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中,佟宛宛看着来求助的人,神色无比郑重。
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自由自在翱翔的飞鸟,这种问题问出来,都是不明智的。
“可、可”,李琼英满脸无措,“这相当于被休弃啊”。
被休弃怎么可能是好事呢?
放在那些讲究些的人家中,‘被休弃’这件事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会影响到家中所有未婚男女的婚事。休弃回来的女子更会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
头来。
“怕什么?”佟宛宛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一看,“想一想太宗的大福晋们”。
皇太极的五大福晋有两个都是嫁过人的,还有一个当过别人的小妾,甚至还曾为别人生过孩子!
——反正满人不怎么在乎这个。
“这怎么能一样呢”,李琼英下意识反驳,“如今已经入关了啊”。
不再是草原上不讲规矩和礼节的时候了。
佟宛宛简直要被这套说辞给气笑了——头一次见皇帝同意,家人支持,偏偏自己给自己裹小脑,非要钻进套子里,非要给自己穿小鞋的人。
她认真看着神思不属的李琼英,郑重道,“本宫只问你三个问题,你且好好想想”。
“一,这是圣旨,你还有李家,可敢违背?”
皇帝金口玉言,难以撼动,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接圣旨,违背圣意的后果,琼英和李家能承受吗?
“二,圣旨可曾说休弃?”
皇上已将此事定义为归家,何人敢置喙。
“三,李伯爷为何要苦苦哀求多日,用满门军功换你归家?”
上次的伯夫人那拉氏,还有这次的李伯爷,都是满心为琼英考虑,甚至用家族未来换琼英请安。
回到这样的家里,还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最后的最后,佟宛宛看向窗外的飞鸟,“除开这三个问题,本宫还有一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你的宫女为何叫追云和逐月?”
多美多自由的名字啊,让人一听就想到了大草原,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骑在马上,没有琐事缠身,漫无目的地追逐天边的一片云彩。
能为贴身侍女起这样名字的人,自然是向往自由,祈盼自由的。
“本宫愿意帮你,可这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笼中飞鸟,还是广袤天地,她真的想好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走了,心乱得像是绣篮里的绕成乱麻的丝线,完全找不到任何思绪。
路上,她看见御花园的大树,那棵树一辈子待在御花园里,从没有改变过,也生活的很好,长得很茂密。
她看见树梢的飞鸟,歇够了脚,施施然飞向广袤的天空。
她还看见四方四正的院子和狭小的天空,亘古不变的宫墙绿瓦,还有偏殿、后殿中许多躲躲藏藏的目光。
她想起宫外的家人,想起上回见嫂嫂时那满心满眼的担忧,想着哥哥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用血和伤换一道归家的旨意。
“柔玉”,她伸手去握僖嫔的手,想要汲取一些力量,“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是真的迷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姐姐”,僖嫔反手握住她的,还未说话,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脸庞落下,她顾不上去擦,只哀切祈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柔弱的菟丝花含泪看着她的大树,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树上,“我们要一辈子待在一起的啊”。
李琼英不由得沉默了。
是啊,她答应过柔玉的,要一辈子照顾她,陪伴她的。
“是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她郑重道。
僖嫔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顿时破涕为笑,她掏出帕子为自己和琼英拭泪,而后像藤蔓绕树那样,将头轻轻依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她本身就是这样卑劣的、离不开大树的藤蔓啊。
原谅我,姐姐。
——————————
佟宛宛等了几日,没等到要举办践行宴的消息,反倒听白芷说李贵人日日去乾清宫长跪不起。
佟宛宛:·······
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憨子!
这种好事若是落在她头上,不用别人劝,早都收拾东西连夜跑路了。
她愈想愈是生气,恨不得冲到储秀宫提着琼英的耳朵将她骂醒,但很快,她就没有这份精力了。
茉雅奇病了。
先是流鼻涕,咳嗽,大约只是小感冒的程度,可渐渐地,小姑娘每日都没有精神,饭也用得不香,最后还起了热。
“好姑娘”,佟宛宛摸着滚烫的小手,“乖,好好喝药,咱们很快就好了”。
茉雅奇素来是乖的,她配合吃药,躺在小床上,让银杏给她推拿穴位,可一连折腾了好几日,不仅身上的热度没褪下去,还成夜成夜的咳嗽,两个水汪汪的黑眼睛下面,挂着同样黑漆漆的眼圈。
这可如何是好。
佟宛宛急得团团转,景仁宫相熟的王太医和张太医都被叫过来,吃的、贴的甚至连银针也扎了不少,可小姑娘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佟娘娘别急”,茉雅奇躺在床上,咳嗽的间隙还不忘安慰人,“儿臣的身子很快就会好的”。
又懂事又听话的小姑娘谁能不爱,佟宛宛只觉得心快要疼化了,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公主面前,只求她早日好起来,再不济,开心一点也成啊。
可什么能叫茉雅奇开心呢?佟宛宛又犯了难。
上辈子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父母都是把孩子放在怀里抱着,薯条炸鸡点着,手机平板玩着,说不定还有惊喜冰淇淋。
可这些东西,清朝一个也没有啊。
她只好唤来公主身边的嬷嬷,问一问茉雅奇最近的喜好和习惯,好对症下药。
“公主如往常一般,辰正时刻起,读两刻钟书,再用早膳”。
说话的嬷嬷姓李,是茉雅奇亲自选的,为人本分老实,待主子更是一心一意。
“若说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便是更频繁地写写画画”,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许多画呈上来,“不过这些东西,奴婢一个也不认得”。
包衣出身的人有富贵的,也有条件不那么好的,识字不识字的都有,佟宛宛并不意外,只伸手接过画作。
小姑娘画了许多画,有山水风景,有红墙绿瓦,最显眼的则是一副动物画,画的是兔子,和那天风筝上如出一辙的兔子。
不同的是那天只有两只,今天却有两大一小三只。
所以,茉雅奇这是想阿玛和额娘了?
佟宛宛沉默好一会子,终是挥手招来宫人,“你去乾清宫一趟,就说公主病了,总是不见好,请皇上过来瞧一瞧”。
说罢,她又叫人找出门的大衣裳,“去启祥宫”。
豆蔻忙忙碌碌找来出门的衣裳,又替佟宛宛梳了简单的两把头,簪上发饰,口中则是问道,“娘娘是打算去看敬嫔娘娘?”
佟宛宛摇头。
启祥宫可不止有仪宁,还有茉雅奇的生母,张庶妃。
第 87 章 难以逍遥
这厢, 佟宛宛刚出门,李嬷嬷便回了偏殿,她板着脸将所有人都打发走, 这才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喜意。
“公主, 成了!”
“真成了?”
半靠在床上的茉雅奇亦是又惊又喜,“佟娘娘真的派人去乾清宫请皇父了?”
半月前, 宫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大事,导致紫禁城的风都冷了下来。上书房里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但所有人都将她当成孩童, 对那件事忌讳如深, 半点口风不肯透露。
深宫之中哪有稚子,她能感觉到景仁宫如同冰窖一般, 沉寂的令人发慌。更可怕的是,她再也没在景仁宫里看见天子的身影。
是的, 不是阿玛, 不是皇父,是掌管所有人命运的天子!
她心急如焚, 却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那日的风筝飞去了乾清宫, 却依旧不见沉冰缓和。
她得帮佟娘娘, 她可以帮佟娘娘。
做法也是现成的, 少穿一件衣衫, 夜里打开窗户,身子就会有体现,若是再不行,洗澡的水换成凉水——这些法子端嫔娘娘在她身上用过很多次,她很熟练。
果不其然, 成了!
李嬷嬷亦是满心欢喜,“这还有假?嬷嬷亲自看着人出门的,连贵妃娘娘都去了呢”。
说起来贵妃娘娘也真能坐得住,若不是小主子这法子,岂不是又要许多天见不到万岁爷。
还是小主子机灵!
李嬷嬷不禁有些与有荣焉,不过她深知公主如今养在景仁宫,和贵妃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公主为贵妃娘娘打算,也是应当的。
“您就放心吧,万岁爷一定会来的”。
男女不就那点子事儿——天字号的陈念万岁爷都舍得给景仁宫,心里头定是有贵妃娘娘的,如今得了台阶,自然很快就来。
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将藏起来的药洒在痰盂和盆栽的底下,又关上窗户,确保满屋子都是药味,方才停手。
见一切都准备妥当,李嬷嬷返身坐
在床边,摸了摸小主子的额头,见入手微热,又是一阵心疼。
“嬷嬷的好公主”,她摸了摸公主的脸颊,放下枕头,掖好被子,“睡一会儿吧,睡醒,您就能看到万岁爷和贵妃娘娘和和美美的了”。
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又是刚晒的,暖暖地将人包裹住,茉雅奇打了个呵欠,顺从地闭上眼睛。
真好啊,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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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不知景仁宫中已然准备好了一切,只叫人去敲启祥宫的宫门。
“谁啊?”
守门的小太监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打开门上小洞。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启祥宫可是炙手可热的很,岂能容人随便出入,扰了敬嫔娘娘的清静。
半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你姑奶奶我!”
“哟,原是半夏姐姐来了”,小太监立刻堆上满脸的笑,慌不迭地将大门打开,待到看见佟宛宛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听说坤宁宫娘娘这几天都病得起不来身,若是没猜错的话,日后的紫禁城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
主子真有眼光,也真有手段,能巴结上这么厉害的人物,连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
“行了,边儿去”。
半夏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转身搀着主子一路便要往正殿走。
“今儿不去找仪宁”,佟宛宛站在原地,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你可知张庶妃住在哪儿?”
小姑娘病了,总得满足她的心愿才是。
张庶妃?小太监想了好几息才想起这个整天闷在后殿里的人物。
“知道知道,小的这就带路”,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踢了一脚身边的人。
憨子,还不快去寻敬嫔娘娘,有人想抢贵妃娘娘座下最贴心、最大狗腿子的位置!
这厢慢那厢快,佟宛宛还未到后殿,王仪宁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公主出了事?”她问道。
这两日公主一直病着,如今娘娘又来找张庶妃,难不成是让母女二人见最后一面?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见仪宁脸上神色严肃,佟宛宛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解释道,“不过是孩子想娘了”。
“娘娘!”
王仪宁十分不赞同。
生死面前皆是小事,若当真公主快不行了,或是张庶妃熬不住了,让她们见上一面无可厚非,如今什么事都没有,自然当防着些。
佟宛宛怕的就是眼下的场景,才要避开正殿的,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挪近几步,握着仪宁的衣袖轻轻摇晃,“你放心,只这一回,下回不会了”。
王仪宁被晃得心都要化了,但事有一便有二,若是当真养出个白眼狼,日后伤心的还是贵妃娘娘。
是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左右是嫔妾在娘娘心中没份量,才会劝不动娘娘的”。
哎哎哎,怎么还自怨自艾上了。
佟宛宛连忙解释,仪宁最重要,仪宁天下第一重要,谁也越不过仪宁,她保证,只这一回叫她们母女相见,日后再不会心软。
王仪宁本就是提醒之意,眼下见目的达到,再狠心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她反手握住那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亲自将人领到后殿,又悄悄递过来一个装满了干梅花的荷包,口中则是低声提醒道,“屋子里的味儿怕是不好闻,娘娘且用这个压一压”。
味道不好闻?佟宛宛不禁有些纳闷,宫里头的女子整日待在屋子里,便是不那么细致的人也会好好装扮这一亩三分地,怎会到了味儿不好闻的程度。
张庶妃这么不爱干净的?这不符合常理啊。
“娘娘进去便知了”,王仪宁并没有解释什么。
腿脚快的小太监早已守在张庶妃的门口,见主子们来了,连忙将门推开。
屋中,张庶妃正被贴身宫女撑着,福在屋中。
佟宛宛被她没有血色还蜡黄一片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叫人起身,“免礼,快坐着吧”。
再站下去,哪怕一阵风都能将人给吹倒喽。
张庶妃规规矩矩福身谢过,让出主位让两位娘娘坐下,自己则是陪坐在末端。
“妾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客气地让茶,病态的面容上满是恭敬和顺服,“这是过年时慈宁宫赏下的茶叶,贵妃娘娘尝尝可还能入口”。
佟宛宛知道这个,过年时慈宁宫给所有生育过的嫔妃赏了东西,当然,景仁宫是没有的。因为这事,身边的宫人们还小心翼翼了几天,生怕她不开心。
“慈宁宫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她赞了一句,端起茶碗,轻嗅一下,可随着茶香入鼻,空气中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视线简略扫过,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哪来的腐臭味?
佟宛宛凝神去看,视线在张庶妃身上上下打转,她想起上回的刀伤,放下手中茶盏,郑重问道,“你的伤口腐烂了?”
伤口腐烂之事可大可小,小的自己便能好,自然不要紧,再大些的,可能会导致每日发热,像这种能闻到腐烂味道的,显然是极为严重的,甚至有一定概率得菌血症。
那是现代科技都很难治疗的病症,死亡率极高。
张庶妃的眼神有些躲闪,“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妾身无事”。
佟宛宛:·······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她本想起身便走,但又想起景仁宫中的那个小可怜。
“半夏,去请太医”。
最后一次,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便是张庶妃死在她面前,她都不问事!
“贵妃娘娘!”
张庶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让贴身宫女满月去拦半夏,“娘娘好心,妾身心中感激至极,但妾身的身子自己知道,真的不必劳烦太医”。
她早就不行了。
之前怕冲撞了过年的喜气,苦苦熬着,好不容易捱过新年,又碰到了大赦天下。她贱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若是叫这些喜事沾了晦气,便是不懂事,便是为公主招祸。
再熬几日,或许五日,或许十日,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想到那个场面,张庶妃的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解脱的笑意——再多,她也熬不下去了。
佟宛宛忍住气,连续深呼吸好几次,才问她,“你当真不怕死,也不怕茉雅奇没了亲额娘?”
“贵妃娘娘说得不对”,想着自己快死了,张庶妃壮着胆子反驳了一句,“您才是公主的亲生额娘”。
对于公主而言,她不过是金器上的一个污点,擦去才是正确的做法。
佟宛宛:·······
合着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不仅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能改变一个人的DNA!
她不仅被气笑,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感——无论是琼英还是眼前的张庶妃,她们的做法都让人难以理解,她们的思想更是让人由衷的感到难受。
“本宫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本宫见不得别人死在面前!”
她喘了几口粗气,径直坐在椅上,“半夏,现在、立刻、马上去请太医”。
“不可啊娘娘”,闻言,张庶妃连忙膝行几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一面磕头,一面哀求道,“贵妃娘娘,求您了,叫妾身去得体面些吧”。
佟宛宛实在不知救命的事什么时候变得不体面了,更不知张庶妃怎会这般不识好歹。
······若不是看在茉雅奇的面子上,她恨不得立刻起身便走。
一旁,王仪宁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唤住半夏,又去握佟宛宛的手,“娘娘”。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张庶妃不止是之前的伤口,还患有带下之症,确实不方便看太医”。
带下之症?
佟宛宛一愣,想了好一会子,将这病换成现代人熟悉的词语——妇科病。
怪不得并不是纯正的腐
臭味,而是腐烂中稍带着些许腥味。怪不得仪宁和张庶妃总是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怪不得张庶妃讳疾忌医,宁愿苦苦捱着也不愿看太医。
原来是妇科病啊。
可是······那只是妇科病啊!
佟宛宛沉默下来,狭小的屋子,拥挤的人群,啼笑皆非的病症,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产生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她已经努力呼吸,也在认真汲取氧气,想要适应这片狭小天空下的空气。
可是,她还是快要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想改个名字,动一动你发财的小手帮达达投个票。
1:清穿之孝懿皇后
2:佟贵妃养生日常(清穿)
3: 清穿之表妹保命手册
4:清穿之娘娘她只想长命百岁
5: 不变
哪个大家会更想点进来呢[可怜][可怜]
第 88 章 举目皆白
满室寂静, 佟宛宛缓了许久,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半夏回景仁宫去寻银杏。
羞于同男子诉说病症, 同为女子的银杏总行了吧。
满月瞥了眼张庶妃的神色, 悄悄松开手臂——能活,谁愿意去死呢。
半夏跺了跺脚, 终是唉声叹气去了。
宫人退下,屋中只剩下三人。
在这寂静无人处,张庶妃缓缓开了口, “自打生了公主, 妾身便得了这个丑病”。
“开始只是些许不适,有些痛痒之感, 也托人寻了医女抓了草药回来,可这症候却总是不见好, 一日重过一日”。
“后来, 妾身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坐卧不安, 痛苦难耐。妾身不敢报病, 怕被迁离内廷至吉安所。更不敢侍寝, 怕给皇上带去晦气”。
“好在妾身无宠, 才能好好地藏着这病症”, 她恭顺谦卑的脸上露出几分庆幸, “如今,公主有了贵妃娘娘这样好的母妃,妾身更是死而无憾了”。
这些天,她开始整壶整壶的喝凉水,开始想要吃冰, 想要回到冬天,将成堆的雪塞进滚烫胸膛中。
老人们常说,人和猫、狗畜生都是一样的,命不久兮的时候会喝很多很多水——这是‘火燎膛’,是阎王爷在底下烧生死簿才有的表现。
她并不畏惧,甚至有些向往。
佟宛宛静静听着,沉默许久,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并不是你的问题”。
女子得妇科病的原因实在太多,性生活不适、免疫力低下、甜辣的食物吃的太多、穿的衣物不透气、连日的衣服没有晒干,甚至连久坐都有可能成为诱因。
怎么能把这样一个正常的小毛病叫做丑病、脏病?为何宁愿失去生命,也不肯张嘴求救?
真的难以启齿到这个程度吗?宫里的太医们都是死人吗?!
“贵妃娘娘说笑了”,张庶妃洒脱地笑了笑,“怎么可能不是妾身的错”。
没有生出阿哥是她的错,没有给公主生下康健的身子还是她的错,这幅无能的身子不知从哪染上了这症候,更是她的错。
别的女子能做到的事她没能做到,自然便是错处。
——毋庸置疑。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想要同张庶妃说一说初中生都学过的医疗卫生和免疫力等知识,还想告诉她,人根本不必为非已的错误感到羞愧和抱歉。
可就在此时,窗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如同鼓点一般的脚步声,树梢的飞鸟受了惊,乌压压地飞向远处,像是黑色的乌云。
不止院中,一墙之隔的外间宫道上,一连串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如同隐隐的雷鸣,外间的人不仅在急促奔走,还不停地说着什么,用一种惊恐的语调。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红墙砖瓦传进来,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背后皆漫上密密麻麻的寒意。
“娘娘!”
有人在急切的唤她。
佟宛宛应声望向门外,只见豆蔻人还未到,声音却颤抖着飞到耳边,半夏和银杏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急出了满头的汗,依旧没有追上这个素来八风不动的掌事宫女。
“怎么了?”
佟宛宛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掌事宫女鲜少出门,豆蔻基本上都牢守在景仁宫内,此刻不仅亲自寻来,而且脚步急促,神色莫名。
“可是公主那儿有什么不适?”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豆蔻身上,张庶妃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回娘娘的话”,只见豆蔻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屈膝行礼,“公主一切安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周围众人,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是坤宁宫,皇后娘娘出事了!”
这种事情无需隐藏,更是藏不住的。
她又清了清嗓子,确保不会有任何让人误解的地方,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薨了”。
佟宛宛蹭地一下起身,“什么?!”
这太不正常了。
双旬之前在慈宁宫交锋之际,皇后娘娘还是一副康健的模样,怎会突然薨逝。
……难道是因为被罚之事?可,这就更没道理了。
首先,皇后身后站着钮祜禄一族,那是皇上倚重满族老臣的活碑。其次,皇后肚子里还有皇子公主,天家血脉最重。
件件桩桩皆指向一个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小事早晚会翻篇,坤宁宫照样母仪天下。
“可知是因何缘故?”佟宛宛连忙问道。
豆蔻将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说是先是失了腹中胎儿,又遇崩漏之症,太医守了一天一夜,终是没救回来”。
崩指的是经血非时,暴下不止,漏则是经血淋漓不断。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社会,在医疗科技十分发达的时代,仍然有人在流产时大出血,甚至失去生命。
鬼门关鬼门关,不愧是鬼门关,闯不过去留下命,闯过去后留下病。
不止是普通后宫女子,就连无数太医围着,细心照看的大清国皇后,皆无法幸免。
佟宛宛不禁有些唏嘘,即便为执棋的对立方,她仍然为钮祜禄皇后感到遗憾。
若是不曾圈在紫禁城,若是不在清朝,若是身在现代······
她叹了口气,却叹不去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畏惧,哪怕脑海面板上的数字在增加,也于事无补。
“娘娘,您得随臣妾回宫了”,豆蔻连声催促,打断佟宛宛的感慨。
皇后丧仪乃是大事,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去办,例如皇后的“小殓”,穿戴的朝服、冠冕及珠宝,甚至连口中含的玉或是钱币,全都等着人拿主意。
如今娘娘主理六宫事,这些事自然全数寻到景仁宫头上。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手中的素色旗袍,事发突然,丧服还未来得及准备,先穿素色旗袍顶一顶。
一时间,众人再顾不得那些小事,各自寻了素色的衣衫换上,头上的鲜亮发饰更是不能戴,尽数换成银饰或是玉饰。
“叫内务府的人寻往年的丧服出来,宣喇嘛进宫诵经”。
“立刻派人去万寿寺给太皇太后送信,传各宫嫔妃即刻赶往坤宁宫,命公主、郡主及各级命妇入宫哀悼”。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摘下头上发饰腕间手镯,又将那只透紫的镯子往袖子里推了推。
她走得极快,“快,立刻回宫!”
古人最重身后荣哀,无论之前如何,斯人已逝,在皇后人生的最后一程中,她愿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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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刚逢五,今日的奏折不算多,有平南王尚之信报海逆贼船的战事折子,福建总督郎廷相为参将朱起龙等人请功的折子,还有几个平安折子。
玄烨凝神看了半个时辰,或谕兵部,或下发议叙,待到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处,天色已然大亮。
顾问行端来两样饽饽并一甜一咸两样粥,摆在旁边的小案上,小声将景仁宫来人的事讲了。
“茉雅奇病了?”
玄烨手里捏着饽饽,想起前两日在上书房的场景——三个公主看上去确实都不太康健。
“叫太医每一旬为公主们请平安脉,写好脉案交上来”。
至于去不去景仁宫······他摩挲着手里的汝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狗身上。
“你,想不想去景仁宫?”帝王问道。
百岁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但景仁宫三字却无比熟悉,顿时,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小狗抬起头,毛茸茸的小耳朵也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收一收你那迫切的心思”,玄烨不赞同地摇头,“太不矜持”。
他放下碗筷,认真教育道,“你的主人这
些天只来了一会,早已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若是有志气,就该立志日后绝不回景仁宫才是”。
百岁哪能听得懂这般复杂的话语,只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人看,传达它的心思——人,百岁想回景仁宫,百岁想主人了。
“没志气”。
玄烨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你不许去,好好在乾清宫反省”。
教育罢小狗,他撩起袍角,起身出门,外头天气正好,正适合到处走动。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逛了逛,抬脚出了乾清宫。
顾问行一眼就看出那是去景仁宫的路,他掀了掀眼皮,扭头看向殿中的狗,又看了看前头的主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帝王仪仗是宫中最显眼的存在,众宫人都远远地避开,实在避不及的便垂着头跪在地上,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桩子。
这种情况下,白嬷嬷的呜咽声就听得很清楚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离得近了,便自觉地捂着嘴,努力忍着哭声,只是眼泪珠子却止不住地顺着她眼角的沟壑流下去。
“万岁爷”,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伶俐了一辈子的口舌竟也有说不清话的时候,“皇后娘娘······她快要不行了”。
玄烨一怔,脸上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几息,调转脚步,直奔坤宁宫。
一路上他做了两件事,先是叫太医署的人尽数去坤宁宫会诊,又吩咐左右去皇后的母家报信,叫家里人进宫侍疾。
能救便救,若是不能救······这便是最后的恩典,更是钮祜禄一族的脸面。
一行人脚下不停,不过片刻功夫,坤宁宫已经进在眼前。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坤宁宫整个被药味充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铁锈味。
玄烨一言不发,抬脚进了殿门。
屋内应该是收拾过了,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还特意熏了香。
钮祜禄皇后半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团红晕,人看着也还算有精神,见明黄色的身影进门,还笑着打了声招呼,“皇上来了,臣妾失礼,不能给皇上请安了”。
玄烨心中一沉,宫人们不敢拿生死说事,更不敢在御前撒谎,皇后这般有精神自是蹊跷。
他淡淡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凝眸去瞧皇后的眼睛,待看到微微放大的瞳孔,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回光返照。
这幅模样,他八岁时在阿玛身上见过,后来在皇额娘、赫舍里氏身上亦是见过,永世难忘。
“皇后”,玄烨静默片刻,“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钮祜禄皇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凝滞。
她自然是有无数心愿的。
她想皇后之位稳固,她想钮祜禄一族重回辉煌,她想那个可怜的小阿哥还在。
她想······活着。
“臣妾素来无牵无挂,没什么好留恋的”,钮祜禄皇后笑道,眼神落在一旁泣不成声的白嬷嬷身上。
“一是不放心臣妾这个奶嬷嬷,臣妾走后,求皇上赏她一个恩典,放她出宫养老”。
“这第二”,她犹豫片刻,从屏风后唤出一个人来,“臣妾不放心这可怜的妹妹”。
“果果儿同臣妾一母同胞,年岁小,又天真烂漫,望臣妾去后,万岁爷能多看顾着些”。
钮祜禄一族需要圣恩,需要皇帝的眷顾,需要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呆在宫里——不仅仅为了彰显家族荣耀,更是提醒圣上别忘了忠心耿耿的钮祜禄一族。
屏风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应声而出。
她羞答答地看了威仪的帝王,轻移莲步,停在皇上几步远的地方福身一礼,“果果儿见过皇上”。
额娘和哥哥果然没有骗她,皇上当真是龙章凤姿,威仪天成,更是女儿家不可多得夫君人选。
“这就是你的心愿?”玄烨凝眸看向眼神逐渐暗淡之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钮祜禄皇后无力地掀了掀眼皮,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子却慢慢地从枕头上滑落下去。
“这就是臣妾的遗·······”
轻且浅的声音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不曾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娘娘!”
白嬷嬷哀鸣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她伏在地上颤抖几息,终是没忍住心中怨怼。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有帝王身边如同娘娘进宫那年鲜嫩的女子。
若不是帝王无情,娘娘岂会伤心到失去孩子。若不是母家强逼,娘娘何至于惊怒呕血。
无情无义帝王家,又何止是帝王家!
“娘娘·······”
她膝行挪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为这个孩子整理鬓角凌乱的发丝。
“娘娘······”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整整两回!
白嬷嬷不敢嚎哭,微弱的两声呜咽却道不禁心中苦楚,她闭了闭眼睛,积蓄全身力气,猛然撞向床边斗柜最尖锐的地方。
娘娘别怕,嬷嬷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绚丽的血花在眼前炸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
果果儿尖叫一声,颤颤巍巍地靠近帝王,寻求庇护。
玄烨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看向那两具失去所有声息的躯体。
他静默几息,如往常那般开了口,只是嗓音中却带着一丝沙哑,“传朕旨意,皇后薨逝,辍朝五日,以示哀悼”。
“满汉文武百官服缟素,至乾清门哀悼,军民摘冠缨七日,百日内不准剃头,二十七日内不许嫁娶、作乐”。
“另,奴婢白氏忠心耿耿,自愿殉主,陪葬与大行皇后墓,赏其夫李家‘忠义牌坊’,赐白银百两”。
顾问行一一应下,弓着腰转身办差,屋子里剩下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成了木头桩子,鸦雀无声。
果果儿被帝王气魄所摄,一时间竟不敢言语,但缓过劲后,心中更是敬服钦慕。
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想要像对哥哥撒娇那般,抓住身侧明黄色的衣角,但手刚抬起,便见高高在上的帝王转身离开,连眼神都不曾丢下一分。
一时间她又羞又窘,眼泪快要被逼出来,心底却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凤表龙姿,冷毅持重,英姿勃发,胸怀天下······
渐渐地,少女的脸庞飞上两朵红云,在满目的白下,显得更加绚丽。
——————————
玄烨本想回到昭仁殿,路过景和门时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沿着宫道往东拐,昭仁殿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景仁宫。
他踏过景仁门,踩上台阶,步步迈进景仁宫的正殿。
殿中无人,他静坐在榻上,看了一会西洋钟的摆动,起身去往西配殿。
西配殿有大大的琉璃窗子,隔着透明的琉璃,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茉雅奇睡得很香,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种动人的韵律之美。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床侧,那里,身穿白色坎肩,有着尖尖下巴的人正低头做针线。
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玄烨静静地看了一会,撩起帘子进屋,他伸手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宛宛······”
长长久久地陪着朕——
作者有话说:感觉会被骂[可怜][可怜][可怜](先轻轻跪下)
第 89 章 帝妃失和
紫禁城宫道上, 佟宛宛走得飞快。
一路上,视线所及之处皆已挂白,入目之人皆惶惶不安, 神情哀切。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面色,将唏嘘和感慨尽数转为哀伤, 这才继续脚步。
“娘娘!”
有人一路小跑从身后追上来,音色极为熟悉。
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银杏,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纳闷——这个会医术的宫女被留在启祥宫照看着张庶妃的身子, 怎么这个时候追上来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涌出。
果不其然,银杏还未开口说话, 那股子慌张已先行透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终了只道, “娘娘,奴婢给张庶妃用了独参汤”。
气几息血, 脉微欲绝, 独用人参二两, 浓煎顿服, 能挽回性命于瞬息之间。
吊命汤。
佟宛宛一滞, 再抬脚时, 速度更快三分。
无论如何,该让孩子见母亲最后一面。
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密集的像是夏日暴雨的雨点,一行人连走带跑,将原本半刻钟的路程缩成了三分钟。
佟宛宛急急踏进宫门, 直奔西配殿,一阵风似的路过透明琉璃窗。
据现代科学研究,人的眼睛是极为灵敏的器官,无需刻意注意,只需视线轻轻扫过,视觉细胞便能将视线所及的所有画面录入脑中。
此刻亦是如此,大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明黄色身影和一个女子相拥的画面已经传入脑海。
佟宛宛不受控制地恍惚一瞬。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庶妃生命垂危,坤宁宫那里又有无数待处理的事情。
她收回纷杂的思绪,快步进屋。
“给皇上请安”,佟宛宛规规矩矩地给康熙行礼,只是动作稍急切了些。
而后她快走几步,抱起床上仍处在睡梦中的公主,转身便要往外走,“皇上见谅,臣妾还有要紧事,先行告退”。
玄烨一怔,极为诧异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而后缓缓抬起手,将怀里人调转方位。
身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顺从地转过身子,抬起头,露出藏在毛茸茸坎肩里的半张脸,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白芷,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佟宛宛脚步不停。
时间不等人,生命更不等人。
“慢着”,玄烨开口唤住人,神色有些莫名,“你······就这么走了?”
方才这小宫女独自守在公主床边,不仅身穿藕荷色,坎肩的料子亦是同放风筝那日宛宛身上的披风如出一辙,就连露出的半张侧脸亦有几分相像。
虽说认错人的确是他的不对,但宛宛的反应也着实奇怪——至少她不该是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
佟宛宛本就心中焦急,此刻又被拦住,更觉烦躁。
她强行忍下这股焦灼,再次冲着玄烨屈膝一礼,“打搅皇上好事是臣妾的过错,望皇上恕罪”。
打搅······好事?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敲在小案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如裂帛的声音。
他平静地看着佟宛宛,面色不悲不喜,“继续说”。
帝王的视线幽深,带着莫名的意味,佟宛宛见了却只觉讽刺——上位者坦然行事,但旁人言语中提到都是错处。
“臣妾并非有意打搅,实在是启祥宫张庶妃生命垂危,臣妾着急带公主去见生母最后一面,这才失了规矩体统”。
佟宛宛摁下焦灼,细细解释,最后轻声提醒,“皇上,张庶妃那儿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对于任何人而言,没有看见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是遗憾。同样,未见到孩子的张庶妃亦会抱憾而死。
力所能及之事,她愿意做。
轻敲在小案上的指节骤然停下,玄烨抬起眼睑,凝眸看了她片刻,声音不冷不淡地道,“方才的事,你可以问”。
既是事出有因,自然可谅解一二。
“皇上的事,臣妾不敢过问”,佟宛宛回道。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紫禁城上上下下,除了同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之外,其余的嫔妃、宫女,全都是皇帝的女人,即便眼下不是,以后也可以是。
这很正常。
况且,琐事缠身,人命关天,她实在没有心情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
“贵妃”,玄烨面无表情地唤住她,“你当真要如此?”
手臂突然被滚烫的铁钳禁锢住,佟宛宛寸步难移。
她无奈叹了口气,将茉雅奇塞进宫人怀中,吩咐道,“立刻去启祥宫,以最快的速度”。见银杏飞奔出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康熙。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她道。
人命关天之时,争分夺秒之刻——什么样的话非得现在说,什么样错非得现在认!
“呵”。
玄烨勾了勾嘴角,呵出一口凉气。
说过再不会去启祥宫的人,如今连启祥宫的一个庶妃都关怀上了。
而他对她的宽容,对她的情谊,她竟半分也看不见,眼中除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还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朕说,朕允你问”。
稚子贪玩,心性不定。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他可以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耳边传来帝王冰冷的嗓音,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了,远古时代保留下来的,烙在基因中的,对生命的畏惧,渐渐压制了所有的愤恨恼怒。
她早已不是刚穿越来那个敢质问皇帝的人了,如今的她家中有阿玛额娘,膝下有茉雅奇,还要庇护仪宁琼英,体质也在一点点爬升。
——她有大好的未来,有美好的生活,她拥有的东西太多太多,惹怒帝王并非明智之举。
佟宛宛柔顺地垂下脖颈,“皇上想让臣妾问什么呢?”
“臣妾一定照做”。
她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相关经验,她私以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已是非常尊重他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让帝王满意。
玄烨闭了闭眼。
乖巧的话,顺从的神情,并没有哪里不对,可他心底的火却像是被撒上热油,腾得一下冲天而起。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爱慕男子,定会被对方牵动心神,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用尽一切办法吸引对方注意力,为他哭、为他笑,看到他身边有别的女子,更是会嫉妒到发狂。
古有秃妾发、 妒花女,如今倒好,真的出了位不嫉不妒的贤妻。
“你以为朕在做什么?同宫女厮混媾和?”
玄烨心平气和地说道,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朕竟不知,在你心中,朕是这样的人。”
一个会在皇后薨逝之际,会在孩子床前,行禽兽之事的无耻小人。
佟宛宛没说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一个三宫六院,有无数嫔妃的,有几十个孩子的帝王,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本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眼下,怀着身孕的皇后刚刚薨逝,挣命一般生下公主的张庶妃病痛缠身,甚至马上因此而亡。
这个时候,身为始作俑者的帝王却搂着一个新欢,一个鲜嫩的,从未受过风吹雨打,不会病痛缠身的新欢。
他还想让她怎么看他?!
“你好的很”。
玄烨平静地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不曾向景仁宫投来半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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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帝王仪仗匆匆离开,屋内,佟宛宛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在榻上。
“娘娘·······”豆蔻满脸担忧地凑过来。
“本宫没事”,佟宛宛朝她笑了笑。
就是这段日子事情太多,实在有些累了。
“娘娘”,角落里的白芷膝行几步,拽上佟宛宛的素色旗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处,若是因为奴婢伤了娘娘同皇上之间的和气,奴婢万死也难脱其咎”。
哟,这里还有个小绿茶呢。
佟宛宛被气笑了,“行了行了,本宫看走眼,本宫认了,不必再用这些手·····”
她的话还未落音,只见豆蔻指着白芷的鼻子怒骂,“快收一收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
这个稳重的掌事宫女头一次忘了规矩和体统,心中只剩下满腔的怒火。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剥白芷身上的衣裳,“谁许你穿我的坎肩的,嗯?若不是你偷偷穿这件坎肩,有意穿藕荷色衣衫装扮成娘娘,万岁爷岂会被你迷惑”。
“你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丑事,对得起佟家对你的栽培,娘娘对
你的恩典吗?”
当年,是佟家的人护下了饱受欺凌的小宫女,眼下,是娘娘抬举她,让她做了大宫女,重新回到主子身边。
结果呢,她竟然偷偷爬床!
“你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恶心玩意!”
豆蔻越想越气,翻箱倒柜找出剪刀,把自己最心爱的,代表娘娘独一份恩宠的坎肩剪得七零八碎。
若不是自己太慌张非要去启祥宫,怎会被这个白眼狼钻了空子,又怎么会让娘娘和皇上生了这么大的嫌隙。
哪怕没有嫁过人,她从街坊邻居身边也能看出来,大吵大闹的那些夫妻还日日过着,反倒是那些不吵不闹,相敬如宾的夫妻早已离心决裂。
“不必如此”,佟宛宛连忙制止已经气疯了的掌事宫女,“此事并不全是她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皇帝执意如此,一个小宫女能如何。
再说了,宫女的日子苦,干得还是伺候人的活,若是能翻身做主人,谁愿意卑躬屈膝,为奴为婢呢。
“娘娘明鉴”,白芷像是得了支持,捂着脸低低地哭起来,“奴婢人轻言微,实在不敢拒绝皇上啊”。
说罢,她膝行几步,抬头望着佟宛宛,“不管娘娘信不信,奴婢这般行径,并不是为了自个儿的荣华富贵”。
她一面说着,一面拽上佟宛宛的袍角,“您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公主只是个女子,哪能为您撑腰”。
“奴婢一心一意待您,只会比那敬嫔、李贵人之流更加忠心——待到奴婢生下皇子,记在景仁宫名下,娘娘岂不是终身有靠?”
白芷一脸坦荡,“娘娘,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行了”,佟宛宛揉了揉额角,“这些话骗骗别人可以,千万别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她身子弱,体质不好,背不动那么重的黑锅。
“看在之前的功劳上,本宫不同你计较,不过,景仁宫庙小,怕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本宫会将你送回内务府”,佟宛宛跑了一会神,重新看向白芷,“日后,是龙是鱼,且看你自己的本事”。
“娘娘!”白芷大惊失色,嗓音都变了调。
内务府是所有宫女太监的噩梦,是不发达绝对不会踏足的地方。
“奴婢不回内务府,回去的话奴婢会死的”,她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苦苦哀求着,然后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主子。
“娘娘,您还记得之前欠奴婢一个赏赐吗?”
“奴婢不要金银首饰,也不要华贵衣衫”,她直起脊梁,“求您赏给奴婢一间屋子,把奴婢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奴婢在里头待着,绝不会碍到您的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豆蔻愈发怒不可支,恨不得剜开这人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经黑透了。
普通宫女两人或四人一间,能单独有自己屋子的,除了银杏那般的额外赏赐,便只有伺候皇上的官女子。
“娘娘”,豆蔻实在怒意难平,她喘着粗气道,“将她送去慎刑司!”
这样背主、爬床、巧言令色的奴婢,送到慎刑司都是轻的,便是直接打杀了也不为过。
“罪不至此”,佟宛宛摇了摇头,拍了拍豆蔻的肩膀算是安抚。
就像是现代社会,雇佣的小保姆在儿童房里爬了主家的床,说自己辛辛苦苦全是为了主家好,还要把自己生的孩子送给不孕的女主人。
——可以在道德上谴责她,也可以辞退她,但人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不该对她动用私刑。
但是这般得寸进尺,还想要额外奖金的做法,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些。
佟宛宛无语到甚至笑了一下,她问白芷,“在你心中,本宫是圣人,还是傻子?”
甚至可以做到以德报怨,以身饲虎?
那对不住了,她今日不仅要没道德没素质,而且还要言而无信毫不讲理。
“豆蔻,立刻将人送走”,佟宛宛吩咐道,“另外,不许她带走景仁宫中的任何东西”。
“想登青云,可以,别脏了景仁宫的地”。
这厢,景仁宫正在处理个别人的人事问题。另一边启祥宫中,张庶妃半靠在床上,虽已气若游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口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偶尔吹起门帘,只能看到满目的白。
满月早已泪流满面,“庶妃,您再坚持一下”。
贵妃娘娘是个好心的,再坚持一下,或许有希望呢。
张庶妃没说话,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风筝。
公主画得可真好啊。
小兔子可爱极了,同公主一模一样,大兔子雍容华贵,既是贵妃娘娘,又是公主长大的模样。
只是那月亮·····
这月亮不好,不仅见不得光,更无法照耀大地,为万物带来暖意。
“满月”,张庶妃喘了口粗气,“我去之后,你不许打扰公主,更不许跟在公主身边”。
公主本就是贵妃娘娘的孩子,身边自然不能有别人的痕迹。
“你若是念着我的好,就早早出宫去,嫁人、生子,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说着歇着,喘息声却越来越大,如同老旧的风箱在鼓最后一阵风。
“若是、若是日子有了闲暇,就打听一下公主的消息,给我上柱香”。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满月顾不上擦满眼满脸的泪水,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庶妃放心,庶妃您放心”。
张庶妃欣慰点头,想要伸手最后握一握贴身宫女的手,眼皮却无力的垂了下去,最后的最后,透过已然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一个抱着月亮的小姑娘。
——该怎么和这个世界,和恋恋不舍的人道别呢。
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七。
一口薄棺被悄悄抬出紫禁城之时,极尽哀荣皇后丧仪开始了。
玄烨在康熙帝在乾清门外陈设皇后的大行卤簿,文武百官跪拜。
佟宛宛在坤宁宫殓葬皇后的遗体,领着后宫嫔妃、公主、命妇在灵前哀悼。
二月二十八。
玄烨亲自将皇后梓宫移至武英殿,殿外官员跪迎。
佟宛宛跟在后头,领着嫔妃、公主众命妇等跟随。
小太监喊跪,除开皇上之外的所有人都跪,小太监喊起,所有人再起。
除了跪之外,还要哭,嫔妃命妇捏着帕子哀哀哭泣,外头的官员们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所有人都是一副‘啊,我好伤心的’的模样。
佟宛宛站在众人身前,虽心中十分唏嘘,但确实没有什么哭意,她压下眉眼,垂着嘴角,移动视线,看向跪在皇子公主那一堆里的茉雅奇。
小姑娘穿着大大的白色丧服,整个人要被压塌了。
只这一眼,佟宛宛面上的哀
切便真实了。
就这么一直跪着,从火盆烧纸的亮光刺眼跪到渐渐黯淡看不真切,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点驱散晨间的寒冷。
佟宛宛看着身侧菱花格子的阴影,开始离得很近,而后一寸寸的后退,挪到窗户脚下。
太阳完全升起,屋中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佟宛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看见小太监提着冰桶的身影。
他们静悄悄的跑过来,将冰悄无声息地放在棺材旁边,再将化成水的那些提走。
寒意再次扑面而来,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自己缩成一团。
跪了上午半天后,康熙给文武百官赏了宴,佟宛宛也安置众嫔妃领人用宴。
谁家的亲戚就跟着谁回宫,若是宫里没人的,便全去坤宁宫。
论理,如今佟宛宛掌管六宫事,本该在坤宁宫宴会上露一面,但想到‘僭越’二字,终是避开未去,扶着宫女的手,一路回了景仁宫。
好不容易回到自个儿的寝殿,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直接瘫在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佟宛宛歇了片刻,强撑着眼皮,问道,“额娘呢?将额娘请过来”。
虽然很累很想休息,但还是更想看到家人,和家人待在一处。
“福晋在偏殿,眼下用了膳,正泡脚歇息呢”。
豆蔻将被子搭在主子身上,心疼道,“您累了一上午了,先歇一会儿吧”。
佟宛宛感受着被子带来暖意,感受自己冰凉僵硬的身躯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许温度。
是啊,太累了,还是歇一会吧。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第 90 章 贵妃养病
景仁宫一室寂静, 豆蔻轻手轻脚地替佟宛宛掖好被子,又去外间叫来银杏,见她摸了脉, 示意一切安好, 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床帐,带上门, 离开正殿好一段距离,这才指着西配殿低声问,“公主那边如何?”
若说过去同公主是隔着一层, 如今的公主确实已经完全成了景仁宫的孩子。
银杏想了想, 回道,“应当还能撑得住”。
“那就好”, 豆蔻点点头。
两个宫女并未多说什么,一人去了药房, 武英殿极寒, 日日跪着,祛风除湿的药定是不能少。
另一人则是亲自去了小厨房, 娘娘并未用午膳, 待会还得去跪上一整个下午, 方便用又扎实顶饱的糕饼饽饽必是得备着。
除此之外, 豆蔻还抽空去西配殿看了公主, 招来小宫女问了福晋那边的情况, 又安置陈耳朵去坤宁宫那边跑一趟。
最后她转回正殿,看了眼案上摆着的西洋钟,算了时间还差一刻钟,便找出绣篮——景仁宫之前没遇过大事儿,素色的旗袍、鞋袜, 跪垫等这些东西都不够齐全,今早上娘娘的膝盖就受了大罪,得赶紧备妥才是。
她拿来棉花,又找了一块厚厚的皮子,守着西洋钟一针一线缝起厚垫子来。
——————————
佟宛宛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阳光无声地照在窗棂上,有微风吹来,一室静谧安宁。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武英殿——不会迟了罢!
“什么时辰了?”她连忙坐起身,连声呼唤宫人,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豆蔻闻声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做了一半的垫子,“娘娘别急,坤宁宫那边刚散宴呢”。
从坤宁宫出发去武英殿,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没迟就好”,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今皇后娘娘仙去,宫中就数她的位份最高,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景仁宫,想要挑出她的错处,可不能坏在这种小事上。
“娘娘放心,奴婢一直盯着西洋钟呢”。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叫小宫女端来净面的热水和棉帕,又叫人送来茶水并几样糕饼饽饽。
方才那么一打岔,佟宛宛的确激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若是这般去武英殿,一来不够庄重,二来则是抵不住那里头的寒气。
她换了全套的衣衫,坐在梳妆台,一面由着天冬梳妆,一面干噎了半盘子牛乳饽饽,只在最后喝了两口俨俨的茶水。
待会还得跪上整整一下午,可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丑。
豆蔻在一旁挑素色的首饰,一面将公主的事儿说了,“满月已经来上差了,李嬷嬷那儿则是罚了十板子,算是小惩大诫”。
公主病着,她身为主子身边最得用的嬷嬷,竟叫别人三两句话给哄走了,若不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定是要被撵回内务府的。
佟宛宛点点头,“张福怎么说?公主那儿可要用些什么药?”
茉雅奇的病本就没好,又逢丧母,还得在孝昭皇后灵前尽孝,身体哪能撑得住。
“张太医给了一瓶补气益中的药丸子,公主日日用着,如今睡得安稳多了”,豆蔻将白玉发簪插在主子的发髻上,又道,“不过这两日送到西配殿的膳食都没怎么动”。
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圆脸短短两天瘦成了小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看着就叫人心疼。
“随她吧”,佟宛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丧母之痛并非言语能劝解,更不可能在一两天缓过来劲,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舔舐,然后变成回忆中的一道珍珠,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着微光。
“坤宁宫那边如何?”佟宛宛又问。
“娘娘放心”,豆蔻回道,“御膳茶房的人都安置过了,都是做惯这种活计的,刘保贵又一直在那边守着,保证错不了”。
佟宛宛放下心来,终于有空想自己的事,“额娘呢,眼下可醒了,在做什么?”
上次见还是过年那回,真的还挺想的。
豆蔻系上丧服的带子,将尖尖的白色帽子盖在娘娘头上,上下打量,见处处妥当,这才回道,“福晋只歪了片刻,眼下已起身了,方才还打发人过来问,说是能不能同您一道去武英殿”。
原来额娘也正牵挂着她呢。
佟宛宛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刚到门口,只见院子里阳光下,额娘正含笑看着她。
母女二人相携着出了门,一路说着话,佟宛宛嘟嘟囔囔地抱怨糕饼饽饽难吃,赫舍里氏便允诺女儿下次给她带家里的杏仁饼。
佟宛宛愈发得寸进尺,不仅点了好几种点心,还叫额娘开库房,把家里头那些古董首饰全都带给她。
赫舍里氏含着笑一一应了,母女二人在武英殿前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跪下。
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跪了一整天,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借了半夏和天冬两个人的力气才勉强回到景仁宫。
其实可以叫贵妃的轿辇,可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太过高调。
好在宫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里头还加了出风祛湿的药包,几个宫女帮她脱了丧服,换上轻便的衣裳,又裹上柔软暖和的毯子。
银杏蹲在榻前卷起佟宛宛的裤腿,上手按了按她的膝盖,又将青紫一片的腿放进热水中。
她一面按摩穴位,一面庆幸道,“还好只是跪肿了,并没有多少寒气”。
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淤血,散去就好了。
热水温柔地包裹着腿脚,一点点地洗去疲惫,被按住穴位的地方有些酸痛,却也带来一种通透之感。
佟宛宛忍不住叹了口气,赞道,“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些宫人都快把她惯坏了,跪的垫子都格外特别,和别人的相比,不仅更厚,而且热乎乎的散发着暖意,烘得人甚至想睡觉。
“这样会发热的垫子需多久能做好?”
额娘年纪大了,仪宁的腿本就有毛病,还有茉雅奇,小小年纪,哪能受得住整日跪着,她们都很需要这样的好东西。
“热的……垫子?”豆蔻一愣,看了眼手里做了大半的垫子,神情有些奇怪,“奴婢的垫子还不曾做好”。
佟宛宛诧异道,“不是你做的?”
那热垫子哪来的?谁那么好心?
难道是仪宁或是琼英?这两个人还有这么大能耐,竟然能伸手到武英殿去?
豆蔻摇摇头,思索半响,“许是哪个人想巴结娘娘,这才百般讨好”。
皇后去后,宫中自然只有景仁宫最为显赫,底下的人提前巴结上来,也是应有之理。
佟宛宛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可了宫女的话。
不过,紫禁城里没有做好事不留名之辈,若是真有,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且等着吧。
等着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三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的梓宫移往巩华城,那个人还未冒头,佟宛宛却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她生病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畏寒、没什么精神。
太医院的王太医和张太医前后都来看过,一个说是元气不足,一个说是气血两虚。
叫佟宛宛自己说,应该就是这些日子累得狠了,就像是现代社会,许多人都会在连轴转的忙碌后生一场大病。
这很正常,一点儿也不奇怪。
佟宛宛本想闭宫安心养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歇上一歇,
景仁宫却每日都有来客。
无数人带着笑脸,提着孝敬,想要陪在贵妃娘娘身侧,表一表自个儿的忠心。
还有内务府的那边的人,甚至连慎刑司的都有,他们都托人带话,说是想过来给贵妃娘娘磕个头。
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佟宛宛却不堪其扰。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可是门儿清——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大封后宫,佟佳贵妃才有了皇贵妃的位份,至于皇后的位置,那更是病危冲喜才得到的。
这些人算是烧错灶了。
她吩咐刘保贵守好大门,不许放人进来,更不许收礼。
刘保贵得了这个差事嘴都快要笑烂了,虽说不许收礼有些遗憾,但那些人个顶个的嘴甜,说话好听还不重样,每天泡上一壶茶守在大门口,还能吃着各式各样的稀罕点心。
啧啧啧,这样的日子,神仙也不换。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也就半个月,外头的人突然不来了。
刘保贵急得茶都喝不下去,找来小耳朵,叫他出去打听消息。
陈耳朵去厨房找了干娘,装了满满一兜子干果糖块,去寻干姐姐大莲。
大莲嘴里含着糖块,一面吮着那甜滋滋的味道,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大抵是因为最近万岁爷没去景仁宫吧”。
天气渐暖,各宫的地龙早就熄了,她如今跟在小太监身后铲香炉里头的灰,这个差事又忙又累,但去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
这些日子众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是贵妃娘娘病了这么十来天,皇上竟一次也没来看过。
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才是天,所有人自然要按万岁爷的心思行事。
陈耳朵将兜里的糖全都给了大莲,又摸出二分银子给她,叫她买个擦手的膏药,这才忧心忡忡地回了。
待到他将这话一说,刘保贵也跟着唉声叹气了。
娘娘身边少了一个贴身大宫女的事儿自然是瞒不住他这个管事太监的眼睛,在他看来,一个奴婢而已,养在身边当成个玩意儿的东西,何至于伤了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都说女子心眼小,没想到贵妃娘娘这样的人也不能例外。
刘保贵叹罢,转身收拢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安置他们若是有那乱嚼舌根的,无论有没有叫主子听见,一准送回内务府去。
众人噤若寒蝉,自打孝昭皇后去后便骚动的心彻底被摁了下去。
宫人们不敢提,主子们倒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王仪宁陪坐在榻边,一勺勺舀着碗里的药液,“娘娘······是不是同万岁爷闹脾气了?”
闹脾气?!
佟宛宛蹭地一下就从歪着的大迎枕上坐起来了,“别人不知道,仪宁你也这样想吗?”
怎么说呢,就像陌生人的误解,大多数人都可以一笑而过,但亲近之人的误解,却让人挠心挠肺。
“娘娘!”王仪宁放下药碗,轻声提醒,“那是帝王”。
帝王怎会有错呢?
“你、你、你······唉”,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重重砸进枕头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不仅是仪宁,还有额娘,甚至连身边的豆蔻,这些日子都忧心忡忡的,明里暗里地劝她去哄一哄皇上。
可这也离谱了,明明是康熙的错,所有人都在替狗皇帝说话!
自己简直像是那不能同病人发生任何争执的医生,不能和学生发生任何冲突的老师,不能和当事人争执还被骗的律师,满肚子的委屈只能自个儿消化。
不,比他们还要惨,最起码他们还有同行可以理解,而她的‘同行’,也没有能理解她的。
求求了,放过一个普通的,还生着病的嫔妃吧。
见佟宛宛生无可恋地摊在床上,小小的一张脸没有血色,甚至连眼神都失去了光彩。
“罢了罢了,都依你,都依你”,王仪宁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娘娘,只能将冷凉的药塞进耍赖的人手里,强调道,“但今日的药,娘娘不许再倒了”。
今天她经过那一小块油菜籽地里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阵药味。
仔细一看,有一块颜色与别处不同,不仅湿润,还带着一种焦褐色——定是有人偷偷倒了药。
公主素来是个乖的,想来只能是娘娘了。
佟宛宛看着手里的乌漆嘛黑,六分苦两分咸一分酸还有一分辣的药液,再看着旁边盯着她喝药的仪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不是她故意不喝药,这些日子在紫玉手镯和佟家库房的帮助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来到半数大关,显然,她已然成为一个只有些亚健康状态的正常人了。
另外,中医有言,对症的药喝起来舒适,不会觉得气味难闻,她觉得药不好喝,定是已经病好了。
没错,无论从哪个角度,现在的她都已经十分康健,完全不需要喝药了。
佟宛宛刚要郑重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见怡宁的眼圈整个发红,眼中水气盎然,快要凝聚成滴。
累了,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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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四月后,日子一天天地暖起来,厚重的棉质门帘换成了纱制,衣衫也换成了夏季的款式。
只有百岁身上还系着春日的鹅黄小披风,乾清宫的宫人们每次都趁夜里的时候拿去洗净烘干,第二日再系上去,确保万岁爷日日都能瞧见。
玄烨或许看见了,也或许没看见。
他太忙了。
广、云之地战火纷飞,世守海澄的海澄公黄芳世上奏疏言,漳州海贼登岸,致弯腰树等地失陷。
又报闽中兵力单薄,急需增兵,且领兵人选,然后自荐家弟黄芳泰。
玄烨心里头一面想着漳州局势,一面再次细细看过奏章——上头的字迹有些飘忽,可见写字之人已然无力到拿不住笔的状态,再联及黄梧、黄芳度全家殉难,黄芳世只有一九岁子嗣。
显然,黄芳世是想让其弟承袭海澄公的爵位。
他阖上折子,将其放在右手边那一堆,吩咐左右拟旨。
“令副都统雅塔理于杭、台、衢三府满洲、蒙古、汉军兵内选六百名,率赴福建。到日,听康亲王调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祈求之理。
宫人应声去了,明黄色的身影伏在龙纹书案上,屋中静悄悄的,有宫女悄悄送上茶水,放在帝王手边。
玄烨顺手接过,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他看见一趴在门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东边的百岁。
呵。
一只妄想主人会来接它的,蠢狗——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小红包。
宝宝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