却在旁边又吃又喝,的确是不太好哈。
宫人这才转身去了,很快,小案被葡萄酒和佐酒小食摆得满满当当。
佟宛宛想了想,亲自将小案搬到龙纹书案旁,自己吃一个松子,便塞给他一个花生,自己吃一口糟卤,便喂他一口卤牛肉,至于葡萄酒,更是你一杯我一杯,绝对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现象。
玄烨实在无奈,但见她忙忙碌碌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受了。
待到书案上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边时,两个人都已经双颊发红。
不过,一个是微红,一个却是透红如血。
佟宛宛倒了倒酒盏,可废了半天功夫,一滴也没有,她不由得有些生气,砰地一下,将酒盏放在案上。
“老板,再来两提酒”。
闻声,玄烨的视线落在红透了的双颊上,“宛宛,你醉了”。
佟宛宛没听清,她扶着小案起身,视线飘忽游移,最后落在玄烨身上,“怎么回事,你这老板不想做生意了?连酒都不上?”
玄烨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人,轻声询问,“宛宛今日看得什么话本子?”
莫不是店家和醉酒女郎的戏说?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迟钝,佟宛宛实在不知话题为何这么快从酒跳到小说上,她想了片刻,慢吞吞地回道,“今日我看的是‘无子被休后,她一胎双宝’”。
无子?被休?
玄烨将她手里的话本子扔的远远的,“不许再想萧氏的事,也不许再为归家忧虑”。
说着,他又递出一本新的来,“乖,咱们看这个,这个是新出的”。
新的话本子??
佟宛宛摇摇晃晃地接过书册,在他鼓励的眼神中翻开一页。!!!
这哪是什么话本子,明明是小□□!
她不屑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什么人啊,连小说和漫画都分不清。
她一面想着,一面慢吞吞地掀开一页——不得不说,这漫画还蛮古香古色的,场景和人物画得都很细致。
她认真仔细地欣赏起来。
“这儿不好,太硬了”,玄烨轻声哄道,“咱们去榻上看,好不好?”
佟宛宛扭头看了眼床榻,是啊,谁不躺在床上看小说,再说了,枕头下头还有好东西呢!
她蹭地一下起身,却差点摔倒在地,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一路直奔床铺,然后在枕头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你过来”,她命令道。
玄烨歪了歪头,应声去了。
“穿上这个”,佟宛宛将几根破布扔在金砖上。
“这样不太好,不庄重”,他避开她的视线。
咦,他竟敢拒绝!
佟宛宛生气了,猛地拍了下床铺,恶狠狠地威胁,“不准说不”。
玄烨实在无奈,勉为其难地哄她,“莫气,朕穿,朕穿还不行吗?”
见他服软,佟宛宛满意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脱下衣物,再老老实实地穿上几根布条。
她得意地笑了笑,又小人得志般将一张宣纸扔在他面前,“仔细研学,不背会,不许上榻”。
玄烨一愣,弯腰捡起宣纸,还未来得及看上头的内容,便见她往榻上一躺,再无声息。
她睡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带着质疑靠近床榻,只见床上的人紧紧裹着被子,发出均匀地呼吸声。
她竟真的睡了!
昭仁殿内素来用冰很足,夜间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玄烨垂眸看手中宣纸。
——悔过书。
第 112 章 中元节祭
“娘娘, 辰时了,该起身了”。
起床?今天不是周末吗,大周末的谁家好人起那么早啊?
再说了, 昨夜里玩了一个古风的COSPLAY, 实在是累得慌,真没力气。
“别喊我”, 佟宛宛往被子里钻了钻,“我早上不吃了”。
工作后,爸妈日渐开明, 偶尔早上不吃饭夜里晚归, 他们也不说什么,有时候还会默默放好洗澡水, 将午饭做得更丰盛
些。
反正没什么影响,再睡一会儿吧。
看账内没有丝毫动静的模样, 半夏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虽说没有中宫,无需请安, 但每旬逢五, 各宫中主位都是要去慈宁宫请安的。
那是长辈, 更是太后, 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娘娘, 真的是起身的时辰了”。
闹钟一声接一声的, 喊声也一刻不停,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烦了,她丧丧地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头脸全都蒙上,再次闭上眼。
见主子依旧半睡不醒, 半夏只得轻轻推了下,轻声细语哄道,“娘娘,娘娘,时候真的不早了”。
娘娘?
佟宛宛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雪白的天花板,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晨间的曦光透过层层薄纱,照在有着精致团龙纹的被子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叹了一声,认命地往身后一躺,柔软的大迎枕接住她的同时,几根布料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什么?
佟宛宛凝眸去看,然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所以那不是梦,她真的强迫一个皇帝穿这种奇奇怪怪的衣服?还检查他悔过书的背诵情况,然后再用这几根绳绑着他,摁着他不许上榻?
累了,毁灭吧。
“娘娘”,半夏拿来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
在昭仁殿这儿,她没有资格守夜,但看娘娘的神情,身上的衣衫,还有这乱糟糟的床铺也能想到昨夜的情形。
可怜的娘娘,又受苦了!
佟宛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宫人的话,只能忙忙碌碌地穿上衣裳,又急急慌慌地洗漱,勉强能见人之后,直接落荒而逃。
天爷啊,做出这样的事不会被诛九族吧?
她说这是情趣,他会信的,对吧?
——————————————
这厢,佟宛宛正以帕覆面、无颜见人之时,慈宁宫中,太后娘娘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众嫔妃皆是垂首应是,仿佛没看见最上首那个空无一人的椅子。
太后都不在意,她们这些地位嫔妃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只有其其格满脸的不服气。
但事教胜于言传,如今的她经历了许多事,不仅长进许多,更比以前能沉得住气。
待到嫔妃们都走了,她才摇着太后的胳膊,不依不饶道,“姐姐为何这般轻易饶过佟氏?”
慈宁宫请安本就一旬才有一回,众嫔妃都能按时到,为何偏佟氏不能?
瞧她那个得意的轻狂样儿!不就是昨儿宿在乾清宫吗?
谁不行似的,哼!
她越想越气,“姐姐很该给那佟氏些颜色看看才是”。
太后看着身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的小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前儿交代你的话又忘了?”
汉人有句谚语: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傻妹妹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痛。
其其格摸了摸肚子,明明是炎炎夏日,腹部却是一片冰凉。
她不说话了。
太后:“还记得父王宝座上的垫的狼皮吗?”
其其格想了一瞬,那是父王最喜爱的皮子,“记得,是阿尔法”。
草原上的传奇,统治了整个狼犬的狼王。
太后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父王是怎么捕猎到它的吗?”
其其格凝神思索起来,部族里都赞父王勇猛,有独自扑狼之能,但草原上的狼成群生活,便是最勇敢的猎人碰到狼群也得退避三舍,当年尚年轻的父王又怎能独身一身捕猎狼群之王。
“狼群里的幼崽渐渐长大,它战胜了阿尔法,成了新的狼王”,太后没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战败的阿尔法则被赶出族群,在孤独的雪夜中被猎人杀死”。
狼这样,人亦是如此。
太皇太后日渐老去,这大清早已是皇帝的天下,她们这些旧狼王的簇拥本就朝不保夕,更要安分守已地呆在族群里,拥护新狼王的统治,才是求生之道。
“新狼王太可恶了!”
其其格攥紧了拳头,“它那么强壮,明明可以捕获更多的猎物,为何不供养老狼王?”
就像父王,虽说王位是从祖父手里硬生生抢来的,但他一直对祖父都很好,甚至连阿尔法的皮毛都舍得送到祖父那里,直到祖父死后,狼皮才重新铺在王的宝座上。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其其格摇头叹道,跟父王简直没法比。
太后被噎了一下,窒了几息,实在无奈,只能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好孩子,去玩吧,啊,去玩吧”。
“啊?”其其格诧异极了,握住太后的手不愿松开,“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还没成功让太后惩罚贵妃,怎能甘心回去。
只是无论她怎样撒娇耍赖,姐姐也不松口,很快便有两个穿蒙古袍子的侍女一人携着一边,连拥带簇,将她轻推到门外。
一个关上了门,另一个则是笑眯眯问她,“宣嫔娘娘,奴婢陪您投壶可好?或是踢毽子?”
其其格不想动,自打身子不好之后,她一活动便是一身的虚汗,湿漉漉潮乎乎地黏在身上,一点儿也不好受,长此以往,她就懒得动弹了。
“罢了,本宫去寻老祖宗去”。
姐姐不帮她,她就找能帮她的。
其其格气呼呼地踩着花盆底,转身就要往正殿走,只是刚走两步,便听门外传来叫门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果不其然,正是佟氏宫里的!
她哒哒哒几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后,趾高气昂地交待道,“太后娘娘说了,她已经歇下了,谁来了也不许开门!”
守门的老太监为难极了,这话针对的人他更是心知肚明,但一个是慈宁宫两位主子近身伺候的亲近人,一个是主子不喜欢的外头人,再为难,这件事也得办。
于是,其其格便得意地看老太监去打发人了,她本以为会看到景仁宫人哀声祈求的可怜虫样,可没过几句,外头竟没声了。
这是被撵走了,还是可怜巴巴地在门口守着呢?
其其格急得团团转,偏生又心虚,不敢开门去看,她像那无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一会儿,又往正殿去了。
正殿中,太皇太后正用雪白的羊毛搓着细线,见其其格来了,她笑了一下,“哟,咱们小百灵鸟来了”。
说起来,年轻人就是底子好,明明都已经瘦
成了一把骨头,不过两三个月,又是这般齐整的模样了。
“老祖宗!”
其其格一面喊着,一面挨着老祖宗脚边坐下,她搓着洁白如雪的羊毛告状,“您不知道,景仁宫贵妃现在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真是惫懒极了”。
经历过事之后,她不太敢同这些心机深沉的深宫女子们对上,只能走一走这迂回的路数。
谁知听了这话,太皇太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知肚明,贵妃绝对不敢不敬长辈,便是不到,定有人先来说一声,再说了,这样的错处抓住了又有何用,不过是磨嘴皮子的几句话罢了。
除非能将人摁下去,这样的小打小闹,只是惹人笑话。
她不接话,只扭头去问苏麻喇姑,“昨儿的书读到哪儿了?”
“读到了‘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这说”,苏麻喇姑将羊毛细细收好,起身将书册找出来递给其其格,“幸而娘娘来了,昨儿奴婢要给老祖宗读,老祖宗非说奴婢是老梆子,读得不好听呢”。
果然,老祖宗就是离不开她!
其其格不由得有些自得,接过书册,又清了清嗓子,眼睛咕噜一转,却道,“老祖宗,今儿其其格给您读个新鲜的可好?”
这句虽是问话,她却径直翻开书册读了起来。
苏麻喇姑偷偷瞥了眼太皇太后的神色,见她不曾露出不愉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听起话本。
寂静的殿中是女子好听的读书声,可愈听,众人手上的动作愈慢。
苏麻喇姑窥探一眼,终是眉眼低垂,不敢说话。
其其格一口气读完,然后问道,“老祖宗,今儿这出‘韩侍郎以婢为妻’听着如何?”
太皇太后将手上搓至极细的毛线放在描金漆盒中,“甚有趣味”。
这小百灵鸟不仅骨骼皮肉长结实了,心眼子也比以往有长进。
见太皇太后神色自然,一无所觉的神情,其其格心中一喜,连忙又道,“老祖宗喜欢这戏,咱们叫内廷梨园排上一场可好?”
她随便寻了个理由,“马上快要到中秋了,正好热闹热闹”。
看着小百灵鸟一脸期待的神情,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真答应了?其其格喜不自胜,连忙将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老祖宗放心,臣妾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保准叫那佟氏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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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中有人磨刀霍霍,外间,佟宛宛看着紧闭的大门,吩咐左右,“回吧”。
这般态度便是生气了,不愿见面的意思了。
“娘娘”,半夏忧心忡忡,“这般离去真的合适吗?”
虽说事出有因,也曾提前说明,但迟了就是迟了,确属失礼之行,另外,娘娘是晚辈,长辈如何处置都是该受着的。
佟宛宛明白半夏的意思,这个时候她应该诚惶诚恐地在慈宁宫外等着,最好再来一场大雨,然后她在雨中坚持不懈地痴心等待。
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此时要么感动两宫太后,从此拿上一家欢的剧本,要么坚持不住晕倒,正好被路过的君王发现,然后心生怜惜,从而发生一系列家庭伦理剧目。
可是·····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一不需要争宠,二不需要夺嫡,哪里需要这般。
“没事”,佟宛宛摆摆手,“今日中元节,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半夏欲言又止,但今日的确是鬼门大开之日,不适合在外久呆,终是往回走了。
佟宛宛回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松快许多,先是换了家常的衣裳,又脱下花盆底,换上软底的绣鞋。
留在宫里看家的豆蔻凑上来,“娘娘,早膳做了鸭汤馄饨,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老话说,七月半吃只鸭,万事不用怕。鸭子在水中游,如同河灯普度一般,有祈福纳祥之意,另外鸭谐音‘压’,亦有镇压之意,正适合中元节食用。
佟宛宛一早上水米未进,又在外头逛了这么一大圈,早就又累又饿了,再伸头一看,黄澄澄香喷喷的野鸭子汤里飘着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那皮儿薄到甚至能瞧见里头的虾仁。
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早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再拿些醋和辣椒油来”。
豆蔻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二八酱,“陈师傅说南面还吃放了花生酱和芝麻酱的干拌馄饨,娘娘要不要试试?”
佟宛宛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香味,还没吃,口水就已经下来了。
因为这一干一汤的两碗馄饨,午膳时,她只吃了些野鸭子汤烫的青菜,即便如此,饭后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豆蔻看见了,“娘娘小睡一会儿吧,待会奴婢叫您”。
“不必了”,佟宛宛摆摆手,“把东西拿来吧”。
中元节除了用来祭奠祖先之外,通常用来寄托对亡者的敬意,宫中禁止烧纸钱之类的东西,便只能做几盏荷花灯了。
佟宛宛打算做一盏给自己,再做一盏给原身,还要留下材料给茉雅奇。
……好歹也算个念想。
她从饭后一直做到四点多,茉雅奇没回来,康熙倒是先来了,见她正在忙活,仔细看了两眼,“荷花灯?”
佟宛宛从繁复的手工活抬起头,见是康熙,连忙起身行礼,又让出一个位置,“今儿中元节,应应景”。
她不敢说这两盏灯是给自己的。
玄烨伸手拿起一片荷花花瓣看了两眼,又去看佟宛宛快做好的灯,然后就笑了,“你这灯做的,怕是过不了幽冥河就沉下去了”。
佟宛宛想白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片刻,却见康熙也开始做荷花灯了。
然后她不甘心的发现,他做的确实比她做的要好看些。
狗皇帝,连做花灯都要卷。
她偷偷骂了一句,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花灯,本来准备在花灯上写自己的名字,又怕康熙看见,想了又想,只画了一个小人在上头。
玄烨静默几息,喟叹着开了口,“这是额娘?”
佟宛宛一愣,都说侄女肖姑,原来自己和孝康章皇后那么相像。
“差不多吧”,她含糊应了一句。
见她这般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玄烨倏然想起早上顾问行报上来的事。
若是额娘还在的话,定不会让宛宛吃闭门羹吧······
“今儿早上,你受委屈了”,他摸了摸她的发髻。
可惜,额娘已经不在了,这个委屈宛宛也只能咽下——即便他再偏袒她,也不能让长辈们没脸。
早上的事?
佟宛宛顿时有些心虚。
就像现代社会去拜访领导,领导不想见,自然是领导的自由,她身为下属应该反思哪里做的不到位,哪敢有立场说委屈。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狗皇帝不会是在说反话敲打她吧?
第 113 章 月下放灯
无论领导是在敲打, 又或是真的关心,佟宛宛都必须立刻给出回应。
“臣妾不委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哪个牛马没有受过领导的气,领导穿个小鞋, 给个脸色什么的很正常, 再说了,她也没有等太久, 委屈什么的,算不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 越级告状可是职场大过。
她将剩下的荷花瓣粘好, 把小段的白烛放进去,烛光透过莲花瓣, 整个灯都带着荷花粉的朦胧光韵。
这水平,放在景点门口, 至少得卖八十!
她左右欣赏片刻, 还是忍不住炫耀道,“怎么样, 好看不?”
玄烨见她先是忙着穿绳打孔, 又时不时调整花瓣的位置, 最后还自顾自欣赏起来, 终是相信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般迟钝,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表哥”, 佟宛宛唤回走神的人,又以目示意手中的花灯。
她超厉害吧!
玄烨静默片刻,“·······好看”。
还是他多做两
个吧,待会她的花灯沉进水里,她又该伤心了。
对玄烨而言, 做灯并不难,小时候就跟着嬷嬷做过几回,但那都是上元或是中秋那种喜庆的节日,中元节时,嬷嬷是万万不敢的。
他问嬷嬷盂兰盆会为何不放花灯,嬷嬷说,河灯度孤,他是父母双全的福禄命,无需在中元节祭拜。
再后来,他开始在中元节做花灯,这手艺也就留了下来。
佟宛宛见康熙动作娴熟,无需她的指导,便提着灯在殿中转了两圈。
可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一个好位置,放在炕桌上怕不小心碰坏了,多宝阁又离得太远,最后寻了个漆盒做台,将灯板板正正地摆在上头。
唔,自个儿做的就是好看!
放好灯后,她本想着去帮康熙一把,顺便表表衷心,结果他只叫她做些端茶递水送东西的活计,不许她碰那些荷花瓣。
狗皇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他的嫌弃?真是不识好人心!
佟宛宛气哼哼的,摸出画笔和颜料,照着花样临摹起来——她还是初学者,只会临摹。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各色各样的云彩像是浓郁的油画一般铺在天边。
她收起画笔,扭头看一眼西洋钟。
嗬,快要六点了。
忙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胃跟饿穿了似得,中午吃得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无踪了。
佟宛宛看了一眼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康熙,悄悄起身去了外间,叫来小耳朵吩咐晚上的膳食。
“片个烤鸭子,切些葱丝、黄瓜丝,再配上两笼荷叶饼,鸭架也别浪费,先炸后烤,做个椒盐鸭架吃”。
她停顿片刻,担心这些油腻腻的东西夏日里吃着不爽快,又道,“再拌点时令的素菜,不拘什么,清脆爽口的都行”。
陈耳朵一一应了,转身就往厨房跑,待到将这话一说,众人都拿眼睛去看陈念——他的烤乳鸽一绝,如今主子点名吃烤鸭子,又有万岁爷在,肯定得他伺候。
陈念听了心里头却直叫苦,烤鸭烤乳鸽都得提前腌制才能出味儿,还得风干,再刷一层又一层的蜂蜜醋水增加表皮的脆度,如今都这个点儿了,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来啊。
但主子的吩咐又不能不办,他只能将准备做爊鸭的鸭子拿出来,又寻个两三个小太监一起对着鸭子扇扇子,好在天边的太阳还老大,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
太阳快要落山,天边也刮起凉风的时候,景仁宫的小主子回来了,娘俩一会儿说书一会儿说马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陈耳朵看了眼进西配殿洗漱换衣裳的公主,又慌不迭地去了小厨房。
这回,陈念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心吧,就等着主子那边传膳了”。
大约七点,天色刚刚擦黑,漆盒上亮起了四盏灯,佟宛宛看了看自个儿的,又看了看颇有些得意的康熙,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别看了”,她拽着他的胳膊往膳桌旁边走,“尝尝今儿的全鸭宴”。
玄烨被她推着走,脸上却带着笑,从善如流地坐下,又摆摆手叫茉雅奇免礼。
佟宛宛早就等不急了,一把将小姑娘摁在座位上,又狗腿地替康熙包了个鸭饼。
没办法,帝王不动筷子,没有人敢吃。
玄烨垂眸看着送到唇边的手——孩子面前,这般不庄重……
他心中微叹,却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让她没脸,只好握着她的手无奈受用了,然后亲自动手示范,将卷了鸭肉、葱丝、黄瓜丝的荷叶饼放佟宛宛面前的碗中。
“吃吧”。
眼睛亮得都快要发光了。
佟宛宛看了眼碗里的那个荷叶饼,怎么说呢,他也太不会吃了,众所周知,烤鸭最好吃的就是鸭皮,光吃肉有什么滋味。
不过,谁敢拒绝帝王的赏赐,只能笑纳了。
佟宛宛一面吃着,一面帮茉雅奇夹菜卷饼,没办法,这孩子在康熙面前总是拘束的很,据她观察,通常一顿饭过去,不仅吃不饱,反而还会更饿。
她估摸着小姑娘的饭量卷了几个饼,又盛了一碗野鸭海米冬瓜汤放在她手边,然后便闷头吃自己的了。
鸭皮焦脆,鸭肉多汁,鸭架油香有滋味,若是觉得有些腻了,便夹上一筷子凉拌的圆葱和莴笋,又脆又甜,清爽极了。
玄烨见她用得香,不由得也跟着开了胃,特别是那道凉拌圆葱,甜甜的又带着点辣,倒是格外适合夏天。
三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不仅吃了三笼荷叶饼和两碟子片的鸭肉,便是几碟子凉拌素菜也吃得一干二净。
饭后,茉雅奇带着她那份荷花灯的原材料去了西配殿,两个大人却学着孩童做派,散步消食,提灯赏月。
十五的月亮很亮,月光如同清辉一般洒在何处,佟宛宛看着月光下的古老城墙,不知不觉,竟有点害怕。
七月半,鬼门大开,谁能不怕。
但她转念又想,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按照年份算的话,来自现代的她怎么着也算是一个横跨了好几百年的老鬼,还怕那些年头不久的新鬼?
玄烨见身边人明明畏惧却要做出勇敢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他将灯放在另一侧,伸手抓住她的,“放心,朕乃天子,可用龙气庇佑于你”。
佟宛宛才不信这个,若是龙气真有用的话,她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不过,身边是活生生的人,手掌也是热乎乎的,的确让她放松不少。
二人就这般相携着沿着一路往武英殿那边去,腿脚快的小太监跑在前头点灯挂笼,绕着二人,铺就成一条亮堂的路。
踩着这些月光和烛光,佟宛宛来到河边,明亮的月色照在水面上,却如同照在浓黑的幕布上,不见一丝波光。
她换了个位置,来到汉白玉的桥上,终于在稍微收窄了些的桥洞上方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是活水。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活水好啊,活水才能将花灯送到远方。
她开始尝试着将灯往下放,可今日的雨水并不算充沛,无论她怎么弯腰伸胳膊,荷花灯也碰不到水面上。
看着她一个劲儿地伸头往下看,半截身子都要倾下去了,玄烨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莫急,看那儿”。
佟宛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摇摇晃晃来了几盏灯笼,间或夹杂着哗哗的水流声,离近再看,原是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连忙转身,用期盼的眼神看他。
玄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因为笑而鼓起来的脸颊,“朕允了”。
今日的狗皇帝怎么这么好说话?佟宛宛欢呼一声,撩起裙角便要直奔小船,但刚走出几步,便发觉自己的后脖颈好像被人捏在手里。
寸步难移,她只能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表哥?”
不是答应她游船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玄烨笑容没变,语气比之前沉冷了些,“就这么着急?”
着急?佟宛宛回想方才场景,顿时恍然大悟。
作为帝王,他所到之处都是众星拱月,帝王抬脚别人才敢迈步,哪有她这般丢下皇帝走在前头的。
确实太过分了。
她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重新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不急,臣妾跟着表哥走”。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领着人上了船。
船不大,很像是佟宛宛印象中采莲蓬的小船,小时候,她还跟着爸爸一起划过这种船。
记得是在乡下的老家,爸爸跟着远方的堂叔去鱼塘抓鱼,她也跟在后头凑热闹。
堂叔先是将船划到鱼塘的中央,再把短桨重重地敲在船壁上,打雷一样的声音顺着船身传到水底,鱼儿立刻被惊得六神无主,在水面上来回跳跃。
那是她第一次对鱼米之乡有真切的感受——鱼在受惊的时候,甚至能自己跳进船里!
佟宛宛正想着,眼角突然闪过一丝银光。
“有鱼!”她忍不住指着水花晃动的方向。
玄烨一手握桨,另一只手将她拉至身边坐好,“金水河引自西郊玉泉山,南接惠河,活水,自然有鱼”。
“另外,内廷在此养了三百六十五条锦鲤,取日日见喜之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船桨敲了敲船壁一侧。
沉闷的声音响起,立刻便有哗啦的水声相对,佟宛宛定睛一看,数不清的彩色锦鲤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动,拥挤着、翻腾着,从水中一跃而起,去迎接如水的月光。
·······像是一场彩虹雨!
绚丽又梦幻的彩虹雨还在下,佟宛宛连忙放下手中花灯,轻撩水花,将它送向远方。
第 114 章 双鱼玉佩
因日子特殊, 这天晚上二人并没有做什么,但不知为何,玄烨却觉得心头舒畅。
也是, 近日来的确好事频频, 仿若有喜鹊落在枝头。
不仅金、厦两地频
传捷报,郑经退回台湾, 吴三桂亦在衡州病重;军政皆利,朝中的许多大臣再不敢偷偷摸摸地找麻烦;甚至连御花园里的桂花树都格外懂事地在早秋送上浓郁香气。
事事顺心,件件得意。
“皇上”, 过上了好日子的顾问行笑呵呵地递上密信, “是苏州府那边传来的”。
苏州府?
玄烨看了两眼,日讲结束后便将归允肃单独留了下来。
“归爱卿”, 他叫宫人将钦天监排的八字递给归允肃,“萧氏同你的命格并不相配”。
许是这段时间家里并不太平的缘故, 归允肃看着有些憔悴, 远不复当初打马游街状元郎的意气风发,此刻更是愣了片刻, 方才缓缓接过明黄色的折子, 细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钦天监······命格犯冲······
这是圣旨, 还只是闲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想说孔圣君有言‘敬鬼神而远之’, 又想说‘人定胜天’, 但这些话在舌尖滚来滚去,终是被一一咽下。
他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子,“皇上,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
这是荀子用来劝谏的话, 意思说君子将占卜之法视为礼制,而什么都不懂的百姓才会将其看作是神灵启示。
玄烨亦知后两句‘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但他却并无多少被冒犯之感,只道,“既承宗姓,当谋族事,不止尔个人血脉所系,更为宗族延续之要事”。
‘敬鬼神而远之’,先是‘敬’,才是‘远’,可信与否、如何视之暂且不提,但归家两年内无子嗣的事的确属实。
所以,萧氏的和离之策虽有些不妥,却是一心为夫家考虑的大义之举。
当然,最重要的是,萧氏求到了景仁宫。
这是外命妇第一次求到贵妃处。
“天下女子多矣”,玄烨开解了他两句,“爱卿功名皆立,何患无妻”。
“微臣不介意!”
归允肃抬起头,双眼已然通红,而后他伏身在地,句句祈求,“皇上,微臣真的不在意这些,族亲亦是对内子极为看重,即便终身无子,亦绝无怨言”。
他并不相信一个女子的命格会影响到整个归家的子嗣,与其责怪一个柔弱女子,不如通家寻医,仔细调理。
帝王的手指轻叩在龙纹书案上,笑问臣子,“当真如此吗?”
事关宗族延续的血脉大事,莫说是父母翼下刚长成的幼鸟,便是帝王亦会受其所累。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归允肃看见了帝王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想到了远在苏州府的族人和家中的双亲。
“朕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玄烨的神色有些动容,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宗族所系,不可不重”。
最后,他笑了笑,“爱卿别执着,萧氏,也是为了你好”。
为他好?
归允肃垂下头,这句话有些熟悉,仿佛已经听过许多次——是了,正是旁人劝解阿怡的话。
‘纳个妾室,为你分担,也是为你好’
‘妾室所出的孩子全数记在你的名下,不还是为了你好’。
想着想着,他全身的力气消散不见,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见天子近臣、来年乡试的主考官失魂落魄到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顾问行连忙凑上前提点了一句,“归大人,谢恩呐”。
万岁爷的格外关照是脸面,若是把主子惹烦了,不仅是归大人,甚至整个归家都是要吃挂落的。
归允肃没动,若是谢恩,此间事便只能尘埃落定,可若是不谢恩……他只能弓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这一刻,他清清清楚楚听见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原来,阿怡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用这种方法逼他低头,而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可怎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青梅竹马、两情两悦,为何会走到如今这步?
归允肃佝偻着肩,心中的痛苦与茫然交织,最终化为混沌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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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飘香的午后,陈耳朵带回来了这个消息。
“说是归大人得了吩咐,回去便将和离书送去了官府”。
小太监笑呵呵地砸着松果,将里头的松子堆在一处,“萧姑娘更是个爽利人,什么也没说,当即就带着仆役和嫁妆搬走了”。
这样说来,萧姑娘应当没有后悔。
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像现代曾看过的一个案例,夫妻俩都上法庭对簿公堂了,结果看到对方的脸又后悔了。
若是那样,便是她里外不是人了。
“真不知道萧姑娘怎么想的”,豆蔻一面拿着小锤砸松子,一面叹道,“归大人那般好她不珍惜,自己一个人怎么在这世道上如何过活呐?”
纳妾怎么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佟宛宛亦回想起那日下午的交谈。
“贵妃娘娘可知道苏州府的弹词?”
说到自己擅长和喜爱的东西,萧怡满脸的自豪之色,“妾身不才,倒也能养活自己”。
她还未出阁写的弹词话本,在苏州府那边很是风靡了些时日,只是后来嫁了人,不仅要照顾相公侍奉婆母,更得寻医问药到处求子,那些东西便只能渐渐放下。
“另外,爹娘也为妾身置办了不少嫁妆,田产房屋,倒也有那么几间”。
佟宛宛想起那女子眼中的光彩,不由得高兴起来,“很不必为萧姑娘发愁”。
她很好,一切都好,日后会更好。
豆蔻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但见主子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将砸好的松子分成几堆,一些留给娘娘直接吃,另一些则是用来熬松子膏,做松子酒。
佟宛宛空口吃了几个,浓香油润,香而不腻,顿时让她想起网上很出名的乾隆三清茶,连忙叫宫人去寻佛手柑和西湖龙井。
这边宫人刚找出茶具,外面顾忠就来了,还带着一个一尺长的描金漆盒,里头装着两枚玉佩。
豆蔻亲手捧着给她看。
佟宛宛拿起来掂了掂,很沉,手指弹了弹,发出的声音又清又脆,再看颜色,同样的莹润和浓郁,一看就是从同一块玉石上起下来的。
“这是一对双鱼佩”,顾忠笑得憨厚,“取有年年有余之意”。
来清朝久了,佟宛宛的鉴赏水准也跟着上来了,比如说这‘年年有余’,一般而言,一条鱼也就够了。
但这里是有两条鱼,且两块玉佩无论是质地、形状、大小全都一模一样。
肯定是有特殊含义的。
她摸着温润的玉佩,闻着空气中的桂花香味,倏然大悟——野史上都说康熙喜欢给妃子孩子送礼物,眼下快到中秋,所以,这是他给她和茉雅奇送的节礼?
属实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皇帝了。
佟宛宛将玉佩放回去,正想着给娘俩弄一个亲子的配饰戴戴,却见顾忠又道,“皇上说了,就是个压袍子的玉佩,不拘什么
结,让娘娘随便做一个,皇上啊,都喜欢”。
佟宛宛:??
他都喜欢?
她去看那对玉佩。鱼,鱼水之欢,金玉良缘,所以……这个玉佩是情侣的?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无奈了,且不说情侣不情侣的,就问领导分配任务的时候都不背调的吗,她像是会编结做络子的人吗?
甭管心中如何作想,玉佩摆在眼前,她只能叫人拿来绣筐,找出各色各样的丝线,一样样地去配那浓翠的玉。
俗话说,夭桃新柳芙蓉倚翠,这样的浓绿应当用粉色去配,但一想到一米八的满族健壮男子挂着粉粉的中国结·······
佟宛宛直接笑到肚子痛,笑罢,又用明黄去配,只见雪柳黄金缕的配色如同一幅画作——但康熙用可以,她就有些忌讳了。
至于朱红绿柳,因她不喜红色,也被PASS了。
思来想去,最终选了藕荷色的丝线,配上紫翡翠珠子,取紫气东来锦鲤送福之意。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她又在编什么结的问题上犯了难,豆蔻说同心结简单,半夏说双耳结好看,天冬说相生结最是牢固,银杏说麻花结寓意最好。
佟宛宛怀疑宫人们在携带私货,而且有证据,因为这些结全都寓意着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那都太复杂了”,她摆手拒绝。
帝后那般才合适,她一个贵妃凑什么热闹。
于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午后,佟宛宛坐在窗边,将藕荷色的丝线穿上珠子,打上平结,编成万事如意的模样,系在那对双鱼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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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天是个好日子,天公亦是做美,太阳还未升起,便有霞光照耀大地。
昭仁殿中,顾问行看了看盒子中的鱼佩,终是拿起旁边那枚更庄重的龙纹佩。
他一面将玉佩挂在帝王腰间,一面道,“皇上,慈宁宫传话说,今日佳节,让各宫齐聚一处,听戏赏月,好好的热闹一回”。
“换一个”。
顾问行一愣,这是不……应的意思?可这种小事慈宁宫那边只是过来说一声罢了。
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话,却见皇上已经亲手将龙纹玉佩摘下,还道,“把昨儿的玉佩拿来”。
“是是是”,顾问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将挂了半个月之久的鱼佩再次垂在帝王腰间。
玄烨把玩了片刻,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抬脚便往保和殿去,路上又将顾孝喊来,“你去景仁宫那边侯着”。
慈宁宫叫了宴,交泰殿那边还有外命妇,宛宛今日怕是有的忙。
顾孝应了,转身便踏上去景仁宫的路,只是还未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先他进了门。
他想了想,没着急进去,转身去了内务府。
第 115 章 中秋献礼
景仁宫里, 佟宛宛已经穿戴好吉服冠,贵妃仪仗也已在院中候着。
正打算出门,却听宫人来报, 慈宁宫那边来人了。
长辈身边的人自然是不同的, 一行人只能再回到正殿,茶水、点心一样不少的呈上。
“给贵妃娘娘请安”, 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笑容端庄,请安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今日中秋,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宴,请各宫前去, 共庆佳节”。
一群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过节?
佟宛宛含笑叫人起身,心里头则是琢磨起来。
赴宴是小事, 去了坐冷板凳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不痛不痒,影响不了什么, 但太皇太后本身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怎会突然叫众人都去?
还有, 交泰殿那边也离不了人啊。
佟宛宛心中狐疑, 却也知这宴请是拒绝不了的, 一面端起茶碗, 一面吩咐豆蔻,“拿个荷包过来”,再对宫女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玩吧”。
一般而言, 接了赏赐,整套流程便走完了,但那蒙古袍子的宫女却没有告退的意思,还笑着催促道,“贵妃娘娘快些,莫要叫老祖宗等急了”。
这回,佟宛宛是真的有些诧异了,早知道,紫禁城里的宫人们个顶个的有眼色,这宫女能穿蒙古袍,想必也是在慈宁宫得用的,不可能看不明白这端茶送客的意思。
慈宁宫这般急切做什么,是不想她去交泰殿,还是别的?
再看窗外的天色,天地一片明,已到了焚香烧符像的时辰,若是再不去交泰殿,可真的要迟了。
佟宛宛稍稍犹豫片刻,终是给半夏使了个眼色,见她带着两个小宫女亲亲热热地将人拥出去,这才上了贵妃仪仗,一路赶往交泰殿。
殿外众命妇已经到齐,殿中供桌亦已支好,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月宫神码、十几二十几斤的大月饼、小月饼、酒茶、鲜果、切成莲花瓣形的西瓜,九之数的藕等带着美好寓意的供品。
佟宛宛接过宫人手中的香,听着乾清宫那边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的‘拜’,领着殿中众人跪拜行礼。
香尽再焚神码,紧接着便是撤供品,但‘撤供品’也有讲究,二十斤重的大月饼通常会收起来,贮至除夕时分食,取‘团圆’和‘年年有’之意,小月饼则要当场赏给殿中众人,算是皇家的与民同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外间的戏台亦开始有人登场,这会子可以小小地偷个懒。
佟宛宛将身子倚在椅背上,伸手捏了块奶酥油外皮狗□□馅料的月饼。
狗□□是一种草原上的浆果,混着奶酥油,吃起来的口感很像是奶黄流心馅的月饼,是众多月饼中她比较偏爱的一种。
她吃了几口,又指着桌子上的五仁月饼,叫人送到赫舍里氏的桌上——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妈妈都喜欢这种浓郁坚果味道的东西。
赫舍里氏捡了一块月饼用手帕托着,眼神则是黏在女儿身上——她很轻易地发现,贵妃娘娘虽然依旧尊贵异常,但同端午节相比,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倍。
这是好事。
她含笑用了口女儿的孝心,被浓郁的坚果直接香了个跟头。
母女二人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外间的戏台子开始敲锣鸣鼓。
声音传到内殿,佟宛宛放下月饼,低头看了看身上有没有失礼的地方——戏唱小半,她便可离场,赶赴慈宁宫那边。
佟宛宛正思量着待会是说一声再走还是直接离席,突然,戏台处传来一阵骚动,已经上台的角儿们尽数退下去,换上了新的一批角儿,热热闹闹地唱起了《天街踏月》。
这是怎么了?
众人面前,佟宛宛虽面色平和、唇角含笑,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昇平署那边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便是万寿、颁金节都没有出过差错,怎么在这小小的中秋节上出错。
“去查查发生了什么?”她低声吩咐了一句。
豆蔻悄悄走了之后,佟宛宛又坐了一小会儿,便往慈宁宫去了。
今日的慈宁宫格外热闹,席间摆着酒菜,院子里也支上了戏台。
隔着门,她瞧见宣嫔正凑在太皇太后身边说话,许是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太皇太后被逗得合不拢嘴,殿中的众嫔妃也跟着笑起来。
佟宛宛本想着笑声散了才进去,却听门口的小太监唱名通报,便只能进去。
果不其然,愉快的氛围被打断,众人脸上的笑意全都散去了。
“臣妾来迟”,她福在殿中告罪,“老祖宗恕罪”。
无论什么原因来迟,迟了就是迟了,至于迟到的缘由,不必说,领导也不想听。
佟宛宛已经做好了会看到冷脸的准备,不成想太皇太后的脸上却是笑着的,语气也很温和,“你有事忙,怪不得你”。
不怪罪?
坐下的时候,佟宛宛还有些不敢置信,借着端茶碗的时候悄悄将视线落仪宁那边,见她也微微摇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过节的时候,领导的心情还不错。
宣嫔瞥了眼身着贵妃吉服的人,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又转头同老祖宗说话。
太皇太后也很偏爱她,倒的酒喝了,布的菜也用了,就连其其格说想听新戏也立刻应下了。
一听有新戏,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期待,一般而言,过节时为了应景,唱的都是《丹桂飘香》《会蟾宫》这样的承应戏,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很像是春晚里的开场舞,热闹,但没什么内容。
新戏再不济也是新的‘歌舞’,总比那些旧的新鲜,总比枯坐着时间过得快些。
不多时,外头敲锣打鼓的景儿便停了下来,戏台上装扮华丽的角儿们下来了,换成了三个衣着朴素,满口叫冤的人。
竟是杂剧!
杂剧发源于北方,不
同于传统戏曲精致、重声腔的特点,它更重情节,曲调也更为灵活紧促,通常一楔四折——很像是现代话剧的那种表演模式。
这可比那些宫中的承应戏好看太多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著,全心全意地等着看戏。
不止是她,殿中众人亦看出其中不同,一水儿地只往外看。
宣嫔见众嫔妃如此,心中更是得意,当下便提起酒壶将酒杯斟满,一面嘬着酒水,一面得意地看众人神情,当然,她的视线主要还是落在太后座下的第一个位置上。
楔子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只是又加了码,这场戏里的男主角不仅救下了女主角,还救下了女主角爹妈。
女主的父母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当即便一顶轿子将女儿送到恩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