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佟氏阿宛
不见?
顾问行悄悄瞄了一眼乾清宫大门, 并没有人求见呐。
但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风筝递得更高。
玄烨垂眸, 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风筝是最普通的四方风筝,手艺不仅不好, 甚至可以用很差来形容。
竹篾固定得歪歪扭扭的,明明是四方四正的形状,有些地方却突出来一小块。
藕紫色的澄纸糊得太不细致, 有些地方卷了边, 上头还有无数皱褶。
还有风筝上面的画,寥寥几笔, 看不真切便也罢了,还明显过于稚嫩。
一切的一切, 实在简陋到不堪入目。
他收回视线, 转而去洗手净面,见身上的衣衫在方才用膳的时候沾上些许烟火气, 又去屏风后换了身常服。
顾问行看着两寸高的皂靴在眼前走来走去, 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待会便是小憩的时候了, 这会子万岁爷换衣服作甚?还有, 这风筝和狗都是皇上叫带进来的, 怎么又不看了?
……难道说, 皇上还是在生贵妃娘娘
的气?
也对,生气才是正常的。
虽说没了□□那个烦恼根,但顾问行自认为自己还是个男人,对男人的心思也很是了解。
比如说这进了宫的女人,在他看来,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属于帝王,全都刻上了皇权的印章。
若是皇帝不肯留下子嗣,自然是嫔妃无能,不配生育子嗣,但若是嫔妃自己起了小心思,那便是藐视皇权,慢待皇恩!
另外,贵妃娘娘是不想生孩子,还是不想给万岁爷生孩子?
佟家这些年也没有什么丑事传出来啊。
顾问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玄烨瞧见了这丝颤抖,说来,顾问行跟着他许多年了,人虽不够机灵,但胜在忠心,做事也还算麻利。
叫他代贵妃受过,的确是无妄之灾。
罢了。
帝王伸手接过风筝。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朵稚嫩笔触的花,寥寥几笔,重写意而非实,让人有些难以辨别它的种类。
玄烨捏着风筝,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笔触,层层叠叠的花瓣,圆润的花型,再配上盛放的姿态。
······是芍药。
芍药,又名离草,诗经曾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常被人用来表达相思之意。
呵,这会子倒是知道乖了。
玄烨神情淡淡,看向上头的字。
第一行有些短,只是简单的问好,这并不奇怪,书信的第一句都是问安。
他继续看向第二行——我在紫禁城很想你。
大胆!胡闹!不知廉耻!
玄烨反手将风筝倒扣在桌上,起身喝了一杯凉茶。
视线略过,茶碗旁边摆着奏章,他干脆坐下看了两个折子,又发了两份朱批。
律严明,犹火烈而人远祸;纲废弛,若水柔而众陷溺。无论是谁,犯了错,都该罚,无论任何手段,都不能逃避。
他阖上奏章,再次拿起风筝。
这次,玄烨以一种严肃苛责的眼光看着手里的风筝,只见其不仅简陋笨拙,上头的字体也不够规整,还有这落款,实在有些小,甚至让人看不清。
他眯起眼细看,只见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送给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仪宁。
乾清宫中一片寂静。
风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玄烨闭了闭眼,心平气和地捡起风筝,将其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宫里头写字传话都不妥当,写在风筝这种不受控制的地方上,更是大忌。
若是被宫外的人,或是有心人捡走,后果皆难以想象。
盆中炭火很足,火苗舔舐之下,彩色的澄纸立刻飞出一蓬火星,竹篾先是被高温烫弯,然后在通红的火焰中被烧得一干二净,至于风筝上的些许墨痕,早就完全融入盆底灰烬之中。
帝王平心静气,又伸手拿起茶碗,将碗中残茶到入火盆,发出‘泚’的一声响。
“天热了”,他返身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撤了吧”。
不知为何,顾问行已经出了一头一脑门的汗,他低声应是,端起烫手的炭盆,迅速溜了出去。
顾忠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师父出来,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炭盆,为师傅分忧。
顾问行犹豫片刻,仔细交代道,“倒得干干净净的,不许留一丁点痕迹”。
“对了,这盆也收起来,以后再不许出现在乾清宫里”。
顾忠不明所以,但师父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他只需通通照做即可。
小太监转身便要走,片刻后,又挠着头回来了,“师傅,贵妃娘娘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先是太子生病,然后坤宁宫闭门不出,本以为日后宫中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没想到景仁宫也沉寂下去,不见半点水花。
若是以前,他早就将贵妃娘娘迎进来了,可如今,他心里头实在没底——好在,贵妃娘娘也没要求进来。
“娘娘说,她来寻狗”,顾忠的视线落在老老实实趴在殿中的雪白狮子狗身上,正是景仁宫的小祖宗。
当然,若是什么不认识的狗,方才也没机会发出叫声。
“憨子!”
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打在徒弟的脑门上,“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万岁爷正一肚子的邪火,不把人请进来,那火气不就都冲着他们这些身边人来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怎么到现在还不懂。
顾忠无辜地挠了挠脑门,唯唯诺诺地应了,手里端着炭盆,转身便要往门口去。
“站住”,顾问行又把人叫住,“我亲自去”。
若是这风筝未燃尽的‘尸骨’吓到了贵妃娘娘,叫她不敢进来,这现成的出气筒岂不是没了。
——————————
佟宛宛自然不愿进去,虽说过去了好几天,但谁能知道康熙还在不在生气。
这个时候进去的人才是傻子呢。
“皇上政务繁忙,本宫不便进去打扰”,佟宛宛示意左右递上一个荷包过去,“有劳公公将百岁抱出来”。
“您这是折煞奴才了”,顾问行碰也不碰那荷包,满脸堆笑地说道,“百岁小主子正在昭仁殿,万岁爷喜欢的紧,奴才实在没法子帮您呐”。
他让开身子,直接将人往里头引,“贵妃娘娘,您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狗命’被别人捏在手上,佟宛宛没有法子,只好跟着顾问行一路进去了。
和往日不同,今日的昭仁殿格外安静,甚至连鸽子都懂事的甚少发出声音,再看顾问行,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挨了板子。
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太子出痘后,乾清宫上上下下都被清理了一遍。
也是,帝王的居所竟被人找到机会下手,的确该好好查一查。
佟宛宛收回视线,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来到昭仁殿廊下。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但却是第一回不敢进去,她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轻声唤道,“百岁······百岁······”
她自觉动静已经极小,完全是气音,一阵风的声音也比她的声音大。
但随着狗叫声的传来,屋内传来了瓷器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
果然,康熙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佟宛宛连忙收声,正思量着要不要用百岁狗命换自身狗命之时,里头传来了低沉的男子嗓音。
“还不滚进来”。
她应该不是这句话的说话对象吧。
佟宛宛假装自己没听见。
顾问行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推开门,“娘娘,请吧”。
殿门大开,黑洞洞的,像是怪兽吃人的大嘴,偏偏佟宛宛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之心踏了进去。
可刚一进门,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怂了——从道理上来说,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不要孩子,是一个正确又理智的决定,但结合清朝本土背景,确实有些不合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表哥”,佟宛宛瞄了一眼碎瓷,一面深蹲行礼,一面露出羞愧和内疚的神情。
她唤了一声表哥后,期期艾艾地低下头。
呵,这会子认错态度倒是好了。
玄烨没应,低头看着百岁,手里摸着它柔软顺滑的毛发,“朕说了不见,谁许你带她进来的”。
他的视线抬起,落在顾问行身上,“你那脑袋若是不想要,可以砍了”。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不敢辩解一句。
佟宛宛来不及感慨顾问行竟直接跪在瓷片上,连忙趁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摸到百岁边上。
“臣妾自知表哥不愿相见”,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抑制哭音,“表哥放心,臣妾这就走”。
说罢,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放下手时,不经意将手放在百岁身上。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表妹曾写在某个话本上的注释:女主角为何要解释,直接含泪奔走即可。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妹顺手抱走蠢狗,含泪奔走,留下一个伤心的背影?
玄烨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以前只知道表妹纯真,满是稚子心性,撕去那层乖巧的外皮,内里竟然这般顽劣不堪。
人性虽能智,不教则不达,聪明和智慧得学着用在正道上,而不是这些鸡零狗碎之事上。
他摁住那个放在百岁身上的手,语气严厉,“跪下!”
舅舅舅母溺爱宛宛,不曾规正性子,细细教导,那便由他这个夫君亲自来教。
佟宛宛看了眼被自己强行摁住的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血流千里,她识趣地露出知错的神情,深深地蹲下去,“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别生气,爱
惜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啊”。
非常懂事的话。
玄烨神情微滞,而后怒气却更甚,他伸手摩挲她的脸颊,又强迫她抬起下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狡黠眼睛。
“佟氏阿宛,朕是不是待你太过宽仁了”。
康熙的手上有拉弓箭磨出的茧子,硬硬的,磨得人很不舒服,佟宛宛却丝毫不敢躲。
玄烨看见了她娇嫩脸上的红痕,也瞧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可那又怎样,他依旧摩挲着,甚至更用力。
“你重用李氏,躲懒逃避宫务。庇佑启祥宫,亲近王氏那等心思阴沉小人。甚至多次言语冲撞帝王,不尊帝王”。
“这些,朕从来没有追究过”,他的眼睛盯进她的,神色冷漠至极,“可你呢,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不乖巧,不听话,不顺从。
如今,还生了异心。
第 82 章 心意难求
佟宛宛很难赞同康熙的看法。
准确的说, 对于他的那些话,她没有一个字是苟同的。
首先,重用安嫔和惠嫔, 是请示过康熙这个总公司领导, 得到批准后方才执行的。
还有仪宁的事,那是他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总是对仪宁有误解,还给仪宁穿小鞋坐红凳。
那些所谓的言语冲撞,她更是冤枉至极——只有为茉雅奇求名那回有些情难控制, 其余任何时候, 她都是很‘溺爱’帝王的好不好。
不过,和父母、领导等人相处守则第一条:少解释, 别争执。
这个时候,解释便是狡辩, 等同于挑战他们的权威, 是一种火上浇油的做法。
聪明人应当避其锋芒,等彼此平静下来, 再去解释。
佟宛宛将放在百岁身上的手松开, 一点儿一点儿挪到康熙的手背上, 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
正好腿也蹲麻了, 她顺势起身, 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将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腿上。
她挨着他,挤着他,小声认错,态度诚恳极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知他余怒未消, 她并不等他回话,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下回再也不敢了”。
这种杀头的事情做一回就够了。
女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的腿上,玄烨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平心静气片刻,他垂眸看过去,“佟宛宛,别耍这些孩童把戏”。
被康熙训斥了,佟宛宛却不曾有半分不好意思,古人都说君父君父,把皇帝当成爹,完全没毛病啊。
她心中吐槽,坚持自己的策略,“表哥·······”
她眼巴巴地唤着他,见他仍不应,又去轻轻晃他的大腿,闷着头,闭着眼,一个劲儿地直往他怀里钻,“您别生臣妾的气,好不好?”
玄烨躲了一下,可她离得太近,动作太快,没躲开。既是没躲开,他便没有推开怀里的人,但也没向往常那样搂着,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撒娇无用”。
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佟宛宛软下声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表哥,臣妾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心中甚是思念,今日留下陪你,可好?”
呵,想他?
玄烨垂眸看她,距当日慈宁宫之行已足足过去十日,这十日里,她一次也不曾来过乾清宫。
“不可”。
虽说太子痊愈了,奏章早间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下午确实没什么大事,但这种事情绝不可姑息。
他顿了几息,沉声拒绝,“犯了错的嫔妃,要撤去绿头牌,不可奉圣”。
“臣妾不侍寝”,佟宛宛连忙解释,“只陪着表哥批折子,好不好?”
玄烨:“朕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无需你陪”。
“那表哥待会做什么?”佟宛宛又道,“无论表哥做什么,臣妾都陪着你”。
玄烨瞥了一眼龙榻,午膳后正是小憩时分,可一想到她陪卧龙榻的场景,他就想起那天她说起避子药时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怀中的人,“朕不需要一个不尊、不敬,身怀异心的嫔妃陪着”。
这便是没有原谅,要一直生气的意思了,佟宛宛只好起身,“既然表哥不肯原谅臣妾,臣妾只能告退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捞百岁,可另一双大手覆在百岁的身上,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这是要挟‘狗命’以令贵妃?
她遗憾地看了眼百岁,无声地对它说了声抱歉——并非不想救它,实在是有心无力。
百岁像是知道了主人的打算,并不挣扎,只可怜巴巴地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她,甚至还有水意沁出。
佟宛宛哪能受得了这个,她只好抬眼看向康熙,期期艾艾问道,“表哥,臣妾明日还来,可好?”
百岁,为了你,我愿意再努力一次!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尽收眼底,他心尖一软,再多威慑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了。
他神情冷淡地闭上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百岁的毛发,嗓音同脸色同样淡漠,“随你”。
佟宛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出宫门,便瞧见等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茉雅奇。
小姑娘脸上除了担忧,还有淡淡的恐惧——特别像父母吵架无所适从的小孩。
佟宛宛连忙扬起笑容,温声宽慰道,“没事儿,一切都好着呢,你快去上学吧”。
大人的事,自然无需小孩儿来操心。
不知道茉雅奇有没有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她没再说话,福身拜别,转身去了上书房,只有瞥上昭仁殿的视线中,带着莫名的神采。
或许,她能帮上佟娘娘。
————————————
失败的风筝一行后,佟宛宛回到景仁宫中,仔细思索应当怎么赎回百岁,啊不,怎么让康熙消气。
撒娇讨饶这一套,好像不太好使。
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像没有机会。
那还能怎么办?她无奈叹息,一口气吃完手里的酒酿饼,转而拿起肉春卷。
上辈子病房那个住院大夫怎么哄女朋友的来着?对了,每天一束玫瑰花,既不用见面,又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完美!
说干就干,早春时节还未谢的喷香梅花,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盛放的绚丽山茶花,佟宛宛每天早上都去花房亲自挑选,然后用漂亮的彩纸包起来,再命人送到乾清宫去。
乾清宫那边前几日倒是收下了,可后来半夏再去的时候,连门都不许进了。
顾忠守在门口,脸上全是为难,身子却半步不让,“姑娘请回吧,万岁爷说了,乾清宫再不许出现花儿朵儿什么的”。
说来也奇怪,前两日的花被好好地养在瓶中,还放在万岁爷起居坐卧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这两日,皇上的脸色就是一天比一天差,连送花的奴婢都不许进了。
怪不得都说天子、天子,这心思也和老天爷一样难猜。
佟宛宛看见被退回来的花,神情无比惆怅——这可怎么办啊,道歉未半中道崩殂了?
愁得她午膳都少用了一碗饭。
主子胃口不开,景仁宫也跟着愁云惨淡,白芷寻个了机会,找豆蔻拿了装银子的荷包,沿着墙角一路去了乾清宫。
顾问行见是景仁宫的人,关键是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倒也没再藏着掖着,只道,“这花儿朵儿的,多易得啊,哪有多少诚心”。
待白芷回来将话一学,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
来这套是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涉世未深,就带他看尽世间繁华,他若心已沧桑,就带他坐旋转木马——康熙这是太富有了,看不上这点子东西,开始追求心意了。
好好好,皇帝总是要被溺爱的。
佟宛宛拿出上辈子高考的架势,开始思考什么是心意。
豆蔻说,心意是日日关切,无需旁人提醒也一直想着。
半夏并不赞同,她说那些都是虚的,把最好吃的留下来给她,最好喝的藏起
来给她,这些实在东西才是心意。
天冬亦有不同看法,在她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头时时刻刻想着、念着,两个人的眼里望的是同一轮月亮。
白芷觉得心心相惜太难,只要给予对方尊重,让对方任何时候都能挺直腰杆的底气,便是最好的心意。
可见,每一个对心意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更糟糕了,谁也不能钻进康熙脑子里,搞清楚他对心意的看法。
佟宛宛日思夜想,甚至做梦都在想,以至于压力大到梦见自己在高考!
众所周知,对于普通人而言,高考是这辈子压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考数学和综合的那场,完全是生命不可回忆之重。
想起高中······她灵光一闪,为什么不写一份检讨呢?
高中生涯中,楼下的公告栏里一直贴着悔过书,若是犯了什么大错,那份悔过书甚至会复印,然后随着惩罚的红头文件,一起贴在班里的墙上。
她完全可以写一份只给康熙看的检讨啊!
说干就干,佟宛宛认真坐在书桌前,认真、仔细写了整整一个时辰,仔细检查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还誊写了一遍,也不要旁人送,亲自去了乾清宫。
这回宫人倒没拦着,一路将她引进了昭仁殿,殿中的案上还摆了茶水点心,有小宫女脆生生地道,“贵妃娘娘莫急,皇上今日在乾清门听政,您等上片刻,万岁爷便回来了”。
佟宛宛略一思索,想起今日正好十五。
每月逢五时,康熙会在内廷正门乾清门进行御门听政,也就是所谓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参加的那种。
估计有得等了。
果然,太阳从正东移到头顶的正上方,又偏向西侧之时,玄烨才回到乾清宫。
院中安安静静,除了束手站着的宫人外,别无一人。
顾问行见皇上的眼神扫过,立刻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信儿都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顾忠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在逗狗呢,午膳都没用”。
顾问行看了眼皇上越发冷淡的面色,恨不得一屁股踹在徒弟身上。
身上的板子不打算好了吗?这么直愣愣地传话,不知道万岁爷听了会生气吗?
果不其然,只听皇上的嗓音更冷,“摆膳,将人叫过来”。
顾问行应声去了,先是将狗主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亲自带着人进了昭仁殿。
玄烨瞥了一眼来人,只见她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不像是诚心认错的模样,这倒也罢了,藕紫色旗袍上竟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
怕是玩疯了。
他冷着脸,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整个糊在佟宛宛的脸上,使劲揉搓了片刻,又换了个帕子,一根根地擦拭她的手指。
擦拭期间,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绕过她的身侧。
空着手来的。
连花房摘的花都不带了。
玄烨皱起眉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之人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个躬,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表哥”,佟宛宛语气诚挚,面色诚恳,双手捧着检讨高举头顶,“这是臣妾的悔过书,求表哥御览”。
玄烨微微垂眸,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有些地方的字还被晕开,像是泪痕。
佟宛宛弓着腰没起身,做足了道歉的姿态,口中一条条地认着错,“臣妾犯了无数滔天大错!”
她从开天辟地说到宇宙毁灭,从大事说到小事,从慈宁宫说到乾清宫,甚至连百岁和风筝的错处都一一写在上头。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责罚”。
第 83 章 帝王一念
今日十五, 本是帝后相合之日。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摸着小腹,呆呆地看着窗外——明明春日正好, 窗外的这棵树, 怎么还不冒新芽。
是时候还未到,还是内务府的人愈发惫懒?
“嬷嬷”, 皇后轻唤一声,“外头的事如何了?”
“娘娘别急”,白嬷嬷拿来一件薄毯盖在皇后的身上, 口中则是回道, “快了,快了!”
这些日子坤宁宫大门紧闭,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的意思,这种情形下, 往日那些听话的眼睛和耳朵, 就不太好使唤了。
可娘娘本就忧思过虑,有胎像不稳的征兆, 若是再听见这样的消息, 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白嬷嬷忧虑地看了眼愈发消瘦的主子, 背过身去, 忙忙碌碌从炭炉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温牛奶。
“娘娘, 多少用些东西吧, 这牛乳香着呢,您若是不吃,可要被嬷嬷吃光了”。
钮祜禄皇后不由得失笑,“嬷嬷,本宫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还用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哄她。
口中虽这般说, 她的动作却配合极了,当下就着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热□□,热乎乎的东西下肚,方才的那些思绪便也被打断了。
她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在心中细细在盘算时间,二月初二是她选的好日子,再加上隐而未发的头几日,想来这两日便会有结果了。
皇太子是储君,若是没了,宫里肯定会有动静的。
钟会敲几下呢,五下?不对,那是前朝的做法,本朝还没有为皇子公主敲过钟呢。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含了笑。
好期待啊。
钮祜禄皇后微微低头,温柔地摸着小腹,想起嬷嬷说过,摸肚子对孩子不好,会让脐带绕脖,便改为手指轻轻的点。
“好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她温柔可亲极了,一看就是一位好母亲,“额娘会为你铺平所有的路”。
————————————
“臣妾已深深认识到自己的错处,特来向表哥认罪”。
乾清宫中,佟宛宛认错完毕,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束手站着,脸上满是做错事的悔恨,以及担心不会被原谅的忐忑不安。
这是她照镜子练习了好久的神情,比检讨书花的时间还长,最能体现她的诚心。
玄烨看了一眼佟宛宛,手里拿着‘悔过书’,心平气和地看完了上面写的十几条错处。
这回确实多了几分诚心。
“这当真是你心中所想?”他将宣纸放在身旁的炕桌上,屈指敲在悔过书上,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细探内里神情。
“这是自然”,佟宛宛乖顺地点头。
悔过书这样独一份,还要本人交到领导手中的东西,再找人商量、代笔,便是纯纯的大傻子了。
“上头的每一字每一句,皆发自臣妾肺腑”,她强调道。
玄烨不可置否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上写满字的宣纸——第三条,不该同启祥宫往来过于密切。
他语气平淡,状似无意般问道,“日后,你打算待启祥宫如何?”
“表哥放心”,佟宛宛立刻赌咒发誓表忠心,“臣妾日后再也不去启祥宫了”。
反正平时也是仪宁来景仁宫比较多,她不去,没有丝毫影响。
也不知玄烨信了没有,但看上去面色确实缓和不少,他沉吟片刻,又问,“这第八条,该作何解?”
悔过书上字字句句,皆由佟宛宛亲自书写,略一回想,她便记起那第八条正是避子汤药之事。
重头戏来了!
她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玄烨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看来这条悔过并非出自你的真心”。
“自然一千个一万个真心”,佟宛宛连忙反驳,“只是此事说话话长,臣妾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玄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佟宛宛只好自己找台阶下,“表哥不知,臣妾那般卑劣行径,并非心中所愿,实乃不得以为之”。
她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臣妾自幼身子弱,有心疾,看了无数大夫,总算保住了性命,但大夫曾交代过,这样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子嗣,若是强行怀孕
,日后必有一劫”。
这点佟宛宛真没胡说,且不说心脏病人本就不适合怀孕让身体增加负担,便是正常的女子,每逢生产,都是大劫。
“臣妾害怕命数难救,害怕生产之日便是臣妾和那可怜的孩儿,双双踏上黄泉路之时”。
她神情哀切,泪眼婆娑,“臣妾更怕日后天人永隔,再不能陪在表哥身侧”。
“害怕、畏惧让臣妾昏了头、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抓着那明黄色的衣袍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但这几日下来,臣妾已经深深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表哥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玄烨垂眸看她,看她状似诚恳的神情,虚假的眼泪,还有那只存在于眼角眉梢的哀切。
她不是后悔了,也不是知错了,只是这套把戏越发熟练了。
他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悔过书,凝眸看她,“佟宛宛,在你眼中,旁人是傻子,还是憨子?”
其实早在贵妃来之前,玄烨便已经说服自己不生气了。
宛宛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并无太大错处,身在高位,必然要护住底下拥簇,她为了李、王二人奔走,也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可她拿他和她的子嗣做筏子,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待再也无法生育之事。
如今,还用‘害怕’,‘危险’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他。
殊不知世间女子多痴情,那些陷入爱情的女人对待自己衷情之人,莫说是生育子嗣,便是献出生命亦是无怨无悔。
怎偏偏到她头上却有这么多的借口?
无需思索,问题的答案立刻从心底跳了出来,可那个缘由,让人更加怒火难抑。
······她凭什么不爱他?
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在她的生命当中,即便他不是那唯一,也当是那个最最重要,完全不可或缺之人。
她理应爱他,她必须爱他,她的身子,她的心,她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刻下玄烨二字的烙印。
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佟宛宛眼睁睁看着康熙本来略有缓和的脸色,因避子之事再次完全黑了下去——不得不说,男人的心眼,真的比针尖还小。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表哥,你又误会臣妾了!”
佟宛宛连忙叫屈,“以前臣妾不知表哥想要咱们的亲生孩儿,如今已然知晓,自是要为之努力的”。
“如今臣妾不仅再不喝那劳什子坏东西,还日日喝养身的汤药,又叫阿玛和额娘去寻了好些个生子的偏方送进宫里”。
她委屈巴巴地将袖口送到玄烨鼻间,“表哥你闻,臣妾如今满身都是药味,整个人都被药味腌透了,难闻死了”。
难闻?
玄烨下意识地动了动鼻翼,确实有极淡的药味传来,但并不难闻。
他捉住她的手,凑近鼻尖,缓且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地点头道,“的确有药味”。
低劣的勾引手段,可惜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他捏着她的手心,顺着掌心线条一路摸到手腕,终是停在脉搏跳动之处。
“去,把两位院判叫过来”。
宫人应声去了,不过片刻功夫,背着药箱的太医便将脉枕放在一旁案上。
佟宛宛心中大骂康熙是个彻头彻底的疑心鬼,放手腕的动作却很迅速,口中则是道,“还好表哥肯信臣妾”。
玄烨眼神都吝于她一个,只问太医,“贵妃身子如何?”
王太医沉吟片刻,“贵妃娘娘体内有两种相反的药性,攻补相抵,补大于攻,应当是最近下了许多功夫”。
这回她说的是真的?
玄烨这才将眼神落在佟宛宛身上,“这回真知道乖了?”
佟宛宛立刻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表哥放心,臣妾不仅现在很乖,以后一定更乖,一心一意只听表哥的话,无论是仪宁和还是琼英,又或是阿玛额娘,谁也越不过表哥去”。
这话说得勉强还算中听。
玄烨终是点了头,面无表情地看她,“记住你的话”。
说罢,他摆手挥退太医,将折好的悔过书放在手边的描金漆盒中,唤来宫人将漆盒锁紧,收入库房。
宫人应声去了,片刻功夫,内殿之中只剩帝妃二人。
玄烨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伸手将佟宛宛拉进怀里,伸手轻轻揉着她的上腹部。
佟宛宛实在觉得奇怪,往上摸,往下摸都很正常,偏偏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
还有,这青天白日的,窗户还大开着,午膳也没用,关键是方才还在生气,这会子就可以这般那般了?
怪不得人家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原来说的既是过程,又是结果。
玄烨将手掌贴在她的身上,一面轻轻揉着,一面问道,“这两日胃口怎么样,肠胃可还妥帖?”
是药三分毒,药用多了,怕是会坏了胃口。
佟宛宛:……
原来揉得是胃啊。
她收回那些‘奇思妙想’,干笑两声,“一般般吧”。
早上起得晚了些,并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一笼鲜虾的灌汤包,一个牛肉的包子,还有半碗热乎乎的红糖酒酿蛋。
“不过是喝些苦药汁子罢了”,她吸溜了一下口水,摁住那个滚烫到让人不适的手掌,“为了表哥,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玄烨反手握住她的手,动作却轻柔许多,“不适也受着,就该让你受些罪,好长长记性”。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小案上拿出一个象牙刻山水的盒子,不甚温柔地将里头的东西带在怀中人手腕上。
佟宛宛一个没注意,手腕便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
她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难道清朝也有捆绑play?
她连忙低头去看,只见手腕上被套上一个通体紫罗兰色的镯子,柔和的藕紫色既透且亮,简直像是一块紫色的玻璃。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颜色,这么透亮的玉!
佟宛宛完完全全被这个镯子吸引了,些许不适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渐渐地,她还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手腕传来。
难道还对体质有好处?
她连忙凝神去看脑海,只见面板上的数字也跟着缓缓跳动。
一瞬间,她的眼睛更亮了。
“这是天山那边进上的暖玉镯子”,玄烨板着脸,“对身子甚有好处,你且戴着”。
他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她的衣袖整理好放下,又吩咐道,“日后,没有朕的吩咐,再不许摘下来”。
她是他嫡亲的表妹,大清帝国的贵妃,身子骨弱些又怎样,自然有无数奇珍异宝可以供养,无数能人异士可以相助。
只要他想,她便只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侧。
佟宛宛已然被这能放进博物馆的富贵迷住了心神,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腕间镯子,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幸福地眯起眼睛。
“表哥放心,臣妾一定日日带着,一刻也不取下来”。
别说是这么好看的镯子,便是狗链子,她也得日日戴着!
玄烨满意颔首。
他就知道她是乖的。
——————————————
随着帝王的展颜,连日的阴霾终于褪去,春日的暖阳也洒到了乾清宫的屋顶上。
玄烨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听说你午膳还未用,正好,陪朕用些”。
不过几日没见,宛宛看上去比往日又消瘦了些——也许她并未说谎,是真真切切地在思念他。
佟宛宛自然不会拒绝,她整日吃小厨房,虽说还未腻,但哪个中国人会拒绝换个口味的提议。
她不仅立刻答应下来,还不客气的要求道,“臣妾想吃天字号陈念做的烤乳鸽”。
满族入关时间不长,如今宫里的膳食还是以关外的风味为主,便是淮扬菜也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至于川蜀味道,两广风味,更是少之又少。
陈念那道烤乳鸽,应当是独一份。
不过这样的人物属天字号,只为乾清宫和慈宁宫服务,旁
人便是拿着银子过去,也得看大师傅的心情。
佟宛宛稀罕这口很久了。
玄烨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轻笑一声,挥了挥手,立刻有宫人一路小跑着去了,待到佟宛宛洗手净面后,八方桌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的。
······没有烤乳鸽。
“耐心些”,玄烨亲手盛了碗碧梗米放在她身前,“烤制需得一刻钟,你先用些五谷”。
五谷最是补气,黍、藜之物更甚,但用药之人肠胃较弱,怕是克化不了,还是用些精细的碧梗米更为适宜。
佟宛宛不是挑食的人,再说了,肥沃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五常大米,谁能拒绝。
她立刻舀起一勺米饭,油汪汪的、香喷喷的,口感香甜不说,还带着些许韧性,空口吃都好吃极了。
稍用米饭垫了个底儿,她又看中了正咕噜咕噜冒小泡的腌笃鲜锅子。
这是一道典型的江南菜,腌制的金华火腿带来浓郁的咸香风味,三指宽带些肥膘的小肋排则负责提供鲜味,脆嫩鲜甜的春笋配上一锅奶白的汤,一口下去,只剩‘鲜润’二字。
佟宛宛捡着里头的笋吃,浸透味道的笋比肉还好吃。
“冬笋滋阴,春笋升阳”,玄烨见她用得香,跟着夹了一筷子慢慢用了,“你若是喜欢,叫内务府的人多送些过去”。
“臣妾不想要这个”,佟宛宛连忙摇头。
春天好吃的东西那么多,天天吃笋算几个意思,不过她也知康熙这话是好意,便道,“表哥若是还想赏臣妾的话,不如将陈念借给臣妾一段时间?”
腌笃鲜只要有手就会,但烤乳鸽就万万不同了,无论是调味还是火候,都是个细致活,若是想烤出外皮脆而焦香,内里软嫩多汁,更得多年的厨上功夫。
最最关键的是,若是有了天字号的陈念陈大师,景仁宫岂不是直接增加了一组粤菜派系。
佛跳墙!叉烧肉!烤乳鸽!还有各式各样的甜品和靓汤,想着就让人留口水了。
“你啊你”,玄烨看着她仿若星辰一般的眼睛,不由得含了笑,“罢了,给你便是”。
嗯?竟然真的成了!
佟宛宛又惊又喜,抬头一看,只见他眉眼柔和,眼神含笑——难道哄好了的康熙变成了许愿机,说什么都应?
她连忙放下筷子,“表哥对臣妾真好,表哥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
一连串的甜言语蜜不停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光。
她铺垫了好一会子,眼巴巴地望他,“那启祥宫·······”
这么久了,启祥宫的封禁也该解了吧,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事啊。
正在夹菜的筷子倏然滞在空中。
佟宛宛还未反应过来,屋中突然变得寂静,只剩下锅子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原来是为了王氏”,玄烨不甚在意地放下筷子,声线虽然平和,却不见方才的暖意,“罢了,你既是吃饱了,便回景仁宫去吧”。
佟宛宛一愣,哎哎哎,怎么回事,烤乳鸽还没吃上,怎么就撵人走了呢?
她才半饱呢!
可无论她如何讨饶认错,乾清宫的大门终究还是无情地在她面前关上,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以至于提着烤乳鸽,领着同样一脸懵逼的陈念站在门口的时候,佟宛宛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回,生气的康熙······还能哄好吗?
唉,又是白折腾的一天!
第 84 章 姐妹小聚
启祥宫到底还是解了禁。
二月十八, 诸事吉,百无禁忌,朝阳破开晨间薄雾之时, 乾清宫向外发了无数圣旨。
兹皇太子出痘, 仰荷天地祖宗眷佑,已经痊愈, 朕心欣悦,率土同欢。
佟宛宛刚从睡梦中醒来,便见宫人面上欢欣雀跃。
豆蔻手里拿着春衫, 嘴角含着笑, “娘娘,皇上大赦天下了”。
古代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或者遭遇极端天灾的时候, 颁布大赦天下令。
此令效力很大,除了十恶不赦之人, 所有人的过错皆既往不咎, 并给与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佟宛宛立刻高兴起来,“快派人去启祥宫瞧瞧, 若是仪宁解了禁, 便邀她过来”。
“对了”, 她又道, “再去李贵人宫里瞧瞧, 一并请过来”。
碰见喜事庆贺一下是许多人的习惯, 佟宛宛亦是这般,发了工资庆祝一下,遇见好事庆祝一下,便是什么事都发生,今日顺顺利利地度过一整天, 便该吃顿好的以示庆贺。
豆蔻一一应了,又问,“今日还要不要陈念伺候?”
自打这位陈师傅来了,一连三日都是那‘粤菜’——确实鲜甜好吃,但同浓油酱赤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少了几分滋味。
另外,小厨房那几位备受冷落的大师傅,这两天可全都急坏了,没少往她们几个人身边使劲。
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碰到机会,总该帮一把。
“琼英喜味重的吃食,今日便不叫他伺候了”。
佟宛宛摆了摆手,“只叫他做个米汤的锅子来,再捡些新鲜的虾、浆些鲜嫩的鱼片,若是有猪颈上的梅花肉,牛背上的里脊肉,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京城吃不到新鲜的海鲜,若是再有些梭子蟹、鲍鱼之类的放进去,才最是鲜甜。
传话的小宫女应声去了,但刚到门口便被人叫住,她扭头一看,正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大宫女白芷姐姐。
白芷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同你一起”。
宫女不可独行,小宫女原本就是打算叫人同去的,如今能同主子身边的贴心人一道,哪里有不愿的道理,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出了景仁宫。
去启祥宫的路小宫女再熟不过了,当下便往北拐,绕过乾清、坤宁二宫,从御花园借路而去。
白芷扭头看了一眼近路,跟在小宫女身后,两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储秀宫。
景仁宫的人自然在哪儿都是有脸面的,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将人迎进来,又慌不迭的跑去传话。
屋中,李琼英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亲自为僖嫔喂药,见小太监来报,喜不自胜地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追云去取荷包,逐月去找大衣裳”,她一叠声地吩咐着,“要最好的那套,千万别丢了本宫的脸!”
近来今日宫中多事,又因失了主位,她已连着许多日不曾出门,早都闷坏了,如今贵妃娘娘相邀,自是喜气洋洋,乐不可支。
至于丢脸,贵妃娘娘都出山了,储秀宫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没人谁敢笑话她。
“咳咳咳”,僖嫔用帕子捂嘴,微微咳嗽两声,“恭喜姐姐,终于可以出门散散心”。
“不像我······”她说着,微弱的咳嗽渐渐变得剧烈起来。
“坏了,定是早上吸了冷雾!”李琼英懊悔不已。
虽说入了春,可早晚还是冷意盎然,从长春宫一路走过来,可不就受了寒气。
一时间,她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放下药碗,轻拍僖嫔脊梁,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口中则是命令道,“日后你再不许出门,在长春宫等着我,我自会去寻你!”
僖嫔轻轻点头,一一应了,待她说完,才轻咳一声,笑道,“都怪我心急,非要立刻见到姐姐”。
“姐姐放心,下回不会了,我一定乖乖在长春宫等着姐姐”。
“你啊你”,李琼英无奈叹息,却又止不住的心尖发软。
以前不了解柔玉,以为这是个攀龙附凤,难以相处的。没想到内里竟是个软年糕,好欺负不说,别人怎么揉便是什么样。
真真是······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但见了白芷,送出荷包,又变了脸色。
“劳烦姑娘传个话,就问,嫔妾今日去景仁宫时,能不能带上僖嫔一道去?”
柔玉病着,又娇气的厉
害,一刻也离不得人,若是抛下她去了景仁宫,怕是连午膳都用不好。可景仁宫那儿又实在是个香饽饽,里头的饭食好吃,人说话也好听······
她实在难以抉择,只好厚着脸皮求一求贵妃娘娘了。
白芷的视线轻轻略过二人,宫里哪来的姐妹情深,不过又是一个妄图巴结上景仁宫之人罢了。
“奴婢省得了”,她福身一礼,转身办差不提。
剩下的一切都很顺利,连日守在启祥宫门口的人终于撤去,敬嫔娘娘更是一口应了下来。
功成自然该身退,白芷走在前头,沿着南北方向的中轴线,踏上回景仁宫的路。
小宫女落在后头,脚步有些迟疑,她壮着胆子问道,“白芷姐姐,咱们不从御花园走吗?”
这可是去乾清宫的路,不怕冲撞了皇上吗?
白芷一愣,这才回神,“你看我,都忙糊涂了”。
“好丫头,多谢你提醒”,她笑着谢道,转身换了方向。
——————————
王仪宁照旧是头一个到的。
听到外间的声音,佟宛宛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瘦了”,她一面感慨,一面携着仪宁的手进入殿内,二人也无需分什么主宾,身子挨着身子,一同坐在榻上。
“瘦了?”王仪宁哑然失笑,“不是瘦了,是娘娘太心疼嫔妾了”。
虽说这些日子被关在宫里不能出门,但景仁宫送来的好吃的好玩的,一个也没落下,不仅没瘦,反而丰腴不少,连去岁的春衫都穿不下了。
“娘娘这些日子可好?”她反手握住佟宛宛的,“那边·····”
她伸手指了指西边的乾清宫,“可曾怪您的不是?”
“快别提这个了”,佟宛宛想起这些天的白折腾,整个头都是痛的。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提起金宝那个闹人精,“这回,你定要将你们宫里的小祖宗带回去”。
这段日子,景仁宫的小宫女小太监整体黑了一个度,不消问,全都是陪着金宝在外头溜达晒的。
若是那捣蛋锤子再在这儿呆下去,景仁宫的宫人个个都要变成小黑人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决口不提要将金宝接走之事——对它的想念是真的,轻松的日子也是真的,不想被它折腾更是真的。
不过提起金宝,她又想起这两日一直在心头挂念的事,“娘娘可还记得前两日的风筝?”
那日院外的笑声和惊呼声那么明显,整个启祥宫的人都被引住了心神,就连久不出门的张庶妃也少见地站在廊下。
这很正常,哪有母亲不思念孩子的。
当时,她又被从狗洞钻进来的金宝绊住了手脚,也没多想,待回过神来,那个支零破碎的风筝已不见了踪迹。
“娘娘”,王仪宁看了窗外,明知公主已经去了上书房,依旧压低了声音,“公主她······”
景仁宫里会养出一个白眼狼吗?
佟宛宛忆起那天风筝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兔子,不由得沉默下来。
大兔子是谁,只有画风筝的人知道。
“没关系的”,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许多影视剧里都有真假千金的戏码,生恩大还是养恩大更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佟宛宛看来,无论是血缘还是羁绊,她都不可能取代张庶妃在茉雅奇心中的位置——她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并不打算取代亲生母亲在孩子心中的独特地位。
不过,道理和情绪是两码事,很多时候,并不受人的控制。
“这个也别提了”,佟宛宛只得再次转移话题,“本宫新得了一个灶上的大师傅,要不要尝一下烤乳鸽,是他的拿手菜”。
“烤乳鸽?可是天字号的陈念?”王仪宁配合问道,“都说一只鸽三只鸡,嫔妾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没到饭点,二人便坐在廊下,一人一只捏着一只烤乳鸽,当成小零食,随手撕着用了起来。
和煦的春风拂面,暖阳照在身上,身前身后无事,处处皆是闲适。
二人抛开那些杂事,随意闲话,也不拘说什么,天边的一朵云,地里正在抽条的小油菜,又或是从南边飞回来的一只大雁,前儿看得新话本,等等等等。
两个小姐妹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李琼英和僖嫔来到,景仁宫更是热闹。
八方桌摆在月台上,上头摆着佟宛宛特意点的粥底火锅,仪宁喜欢的干贝杂菇汤,其余各种香辣酸咸,应有尽有。
众人痛痛快快地吃过一场,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在院子里堆起了麻将——这是佟宛宛无聊时让匠人做的,今日正好用上。
众人并不是打着玩消磨时间,面前皆有一堆明晃晃的金瓜子,佟宛宛更是拿出一件金嵌石的圆盒作为彩头。
“谁赢得多,谁便能得这个彩头!”
众人都拿眼去看,只见纯金的圆盒身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有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粉色的石榴石,还有猫眼的碧玺,盒身周围还围着一圈米珠。
“这、这、这”,李琼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胭脂盒也太太太太奢华了吧”。
她啧啧称奇赏玩了好一会子,待震惊褪去,又莫名地有些骄傲。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拿出来当彩头,不愧是好东西最多的贵妃娘娘!
“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佟·富N代·帝国贵妃·宛宛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拿出真本事,好东西自然是你的”。
且不说李琼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便是王仪宁和僖嫔二人也满眼的跃跃欲试,守在一旁看牌的宫女们更是紧紧捂住自个儿的嘴,连眼神都不敢轻举妄动。
肾上腺素飙升的一下午后,众人守在桌前,细数面前的金瓜子。
李琼英心惊胆战地数完自个儿面前那堆,见众人还在数,不由得露出有些失望。
肯定是赢不了了,她只好一会儿凑在王仪宁身边,一会又凑到僖嫔身边,巴巴地盯着她们数数。
众人见她着急,不由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只动嘴角,偏没有一丝声音,急得她像是被蒙住耳朵的毛驴,花盆底差点将青石砖磨了个洞。
还是僖嫔最先心软,含笑看着她,“我有五十八枚”。
李琼英连忙心算,原本一人三十枚,她还剩六枚,敬嫔那边剩得多些,却没有柔玉数的时间久——定是柔玉胜了!
她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眼睛眯起,像是偷吃鱼,还吃得饱饱的小猫。
众人不由得跟着笑起来,佟宛宛将胭脂盒推给僖嫔,伸手刮了刮琼英的鼻子,“又不是你赢了,这么开心作甚?”
对啊,又不是自个儿赢了。
李琼英觉得贵妃娘娘说得十分在理,但不知为何,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是抑制不住。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洒脱地挥了挥手,“咱们谁赢了都一样”。
不过是从左口袋去了右口袋,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倒是极在理,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阵阵笑声中,太阳逐渐偏斜,远处吹来的风中也渐渐带了冷意,众人不舍分离,便从院中挪到屋内。
殿中满是香气,炕桌上,一个红泥的小炉子正燃着炭,火苗舔舐紫砂壶底,将热气和香味一并从壶嘴逼出来。
“好香!”
李琼英动了动鼻子,“娘娘,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是烤奶茶”。
佟宛宛笑着掀开壶盖,怕喝了茶晚上睡不着,这奶茶特意去了茶,加了玫瑰。
只见红色的花瓣在乳白色的牛奶中上下起伏,浓郁的香味伴随着蜂蜜的甜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先喝点东西暖一暖身子,待会还有好吃的呢”。
今儿大师傅们一个也没闲着,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飘着浓郁的香味。
众人自是无有不应,排排坐在椅上,手里捧着紫砂的小杯子,边说笑边喝热乎乎的鲜奶茶。
一室喜乐中,景仁宫的大门处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片刻后,追云喘着粗气被人引了进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储秀宫来圣旨了”。
第 85 章 笼鸟待飞
这会子怎么会有圣旨?又会是什么圣旨?
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 去看追云脸上神色,却只看到一脸茫然。
也是,传旨的太监自是不必向宫女交代的。
“应当是好事”, 王仪宁沉吟片刻, “今日皇太子病愈,又逢大赦天下, 只会是喜事”。
这话倒是不错。
皇家素来喜欢那些双喜临门、喜上加喜的把戏,再加上这些日子李家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说不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恢复李琼英的位份!
这样想着, 众人心中终于松快些许, 脸上也带了笑。
佟宛宛连声催促,“快回去吧, 莫要叫人等急了”。
乾清宫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一点她很有经验。
“是是是, 娘娘说的对”, 李琼英一个劲儿地点头,放下手中紫砂杯, 急急忙忙便要出门。
刚走出两步, 她又折返回来, 一口气将杯中甜奶喝尽, 连忙行礼告退。
看着她慌慌张张, 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模样, 佟宛宛不由得替她感到心酸。
高门显贵的出身,又居七嫔之首,何至于对一道圣旨露出这般担忧畏惧又期待的模样。
“柔玉”,她点了点僖嫔,“你陪着琼英一道, 正好看着她些”。
虽然这两个人之前不对付,如今却好得跟一个人似得,出门吃饭都不舍得分开。眼下一个得了未知的圣旨,另一个眼中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无论好事坏事,有人陪着,总叫人放心些。
僖嫔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的,她屈膝谢过,连忙去追琼英。
屋中不过少了二人,热闹却一下子就褪去了,甚至有些沉寂。
佟宛宛饮尽杯中的玫瑰烤奶,重新挑起话头,“藤黄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太子出痘之事能完美避开,全赖那个小宫女的桃花疹——这样有运道的员工自然当好好嘉奖一番。
“她呀”,王仪宁面上有些无奈,“那是个小馋猫,一来就去寻她半夏姐姐了”。
景仁宫中,半夏负责叫佟宛宛的膳食,同小厨房的人最是熟稔,平时那边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做出什么新菜,半夏准是头一个试菜的。
“她倒是机灵”,佟宛宛不禁失笑,果然‘知食’分子最知道去哪找好吃的。
不过这会子应该吃得差不多,可以过来领奖金了。
她唤来小耳朵,让他去寻藤黄。
近些日子新鲜出炉的叫膳太监,陈大公公揣着差事寻到了小厨房。
高娘子守在灶上,一眼便看见了这个被自个儿一手喂胖的小太监,“怎么这会子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笼屉中寻了一个破了洞卖相不好味道却一点也不打折扣的龙眼包子,眼疾手快地塞进干儿子的嘴里。
“可是主子那儿有什么吩咐?”
陈耳朵想回干娘的话,可满嘴都是包子皮那浓郁的麦香,牙关轻咬,便有滚烫却鲜美至极的肉汁迸出,又热又烫,又烫又香,还没反应过来,那好东西便囫囵进了肚。
真香!
见陈耳朵囫囵吞枣地咽下,又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高娘子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被烫到了,“憨子!烫到了还不吐出来”。
她做了一辈子的灶上活计,莫说是个热包子,便是从滚烫的油锅里捞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谁知这一时不察便让小耳朵受了大罪。
她一面骂,一面从旁边的小瓮里倒出半盏金银花的凉茶,盯着他喝了,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有干娘疼我”。
陈耳朵含糊说着,嘴里含着凉茶,可那略带了苦味的茶水愈发提升了包子的鲜美,他咂摸着嘴回味——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再烫一回也值!
只要办好娘娘的差事,不愁没有好东西吃。
他吞咽口水,压下心中馋虫,正了正面色,“我是来寻藤黄姑娘的”。
藤黄?高娘子知道这个宫女,不仅圆脸小嘴的福气模样,饭量也很好,吃罢两碗饭,看到灶上的东西还是走不动道。
“诺,那儿呢,”她眼睛一瞥,下巴指向角落的方向。
陈耳朵顺着望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一等装扮的宫女,一个是半夏,另一个正是藤黄。
眼下,二人的面前皆摆着一个青花白底的磁盘,上面堆了半盘子黄澄澄的炸物,还冒着热气。
乖乖,竟吃上了炸鱼块!
陈耳朵不禁咋舌,羡慕之余,还不忘驽起鼻子深深吸一口那炸鱼块的香气。
他一面想象着那炸鱼块的滋味,一面摸上怀里的东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
豪气冲天,他掏出金瓜子,直接塞到高娘子的手里,“这是儿子这两日刚得的赏赐,干娘替我收着”。
“嗬!”
高娘子唬了一跳,连忙将金灿灿的东西塞回小耳朵手里,“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
宫里人多眼杂,不得用的人那么多,难保有那眼红坏事的。
陈耳朵避开干娘的手,嘿嘿一笑,转身便去寻藤黄。
“这孩子!”
高娘子无奈叹息,但脸上的骄傲,眼中的笑意却做不了假,她将满是老茧的手在衣裳上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花样别致的荷包,将金瓜子装进去。
这荷包也是小耳朵孝敬的,不放别的,只放干儿子孝敬上来的东西,就这么攒着、攒着,待到老了,出了宫,就在外头买个小院子,娘俩一块儿过活。
她系上荷包的络子,拍了拍装荷包的地方,笑眯眯地看她的灶去了。
这厢,陈耳朵已经寻到了藤黄旁边,好姐姐亲姐姐地叫了一通,拉着人便往外走。
藤黄没认出这个眼生的小太监,但见半夏笑眯眯的,便一抹嘴上的油,痛快跟他走了。
这一路上,她都在寻思到底是什么事,待进了屋磕了头,看着面前的一堆赏赐,整个人直接懵了。
“本宫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佟宛宛含笑说道,“听说上回烧了你的两身衣裳,这衣裳便是景仁宫补给你的”。
“还有这一盒子糖和一盒子春饼,你都带回去当零嘴”。
说罢,佟宛宛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一个荷包来,“还有这金瓜子,你拿回去顽罢”。
吃的喝的都是小头,论实惠,还得是真金白银。
藤黄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东西,一个托盘上是上好细棉布做的春衫,另一个托盘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八宝攒盒。还有那荷包,以及荷包里金灿灿的,发着光的金瓜子!
一时间,她的嘴越张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呆了好几息,才后知后觉地连连磕头。
“多谢娘娘赏赐,多谢娘娘赏赐”。
佟宛宛摆摆手,叫人扶起她,“你有功,自然该赏”。
不仅是藤黄,还有豆蔻、银杏、陈耳朵、白芷等等等等,所有一心一意盼着她好,盼着景仁宫好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
屋里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七嘴八舌说起这回的赏赐。
陈耳朵说自己得了叫膳的好差事,还得了两个金瓜子。
豆蔻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弾了弹毛坎肩上的浮灰,不仅颜色和皮质同娘娘身上的披风一模一样,关键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银杏则是得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专门用来制药熬药。
角落里,白芷没有掺和这场热闹,只站在一旁抿唇微笑。
——她也有赏赐,只是暂时还未兑现罢了。
————————————
景仁宫一片热火朝天,储秀宫中却只有一盏独灯亮着。
独木难支,独灯难亮,照在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李琼英伸手端起面前的残茶,茶水冰凉,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期望这凉意能叫自己的脑子清
醒些。
归家······是什么意思?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还在脑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连在一起却听不明白。
有嫔妃归家的吗?是休弃的意思吗?
去年,又或是前年,宫里曾送回一个博尔特吉特氏的嫔妃,可那个人从未承宠,亦不曾有任何封号——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她一点点地回想传旨太监脸上的神色,还有他的话。
“李贵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李伯爷用满门上下的军功为您讨来的恩典!”
被休弃······是哥哥嫂嫂用军功换来的好东西?
她实在不懂。
“柔玉”,李琼英下意识抬头,去寻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帮助,“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在为上次之事生气?
可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那劳什子药更是听都没听过,证据都摆在慈宁宫了,皇上为什么不相信她?
好,就算是她的错处,她也愿意认下那冤屈,如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为何还要休弃她,将她送出宫去?
“姐姐别急”,明灭的烛光中,僖嫔伸手抓住她的树,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熬过所有磨难,眼看着贵妃娘娘起势,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要在半路上分离呢。
藤蔓绕枝生长,离开大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她无声地喘了两口气,挪动位置,轻轻将头倚在琼英的肩膀上,“姐姐是怎么想的,你想归家吗?”
“别归家好不好?”她不等回答,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咱们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愿意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察觉到肩膀的湿意,李琼英急急解释。
柔玉的身子这么差,日日需得人陪着。贵妃娘娘的账本那么特别,交给别人哪能放心。咸福宫的仇还没报,这般走了怎能甘心。
便是不为了这些大事,便是景仁宫里那无数好吃的好喝的,也足够令人眷恋了。
“姐姐······当真不想归家?”
僖嫔的声音很轻,悬崖上吹来的一阵风便能将她的话全部吹走,“那咱们一起去寻贵妃娘娘,让娘娘帮咱们求情,好不好?”
对啊,还有贵妃娘娘!
李琼英的眼中猛然亮起光芒,“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
贵妃娘娘一定会帮她的!
她连忙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急迫的情绪,急切的身影,就连花盆底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都是急促且激昂的。
见她这般,僖嫔反倒生出几分犹豫。
她伸手抓住那片快要飞走的衣袖,视线落在琼英的身上,却没有焦点,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里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听见广袤的天空中传来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飞鸟振翅,腾空而起,自由自在翱翔在天际的声音,
“今天太晚了”,寂静的沉默中,僖嫔幽幽叹了口气,“好姐姐,咱们明日再去”——
作者有话说:正在加班加点的写,大约三章,白芷的剧情就会正式拉开帷幕
第 86 章 病在心中
紫禁城的夜晚, 从来都不止一个人失眠。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同样望着窗外夜色。
“大赦天下······呵,大赦天下!”
不是帝王登基, 亦非改换年号, 只是一个四岁小儿的身子好转,竟行这种普天同庆之举。
简直荒谬至极!
她勾了勾嘴角, 满是不屑,可心底像是被猛火燎烧,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躁意。
那可是北京城外最毒的天花, 曾让一家二十三口团团圆圆齐聚地下的好东西, 一个稚子,是如何熬过去的?
更重要的是, 他凭什么挡她孩儿的路!
当年,她没争过赫舍里氏, 如今, 她的孩儿也要输吗?
钮祜禄皇后盯着浓黑的夜色,心思有一瞬间的恍惚, 又很快将发散的思绪收回。
活人是没法和死人计较的, 如今她住在坤宁宫, 而赫舍里氏只能隔着望乡台看人间, 便已经是自己胜了。
只要耐心些, 再耐心些······
她深呼吸几下, 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返身坐回床上——嬷嬷说过,多躺多睡,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好。
“好孩子”,她躺在床上, 柔声同腹中孩儿说话,“你放心,额娘会为你打算好的”。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腹中传来微不可见的起伏,像是一个气泡在肚子里转了个圈,轻轻的,柔柔的。
钮祜禄皇后立刻便发现了,她又惊又喜,手指摸了摸腹侧,方才小家伙的触碰像是一个深深的烙印,即便现在恢复沉寂,她也准确地记得烙印的位置。
“嬷嬷,孩子在动!孩子会动了!”
“是是是”,白嬷嬷一面将被子掖好,一面笑道,“咱们小阿哥在同娘娘打招呼呢”。
算算时间,将近四个多月,也该动了。
“再过些时候”,她一盏一盏地灭着灯,只留下离床头不远的一盏昏黄长明灯,“咱们小阿哥还能在娘娘的肚皮里翻跟头呢”。
“翻跟头·······”
钮祜禄皇后下意识重复嬷嬷的话,手掌则是轻搭在小腹上,片刻后,她发现腹中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许,不再像气泡,像是一个圆溜溜的葡萄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真的像是在翻跟头!
她想着一个小阿哥费力翻跟头的场景,不由得有些神往,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因为兴奋微微充血的面庞陡然发白,连声音都在发着颤。
“嬷嬷,痛,本宫的肚子······好痛”。
那颗圆溜溜的葡萄像是在承受猛烈的风暴,它摇摇摆摆的,努力想要抓住它的枝串,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大地。
“孩子·······我的孩子·······”
钮祜禄皇后颤着声音,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席卷而来,将人整个拽进深渊。
白嬷嬷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她努力放松,嗓子仍尖细到刺耳的程度,“娘娘别怕,坤宁宫已经解禁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去唤弄玉、含珠等人,两个大宫女颤着身子拿上坤宁宫的腰牌,连走带跑,直奔太医署。
“嬷嬷”,钮祜禄皇后拽着奶嬷嬷的衣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本宫不会出事的,本宫的小阿哥也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白嬷嬷吸了吸鼻子,哪怕有被子阻拦,也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仍在渐渐弥散,她吞咽唾沫,咽下所有的哽咽和不安。
“对,一定不会出事的!”
————————————————
“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