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孰优孰劣
天气转暖之后, 佟宛宛的身子也跟着开始好转。
不用抱着汤婆子窝在床上,也不用时时裹着披风,甚至还可以搬出摇椅在廊下晒太阳, 任由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 一点点地驱散冬日寒意。
这般晒了两日,不仅仅是身体舒展, 心情也很愉悦,有一种止不住的开心。
太医说这是春日的‘发’气,身子和精神都跟着万物‘发’起来, 一日比一日好。
豆蔻则有不同的看法, 她朴实地认为这是阳气足的表现。
佟宛宛觉得他们的说法都神神道道的,最后扒拉脑海, 在角落里寻到一种较为科学的解释——晒太阳能补充VD,而这, 是一种能提高免疫力, 并且让人感到开心、振奋的东西。
啥也别说了,接着晒吧。
就在佟宛宛躺着晒、趴着晒, 换着花样晒太阳的时候, 乾清宫里, 处处都透着寒意。
皇上先是揪出来两个在孝期里剃头的, 将其爵位、封号、赏赐全都收回, 又将几个在家里头偷摸着喝酒的官员摘了顶戴。
就连远在漳州的海澄公黄芳世也被
下了谕旨叱骂:海逆胜甚猖獗, 皆是尔等无能之故。
一时间朝中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据说好些位大人在晨间上朝之前,都有一家老小来相送——生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前朝和后宫隔着好几道墙,再加上乾清宫的人嘴严实得像蚌壳一般,好几天过去了, 后宫众人都没发现皇上发了那么大的火——众人还以为皇上是忙于政事才没空来后宫的。
倒是陈耳朵从大莲脸上的神色看出了几分蹊跷,再听她说这些日子乾清宫的人个个神色紧张、来去匆匆,更觉不对劲。
他将这话同豆蔻一说,豆蔻也跟着担忧上了。
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乾清宫头顶上只有一个天,天变了,下头的人才会跟着人心惶惶。
她又想起一个月前西配殿的事,心里头的担忧更甚——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虽是天子,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心里头有邪火,那就得发出来。
可不能叫娘娘成了万岁爷的出气筒。
于是,佟宛宛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刚吃过早膳没多久,字帖就被摊好放在桌上。写罢两页大字,投壶、双陆等物就摆在院子里,好不容易锻炼完,又到了午膳的时辰。
待到饭后睡醒,这厢床幔刚被撩开,那边话本子就递到眼前,还都是最时兴的。
人在诱惑面前的自制力实在不值一提,很快,佟宛宛被这些东西缠得不能分神,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和事,就更想不起来了。
见她这般,豆蔻等人的心里头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松快,眼睛一直尖着,一刻不错地盯着乾清宫那边,盼着紫禁城的这片天能赶紧转晴。
后宫之人尚且如此,乾清宫宫人日子就更加难熬了,两个人便是面对面遇见,也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彼此看一眼,就算是打招呼了。
到了最后,就连伺候万岁爷十年之久的乾清宫大总管也被赏了十板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还得继续办差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不当值的时候,顾问行趴在床上晾屁股,虽说有些不庄重,但如今天气渐热,这般晾着,伤口反倒更容易好。
拿着药的顾忠也是一瘸一拐的,他推门进来,一面细细替师父涂药,一面哀求道,“师父想个法子吧,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顾问行何尝不是这般念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当下便在心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是金门、厦门的战事——这事倒是好办,只要天上降下来十万天兵天将,一准儿就解决了。只可惜,他没有神仙佛祖的门路。
这第二则是孝昭皇后,但人死复生的活计,他没这个本事。
只有那最后一条——顾问行嘬着牙花子,“景仁宫这两日在做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让皇上将心里头这股邪火发出去,自然万事大吉。
“没怎么听说景仁宫的事”,顾忠细细思索片刻,脑中闪过王太医从东边回来的场景,“贵妃娘娘好像病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的,应当是在养病”。
又病了?!
顾问行诧异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子,才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做错了事就想靠生病躲过去,还叫他们这些人替她受过——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顾问行愈想愈觉得气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叫徒弟离得更近些,附耳说了几句。
顾忠诧异抬眼,但见师父面上神色认真,只好点头应下。
既应下了,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在旁边的耳边里寻了相熟的小太监,两个人躲在香炉后头说话。
大莲看到宝蓝色太监服的时候本想立刻退出去的,但隐隐约约听见了李贵人,又说什么李家,就慢吞吞地用扫把将香炉里的灰扫进簸箕里,直到簸箕满登登的再也装不下,香炉也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才转身出了门。
她将东西交回管事那里,和同样沉默的同伴一起去了宫监处的膳房,这里专门是给粗使宫人做饭的,还兼着辛者库等闲散宫室的饭食。
大莲领了个杂粮的窝窝,端着半碗全是白菜没有多少油渣的油渣炒白菜,躲在角落子细细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宫人们都吃完离去了,她碗底还剩半碗白菜梆子。
陈耳朵端着同样的粗瓷碗凑了过来,除了碗里的白面馒头,又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一并递给大莲,“姐,这是炸鸡腿,可香可香了,你尝尝”。
鸡腿还能炸?大莲舔了舔嘴唇,实在想不出炸鸡腿的味道。
于她而言,便是冬天最得用的时候,也吃不到鸡腿。最好的一次得了一整个鸡翅膀,翅尖嫩,翅中香,翅根有满满厚实的肉,一口下去直接能叫人香迷糊。
“多谢”,她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温热的油纸包。
刚一打开,一股冲鼻的油香扑面而来,而后是鸡肉那独有的香味。
大莲揭了一块金灿灿的皮,又撕下一条腿肉,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整个鸡腿吃得一干二净,就连骨头也被嚼碎了,含在嘴里,反复吸吮骨髓的鲜美。
陈耳朵静静听着,最后三两口将碗底的油渣吃了,一抹嘴,转身回了景仁宫。
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要不要将这话传给娘娘,可还没想明白,人已经站在正殿门口,敲响了房门。
那就没什么再犹豫的了。
陈耳朵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反倒是刘保贵得了一件新的差事。
佟宛宛本意是一事不烦二主的,但陈耳朵毕竟年轻,压不住场子,这个时候,还得是刘保贵这个老江湖才行。
刘保贵当着主子的面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说是保证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但领着小太监出门后,脸上的愁意怎么都遮不住。
出手轻了,这事儿办不成,重了,会伤到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自古世间难两全啊!
刘保贵愁眉苦脸一整路,到储秀宫的时候,又换了面色。
“贵妃娘娘限您三日内收拾好东西!”
他收起笑脸,不屑地环顾四周,露出满脸满眼地苛刻,“这三日每日奴才们都会在这里守着,直到您收拾好为止”。
管事太监的话音刚落,跟着来的小太监们便轰然进了屋,目光炯炯地盯着宫女太监们。
追云逐月等人被盯得心里头直发毛,皆有些不安。不过,她们心底却是盼着归家的,只是主子不允,这才一直拖着,此刻得了由头,虽面上为难,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
看着倨傲的景仁宫管事太监,忙忙碌碌的宫人,还有那渐渐摆满东西的几个大箱子,李琼英不禁有些愣住了。
“贵妃娘娘要撵我走?”她喃喃道。
不可能啊,贵妃娘娘素来喜爱于她,帮她还来不及,怎会突然撵她走呢。
她看向刘保贵,要求道,“我要去找贵妃娘娘”。
刘保贵没说行不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偏殿后殿,那里有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探出来的视线,“李贵人,您别让奴才难堪呐”。
也别让自个儿难堪。
李琼英将这话在心里头转了好几圈,品出了里头的意思,却愈发难以接受。
这些日子因为孝昭皇后的丧事和东南的战事,皇上已经把她忘了,假以时日,归家的事定会不了了之。
如今娘娘重提此事,岂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将她往火坑里推!
到底是有着这段日子的香火情,看着失魂落魄的李贵人,刘保贵有些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李贵人,除了自个儿,您也得想一想外头的李家”。
天子天子,那就是天,是任何人都不敢违抗半点的存在。如今皇上忙着,没想起当初那道圣旨,可等万岁爷回过神来,无论是李家还是李贵人,谁也跑不掉。
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斥责那么简单了。
提到家人,李琼英变了面色,她死死地盯着刘保贵,“这当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刘保贵点头,发自内心地劝道,“娘娘真的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呵!”
再次得到确认,李琼英细长的凤眼因为怒气一下子瞪圆,她连连冷笑,“这话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我且问你,将你送出宫去,你愿是不愿”。
所有的大义凛然,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刘保贵直接被气笑了,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计其数,真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但想着贵妃娘娘,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意味深长地道,“这些日子不少人都吃了挂落,贵人也该小心些才是”。
谁吃挂落?吃了什么挂落?
李琼英怔了片刻,细细回想近日之事,突然想起前两日听到的小宫女闲话——‘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即便是生了重病,皇上也不愿踏足景仁宫一步’。
难道小宫女们说的是真的?
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所以吃了挂落,所以要去讨好皇上——如今这般行径,其实是在拿她的事向皇上表衷心?!
李琼英愈想愈气,愈气愈恨,甚至恨不得冲到景仁宫将贵妃娘娘大骂一顿,更想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可是她想着想着,眼角却落下几滴泪来,比起愤恨和恼怒,心中更多的是委屈和伤心。
为什么,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以为······她们是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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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佟宛宛打算为琼英设宴送行的时候,僖嫔登门了。
“贵妃娘娘”,僖嫔端着茶碗,袅袅水雾遮挡了她的神色,“您出身佟家,又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娘娘,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将一个小小贵人逼上绝路呢?”
“绝路?”佟宛宛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些日子仪宁和身边的宫人也曾明里暗里地劝过,一个劝她何必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另一个则是说那东郭先生和吕洞宾的事儿。
但有一条是共通的,她们都觉着外头的日子比宫里好。而在僖嫔嘴里,宁愿用满门军功换琼英自由的李家竟是绝路。
佟宛宛不动声色地反问,“依你之见?”
僖嫔垂着眉眼,从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景仁宫需要帮手,更需要一个小阿哥,琼英心性烂漫,是最好的人选”。
以琼英重感情的性子,只要有了孩子,自然一辈子都被锁在这紫禁城,再也不能离开。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琼英的意思?”佟宛宛面无表情地问道。
“谁的意思不重要”,僖嫔抬起头,“重要的是,这对贵妃娘娘有好处”。
琼英有用,贵妃娘娘就该将人牢牢地抓在手里才是,怎能叫人离开。
佟宛宛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琼英为什么不愿归家了,原来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
“琼英知道吗?”
她头一次细致打量这个总是跟在琼英身后的人,“你的这个想法,琼英知道吗,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娘娘说笑了”,僖嫔没正面回答问题,只道,“宫里头的孩子本就不能养在生母膝下,您愿意养,琼英只会心怀感激”。
佟宛宛:·······
在清朝呆的时间越长,奇葩的事情遇到的就越多,如今连上辈子网上常说的‘伥鬼朋友’都见识到了。
“你回吧”,她端起茶碗送客,“以后也不必常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就不要强行聚在一起了。
僖嫔宫女出身,自然看得懂脸色,她慢吞吞地从地上起身,口中则是道,“嫔妾想请教娘娘一个问题”。
“娘娘觉得自己是为了琼英好,嫔妾也觉得自个儿是为了琼英好——凭什么娘娘的好意是好的,别人的好意就是坏的,您又怎知琼英更想要哪一桩好处”。
佟宛宛这回真的生气了,“出去!”
半夏撇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连扯带拽地将人送了出去。
留在殿内的豆蔻则是劝道,“她这是在胡言乱语,乱您心智呢,叫奴婢说,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攀附上来!”
“日后,再不许她来”,佟宛宛不想再提这件事,她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常看的话本,还有没练完的字。
佟宛宛拿起最新的话本,过去好半天,书页也不曾翻动。
她又拿起毛笔想要练字,但笔握在手里,久久无法落笔,只有豆大的墨点滴在纸上又晕开,密密麻麻的,惹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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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与景仁宫两道宫墙相隔的昭仁殿中,顾问行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只偷偷用眼角余风觊了眼帝王的朱砂笔。
那笔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捏在手里,随着綳出青筋的手指在纸上龙飞凤舞。
顾问行连忙垂下眼,昨儿怎么骂得来着——总督郎廷相、提督段应举庸懦无才、职业不修、殊负简任、贻误封疆!
不出意外的话,得了这样评语的官员,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今儿,也不知又是谁的一辈子到了头。
他一面想着,一面撇了眼刚被送回来的百岁,往日总是系在它身上的鹅黄色小披风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件藕荷色的纱制披风。
正是景仁宫的风格。
顾问行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将狗抱在怀里,又放在龙书案旁边的小垫子上。
果不其然,批完奏章的帝王一眼就看见了,不仅脚步停下,还盯着百岁身上的藕荷色衣裳细看。
“这是景仁宫那边送来的?”玄烨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真不是”,顾问行一脸做了错事的神情,忙不迭地解释,“这是奴婢怕百岁主子热,叫小宫女随便缝的”。
帝王抬起眼睑,眸色冷淡,“你的胆子倒是愈发肥了”。
这布料,这颜色,无一不是贵妃的喜好。还有这狗,只有景仁宫才能养出这么蠢的狗。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下,满脸羞愧,一副做了错事被发现的模样,“奴才不敢”。
玄烨收回眼神,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贵妃的身子大好了?”
顾问行老实回答,“贵妃娘娘的病早就好了,这几日一直在操持储秀宫李贵人的事”。
“早好了·······”无数暗色在帝王的眼眸中翻滚,最后化为一片浓黑。
“是”,熟知所有宫规条例的乾清宫首领太监点了点头,“贵妃娘娘身子刚好,就去督促李贵人归家之事”。
“想来,贵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盼着您、念着您呢!”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而后却露出一副失言的模样。
“奴才多言,求皇上恕罪”——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第 92 章 暗中逢明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紫禁城更是这世界上最规矩、最有章程的地方。
像后妃生病这种小事也是有条例的,先是太医院看过, 留下脉案药方, 再去敬事房报病,撤下绿头牌, 免得将病气过给帝王。
同样,病好之后也得再去敬事房跑一趟,表示‘臣妾身子已经大好了, 皇上别忘了臣妾’。
可如今, 贵妃娘娘的绿头牌还在‘病’那一栏里头放着,人却跑去储秀宫里头管那些闲事。
顾问行垂着头装哑巴, 对于这些话引起的后果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了, 才能顾得上别的地方,若是自个儿的小命都在风里头飘着, 自然什么也顾不上。
龙纹书案后, 玄烨静静地看了顾问行片刻, 而后收回视线, 将眼神重新落在百岁身上。
自打十二岁大婚之后, 他就开始和不同的女子相处。
孝诚皇后德才兼备, 温柔体贴,二人从总角走到加冠,他一个眼神,赫舍里氏就能体会到他的心意,将诸事做的面面俱到。
其余之人各有千秋, 或是如桃花茉莉那般清新娇俏,又或是如紫藤萝那般温柔小意。便是有极个别胆大的,也不过如同蔷薇和月季,鲜嫩枝条上长着些许几个嫩刺,不仅不会扎到人,反而增添几分意趣。
宛宛……不太一样。
她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花园的稚子。
不仅无法像那些花儿一般,老老实实地呆在自个儿花盆里静待旁人欣赏,她还走街串巷,招花逗狗。
玄烨自认为还算大度,稚童顽劣,不过一笑了之,但如今,她却愈发变本加厉,甚至挑衅他的威严。
她是笃定了他会纵着,所以才会这般毫不在意,甚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么?
他垂下眼睑,屈指敲在龙纹书案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单调沉闷的声音中,顾问行偷偷抬头,觊了一眼帝王的神色,他想了想,添上最后一把火,“皇上别生气,待贵妃娘娘回过神来,一定会来赔罪的”。
她?赔罪?
玄烨轻嗤一声,抬脚便走,只丢下一句,“日后,景仁宫的任何事,皆不必来报”。
跪在地上的顾问行:??
不是,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费了这么多的功夫,万岁爷还不去景仁宫?!
那方才挑出的火气怎么办,难不成得他自个儿受着?
天皇老爷啊,他只是想叫万岁爷出了气,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些,怎么就那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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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里,佟宛宛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晚上要个辣味的锅子”,她细细吩咐。
“用厚厚的牛油与川蜀那边进上来的豆瓣酱同炒,待到油色清亮发红,兑些高汤进去”。
“菜也不要别的,荤的要一盘子梅花肉,一盘子羊腿肉,素的只要莴笋片和山药片”。
因为身体的缘故,佟宛宛的饮食素来以清淡为主,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很少用,如今体质过半,偶尔试一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厨房的人动作很麻利,很快,膳桌上就摆上了通红的锅子,底下的炭火舔舐,红油便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浓郁的辛香弥散,让人鼻子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佟宛宛不用人伺候,自己拿了长筷将四样菜一股脑放进沸腾的锅中。
梅花肉又嫩又香,羊腿肉劲道牙,薄厚适宜的莴笋脆嫩多汁,厚实的山药片口感绵密,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每一样都好吃的不得了。
但很快,她就被辣得找不到北了。
不仅脸辣红了,眼睛也红红的,鼻子又酸又辣,似有清水滴下。
佟宛宛连忙张口吸气,可从未受过辣味刺激的味蕾全部都在疯狂叫嚣,些许凉气根本没法弥补什么,最后喝了一整盏蜜桃冰茶才将那股子辣劲给压下去。
舌头已冰到麻木,回味是麻辣鲜香,叫人吃了还想吃。
她配着米饭,将四碟子菜全部吃了,好在菜的份量不算大,吃完也没有觉得很撑,只是胃里火烧火燎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佟宛宛并没有在意。科学家早就研究过,‘辣’其实是辣椒素刺激味蕾而产生的一种微弱痛觉,上消化道布满灵敏的神经细胞,自然会将信号传递到大脑。
她像往常一般饭后散步,再回到书房倚窗读书,睡前还去看了一眼茉雅奇,又将满月叫到一旁问话,“公主还是不食荤辛吗?”
生母、嫡母皆亡,这段日子小姑娘都严格地守着孝——穿素服、不娱乐、不食荤辛。但长身体的孩子,正是需求营养的时候,哪能整日以素粥为食。
“奴婢劝过了,但实在劝不动公主”,满月低着头,不敢叫贵妃娘娘看见自己的脸。
她是庶妃的遗物,自然不该露面碍贵妃娘娘的眼。
闻言,佟宛宛叹了口气,了然道,“茉雅奇素来是个主意的,你劝不动也正常”。
语言有的时候会很伤人,叫人痛得发狂。但有的时候又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半夏”,她唤来自己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以后你亲自给公主叫膳,每餐都要有豆腐、鸡蛋、牛乳等物”。
这些食物营养密度大,蛋白质含量高,勉强能弥补一二。
“每日要有新鲜蔬果、干果搭配。粥米亦不可太素,种类花样都要多些,每日至少吃够十种食材”。
半夏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娘娘放心,奴婢记下了”。
满月也跟着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而后伏下身子,默默将额头贴在青石砖上,诚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
佟宛宛看不得这幅样子,她叫半夏扶起人,自己则是转身走了。
卧房内,宫人已经备好了泡脚的热水,水很深,一直没到小腿,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正是和仪宁同款的祛风除湿药。
佟宛宛热气腾腾地泡了一刻钟,冰凉的膝盖变得热乎乎的,周身上下只剩暖洋洋的困意。
见主子面露乏意,银杏端走洗脚盆,豆蔻放下床帐,吹灭屋中的灯火。
方才还明亮的房间只剩下床边的一盏长明灯,微弱昏黄的烛火静静地燃烧。
豆蔻最后看了一眼内室,见一切安好,这才返身来到外间的榻上,将薄被搭在身上。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软和的被褥,带着太阳香气的小被子,乏意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其实,守夜的人不该如此舒坦的。
值夜需要陪在主子身侧,遇见和善的主子,床边脚踏上便是‘床’。大多数情况下,宫人们都是睡在青石砖的地上,一半被子压在身下当做‘床’,另一半盖在身上当做被子。
那滋味不太好受。
冬天冷,夏日热,春秋则是要小心防着蚊虫和冷不丁出现的蜈蚣和蝎子——这些都是有先例的,前年就有一个小宫女因为蝎子丧了命。
景仁宫里却不用担心这些,娘娘心善,专门收拾出一张罗汉榻叫人歇息,娘娘还说,只有夜里歇息好了,白日里才有精神办差。
这样稀罕的善心,这样好的娘娘,却被有些人那般对待,尤其是那个僖嫔,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豆蔻愈想愈气,她翻了个身,想要甩开这些让人烦杂的事儿,转头却又想起李贵人。
若说聪明人的心机和谋算令人警惕,像李贵人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就让人无比恼火。
娘娘若是真有什么歹心,还用这么费心费力?直接视李家被参、被斥之事为无物,待东窗事发后再假惺惺安慰掉上几滴眼泪,岂不是更更好!
这个掌事宫女被气得忍不住再度翻身,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气,她透过菱花窗格去看外头,夜色浓黑,没有月亮。
可提到月亮她便想起那日的风筝,又添了另一桩烦心事。
她愈想脑子愈乱,干脆恨恨地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着,但那些人那些事在脑子里晃来晃去,一刻也不停息,即便甩头将画面打散,但片刻后,又会再次出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摸出绣篮,开始摸黑打络子。
机械的动作伴随着西洋钟规律的走动声,渐渐的,豆蔻有了几分困意,她连忙躺下,就着这阵困意睡下。
心头有事,大抵都是睡不安稳的。她一会儿感觉自己在景仁宫里劝娘娘别因为那些阿猫阿狗伤心,一会儿又飞去了长春宫,狠狠给了僖嫔好几巴掌。
飞回来的路上还碰到白芷,她用元宝鞋的硬底儿狠狠地踩在白芷的脚背上,踩得那个背主的宫女嗷嗷直叫,痛哭流涕地求饶。
豆蔻心头畅快,正待说上几句狠话,耳边却听到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她有些诧异,再左右看两眼,发现周围雾
蒙蒙的,一切都是扭曲而又荒诞的。
原来是在做梦啊。
既是做梦,豆蔻便没有睁开眼,她还想延续方才的梦境继续回味一二,只是再怎么闭眼,白芷凄凄惨惨的模样也不再,反倒是呻吟声断断续续地萦绕耳旁。
不对。
豆蔻猛然坐起身,不是梦,那声音是从内室里传出来的!
她一把掀开被子,衣裳鞋子全都来不及穿,直奔殿内,撩开床帐。
只见昏黄的烛光上,床上之人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还有一阵阵微不可闻的呻吟声。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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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时分,天地还一片浓黑之时,昭仁殿已经点了灯。
外间,小太监踩着梯子点廊下的灯,里头,小宫女们端着托盘垂首站着,托盘上则是万岁爷的朝服和朝珠。
玄烨照例先喝下一杯温水醒神,草草披了件衣裳便直奔偏殿——自打太子出痘,他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保成。
太子就住在正殿东侧,几步路就到了,宫人无声地推开房门,露出昏黄内室。
玄烨放轻脚步进门,只见纱制的床帐中,保成睡得很安稳,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平稳且顺畅。
他静静地看了两眼,路过跪在长明灯旁的凌氏,转身离开。
外间仍是一片漆黑,这两日天气不算好,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星辰和月亮,只有太监手里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龙形的灯笼条带按部就班地走着,忽而,两墙之隔的那片天空被照亮,不仅亮到刺眼,还伴随着隐约慌乱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的惊恐。
玄烨倏然停下脚步,眼神落在那处天空。
顾问行跟着瞥了一眼。
坏事了!他还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何事——自打皇上说再不许报贵妃娘娘的事,他便再没分神过去。
顾问行心里头发急,连忙看了一眼身后,见今日跟着的是顾孝,连忙将这个干儿子给叫过来,“怎么回事,到处乱糟糟的!”
顾孝跟着望向东边,垂头答道,“回皇上的话,景仁宫半个时辰前叫了太医,说是贵妃娘娘病又加重了”。
玄烨瞥了眼顾问行,面无表情地问道,“叫的哪个太医”。
“叫的是张福张太医”,顾孝老实回道,“方才奴才还看见张太医的徒弟去太医署抓药,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玄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他如往日那般换了衣裳,去慈宁宫请安,再去乾清宫正殿御门听政,最后去弘德殿经筵日讲。
这段时日由熊赐履、牛钮、孙在丰、归允肃等人进讲。四人轮流讲解各色经史,讲毕,被小太监引去了文华殿外的西庑,那里有圣人赏赐的‘酒饭’。
御茶膳房的人对待这几位常伴驾的日讲官还算客气,摆好酒菜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见四处无人,归允肃压低声音问道,“各位大人可觉得今日有些蹊跷?”
平日里前半个时辰都是万岁爷亲讲,他们做对,今日皇上不仅没有亲讲,还······频频出神!
到底是什么事牵动帝王的心神,归允肃不由得有些好奇。
莫不是金、厦两地的战事?可战事已有半月有余,往日从不曾见万岁这般······怎么说呢,像是家中刚进学的稚子。
熊赐履瞥了一眼这刚入朝的生瓜蛋子,呵呵一笑,“哦?什么蹊跷?本官并未发现什么蹊跷,牛大人、孙大人,你们觉得呢?”
牛钮‘啊’了一声,从攒盒中从抬头,他一面拿帕子擦嘴,一面露出一脸的茫然,“什么?”
另一边,孙在丰正在喝酒,却不小心被酒水呛到,一时间咳嗽声惊天动地,自是心无旁骛,来不及回答。
归允肃挠了挠脑门,还想再问,却见牛大人拿起酒杯与他遥遥相碰。
他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下官敬大人,下官干了,大人随意便好”。
牛钮点点头,酒杯沾唇便放下,“别忙活了,快坐下用膳吧”。
瞧这憨样,真不知道是怎么考中庶吉士的!
第 93 章 为时已晚
文华殿中, 四位日讲官有酒有菜,而昭仁殿中,张福连个座都没有。
他先是等在外头, 后来天上落了几滴雨, 又被请到廊下。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孝公公”, 张福堆出满脸的笑,不引人瞩目地送出一个厚实荷包,“皇上传下官过来是为何事呐?”
这么大半天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合理推测, 万岁爷日理万机,把他给忘了。
既是忘了, 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既不要紧, 想必公公们传达也是可以的——赶紧把他放走吧, 炉子上还熬着药呢。
顾孝束着手站着,闻言只腼腆地笑了笑, “张太医说笑了, 我一个奴才怎么知道万岁爷的事, 且等着吧”。
见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一句实在话, 张福难免有些心疼, 好在方才景仁宫赏下来十两银, 这一进一出,还余下五两银。
他摸了摸袖袋里圆乎乎重腾腾的银锭,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二人几句话功夫间,天边落下的雨丝更密了些,雾状的水气弥散开, 牢牢地附在皮肤上,有一种粘滞又窒息的感觉。
张福拍了拍衣裳,缩着肩膀往廊下躲了躲,这般无所事事地躲了一个时辰的雨之后,百无聊赖的他瞧见远处的云层突然散开,而后一束阳光斜斜照在屋檐上,映出一道七彩的虹。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用处,还不如一口吃的。
他四下瞥了眼,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按了按上腹——寅时便被叫去景仁宫,什么也没来得及用,好不容易忙活好可以用早膳了,又被传到了乾清宫,五脏庙好几个时辰未祭,自然闹将起来。
他自是知道昭仁殿不可能有一个太医的吃食,只好忍了忍,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就在他饿到恨不得趴在地上,啃砖缝里扫不干净的青苔时,终于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被人簇拥着从弘德殿而来。
帝王当面,所有人都垂头敛目,眼风都不敢扫过,生怕得了一个窥探帝踪的罪名。
张福亦是如此,垂首束手,只盯着眼前一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砖细细研究,而后一行人一阵风似得踩着那块青石砖从他面前刮过,最后是帝王威严的声音。
“进来”。
张福心尖一颤——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万岁爷刚进门就要问?还有,他什么时候掺和进这么要紧的事里了?
万岁爷明鉴,他什么也没做啊!
正在张福两股战战,恨不得以头锵地立刻请罪之时,有人将他搀了起来。
“张太医”,顾孝笑得腼腆,“万岁爷正唤您进去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张福勉强挤出个笑,低眉顺眼地跟着进去,一进门,就一骨碌跪在堂下,“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膳桌旁,玄烨正在用膳,他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拿起筷著,夹了一片玉兰细细吃着。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极轻微的碗筷相撞声,张福壮着胆子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见皇上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正悠闲自在地用着午膳。
——不是生气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张福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不过,这心一放下来,倏然就闻到了满屋子飘散的香味。
还不如闻不到呢。
安静的殿中,帝王用了一碗碧梗米,吃了半盘子溜鱼片和玉兰炒香菌,最后又喝了一盏保元汤。
饭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撤下膳桌,又送上温热的帕子。
玄烨一面慢条斯理地拭手擦嘴,一面十分不经意地,闲话般问道,“听下面的人说,贵妃又病了”。
原来是这件小事。不过涉及贵人们,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张福一面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面将佟宛宛的脉象细细说了,“贵妃娘娘的脉象端直而长,如按琴弦。心绪入胃,使得两胁甚痛、胃脘灼热”。
这是典型的弦脉。
玄烨通读医术,熟知医理,自是知道此脉。
弦脉有三种:一为,春季气血应时而发,脉气稍带敛束,呈现柔和之弦脉。二为,年老体弱,精血渐衰,脉道失濡而弹性降低之弦,这第三……
他忽然想起《诊家正眼》上的记载:“弦为肝风,主痛主疟”,肝气郁结,肝火上炎等症,皆会出现弦脉,再加上两协甚痛,胃脘灼热——显然,这是最典型不过的肝气郁结之症。
该!
帝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指尖敲在案上的速度变快了些,“用的什么药,眼下如何了”。
殿中一切如常,帝王的神色亦是没有半分变化,但不知为何,张福突然冷汗如瀑。
他不敢擦,只拼命回忆景仁宫内的场景,“下官用了柴胡、香附、龙胆草等物,贵妃娘娘喝了热汤药,又发了汗,面色已然好转,辰初时分,娘娘已经睡下了”。
涌动的暗流倏然褪去,张福倏然福至心灵,又道,“当时,下官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去问了值夜的宫女,那宫女说,娘娘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来,这便是发病和睡下的缘由了”。
肝气郁结,辗转反侧······
担忧褪去,帝王的面色渐渐舒展开——她的心绪本就该随着他的态度变动,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彻夜难眠。
这才是对的。
一切回到了正轨上。
觊了眼帝王的神色,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张福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悄悄吐了口浊气,又将留存的药方、脉案尽数奉上。
顾孝接过药方,恭敬地递到皇上身边的小案上,然后不仅自个儿退下去,还顺手将张福也给扯了出去。
事都交代完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没看到万岁爷在想事情么?
殿内再无他人,玄烨起身活动片刻,无意经过小案,随手拿起脉案药方,转身去了内殿。
他通常会在午膳后小憩两刻钟,方才因为这些微末琐事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剩下一刻钟的歇息时间。
玄烨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过了一会,本该闭目养神的人从怀里摸出西洋怀表,睁开眼看了一眼时辰,放下怀表时,顺手拿起一旁药方,顺带着扫过一眼。
呵,之前做出那番模样,如今倒是偷偷地郁结于心了。
玄烨轻嗤一声,阖上药方,随手塞至枕头,重新躺了回去。
枕头下有东西,到底是睡得不舒服,片刻后,他又重新摸出来,放在枕边,期间随意地扫了一眼。
看来,今天早上那么大的动静,只是想引他过去罢了。
玄烨阖上双眸,唇角带着嘲讽的笑。
呵,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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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担忧到眼圈发红的仪宁、茉雅奇,还有熬夜照顾她熬得满脸菜色的宫人们,佟宛宛保证道,“下回绝不会再如此了”。
她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半夜最痛痛到爬不起来,痛到没有力气喊宫人,甚至怀疑自己会因此而死的时候,后悔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是的,她后悔了,她后悔吃辣,后悔喝冰茶,后悔在那里纠结别人对她的看法,最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
她问自己,别人的事、别人的未来,真的比自己还重要吗?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有了长命百岁的机会,真的值得为那些误解自己的人浪费吗?
僖嫔以己之心揣测别人,琼英认识不到归家的好处,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她何必为别人的错处内耗?
难道身体日渐变好的时候,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当初那个只想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朴素愿望了吗?
不止是琼英的事,还有那天西配殿的事,她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同康熙对着干的?又是哪来的立场去那样做?
扪心自问,在现代社会,一个普通人看到某地一把手或是某国一号有多个小三,会是她那天的态度吗?
换句话说,她为琼英内耗动气,是因为她真的将琼英当成朋友,觉得自己的善意被浪费了,但琼英真的会以同样的心对她吗?
同样,康熙是她的爱人吗?他们二人是可以质问生气的关系吗?
完全是看不清现状,在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真的,你们相信我”,佟宛宛就差赌咒发誓了,“日后,本宫定会好好保养,再不碰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
什么辣的,什么冰的,什么样的口腹之欲,什么样的爱恨情仇,也不如自个儿的小命重要!
王仪宁对此抱有些怀疑,但公主在,为了长辈的体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佟宛宛的手。
茉雅奇抓着佟宛宛的另一只手,眼泪悬悬欲掉,“佟娘娘,您是想让儿臣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吗?”
“这话可不兴说啊”,佟宛宛连忙堵住小姑娘的嘴。
这可是龙子凤女,满宫上下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的长辈,尤其是康熙还好好的,这话一旦传出去,吃挂落都是轻的。
“放心,佟娘娘一定爱惜自己,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娘娘别食言才好”,王仪宁板着脸,一面说着话,一面接过宫人手中的汤婆子,将其放在佟宛宛的上腹,终了还是忍不住问道,“还痛吗?”
热乎乎的汤婆子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原本还有些抽搐不适的肠胃,瞬间得到安抚,各处都是暖洋洋的舒适。
“放心”,佟宛宛道,“再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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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阴雨后,紫禁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朗。
夕阳挂在天边,将红墙黄瓦全都染上一层金光闪闪的轮廓。
阳光驱逐了所有的阴霾,宫人们的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顾问行也笑得真心诚意,这两日里,乾清宫没有换一个杯盏,没有一个人挨板子,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还看见了万岁爷唇边的笑容。
好啊,太好了,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
“皇上”,乾清宫大总管亲自端来茶水放在帝王手边,“今日内务府来报,说是云滇那边进上一些猴头菌,说是至鲜至味,您要不要尝尝?”
玄烨抬起眼睑,“山珍猴头?”
“正是呢”,顾问行一脸稀罕,“奴才方才去看了一眼,那须发长长的,果真有些猴头的模样,奴才若不是有皇上的龙气护着,真还有些畏惧呢”。
他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又道,“内务府的人说那猴头菌最是健脾养胃,补虚益中,与鸡汤同炖,最是鲜美,皇上要不要用一盏?”
玄烨点点头,阖上手中的书,“给景仁宫送一盏”。
健脾养胃,补虚益中,正好对症。
“啊?”顾问行诧异抬头,又连忙垂头应下,“奴才这就去”。
不是,前两日还说再不许报景仁宫的消息,怎么今儿又给贵妃娘娘送这么稀罕的猴头菌——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做奴才最重要的是听话,虽是满头的疑惑,顾问行还是将干儿子派了出去,又安置他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景仁宫。
顾忠带着双份差事出了门,见暮色渐晚,疾步往内务府领了那像猴头的香菌,又直奔景仁宫。
他心里谨记师傅的交代,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地转,可瞧来瞧去,景仁宫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一进门就是淡淡的药味,宫人们热情又客气,娘娘温柔又可亲,最后赏下来的荷包又鼓又厚实。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东配殿前的那垄油菜花如今换成了翠绿的栀子树,可惜时候没到,并未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树叶子。
嗯,确实没有之前黄澄澄的油菜花鲜亮好看。
顾
忠从不会欺骗师父,他这么想的,回去便这么说了。
“憨子!”顾问行立刻被这个蠢儿子气了个倒仰,连踢两脚都不解气,正待再拍几巴掌,又见殿内开始传膳,连忙接过传膳太监手里的猴头菌鸡汤进去了。
“贵妃娘娘很是欢喜”,他将汤盅放在万岁爷手边,绞尽脑汁地润色徒弟传回来的零星两句话,“说是从没吃过这么稀罕的东西”。
说罢,他又将景仁宫赏下来的荷包呈了上去,“贵妃娘娘还赏了这个”。
玄烨扫了一眼,捏着银制汤匙喝了一口汤盅里的鸡汤,然后‘嗯’了一声。
嗯?这“嗯”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但顾问行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岁爷这声“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日后景仁宫的事报还是不报?
万岁爷,求您别玩奴才了,给个准话行不?
第 94 章 门前质问
饭后, 见天气甚好,玄烨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
顾问行跟在后头,斟酌半响, 小心开口道, “皇上,御花园那边的景色不错, 您要不要去瞧瞧?”
从乾清宫去御花园有好几条路,其中较为便宜的有两条:一条经过景和门,这条路最近, 但需要往坤宁宫那边走几步;另一处经过日精门, 稍远些,但夹道旁边就是景仁宫。
呵呵, 即便皇上不开口,他老顾也有的是法子探一探万岁爷真正的心意。
玄烨抬头看了看天, 月朗星稀, 确实适合踏月赏花。
帝王点了头,下面的人立刻就动了起来, 有人去叫御辇, 有人去提灯笼。
顾问行想着御花园蚊虫多, 连忙进屋找薄荷汁子做成的药膏。
说是找, 其实没费多大会功夫, 薄荷膏子提神醒脑, 素来都是摆在龙纹书案旁边的斗柜上,片刻功夫也就得了。
他将药膏揣在兜里,连走带跑地往外赶,刚出殿门,只见院中空空荡荡, 万岁爷的身影竟在顷刻间消失了!
有小太监瞧出管事太监脸上的茫然,连忙指着南边的方向道,“顾爷爷,万岁爷往那儿去了”。
顾问行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日精门的方向。
啧啧啧,这人呐,甭管嘴上怎么说,腿脚倒是实诚。
顾问行一面感慨,一面连忙去追,他一路小跑,差点跑断了气,终于赶在出日精门的时候撵上了。
“皇上”,他悄悄喘了几口气,平息剧烈的呼吸,状似无意地问道,“前头就是景仁宫了,贵妃娘娘一直病着,您要不要去瞧瞧?”
玄烨脚下不停,面有不愿。
顾问行瞥了两眼,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说起来,今日见贵妃娘娘的时候叫奴才吓了一跳,这才月余未见,娘娘瘦了好些,脸上也没半点血色”。
玄烨脚步微滞,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收了贵妃多少好处,这么替她说话”。
“奴才冤枉啊”。
顾问行连忙叫屈,众所周知,人在面对真正不想做的事情时是懒得搭理的,愿意回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见,如今这般,不过是见贵妃娘娘日夜牵挂皇上,心中实在感动,这才忍不住多说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硬生生挤出两滴委屈和感动的眼泪,又拿方才不小心沾了薄荷膏子的手去揉眼睛,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心腹太监这般真情实感的模样,实在少见。
玄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似有犹豫。
顾问行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小太监,叫他去前方叫门,口中则是道,“依奴才之见,贵妃娘娘这会儿定是在等您呢”。
乾清宫的赏赐不仅是体面,更代表着万岁爷的挂念,说明日理万机的帝王在百忙之中想起了你。
一般而言,主动些的嫔妃们,得了赏赐便会立刻赶去乾清宫磕头谢恩。便是委婉羞涩的,也会待在宫里静等敬事房翻牌子的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眼巴巴地盼着万岁爷的身影,不至落锁,不肯歇下。
领头之人的脚步很快,这般简单几句话,一行人已经来到路口,向东走几步,便是景仁宫的大门。
玄烨没应顾问行的话,也没去景仁宫,只矜持地站在路口望天,像是在欣赏月色。
“大晚上的,谁啊?”
随着小太监的叫门声,景仁宫门内传来问话声,而后是木块撞击铜铁发出的声音。
紫禁城的夜里很静,微末的动静都能传得很远,站在路口的顾问行立时变了脸色。
坏事了!景仁宫怎么会这么早下钥,明明才戌正时刻。
他正想描补一二,却见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踏步离开,只在原地留下一阵萧瑟的风。
敲门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凑过来,“顾爷爷······”
皇上都走了,还要接着敲门吗?
顾问行:········
这一天天的,这一个二个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一行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里头的小太监好不容易搬走门栓,打开大门伸头一看,却只瞧见了黑漆漆的夹道。
没人?方才从门缝里是看到了一个影子啊!是他看错了听错了,还是紫禁城闹鬼?!
小太监被自己的联想刺出了一脖子的冷汗,连忙缩进门后。
第二天一早,小太监把这事一说,立刻得了管事太监的一顿臭骂。
“大清早放什么屁!”刘保贵喝骂道,“紫禁城有万岁爷的龙气镇着,你家祖坟闹鬼这里都不会闹鬼!”
“咱家若是再听到谁说这样的话,今儿一天的饭食便不必再用了”。
紫禁城的宫人们素来在宫监处的膳房用膳,那里油水少,吃得还都是拉嗓子的杂粮,少了一顿虽说会饿肚皮,但也没什么可惜的。
景仁宫却不同,每天都有别处见不到的好东西,前儿吃得鸡架骨,昨儿吃的把子肉,便是少一顿,那都是吃了大亏!
一时间众人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昨夜之事。
半夏素来胆大,听了只觉好笑,扭头便把这流言当成新鲜事说给佟宛宛听。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许是风起的小石子打在门上,或是前头院子树杈子掉下来的声音,谁也说不准”。
她真不是傻大胆,小时候住在弄堂里,夜半睡觉听到‘鬼叫’,吓得躲在被窝里一宿没睡,后来晨起,发现原是隔壁家的猫被拴在夹道后头,叫了整整一夜。
自那起,她就不再自个吓唬自个了。
佟宛宛听了静默片刻,只道,“无论是不是,咱们最好还是尊重些”。
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谁能保证没有灵魂、灵
魄这样的东西存在。
另外,按照国人的说法,紫禁城应当是这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地方,万一有个阿飘什么的·······
她愈想愈觉得心里头毛毛的——看来,日后下钥的时间还要提早一些才是。
半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憨胆子,又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再说了,娘娘身子弱,阳气不足,听到这些东西,自然会胆气不足。
她咬着唇瓣,正想着找些法子补救一番,却见豆蔻将绣篮递过来。
“这里头是娘娘的夏衣,你看着绣些娘娘喜欢的花样子”。
半夏如同久旱逢雨霖,连忙接过绣篮,又将各色花样子凑到佟宛宛面前,“娘娘瞧这牡丹,雍容又富贵。或是这茉莉,清闲淡雅。还有这栀子花······”
谁能拒绝漂亮又好看的纯手工非遗衣衫,而且还是这种定制款的。佟宛宛从善如流地思考片刻,“栀子花吧”。
油菜花过季之后,她和茉雅奇挑选了栀子花作为那垄地的新住民,如今已然挂了花苞,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满院飘香了。
到时候在栀子花从旁边穿着栀子花的衣裳,想着就很美!
半夏也想到了这茬,笑道,“那奴婢再给公主做身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娘娘和公主一起穿‘亲子装’”。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豆蔻见主子脸上带笑,方才悄悄退了出去。
她一路直奔门房,同守门的小太监慎重交代道,“最近外头事多,定要守好门户,那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放进来了”。
虽说眼下守门的小太监并不是昨晚那个,但今儿一早就被敲打,自是知道轻重,拍着胸膛连连保证,“姐姐放心!小的一定守好门,谁也不叫进来!”
豆蔻嗯了声,正待转身离去,耳边听见一阵敲门声,她便没有着急走,老神自在地站在原地。
小太监自是知道这是掌事宫女在看自己的本事,连忙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来人没有穿宝蓝色太监服的,不是乾清宫的;不是藤黄或是青金姑娘,亦不是启祥宫的人。
他知道,这便是不相干的人了。
“您且回罢”,小太监没有开门,只对着外头道,“我们娘娘养病呢,谁也不见!”
小太监自觉地自己这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既不过分倨傲显得傲气,也不会太过客气,坠了景仁宫的脸面,无论来者是谁,但凡知些事的,这会子也该离开了。
谁知外头的人并不放弃,敲了几下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贵妃娘娘养病,嫔妾本不该打扰,只是人命关天,实在要紧”。
“若是贵妃娘娘事忙,嫔妾便在外头等着,还望娘娘忙完之后,抽空见嫔妾一面”。
小太监根本不为所动,宫里的人和事见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就像这话,说得虽是温温柔柔轻轻巧巧的,内里还是逼着贵妃娘娘露面的意思。
这就更是笑话了,就像乾清宫的外头,每日都有无数人求见皇上,若是皇上眼里没这个人,便是活活跪到死,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最多外头的乱葬岗上多一具尸体。
“娘娘如今病着,你若是真为娘娘好,就不该那那些琐事来打搅娘娘”,小太监不屑奚落,又道,“再不走,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情面?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地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传来,“我等人微言轻之人,哪配在贵妃娘娘门前说什么情面”。
“柔玉,我们走!”
既然贵妃娘娘毫不留情,她们又何必这般卑躬屈膝,至于之前的那些美好和情谊,就当是喂了狗!
“慢着!”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从内打开,豆蔻缓步而出。
僖嫔她不屑见,但李贵人当前,她还真有几个问题压在心中,不问不快!
“多日不见李贵人,如今正巧碰见了,奴婢斗胆问一句,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琼英应声停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子才扭头,“豆蔻姑娘”。
“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们见贵妃娘娘当真有要紧事”,她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
“贵人不说,奴婢也知道贵人的意思”,豆蔻以同样的方法对待她,只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定是知道了李家被训斥之事,然后想让我们娘娘为你和李家求情”。
李琼英脸上红白一片,若是以前,她从不顾及谁的面子,心中有火便要发,有不快便要讲,但如今·······
她看了眼身侧煎熬得瘦了一整圈的柔玉,又想起宫外的家中。
“是我不知好歹”,李琼英说得很慢,“是我误会了贵妃娘娘,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妾身一回”。
豆蔻看着面前满脸后悔眼中含泪之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好一副知错善改、后悔莫及的场面!”
若是娘娘这里的话,怕是已经原谅李贵人了吧,可惜啊,她不像娘娘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没有那副软似豆腐一般的心肠。
她如今还肯同李贵人说话,完全是因为心中的不解。
“我心中有一问始终不解,还望贵人不吝赐教”,豆蔻注视着李贵人,并非以奴婢之身,也并非为何人叫屈,只好奇道,“为何第一日,你便觉得我们娘娘是有意的?”
她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也有朋友,有同伴,有过相交知心之人。
若是旁人说自己好友的不是或是错处,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警惕。
而非相信。
她有眼睛,有心,看得见,也感受得到,不需要旁人来告诉她自己的好友是什么样的人,同样,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亦不会成为她做决定的关键。
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说的是实话,她也会先行问询好友,再论其他。
一个奴婢尚且如此,为何世代武将家教养出来的闺秀不懂亲者相亲的道理?
当然,她可以说不敢同贵妃娘娘以好友相论,可若非亲友,李贵人行为则更加可恨。
以卑欺尊,辜恩忘义!这样的人有何脸面再次求到景仁宫来?
“我、我、我·······”
李琼英一愣,豆蔻的话像是一柄大锤重重地砸脑门上,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带着耳中的阵阵鸣声,她下意识思索这个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深宫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是利益为先。又或者是人心隔肚皮,识人识面不识心。
她有很多可以说可以解释的,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救柔玉的时候,她尚有初心,同娘娘相处时,她亦是一片赤诚。为何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豆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二人,终是叹道,“别再执拗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进门。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关上,四月初夏的夹道中,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有种眩晕之感。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抬眼看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两只飞鸟肆意翱翔,相伴着直冲云霄。
或许,紫禁城不仅是牢笼,还是一个炼炉,无论什么样子进来,终了,只会变成同一个扭曲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中,李琼英沙哑开了口,“柔玉,对不住”。
僖嫔没说话,掌心却被戳得血肉模糊。这一瞬间,她确定自己听见了大树轰然倒塌的声音,并且,再无挽回的余地。
————
康熙十七年,端午佳节前夕,贵人李氏在乾清宫门外叩谢帝王允其骨肉相聚之恩,向帝王辞行。
帝叹息,允之。
四月二十九,景仁宫贵妃携众嫔妃设宴相送。
五月初一,世间再无安嫔李氏、贵人李氏,宫外李家多一归家女,名曰琼英。
第 95 章 糕饼之祸
进入五月后, 天气愈发地热了起来。
景仁宫的绸缎床帐换成了纱制的,锦被也被收起来,换成了单层蚕丝薄被。
即便如此, 佟宛宛依旧觉得热, 不仅手脚热,身子热, 到处都热。
“娘娘热就对了”,银杏一本正经道,“端午乃一年阳气至盛之日, 就该在这个时候养阳呢”。
佟宛宛:········
她指着自己额头不停沁出的汗, “你管这个叫养阳?”
再热下去就要脱水了!
“娘娘再忍两日”,豆蔻跟着劝道, “您忘了太医的交代了?”
提到太医,佟宛宛没话了。
前些天生病的那几日, 张太医每日都来, 还说什么寒热相冲,发于
体表。
佟宛宛不懂医理, 不太能听懂这话的意思, 但互联网上纵横多年的人都知道, 在中医嘴里, 没有一个人的体质不寒的——上火是上焦下寒, 手脚冰凉是通体皆寒, 手脚发热是内寒外热。
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在张太医表示自己有一套家传绝学可以治疗这个病之后,就迅速拜服了。
甭管说什么,又或是什么病,只要能治, 都是神医。
不过,张太医提了个额外的要求,说是施针这几日内,饮食不可寒凉,卧榻之旁亦不可用冰。
当时还未进五月,早晚还算凉爽,若是天阴起了风,甚至还得披件薄外衣,于是,佟宛宛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头还美滋滋的,一心盼着面板上的数字增加。
谁能想到短短几天后,京城就猝不及防地进了夏天!
不是,也没人告诉她北京没有春天啊!
佟宛宛直接崩溃了——设想一下,夏天,超级热的时候,不仅不能喝冷饮,还不能开空调,连洗澡的温度都要超过四十度!
别问,问就是当事人十分后悔,甚至想穿越回去,捂住那时答应的嘴。
见佟宛宛一副热到窒息的模样,豆蔻还是心软了,“娘娘要不出去启祥宫顽一会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些闲话,不想着热,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不去”,佟宛宛有气无力地摇头拒绝。
仪宁的腿曾经跪坏过,一点凉气都受不得,从景仁宫去启祥宫,不过就是从一个火炉子去了另一个火炉子,没有任何区别。
除非······
佟宛宛倏然来了精神,“叫小厨房的人备些食盒,本宫要去看茉雅奇”。
苦啥都不能苦孩子,穷啥都不能穷教育,不仅现代有这个说话,清朝皇室也颇为信奉这一点——皇子公主们不仅学习时长极长,学习条件也极好。
没错,上书房那边素来冬暖夏凉,去那边探望一下小姑娘,还能顺便吹吹凉气,完美!
豆蔻被主子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但还是应声去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宫人手里的食盒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除开三位公主的,还有一个······是万岁爷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子才低声道,“奴婢知道娘娘不想去昭仁殿,娘娘亦不必亲自去,叫刘保贵跑一趟便是了”。
上书房在乾清宫中,既去了,总不好落下皇上。
“你考虑的很周到”,佟宛宛移开视线,神情有些许尴尬。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然深刻反思了自己的态度,也认识到自己之前差点走入错误的道路,但道理归道理,情感上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过,任谁也很难立刻变坦然吧。
佟宛宛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坦然,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哎呀,外头日头实在太毒了,本宫想了想,还是不出门了”。
豆蔻:·······
娘娘,这理由实在太拙劣了。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叫上刘保贵,二人亲自提着食盒去了。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豆蔻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前些日子乾清宫送来一篮子猴头菇,李贵人的事也妥妥当当地解决了,显然,皇上心里头还牵挂着娘娘,但娘娘这儿······
她又是长长一叹。
刘保贵听见了这声叹息,再看豆蔻脸上神色,以及她盯向昭仁殿的视线,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他笑呵呵地劝了一句,“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他虽没有下面那根东西,却也是个男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男人是什么——那是天底下是贱皮子的东西,贤惠的当媳妇儿,乖巧的当解语花,温顺的当出气筒,只有那些漂亮的,又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才能叫男人心痒痒。
另外,这样对娘娘自己也有很大的好处,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少的,若是当真倾慕爱恋皇上,日后准少不了苦头吃。
叫他说,娘娘这是因祸得福,找准了路子!
豆蔻还是止不住地叹气,“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