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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刀剑风霜

虽说安嫔的储秀宫在三宫当中是最富裕的, 但好东西自然人人都喜欢。

她兴致勃勃挨个翻过托盘中的每一样,唔,西洋钟这样稀罕又时兴的东西自然是要留在储秀宫中, 正好打牌的时候用来看时辰。

这些皮子也极好, 通体看不见一丝杂毛,看上去竟比以前大哥从关外带回来的雪狐皮还要好上三分。

就连赏下的银锭都是白白胖胖、簇新簇新的, 底部印着‘官钱局’三字,上头印着万岁爷的年号,一眼便能看出是最最上等的官银。

还有这首饰, 不用宫女帮, 她亲手将托盘中所有的簪子都插在脑后,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美貌和富贵。

不愧是贵妃娘娘, 好东西可真多啊!

安嫔理所应当地留了最好的那条皮子,这些日子正倒春寒, 冷风刺得脖子发酸, 做个围脖正相适宜,至于剩下的······全都给柔玉吧, 她那么瘦, 想必是个怕冷的, 正需要这个东西。

还有那些银子, 正好叫偏殿和后殿的贵人答应们分了, 前些日子储秀宫备受冷落, 她们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得些银子正好做春衫和首饰。

安嫔一一安置妥当,又命宫人将赏赐送出去,很快,后殿偏殿的人便前来谢恩, 三个贵人答应还一起凑了钱叫了桌席面,就摆在正殿。

四人痛痛快快吃过一场,又支起牌桌,热热闹闹地快活好半天。

偏偏,傍晚的时候,柔玉将东西还了回来。

“我用不着这些”,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自个儿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一个深口的碟子,“姐姐快尝尝这个,用的是菊花糖做的,极是香甜”。

在僖嫔看来,琼英哪哪都好,就是太过爱吃甜食,前些日子还嚷嚷牙疼得厉害,偏偏时候不凑巧,发病在过年,不能看太医的日子里,一连吃了好几日的药丸子才压下去。

世人都道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只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两日不犯病,又开始喝那加了许多冰、蜂蜜和橘子肉的茶水,还说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方子,不喝不合适。

一天天的,理由倒是不少。

只是想着,僖嫔的嘴角便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来,伸手将点心往琼英手边推了推

,“这菊花糖有个好处,不仅吃起来甜,对牙齿更有益处,姐姐只管放心吃”。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嫔并不接那冒着香甜气息的点心,寒霜似的板着一张脸,好看的凤眸瞪得圆溜溜的,“难不成是看不上本宫给你的东西?”

上回慈宁宫受辱之时,柔玉跟没看见似的,看在长春宫势微的份上她都没计较太多,难到柔玉还要记恨她前些日子的摔盏砸碗?

“你把本宫当成了什么人”,安嫔气呼呼地从鼻中狠狠嗤出一道气,狠狠冷哼一声,“还想叫本宫三顾茅庐,行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做梦!”

“我错了我错了”,僖嫔努力抑制嘴角的幅度,却还是有止不住的笑意从眼中冒出来。

她伸手扯住琼英的衣角,轻轻柔柔地摇晃起来,声音更是甜得像含了蜜,“是妹妹不懂事,犯下了这等滔天大错,还望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妹妹这回,可好?”

真心无需试探,也不必管她说了什么,只消去看她做了什么事。

琼英救了她,事事想着她,便是生极了气,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还不痛不痒的。

比如说这上好的皮子,明明上回自个儿还在羡慕贵妃娘娘大毛披风好看,转眼又把这好东西给了她。

罢了,待做好了披风,再给琼英送来便是。

“好姐姐,快别生气了”,僖嫔哄罢,又捡了块点心,用帕子托着,捧到安嫔嘴边,“快尝尝这糕点,趁热才好吃呢”。

浓郁的香味传来,安嫔不由得动了动鼻翼。

晌午吃得是贵人答应们献上来的席面,那些小答应们日子过得苦楚,手里没什么银钱,席面便只是普通的那等,她这个在景仁宫养刁的嘴,一时还真没吃太习惯。

不过,骨气还是要有的,她才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动摇的人!

安嫔咽了咽喉咙,艰难挪开视线,“别打岔!先说好,万不可有下回了,若是再如此,本宫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两个人既然好了一场,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知道了知道了”,僖嫔将点心凑得更近,趁琼英不注意的时候,直接塞进她嘴里,“怎么样,可还适口?”

怎么会不好吃!

核桃脆脆的,上面裹着琥珀色的糖浆,松子仁极香,带着甜润的口感,还有那炒过的花生芝麻,直接将人香个跟头。

“下回不要再带了”,安嫔一面吃着甜蜜点心,一面含含糊糊地嘱咐。

核桃和松子仁都不是嫔位的份例,若想吃到这样的好东西,少不得要喂银子给御膳房的人,长春宫本就落寞,还是得攒着银子,留做日后花用才是。

“知道了”,僖嫔含笑应下,自从贵妃娘娘掌管公务,长春宫的银子再没被拖欠过,又有琼英补贴着,手里的银子如今富足多了。

再说了,银子花在琼英身上,她心甘情愿。

僖嫔一面将碟子堆到安嫔手边,一面轻声细语地交代储秀宫的宫女,“泡些浓茶过来,还有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薄荷膏子也拿些过来”。

茶水清口消肿,薄荷味辛清新,有这两样配着点心,琼英才不会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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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前两天还在吃新年大宴,转眼便要出正月。

内务府早早便给景仁宫送上初春的料子,说是江宁那边刚送来的,最时兴的好东西。

佟宛宛没客气,挨个看过,选了活泼鲜亮的鹅黄和温柔素雅的藕紫。

春天就该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一看就让人心生愉悦。

“贵妃娘娘的眼光果真是这个!”赵太监竖起大拇指赞道,又亲自捧来一匹布料,“您瞧瞧这这个天青色,整个内务府只有这一匹,娘娘可还喜欢?”

两个小宫女托着布衬在身前,天冬举着镜子,佟宛宛看向镜中,只见雨后初晴的颜色梦幻而清新,衬得肤色莹润,如同天边的一抹白——不愧是皇家御用的颜色。

“只有这一匹?”她问道。

只有一匹,怎么分?如何分?你有我无的,岂不是令人嫉恨?

“只有这一匹!”,赵太监斩钉截铁回道。

他当然知道那一池子不止得了这一匹布,但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只有少之又少,最好独一无二,方能体现娘娘们的尊贵。

佟宛宛本来还挺喜欢的,听他这么一说,那三两分的兴致便全散了。

若是个独一无二的古董、国宝,能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还值当背上贪恋好东西的虚名。可这玩意儿说破天,也不过只是一匹颜色稀罕的布而已。

再说了,受过工业时代洗礼过的人,什么稀罕的颜色没见过,就连那宋朝帝王专用的天青色汝窑瓷,文创店里也是应有尽有。

不至于。

见贵妃娘娘意尽阑珊地摆手,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便拒绝了这种稀罕的好东西,赵太监一下子就急了。

他巴巴来了一趟又一趟,自然是为了讨娘娘欢心的,怎甘心半途而废。

“娘娘再瞧瞧这个霁青、桃红,都是个顶个的好······”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赵太监呵呵一笑,凭着贵妃娘娘的身份和圣宠,什么样的大事也影响不了景仁宫的尊贵!

叫他说,年纪轻的毛头小子们还是不行,不够稳重,碰到事只会慌里慌张,没半点稳妥劲儿。

这样的蠢货还能留在景仁宫——贵妃娘娘实在太过仁慈了。

佟宛宛看了来人一眼,他有着圆溜溜的脑门和一双格外大的耳朵,“小耳朵?发生了何事?”

贵妃娘娘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陈耳朵一张面皮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嬷嬷教的规矩,连忙跪下给主子磕头,“回主子的话,奴才······”

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砖上,如同冰块一般激在心里,他看了眼左右,没有再说下去。

能在宫里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傻的,不过片刻功夫,内务府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见左右都是自己人,陈耳朵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在干姐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娘娘,储秀宫犯事了”。

宫里的兄弟姐妹、父子、爷孙等等自然不是亲的,素来是一种拉帮结派找靠山的法子。

陈耳朵虽是个粗使太监,但毕竟景仁宫出身,兜里还经常装着干果、糖块之类的好东西,他大方不小气,在外头也有几分脸面,一来二去的,竟靠着吃食认了一个姐姐。

那姐姐名叫大莲,不是什么要紧差事上的人物,只是一个专门清扫炭灰的。

但她个头小,人也瘦得厉害,能钻进别人钻不进去的地方,是以被管事姑姑安置去扫地龙里的炭灰。

这差事可就不平常了——整个紫禁城中只有两处有地龙。

“储秀宫……安嫔?她犯了何事?”佟宛宛连忙问道。

且不说古代有宰相门前三品官的说法,便是现代社会,许多领导家的司机保姆因着那连带关系,实现了跨越阶级的目标,达到了常人很难达到的高度。

大莲的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

“她现在在何处,可在那儿?”佟宛宛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陈耳朵摇头,“不在那处”。

是宫里有地龙的地方,又不在乾清宫,那便只能在慈宁宫了。

佟宛宛了然,看来,又是同那位咸福宫格格有关。

不得不说,那位蒙古格格简直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随时随地都会蹦跶出来。

“可知晓是什么事?”

左右不过是些争宠之事,但涉及慈宁宫,有拉偏架的裁判员,确实比较棘手。

“大莲姐姐离得远,听不真切”,陈耳朵仔细回想大莲说的每一句话,“只说了三条”。

一:慈宁宫有大夫出入,二:咸福宫格格在哭,三:老祖宗火气很足,炭灰都比平日少了三分。

佟宛宛皱眉沉思起来,有大夫自然是有病人,是老祖宗生病了,还是其其格病了?生病之事又怎会和安嫔扯上关系,非要说病从口入的话,难道是其其格吃坏了肚子?

那老祖宗也不必震怒啊。

她沉思良久,整个头都痛了,却认命的发现,自个儿脑中压根就没有宫斗的意识,更没有回应、解决之法。

不过不要紧,她有外置大脑。

“来人,去请仪宁过来”。

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是得靠擅棋的仪宁去寻那内里的门道。

刘保贵

应声去了,连走带跑,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估摸一刻钟左右,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屋内的佟宛宛听见,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但门外并不见仪宁,只有刘保贵虚虚站着,他满脸煞白,声音虚到几乎听不见。

“娘娘,启祥宫被封了!”

景仁宫这个素来老道的管事太监不住地舔着嘴唇、吞咽喉咙,可嗓音还是如同粗石子磨砺过的那般沙哑。

“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说是······”刘保贵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有人出痘了”。

出痘?天花?!

佟宛宛跌坐在榻上,天花是整个清朝统治者谈之色变的东西,据说先帝因天花去世,康熙也是因为小小年纪熬过天花,被认定为有福之人。

深宫之中与外界封锁,交际极少,没有传染源,怎会得这种烈性传染病?

“仪宁眼下如何了?启祥宫中可有请大夫?”佟宛宛连声追问,“一日三餐可有人送?石灰、醋可还够用?”

要及时消毒,按时用药,还要吃足够的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才能熬过这样凶险的病症。

刘保贵一脸苦色,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见外头轻轻的敲门声。

众人都望向门口,门帘被掀开,天冬进来请示,“娘娘,白芷有要事禀告”。

白芷?佟宛宛细想片刻,忆起这是之前的贴身宫女,如今在耳房煮茶——耳房那么大一丁点儿,能接触到什么要紧事?

“叫她进来吧”,佟宛宛点了点头,天冬素来是个做事极妥帖的,她愿意引荐,想必应当有要事。

很快,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进来了,正是白芷。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下,怯生生抬起头,露出满脸惊慌神色,“娘娘,太子爷出痘了······”

第 72 章 妾身藤萝

来不及思索一个小宫女如何得知这样隐秘的消息, 这一瞬间,佟宛宛后颈上的绒毛竖起,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古老时代留在基因中的直觉在拼命向她传递一个讯号——有危险!

非常非常危险!

树有分支, 人有帮簇,砍树时要先将分支去除, 再砍主干,同理,安嫔和仪宁便是景仁宫这株大树的分支, 是她的左膀右臂, 也是率先被锯掉的那一部分。

所以,不是意外, 亦并非偶然,背后之人真正目的, 是她这个贵妃!

无需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她这个问题, 身处后宫,身居高位, 本就是原罪, 一把手皇后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代’一把手, 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们, 也绝不甘心只待在低处。

而且, 这段日子康熙来景仁宫的频率甚高, 倒下一个贵妃,自然有无数人可以吃肉喝汤,分得圣宠。

人人都有动机,人人皆可获利。

佟宛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均匀的呼出去, 略带着冷意的空气让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充足的氧气也让大脑变得清明。

如今探究幕后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者说,若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景仁宫再也翻不了身?

贵妃之位源于佟家,源于皇上,若想让贵妃这艘大船沉没,对付佟家自然首当其冲,但如今伯父和爹爹都正得重用,扳倒佟家需要极大的政治成本,亦会在朝堂上引起风波震荡,投入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若想以小博大,只能从康熙入手,只要让皇上厌恶贵妃,让佟家绝于下一代帝王,她这个贵妃自然便成了那拔了牙的老虎,毫无威胁。

至于怎么让皇上厌弃贵妃······

佟宛宛心中生出几分明悟,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太子出痘的缘由会寻到仪宁宫中,然后幕后主使正是她这个贵妃娘娘。

还不止,安嫔之事涉及蒙古,当与政事有关,一个在内残害子嗣,在外插手朝政的贵妃,即便能留下性命,亦同废妃无异。

头一回理顺宫斗的思路,佟宛宛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只有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仪宁和安嫔一定是要救的,身为领导,若是连手下人都护不住,便是无能,若是弃车保帅,更是无义。

即便不为那些虚名和外物,为了自个儿的安危和幸福稳定的生活,这刀山火海般的难关,她也得闯上一闯。

可一个要对上太皇太后,另一个要对上康熙的心头宝太子,无论哪一个,她都没有任何胜算。

“刘宝贵”,佟宛宛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一条条挨个吩咐下去,“你先去一趟延禧宫,去看看惠嫔那边有没有出事”。

“豆蔻往家里递个消息,派人去打探一下大阿哥在噶鲁家的情况”。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更是康熙的心头肉,对太子动手有着极高的风险,同样,高风险高回报,幕后之后必然所图甚大。

嫡长之争,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惠嫔,不仅动机充足,而且这些日子她们走得极近,有下手的机会。

“天冬,你去太医署寻张太医开方拿药,无论如何,启祥宫必须有药可用”。

先保住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思索后路。

说罢,佟宛宛拔下头上的簪子亲手递到白芷手里。

这个宫女虽是个主意大的,但窝在茶房烧水都能攀上乾清宫的门路,显然是个有本事的,如今正值危难时刻,有用处才是顶顶重要的。

“你的消息很及时,这是赏你的”,佟宛宛赞了一句,又道,“若是日后有什么耗用花费,只管找你豆蔻姐姐去拿”。

虽然话说的含糊,但众人都听懂了这话中的含义,日后白芷不仅能留在主子身边,就连日后打探消息的各项花费,都可出自公账。

好家伙,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白芷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冬季后,她终于再次回到主子身边,“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佟宛宛点头,视线最后落在银杏身上,“你去慎刑司一趟”。

银杏擅医,又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对那些有病痛在身之人帮助颇多。

慎刑司阴寒潮湿,里头的宫人多有风湿,没记错的话,之前有个小太监曾去银杏那里求过祛风除湿的药,说是送给师傅的。

无论是封锁宫殿,还是审问犯人,都绕不开慎刑司之人,若是有机会带句话,送些东西,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众人皆郑重应下,各司其职,转身去了。

佟宛宛返身坐在榻上,配着茶水咽了两块点心,又起身去了内室,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后宫如战场,今日,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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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中,僖嫔将怀里的大毛披风看了又看。

毛质顺滑,针脚细密,款式独特,样样都很好。

翡翠摸着那滑溜溜的毛,有些不舍,“娘娘,咱们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安嫔娘娘吗?”

昨日将这大毛衣裳置于院中通风,哪怕在阴凉处,都能看到那顺滑到甚至在微微闪烁的毫光,若是娘娘穿上,在万岁爷面前露个脸······

她心中想着,愈发的不舍。

僖嫔捏了捏小宫女的脸颊,“小气鬼,你倒舍不得了”。

“昨日的奶酪柿饼谁吃得那么香甜,”她打趣道,“还有那匹红色的料子,又是谁一路从储秀宫抱回来,片刻不舍得松手的?”

回想昨日在储秀宫的场景,翡翠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那红色太正了嘛”。

安嫔娘娘素来喜爱红色,红色虽多,但正红极为难得,昨日储秀宫里得了好东西,立刻分了一匹正红色的绸缎给娘娘做春衫,如何不令人欢喜。

“咱们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在这深宫之中本就不易,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不求任何回报的护着她,即便不感恩戴德,也该处处回想才是。

若是能这般相互扶持一直到老·······

僖嫔的唇边溢出几分笑意,又摊开披风仔细检查一遍,最后在内里

加了棉制的可拆卸的荷包袋子。

琼英嗜甜,这袋内装个点心糖块之类的,随身带着,正是适宜。

她看了又看,摸过每一个线头,最后见太阳升得高高的,已过了早膳的时辰,这才带着披风往储秀宫一路赶去。

阳光很好,风儿也不算冷,主仆二人相携走着,心情都很不错。

只是今日宫中似乎有些奇特——有的宫道上连个人影也无,而另一些路段上人来人往,各个皆是一脸肃穆,像是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察觉到不对,僖嫔心中有些不安,领着宫女往墙角避了避,沿着墙根,一路加快脚步直奔储秀宫。

储秀宫的宫门大开着,守门的小太监像只惊慌的雀儿,又像是只会团团转的瞎驴,听见敲门的响动,立刻跳了起来,“僖、僖、僖嫔娘娘,您来了”。

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僖嫔腿脚一软,当下便是一踉跄,她扶着宫女的手,紧紧攥着大毛披风才寻回几分力气,“你们娘娘呢?”

“娘娘,娘娘······”小太监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而后低下头,“奴才不敢说”。

追云听到响动从里头冲出来,气还没喘匀,便拉着人往屋里走,“僖嫔娘娘,进屋说话”。

外头人多眼杂,暗处又有小人作祟,不是说话之地。

二人快步走到殿中,僖嫔打眼一瞧,只见八方桌上杯盘狼藉,显然,琼英方吃一半,便被人慌忙带走了。

能这样带走七嫔之首的,满宫上下不超过一手之数。

贵妃娘娘不会这么做,皇后娘娘不敢这么做,只剩下乾清宫和慈宁宫,再联想琼英同咸福宫格格的诸多过节······

僖嫔一把抓住追云的手,压低声音问道,“是慈宁宫?以什么理由?”

手掌传来阵阵痛意,追云却浑不在意,她同样以气声回话,“说我们娘娘居心不良,谋害皇嗣”。

可宫中的阿哥公主本就稀少,无论哪个都同储秀宫无半分关系再说了,娘娘也不可能做那谋害皇嗣之事啊——无子,还只是个嫔位,谋害皇嗣又有什么好处。

追云急得快要哭了,“杀千刀的,畜生养的,这般污蔑我们娘娘,也不怕亏了心!”

“噤声!”僖嫔用力拍了下她的手,“冷静!仔细想,谋害的是哪个宫中的皇嗣,景仁宫、钟粹宫、还是延禧宫?”

保清阿哥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目前只有贵妃娘娘和惠嫔膝下养着公主,荣嫔膝下养着一儿一女。

前两处都与琼英相交甚好,应当不会有事——难道是荣嫔在陷害琼英?之前两宫并无过节啊。

追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不是”,她摇头道,“还是同咸福宫有关”。

咸福宫,皇嗣?

僖嫔凝眉思索,咸福宫格格······有孕了?

不可能,除了那几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人之外,全宫上下都知道,宫中不可能再生下带有蒙古血脉的孩子。

其其格不可能怀孕——既然不会怀孕,自然与谋害皇嗣无关。

应该没什么大事,僖嫔松了口气。

追云仍在绞尽脑汁想着方才的场景,“奴婢还听到只言片语,说是我们娘娘让咸福宫格格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属有意谋害”。

吃食?僖嫔若有所思,吃食→膳房→宫务,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走,去景仁宫”,她拽着追云径直往外走,“咱们去求见贵妃娘娘”。

唇寒齿亡,贵妃娘娘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追云早已六神无主了,此刻僖嫔说什么便是什么,三人直奔景仁宫而去。

西六宫离东六宫很有段距离,三人踩着花盆底走得气喘吁吁,还为喘匀气,便见惯常热闹非凡的景仁宫此刻大门紧闭,一个小太监死死地守在门后,连门都不肯打开。

“我们娘娘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宫中”,小太监如是道。

僖嫔并不死心,连连追问贵妃去处,可小太监的嘴像是河蚌一样,根本撬不开。

翡翠扯了扯主子的衣角,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之前那几个月日日都去乾清宫,每回都吃闭门羹,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僖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心中愈发的沉,连叹气都失去了力气。

打起精神,不能放弃,若是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定下,以老祖宗疼爱其其格的程度,琼英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性子本就烈,上次的事情都过了许久才好转,如今再经受一回,怕是要承受不住。

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定贵妃娘娘正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件事呢。

僖嫔强撑起精神,“走,咱们去内务府看看”。

每一道菜,每一品饽饽,甚至连膳房用的调料都是记录在册,有来龙去脉的,查清这些,应该能洗清琼英的罪名。

三人来去匆匆,又连忙赶往内务府和膳房,可那里依旧没有贵妃娘娘,往日满脸亲热笑意的宫人们此刻带着莫名的神色——他们也在等这场审判的结果。

僖嫔抿了抿嘴角,转身去了延禧宫,惠嫔的宫殿。

惠嫔脸上依旧温和,同样挂着点点愁意,她跟着叹息,陪着伤心,轻声细语地劝道,“你且宽心,莫要忧虑,且等万岁爷圣裁”。

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皇上定会为咱们做主的”。

闻言,僖嫔却是苦笑,万岁爷真的为她们做主吗?

上次她和琼英打架的时候,万岁爷为谁做主了吗?不会的,在这紫禁城中,没有用的人像是天边的轻云,风一吹就散了。

“您和安嫔姐姐同为贵妃娘娘做事”,她强压着心中的焦灼,细细劝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为着保清阿哥,您也得护住延禧宫的尊荣才是”。

惠嫔定定地看了僖嫔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妹妹可曾听闻过命理之说?”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动作和皇上如出一辙,“本宫入宫前曾在街头算过命数,那老神仙说:妾如藤萝,依树生长”。

皇上便是这宫中,更是这大清的大树,树干极粗,树冠极厚,蔽日干云,遮天蔽地。

这样一株大树,可以为树下的无数生灵遮风挡雨,后宫之人便是其中一类,聪明人应当紧紧缠绕在大树上,以树之意志行自身之事。

当然,还有些时候,风雨便是这大树带来的。

惠嫔无声勾了勾嘴角,无论是谁,能帮到皇上,都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第 73 章 妾亦如此

太子病了。

大清下一代掌权者, 确保王朝稳定延续的储君,得了天花。

整个太医署的太医全都聚在乾清宫中,隔着很远很远都能闻到那浓郁的药味。

小太监沿着墙角撒着石灰, 宫女在房间煮着浓醋, 刺鼻的气味渐渐盖住药味,却遮不住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寒意。

或许, 紫禁城中带着诅咒。

玄烨伸手为太子掖了掖被子,不由得有些出神。

在这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地方,曾经迎来十几次新生命的啼哭声, 却也做了十几口小小的棺材, 前两日还能笑着叫阿玛的孩童,转眼便成了一句冰凉的尸体。

他曾为此烦扰哀忧, 可老祖宗的话亦有道理——皇家之气贵重,有些人命数不够, 享完了福, 只能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保成不同,这是赫舍里氏用命换来的太子, 是赫舍里一族同皇家的纽带, 是

汉人心中的国本, 宗法礼制的象征。

······更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

“汗阿玛”, 小太子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 却能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气息, 他费力睁开眼睛,“儿臣······会死吗?”

奶娘说皇额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想着他、念着他,等他长大了,自然就能看到皇额娘, 理解她的苦心。

他日渐长大,也进了学读了书,懂得了什么是阴阳两世、天人永隔,所以,现在他是要去见皇额娘了吗?

“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那种事,不可想,不能念,更不准提。

但见保成烧得满脸通红的脸,玄烨又觉失言,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保成搂在怀里,用肯定的语气道,“不会的,朕的保成会长命百岁”。

命运再不公,亦不会将人生三至苦尽数降于一人之身,他已于稚龄之年失怙失恃,壮年之际失去发妻,绝不可再失去保成。

他垂下眼睑,一下接一下的拍着怀中稚子,但小小的身躯那么烫,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逼人的,无法忽视的滚烫热意。

心中的怒火被这滚烫热意点燃,愈发的难以抑制,他转头怒斥凌氏,“怎么伺候的,没看见太子渴了吗?”

凌氏是太子的奶娘,昨夜熬了整整一宿,如今双眼通红,呆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

身为奴才,没有照顾好主子,让主子生了病,就是失职!

保成见了,小手拽上阿玛的衣袍,引回愤怒雄狮的注意。

他知道阿玛是担忧他,但奶娘是他身边第二亲近的人,他不想看到奶娘受罚。

保成儒慕地将脸颊贴在父亲的胸膛上,“不怪奶娘,是保成自己不想喝水,喝水痛”。

喝水痛?玄烨心中一颤,哄着孩子张开嘴巴,只见孩童稚嫩的喉咙里长出了一圈的白泡。

痘症乃外邪入体导致的火毒,先是浑身高热,由里达表,现于躯干四肢,喉咙长满痘疮时,已是极危急时刻。

玄烨吞咽干涸喉咙,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喝水痛,那咱们保成就含着,嘴酸了再吐出来,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见阿玛这般温和,也不曾怪罪奶娘,哪怕身子不舒服也立刻高兴起来。

“好,保成都听汗阿玛的”。

玄烨点了点头,亲自哄着保成吃药,见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便轻轻地拍着稚嫩的脊梁,哄他睡觉。

孩子眷恋父母,不舍得睡去,可终是抵不过药性,沉入梦乡之中。

玄烨轻拍着的手一直没有停下,眼神长长、长长地落在保成的身上。

“朕记得你有个四岁大的小儿子”,帝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没有什么情绪,“你离家这么久,心中定是挂念,今日将人接进来,给太子做个玩伴”。

凌氏一愣,太子得的是天花,极易传染,极其凶险。

她多年伺候太子,一颗忠心早就献给这个从小奶到大的小娃娃,哪怕此刻随这个孩子去了,也只当全了做奴才的本分,无怨无悔。

但稚子实在无辜啊!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凌氏涕泪横流,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片刻功夫,已经青紫一片。

“凌嬷嬷这是在做什么”,角落里的顾问行连忙将人驾了起来,轻声喝骂,“能陪在太子身侧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犯浑”。

再跪下去,现在就没命了。

凌氏赫舍里氏精心选出来,专门陪在太子身侧的灵巧良家子,她自然能听懂御前大总管话中的含义,可、可······

她咽下所有的哽塞,磕了头谢了恩,退到一旁去擦脸,眼泪鼻涕糊成了一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寂静的宫殿中,愈发森寒。

顾孝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先给师傅递了一个眼神,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只好缩着脑袋跪在离龙榻好几尺远的地方。

“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小太监的声音很小,但屋中实在太过寂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问行偷偷抬眼窥向万岁爷的面色,将自己往墙角的阴影处塞了塞。

但凡长眼的,消息灵通的,都能得知太子爷病重的消息,贵妃娘娘非在这个时候面圣——怪不得万岁爷生气,实在是贵妃娘娘太不懂事了!

“不见”,玄烨面部表情地开口。

昨儿不来,前儿不来,除了送糕点那回,就没见过景仁宫的人主动来过。今日倒好,启祥宫前脚刚被封,宛宛后脚便到了,不消说,定又是为那王氏求情来了。

王氏到底给宛宛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她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偏要来蹚这摊浑水。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太子与国本,岂是一个稚子心性之人能掺和的。

“叫贵妃在景仁宫好好待着,不许出门”。

顾孝低声应是,后退着出门,还未到门口,又被人叫住了。

“朕记得张福今日没来伺候”,玄烨吩咐道,“叫他去景仁宫伺候贵妃”。

宛宛身子不好,从未得过痘症,前些时候日日同那王氏厮混一处,不知会不会染上这痘症。

张福虽不再是院判,但家中世代皇医,医术和忠心都是有的,由他照顾贵妃的身子,应当无虞。

“唔,再给贵妃挑几样好看的、好顽的”,想起景仁宫的书房,玄烨又加了一句,“让她安心待着,待保成病好了,朕就去看她”。

——————————————

“皇上还是不肯见本宫?”

这是佟宛宛第一回在乾清宫吃闭门羹。

“贵妃娘娘,您就别再为难奴才了”,被派来传话的小太监满脸为难,在初春尚有些寒冷的天气中,急出了一身的热汗,“万岁爷这是心疼您,怕过了病气给您呐”。

说句实在话,皇上对贵妃娘娘已经够好了,如今太子爷正病着,万岁爷连早朝都停了,还特意为贵妃娘娘挑太医、选东西——这般荣宠,还要如何?!

佟宛宛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心口依旧沉甸甸的,坠的生疼。

“本宫不进去”,她示意半夏将册子递过去,“劳烦公公将这个递给万岁爷,可好?”

人有亲疏远近,但仪宁之事尚有缓神的余地,而安嫔此刻就在慈宁宫,必须立刻解决——这册子便是膳房领东西的记录和单子,也是一条能证明安嫔清白的证据。

不过,这份证据在她手中无用。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地方,无论是位份、规矩又或是孝道,她一个贵妃自然是毫无胜算的。

唯一能和老祖宗抗衡的,是皇帝。

只有康熙出面,才有机会去阐释证据,才有可能保下安嫔。

小太监头一回拿高位嫔妃赏下来的荷包,轻飘飘的,又像是云彩一样软和——瞬间他便得知,不仅这荷包的料子极好,里头装的更是银票、金瓜子这样值钱的好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那,奴才试试?”

“多谢公公”,佟宛宛郑重道,半夏也跟着行了一礼。

见贵妃娘娘如此礼遇,小太监心头一片火热,转身便往里去,还未走传话的地方,便见飞鸟四起,里头传来阵阵喧闹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有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们的商议声:太子发热得更厉害,不仅方才吃的药吐了,新的药也根本咽不下去。

又有一声隐隐约约带着惊恐尖叫传来——太子竟然人事不知了。

小太监心头一跳,手中的册子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瞬间跌落在地,他慌慌张张地捡起来,想要还回去,又舍不得怀里的荷包,犹犹豫豫半响,终是塞进火炉子里。

火苗腾得一下飞跃而起,映红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不远处的宫门外,佟宛宛看着自己的影子从长长一条变得越来越短,最后蜷缩在脚下。

皇上不会出手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阳光是暖的,但空气仍然带着

丝丝冷意,冷意随着氧气一并进去胸肺,最后随着血液循环传递到大脑。

还能找谁?皇后?那惯是个活稀泥的,即便不是这个性子又如何,平心而论,一把手是乐于见‘代一把手’出事的。

说不定这些事情背后的推手便有坤宁宫的手笔。

“李家那边可有回话?”

佟宛宛扶着半夏的手,走得很慢,方才站得太久,脚心与花盆底的受力处只剩麻刺痒痛。

曾听安嫔说,她在家很是受宠,父亲虽早亡,但叔伯怜惜,兄弟友爱,若不是李家素来女孩稀少,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嫡脉女,怎么也不会让她进宫的。

这宠爱是真是假未可知,但安嫔姓李,同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论是情谊还是利益,李家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嫔就此沉寂下去。

佟宛宛正细细盘算着所有能用到的资源,只见前方迎来一人,正是豆蔻。

“娘娘,李家的那位伯夫人那拉氏递牌子来了,如今正在坤宁宫呢”。

佟宛宛精神一震,这是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那拉氏是安嫔家中哥哥的福晋,听说身份非常显赫,父亲是当朝大臣明珠,母亲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莫说是皇后面前,便是在老祖宗殿中,也是有座位的。

她既来了,想必是想要保下安嫔的意思了。

“另一份册子可还在?”

佟宛宛习惯同样的账册做三份,一份放在内务府,一份留在宫中存档,还有一份平时查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一面问话,一面调转方向,直奔坤宁宫,“还有那位负责咸福宫膳食的大师傅,一并带过去”。

雪落无痕,雁过留声,只要没做,自然是清清白白,不容任何人抵赖污蔑!

这厢佟宛宛正忙碌奔向坤宁宫,另一处,僖嫔拖着僵硬的身躯,每一步都挪得很艰难。

“娘娘,咱们已经尽力了”,翡翠轻声劝道,“惠嫔娘娘说的对,这都是命!”

后宫中哪有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依附攀扯的手段罢了,如今娘娘为安嫔娘娘奔走良久,已是仁至义尽,也对得起这些日子的相交和帮衬了。

僖嫔缓缓抬头,定定看了自个儿的贴身宫女一眼,又重新垂下头。

贵妃面都不露,惠嫔亦不愿出手,皇后惯是个和稀泥的······难道要去找皇上?

之前她曾连去乾清宫一个多月,连皇上的袍角都没有见到,还有上回琼英同咸福宫对上的事,万岁爷直接不顾主位嫔妃的颜面,直接强压琼英受刑。

那是个帝王,冷酷无情的,视所有人为蝼蚁的帝王。

僖嫔悠悠叹了口气,拿过宫女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气很冷,披风却很暖。

“你回宫里拿些银子,再去御膳房叫一盏甜汤”,她细细吩咐贴身宫女,“待会本宫要用”。

“对了,要多放些霜糖和蜂蜜”。

翡翠奇怪地看了主子两眼,没记错的话,喜欢吃甜食的是那位安嫔娘娘才对,不过,主子做事,自然是不需要同奴才解释的,她一面应着,一面转身走了。

待到回宫一说,珍珠也觉得奇怪,两个大宫女带着满心疑惑,一路相伴着去了御膳房。

只见往日各司其职,处处妥当的御膳房今日乱遭遭的,好几个小太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脸茫然地到处乱窜。

珍珠随手抓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衣裳,但鞋底最薄的小太监,“这是怎么了?”

那粗使太监仔细看了珍珠身上的衣裳,见她头上、手腕都有装饰,慌里慌张的,还不忘挤出一个笑来,“这位姐姐怎么贵脚踏贱地了?这会子各位管事怕是没空接待您”。

好几个人管事被慈宁宫的人提走了,景仁宫又过来提了两个,如今好几个灶上都没了主心骨,可不就是乱成一团了。

唉,里头还有他刚认的干爹,那可是花了一整年俸禄才攀上的关系,竟然就这么打水漂了。

小太监正哀叹着,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抽气声,他连忙向两位姐姐告罪,一溜烟挤到人堆的最外围。

翡翠、珍珠也跟着凑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站在人群的中央,脸上稚嫩,不见风霜,甚至还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

翡翠轻嘁一声,低声同珍珠说道,“这是御膳房张副总管的干儿子,名字叫来福的”。

之前娘娘失宠的时候,长春宫来膳房提膳的人可没少受他的气。

珍珠了然点头,不过,只看来福这般狂傲姿态,不像是在说什么热闹,倒像是在耀武扬威。

她微微扭头,四下寻找,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脸色青灰,紧紧咬着后槽牙之人,正是原膳房总管马太监的小徒弟,叫作小豆子的。

宫中苦命的人太多,各有各的苦处,但爬到高处再落下的滋味是最不好受的一种。

珍珠叹了口气,悄悄离小豆子更远了一些,正好听一听那来福的话。

只见来福得意环视一周,“我爹早就说过,有些人是没有好下场,这么大年岁了,还要被人脱裤子打板子”。

“啧啧啧,要是我,非得一根绳吊死在屋梁上不可”。

“是极是极”,众太监皆是点头,有机灵些的奉承道,“哥哥的品性我们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像有些人······”

有人念佛道,“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御膳房这儿也总算有青天了”。

还有人毫不顾忌的攀扯关系,“以后小弟就跟着哥哥干了,求哥哥赏口汤喝”。

小豆子见往日围在自个儿身边的人全都如同那没了食便不认人的鸟雀一般,狠狠地啐了一口。

“得意什么”,他冷笑一声,“这事儿还说不准呢”。

贵妃娘娘打算保下安嫔娘娘,顺便保下师傅的事,这些人压根不配知道。

见小豆子满脸不服气,来福反倒是来劲了,“说不准?笑话!娘娘都要被碗口粗的棍罚了,怎么,你一个当奴才的还不服气上了?!”

“嘁,捡个毫针就当成棒槌的货色!”小豆子翻了个白眼,连声质问道,“你亲眼看见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胡咧咧瞎说。”

“哎,你这”,来福被这不长眼,一点眼色都没有的人给气笑了,“就是本公公亲眼看见的,怎么了?”

正巧,他今日去给慈宁宫去送牛乳和玉泉山上清泉水,就看到了当时那场面。

来福一面说着,一面细细描绘细节,增加可信度。

“当时,安嫔娘娘被两个嬷嬷压着,还有慎刑司的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咸福宫娘娘坐在一旁观刑”。

“对了,还有那位僖嫔娘娘”。

他很是看不起那位不自量力的僖嫔娘娘,不想着如何讨好万岁爷也就罢了,还巴巴地赶到慈宁宫,要替安嫔娘娘受刑。

真是笑死个人,都是宫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呐。

“看上去是打算和安嫔娘娘同甘共苦的,可惜啊”,来福停顿片刻,眼看着钓足了周围所有人的胃口,才摇头叹息,“太没出息”。

他说着话,嘴角还带着笑意,“才一棍子下去,竟就咳了血!”

咳血?!翡翠心中一颤,再回想主子方才的神色,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向珍珠,只见她脸上亦是同样的沉重。

二人后退转身,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中,安嫔看着地上鲜血,再看向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整个人都懵了。

“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拉走,继续打!”

其其格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但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那不知从哪来的一碗汤,硬生生断送了她下半辈子所有的念想,她恨极了面前这个始作俑者,恨不得打烂安嫔

的肚子,扔到羊圈中日日折辱。

除开愤怒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慌——草原上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远不如一只母羊的价格昂贵,若是父王得知了这个消息,还会向以前那般簇拥她吗?

不,父王不可能再如往日那般,他只会从膝下中再挑选一个女儿,送进紫禁城,取代她的位置。

老祖宗缓过劲后,也不会再庇佑于咸福宫,老祖宗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带有草原血脉的阿哥,如今希望破灭,只会责怪她没出息,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不都是这样吗?怀不上、生不下来,生下来身体不够康健,全都是女子的错。

其其格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慌,如今当务之急,不仅是报仇,还要引起皇上的怜惜,只有这样,她在这紫禁城中才有一席之地。

高高在上的人端坐椅中,地上,安嫔看着护在自己身上的柔玉,整个人都在颤抖。

傻子!憨子!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慈宁宫是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柔玉费力咽下口中浓重的铁锈味,好痛啊,那棍直接敲在肺腑上,痛得令人发狂,但看到琼英脸上的惊慌失措,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高兴。

“姐姐,这回······我来了”。

僖嫔微微有些得意,自己素来是聪明的,犯下的错误从来不会犯第二次——这回琼英再也找不到理由生气了。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琼英素来孩子脾气,多少得哄着些。

僖嫔勾了勾嘴角,想要安慰安嫔说自己没事,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呼痛声——这并不令人惊讶,她就是这样的人,挡棍之举亦不是出自本心,她只是想要琼英的怜惜,想要琼英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或许阴暗,或许卑鄙,但宫里爬上来的人不都是这样,抓住一个肯对自己好的人,然后再也不松手。

“柔玉,柔玉!”

安嫔连忙将覆在自己身上的人搂在怀里,又擦她嘴边的血,可纯棉的白帕已经满是鲜血,柔玉的嘴角却依旧没有擦干净。

“没事的,没事的”,她扔掉手中的帕子,用身上的衣衫去擦那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沫,“我们这去请太医,我那里还有好多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药丸子,你一定会没事的”。

僖嫔顺从心意地躺在琼英的怀里,她抬起手,想要擦去那滴下来的热水,但胸肺之处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渐渐的,连意识都开始涣散。

光怪陆离的颅内场景中,她突然看到了幼时后山上的那颗柿子树,那颗野柿子树每年都会长好多小柿子,没成熟的时候吃起来辣辣涩涩的,但熟透了之后,红通通的,甜到了心坎里去。

她喜欢那颗树。

如惠嫔所言,藤蔓总是依树而活,她亦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她和惠嫔不太一样——琼英才是她的那颗树。

第 74 章 尸位素餐

坤宁宫, 皇后娘娘坐在凤椅上,身后倚着两个大迎枕,一副闲适姿态。

殿中, 那拉氏斜坐在椅上, 面色恭谨极了,“我家这个姑娘打小当男儿养的, 确实有些淘气,也不够懂事,但道理都是知道的, 有些事儿, 刀逼在她脖子上她也是不敢的”。

她嫁到李家没多久琼英便出生了,小小一团交到她手上, 说是嫂子,与亲娘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自家孩子受了委屈, 有几个当额娘的能忍得住。

那拉氏强压着心中躁意, “主子娘娘,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些误会?”

钮祜禄氏没说话, 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点, 示意她用点心。

尊者赐, 不可辞。那拉氏只好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又拿了一块点心, 放在手中捏着。

“我们李家满门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 老太爷在的时候稀罕的不得了,臣妾也是把她当成孩子养的”。

那拉氏换了套说辞,“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望娘娘不吝指教,臣妾也好教她, 保准她下回不会再犯”。

言语谆谆,满是爱子之心,任何人见了都不由得为之动容,凤椅上的钮钴禄皇后也笑了笑,“都是亲戚,本宫便跟你透个底儿,宫中一饮一食皆有定数,入口之物更得仔细对待”。

“如今安嫔得了教训,收一收性子,对日后总是有好处的”。

“是是是,娘娘都是为她好,臣妾心中感激”,那拉氏连连点头附和,“但若说宫规,嫔妃犯错当由中宫来决断”。

“如今闹到了慈宁宫那儿,岂不是做晚辈的不孝——打搅了老祖宗的清净?”

此事闹到慈宁宫已是中宫失职,难道不该补救一二吗?

“你说的不对”,钮祜禄皇后正了正面色,“长辈有训,晚辈自当遵循,再说了,老祖宗也是为了咱们好”。

“您说的自然是对的”,那拉氏强笑了声,又道,“不过,大理寺升堂断案也得讲究证据,总得叫我家那个不懂事的辩解一二罢”。

无论这冤假错案是坤宁宫造成的,还是慈宁宫造成的,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你说的在理,本宫会处置的”,钮祜禄氏轻笑一声,“不过,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你当放宽心才是”。

“伯夫人那么急做甚!”

那拉氏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白嬷嬷端着点心送到皇后手边,又道,“此事错综复杂,娘娘自然会一一审问查明的”。

“再说了,为了皇上,为了老祖宗,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白嬷嬷搬出了送客的态度,“伯夫人且回去等着便是”。

这就要将她打发走?那拉氏斜了一眼白嬷嬷,对待皇后,她确实得客气些,可一个嬷嬷想在她面前指点江山,实在是不够格。

那拉氏看也不看,视线只落在皇后身上,“娘娘,您说呢?”

钮祜禄氏捡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吃着,吃了小半块后,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方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规矩大于天,莫说是安嫔,便是本宫,一言一行皆依照规矩行事,不可轻逾”。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一个皇后娘娘怎么想起泥塘里的泥鳅一般,滑不溜手,还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废话!

那拉氏强行压着心中的无名火,“您自然是后宫表率,但是按照宫规,嫔妃犯错当由您或是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处置,这才算合乎规矩!”

钮祜禄皇后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孝道大于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拉氏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憋闷火气了——你同她说事情,她同你扯规矩,你同她论规矩,她又用孝道搪塞,压根没有作为的打算。

明明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怎么会是这般毫无作为,毫无担当之人!

规矩、体统、孝道,样样说得好听,可若是按照规矩,慈宁宫能将这事直接拢去?若是按照体统,会不审便要定罪?

搪塞便罢了,甚至连更高明的法子都懒得想。

“皇后娘娘!”那拉氏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豁出去这条命,也得为自家孩子挣个出路。

“皇后娘娘”,佟宛宛一面扬声高喊,一面快步走进殿内,期间还给那拉氏递了一个眼神。

稍安勿躁,尚有转机!

钮祜禄皇后换了个姿势,眼神落在佟宛宛身后的宫人身上。

白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呵斥跟在佟宛宛身后的宫女,“皮又痒了不是,怎么办差的?贵妃娘娘来了也不知道通报”。

佟宛宛自是知道白嬷嬷在含沙射影,但那又如何,以前她给坤宁宫脸面,是因为她想给,不愿找事做那出头的椽子,而不是坤宁宫有这个能耐。

“听说坤宁宫在审安嫔之事,巧了,本宫正好经过,已经将人带来了,无论您是想审、想查,还是想断案,眼下都便宜”。

只要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一天,这事就与她脱不开干系,必须带着她们去慈宁宫走一趟。

到时

候多拖延片刻,各处的运作就能多起一点作用。

再一次看到如此强势的贵妃,还是对着中宫,顿时,钮祜禄皇后眼中笑意尽退。

另外,佟氏竟然身姿轻盈,精神奕奕,明明有孕在身还这般有精神,显然这两件事都对她腹中胎儿没有造成影响。

看来,这次下手还是太轻了。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客气笑意,“贵妃倒是好兴致,有空来本宫这里做客”。

佟宛宛朝殿外挥了挥手,刘保贵立刻领着人将大师傅带到廊下,“皇后娘娘大可不必同臣妾寒暄这些闲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是立刻开庭审问为好!”

“你啊你”,钮祜禄氏摇头叹息,看向那拉氏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无奈之色,“本宫管理后宫不当,倒叫你看了笑话”。

“皇后娘娘说笑了”,那拉氏恨不得现在说挤兑话的人就是自个儿,“臣妾倒觉得贵妃娘娘的话十分在理,您费神瞧瞧这些东西,若是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臣妾虽不才,家中还有几个干活的人”。

且不说礼部尚书兼武英大学士的阿玛,宗室出身的额娘,便是夫君,也因军功受封得了一等伯的爵位。

便是不说这些,如今李家一家子人都在战场上拼命杀敌,为皇上效力,如今只是求一个辩解的机会,却得诸多理由推脱。

——皇后娘娘是不在意战场上的将士们,还是想让大清将士们的热血变凉?!

钮祜禄氏听懂了那拉氏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微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本宫是个耳根子软的,实在经不住你们这般劝说”。

说着,她扶着白嬷嬷的手慢悠悠地起身,“不过,事关老祖宗,本宫身为晚辈,实在不敢专权,你们若当真这般迫不及待,便随本宫一道去慈宁宫罢”。

见皇后娘娘一副被逼无奈,还掺杂着忍辱负重的神情,莫说是佟宛宛,便是那拉氏都觉得嘴都要气歪了。

成日在李家那个直肠子的家里过活,许久不见宫里这恶心人的手段,还真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道琼英那孩子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说来也是,好好一直爽的姑娘,怎么进宫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的法子,若不是佟家传话过来,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让人肝肠寸断。

那拉氏强行按捺心中焦急,起身跟在两位娘娘身后。

一刻钟功夫,或者过去更久,众人还在路上,那拉氏瞥向一眼最前方的皇后娘娘,她实在不明白,也就不到一里路的教程,怎么能耗费这么长时间!

好在,慈宁宫已经近在眼前了。

宫人正要上前扣门,门还未响,却听里间传来凄苦之声,像是孔雀哀鸣。

虽然变了调,但那确实是琼英的声音,不会错。

那拉氏急忙快走两步,却又强行让自己慢下来——一个奴才,自是不能走在娘娘们前头的。

白嬷嬷眼风瞥见了,呵呵一笑,凑上前去同守门的太监说话,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寒暄了好几句,才见宫门打开,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去正殿通报。

那拉氏踮起脚,尖着眼往里头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跪在地上,不仅如此,身上竟还沾了血。

琼英这是受伤了?!

那拉氏面色一变,抬脚便要往里走。

佟宛宛跟着望向院中,只见地上有一双相互倚靠的身影,安嫔看着还好,只脸色略微有些发白,倒是那僖嫔,面如金纸,唇边有血,身前的青石砖上更是有一方被血浸透了的帕子。

小孔雀这是……被人护下了?

佟宛宛微松一口气,摁住身旁那拉氏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易地而处,她能想到那拉氏应当极为生气,恨不得立刻上前理论,但这里是慈宁宫,若是在老祖宗这里不规矩或是言语失当,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求情了。

那拉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实在情难自抑,她长吸一口气,像小时候进宫那般,用垂在袖子里的手捏大腿外侧的软肉,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才见那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贵人们,请进来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特意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将人引了进去。

皇后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地略过。

佟宛宛仔细看了两眼,又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行刑的人。

幸好,来得还不算晚。

那拉氏落在人群的最后,一步三挪,眼睛血红一片。

纵使众人心思各异,但殿门已近在眼前。

人已经到了跟前,其其格方才从廊下的椅子上起身,随意地行了个礼,“不知皇后同贵妃来这作甚?”

是来看她笑话的?

“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她又道。

无论是来看笑话,又或是来讨好老祖宗的,都趁早死了那条心,她是绝对不会给旁人机会的。

见一个格格这般言语尖利,一副将自己当成慈宁宫主人的派头,皇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转为全然的愉悦。

“原来你也在此处”,她笑了笑,关切问道,“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爽利,病了?”

“嬷嬷,将库房里的百年血参给咸福宫送去”,钮祜禄皇后吩咐罢,又叹了口气,“原是你年轻,不知保养身体的好处”。

“要知道母体康健才能生下健康的阿哥”,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还等你的好消息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之言刺神魂。

一时间,其其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极钝的刀凌迟,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痛的,她愈是痛苦,便愈是那恨始作俑者。

她恶狠狠地剜了安嫔一眼,又没好气看向皇后,冷笑连连,“今日倒是奇了,皇后娘娘对臣妾竟然这般好心”。

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装什么普度众生的佛陀!

钮祜禄皇后一丁点儿也不计较其其格的态度,相反,她还希望这样的人更多些——若是宫里的人都像其其格这般家世好,占据高位,却又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那该多好啊。

她可以辛苦些,给她们些吃的,再赏个窝,只要她们愿意安安稳稳地在宫里熬到死,一切都好说。

“好好好”,她大度地笑了笑,“本宫记下了,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先紧着咸福宫”。

佟宛宛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皇后喜欢和稀泥没错,但没有这么·······装?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作秀。

像是短剧里的演员,模式化、夸张化的演技一目了然,又像是局外人,在看一场自己精心排练的话剧。

这件事定和坤宁宫有关。

佟宛宛心中倏然生出几分明悟,脑中闪过几月前皇后辞去宫务之事,若后宫是一盘棋局,说不定坤宁宫早在那时便已埋下暗子,为的便是此刻。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救人再论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殿门。

正殿众只有苏麻喇姑在,并无太皇太后的身影。

“老祖宗今日头痛的厉害,这会子已经歇了”,苏麻喇姑歉意地笑了笑,“诸位若是无事,还是请回罢”。

希望升起再破灭的滋味实在难受,老祖宗又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难免触景伤情。

或许,草原之花的命运便是凋零在这紫禁城之中。

“姑姑哪里的话,是本宫冒然打扰了”,皇后起身笑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这便要走了”。

她丝毫不提安嫔的事,抬脚便要走。

那拉氏好不容易来到此处,又看到自家孩子身上那么多血,此刻哪里肯走,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姑姑可怜可怜侄女儿,为琼英那孩子做主!”

她幼时的时候经常随母亲进宫,称老祖宗为叔祖母,唤苏麻喇姑为姑姑。

今日下跪,不是以一品夫人的身份跪太

皇太后身边的宫人,而是一个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在向长辈祈求怜惜。

苏麻喇姑愣了一息,连忙回神避开,可脑中却不由得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记忆中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如今长大成了父母,长成了一颗遮风避雨的大树。

可外间的风雨那么大,天地有意为之,人力又岂能及。

她只能长长地、长长地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拍一拍那拉氏的手,唤她的小名,“舒舒,你若是还认奴婢这个姑姑,现在就家去罢”。

“听话,家去吧”。

人啊,哪能同天斗呢。

第 75 章 汪汪立功

这些日子, 越来越多的时候,苏麻喇姑开始想起过去。

想起太宗,想起世祖, 想起那些在紫荆城中凋零的草原之花。

眷恋过去, 是迈入暮年之人的习惯,她知道, 她也知道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宫廷生活中,青葱年华早已逝去。

她老了。

谁都逃不过岁月的流逝, 这很正常, 一直以来,也是苏麻喇姑能欣然接受的, 在她看来,即便是死去, 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重新归入混沌之中罢了。

可如今,她突然开始畏惧。

她眼睁睁看着英明神武的老祖宗变了, 老祖宗忘了自己同先帝一同定下的国策, 忘了那两任被废的皇后。

很多时候, 忘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悲伤的事情忘掉, 才能过得痛快, 焦虑的事情忘却,心中才能平和。

但有的时候,有些恐惧和痛苦记在心里,才会珍惜现在的日子。

“哀家在的时候尚好,若是哀家去了, 科尔沁同大清的情便断了,玄烨是个合格的帝王,不会容许身侧有猛虎酣睡”。

苏麻喇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老祖宗歪在榻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

“哀家身子还算不错,若是有一个科尔沁血脉的阿哥······一切都将大有不同”。

老祖宗没有糊涂,十分清醒,甚至清醒到拾起野心的程度。

女人有野心从来都不是一件坏事,草原上的女子们有着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权力。

但时间和机会都是会流逝,一去不复返的,当初可以垂帘听政的时候,老祖宗选择了退让,如今皇上早已坐稳了皇位,如何再重现草原荣耀。

苏麻喇姑收回纷乱思绪,眼神落在其其格的肚子上,彤史没有记录,怎会有孩子,还有那碗莫名其妙的药,安嫔那个没脑子的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有些事,不能深想,细细思量只会遍体生寒,徒留恐惧。

“你是聋了吗,没听到姑姑的话吗?”其其格裹紧大氅,厉声呵斥那拉氏,眼神却是在看着皇后和贵妃,“还不快滚!”

那拉氏恍然未闻,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麻喇姑的。

姑姑的眼睛很清明,里面的同情和怜悯显而易见,她看懂了,也明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和劝告。

其实姑姑说的是对的,人不能同天斗,除开折了自身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另外,李家也不止琼英一个,还有她的兄弟和叔伯婶婶们,仔细思索,权衡利弊,确实不能为了一个人影响到整个家族。

那拉氏急促地喘了一会粗气,扭头看向院中,琼英孤零零一人跪在院中,眼睛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被火点燃——琼英进宫一年多了,一点儿也没变,甚至连受了委屈的神态都和在家中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逼走水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带了些歉意,“姑姑,这次舒舒要让您失望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掏出带着体温的玉佩,“舒舒不懂事,又得让您操心了”。

苏麻喇姑低头看向手中,那是她的玉佩,当初尚在盛京皇宫中时,两个小姐妹赠送给彼此的东西,天真稚嫩的她们轻易地许下誓言: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女子漂泊的命运,儿时的玩笑话便只能归于玩笑,好在二人的情谊没变,两个少女握着彼此的手许诺:玉佩为信,相互扶持。

舒舒的娘亲走几年了?两年还是三年?人老了,再近的事儿也记不住了,只有记忆中的笑容依旧灿烂。

“痴儿,都是痴儿!”

舒舒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连老祖宗······

苏麻喇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摩挲着手中玉佩,转身去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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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苏麻喇姑的离去,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钮祜禄皇后老神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她轻吹茶叶,抿了一口茶水,含笑盯着碗中茶叶沉浮。

笑话,这样的死局岂是一个奴婢能解开的,说句让人开心的话——她们越挣扎,这事闹得越大,安嫔的下场就会越惨!

还不如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认了罪,再将过错推到景仁宫头上,除开贵妃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安好,所有人都平安喜乐。

可惜啊,那安嫔又蠢又倔,实在是不上道。

不过,孩子没教好,自然是爹娘的错处,安嫔无爹无娘,想来便是这位嫂嫂的缘故。

皇后的视线落在那拉氏身上,听说许多年前,这位‘京中明珠’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借着外祖阿济格的权势很是横行霸道,但后来,不还是灰溜溜地嫁到了李家。

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她又教出一个安嫔出来。

啧啧啧,有些人啊,就该吃一吃这命运带来的苦楚,才肯老实。

佟宛宛同样端着茶碗,看似低垂眉眼,眼神却偷偷随着皇后的眼神游移,可她实在没这个脑子,也没有神情放大镜,看不出几分不屑几分讥笑,又或是几分志得意满。

徒劳无功,她只好递给那拉氏一方手帕,又去看外间的二人。

显然,僖嫔需要一个大夫。

“你去扶她们二人一把”,佟宛宛唤来银杏,意有所指。

“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其其格尖利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慈宁宫,她们是老祖宗要罚的人,你敢忤逆老祖宗?!”

佟宛宛懒得搭理她,见银杏的手搭上僖嫔的手腕,这才看向咸福宫格格,“本宫可曾说这二人无罪?或是饶过她们?”

“刑不上大夫,她们身为后宫嫔妃,又贵为嫔位,自然是千金之躯,另外,此处是慈宁宫,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若是晕在这儿,岂不是会污了老祖宗慈爱的名声”。

“咸福宫格格”,佟宛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本宫乏了,要休息,你不许再同本宫说话”。

其其格一滞,这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比自己还要张狂的人,连续两次被这佟氏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位份压制,她说贵妃‘忤逆’,贵妃便要还回来一个‘不尊’,若是治罪,都得治罪。

真真是,气煞人也!

佟宛宛得了几分清净,隔着殿门去看院中,只见银杏满脸慎重,对上她的视线,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僖嫔伤得那么重吗?这不正常啊,宫中的妃子可以疯,可以病,也可以偶感风寒,可以失足落水,但绝不能是被太皇太后活活打死。

另外,安嫔看着都没什么事,怎么偏偏挡棍的僖嫔伤这般重?

‘尽力而为’

佟宛宛无声对银杏说道,景仁宫和长春宫没什么往来,看在安嫔的面上,能救则救,救不下来,那便是命数。

银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僖嫔,按住几个穴位,又趁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怀中瓷瓶塞进安嫔手中。

安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她悲愤之下,想要带着柔玉强冲出门,刚起身,却又被人牢牢摁在地上,好不容易看到了嫂嫂和贵妃娘娘,正想求助,却见二人亦被拘在殿中,嫂嫂还跪在地上,为她苦苦哀求。

四下无助,孤立无援,偏偏柔玉的呼吸愈发微弱,一时间,她已心如死灰。

论情,她拖累家中,使得哥嫂长辈操心,卑躬屈膝,丢下脸面苦苦求人。论义,若不是自己一再要求,柔玉这个胆小的,肯定不会来慈宁宫,是她害了好友性命,

她想好了,既是自己的错处,自是要自己承担,正好黄泉路上一人寂寞,她可以陪着柔玉黄泉路同行,奈何桥同往,若是有幸,下辈子投胎到一处,还可以再好上一场。

安嫔摸着袖中的簪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嫂嫂一眼,正待用力,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瓷瓶。

“快喂给僖嫔娘娘”,银杏压低声音道。

这药中有百年山参,有吊命之效。

安嫔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成华窑的彩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景仁宫的好东西最多了,同样都是治牙疼的药丸子,贵妃娘娘处的就比旁处的要好上许多。

普通的青花白瓷瓶装着的药丸都这么有效用,这样稀罕的瓶中定是贵妃娘娘的救命神药、不传之秘。

肯定能救下柔玉!

她颤着身子,撩起柔玉的衣衫给自己擦眼泪,又用自己的衣衫去擦柔玉唇边血沫,借着衣衫的阻挡,将药丸塞在柔玉的舌根下。

她还一面哭,一面喊,“老祖宗,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处,同僖嫔又有何干,如今她被误伤,人快要死了,慈宁宫也不管吗?”

佟宛宛:········

快快捂住安嫔的嘴!她连忙用眼神吩咐银杏。

都说不怕聪明人使计谋,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这不是找死的行为吗?

银杏也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安嫔,终于,在眼皮都快抽筋的时候,安嫔住了嘴。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身子靠回椅子上,又见慈宁宫的大门处,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晃来晃去,正是半夏。

没完没了了这是,真当慈宁宫是菜市场不成?!

话虽这样说,但佟宛宛还是认命起身,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丫头都是稳妥之人——定是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这才冒险找过来的。

慈宁宫的宫门处,半夏正同守门的太监寒暄。

“劳烦公公”,她客气地递出一个荷包,“我们贵妃娘娘身子弱,今儿出门有些着急,忘了带披风,您能不能通融一二,让我将这披风送予娘娘”。

守门的太监掂量了下荷包,轻飘飘的,定是好东西,但慈宁宫的人谁不知道,这宫殿的主子们最不喜欢的便是景仁宫了,放在别处不过是一抬手的事,但对于景仁宫的人来说,就是不行。

“你这小丫头别在这处歪缠”,老太监出声撵人,“慈宁宫里头有地龙,冻不着你们娘娘”。

半夏神情微滞,想了想,又将手腕上一只韭菜叶素金镯子摘下,“公公,那我不进去了,能不能劳烦您将这披风送进去”。

“我一个奴才,可不敢沾染贵妃娘娘的东西”,那老太监手摆得跟钟一样,连声拒绝,但阳光洒在金子上,实在晃眼极了,他停顿片刻,踢了一脚自个儿的徒弟,“去,将贵妃娘娘请来”。

只是片刻功夫,还在站在门外,应当没事。

当然,至于贵妃娘娘能不能被一个小太监叫动,肯不肯出来见自个儿的宫女,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老太监不引人瞩目地接过荷包同镯子,背着身子用指甲在上头用力掐了一下,光面的素金镯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最上等的软金,值了!

瞬间,老太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领着刚回来的徒弟,开始研究门上的漆该如何上,怎样才能上的好看、光滑、气派,才不会堕了慈宁宫的脸面。

佟宛宛从空无一处的大门中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半夏也顺势凑过来,展开披风,动作轻缓地将其披在主子身上,“娘娘,方才金宝来了”。

金宝来了?

佟宛宛有些疑惑,金宝正是仪宁那只亲人却过于活泼的狗,经常随着她一起来景仁宫找百岁玩。

它来景仁宫,并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

不对!她倏然起如今启祥宫被封,只许进,不许出,必不可能是仪宁带出来的,慎刑司的人更不可能帮着往外运一只狗。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佟宛宛视线游移,正巧落在宫墙最下方的一处窄洞,那是建造时,专门为猫狗留下的通道。

是了,金宝定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它是不小心钻出来的,还是仪宁,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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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正殿。

王仪宁看着眼前被燃烧成灰烬的衣衫,心中猛然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发现的及时,幸好不是痘症。

一旁的青金和藤黄皆是满脸雀跃,青金更是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快把这个好消息禀到皇上那里吧”。

万岁爷知道冤枉了娘娘,委屈了娘娘,肯定会心疼娘娘的。

藤黄却有不同意见,“咱们还是别去讨人嫌了”。

慎刑司的人一个个脸黑的同包公一样,莫说是想要出去,便是离他们近了些,都是连声呵斥。

再说了,便是真能出去又如何,指望乾清宫的人还不如指望景仁宫的贵妃娘娘——那才是真正心疼娘娘的人呢。

坐在中间的王仪宁没说话,脑中在不停地推理今日之事。

首先,定是有人在陷害启祥宫。

据藤黄所言,这带着痘痂的衣衫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给她的,还说是今春发的新衣,所有人都有。

冬日的袄子素来臃肿的像是水桶一般,颜色还是土黄、藏蓝等色,穿起来活脱脱老了十岁不止。春衫不仅俏丽鲜亮,关键还合身。

宫女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没有不爱俏的,每每发了新衣都会第一时间穿上。

可那日赶巧,景仁宫正好做了喷香的烤鸡架,传话的人说:那鸡架是整只鸡去肉留骨,先用清油炸过一遍,再用加了香料的油细细煎或是烤过,最后撒上辣椒、孜然等混合香料,还没吃便能将人香个跟头。

传话的人还说,滚烫的鸡架才好吃,热乎乎的,辣滋滋儿的,满嘴油香。

藤黄素来是个贪吃的,哪还顾得上什么衣裳,当下随手将衣衫塞进箱子里,急急忙忙便要赶去景仁宫吃鸡架,待到吃得饱饱的回来,早已将新衣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来二去的,竟逃过这一劫。

王仪宁看着贴身宫女脸上红通通极为吓人的疹子,自己人知道她是桃花之气毒的,但幕后黑手却不知情,又有那痘痂在,自然会认为是天花。

问题是,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功夫,即便成功陷害了启祥宫,又有什么好处?

启祥宫虽不是冷宫,但皇上极少踏足,不会挡,也挡不住别人的路,除非······王仪宁遥遥看着东面的方向,那人的目的是景仁宫。

所以,这次的罪名是什么?贵妃娘娘宫务管理不当,任由痘症肆虐?又或是御下不严,扰了宫中清净?

应当不是这些。

若是只是这样简单的错处,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是扳不倒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妃的。

王仪宁皱眉沉思,眼神落在院外的宫门处,大门不仅被紧紧阖上,甚至还贴了封条——只听从皇命的慎刑司之人为何如此郑重,仿若如临大敌?

对帝王而言,下人的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往日宫中有疫症时,一定会第一时间挪到宫外、城外,挪到遥远的,不会影响主子的地方。

她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明悟,将宫内上上下下挨个在心中盘算一遍。

首先,皇上和老祖宗得过天花,自然不会再得。再者,皇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同贵妃娘娘争宠。至于那些嫔妃,自然是配不上这么大阵仗的。

这么大的阵仗······王仪宁眉头紧锁,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距离,但犹如梦里看花,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werwerwer”

金宝今日被憋了整整一上午,整只狗快要疯了,它咬着主人的裤脚,连扯带拽,迫切地想要出门溜达一圈。

力道所在,王仪宁的视线被迫落在土黄色的小狗身上。

黄·····皇······小······对了,是太子!

王仪宁蹭地一下站起身,许是起身的速度太快,整个人都不由得眩晕起来。

幕后之人怎么敢的?!

若是这个罪名做实了,大清岂不是要出现第一个被废的贵妃!

“娘娘!”藤黄连忙搀扶住主子,神情紧张,“您没事吧?”

总不会是那隔着厚厚阻拦,又被烧尽的痘痂让主

子得了天花?

王仪宁稳了稳心神,摘下手上的镯子套在藤黄手腕间,“这回,本宫替娘娘记你一功”。

若不是这个傻丫头贪吃忘性大,这次真的会在劫难逃。

“啊??”藤黄愣愣地看着腕间,满脸问号,“我?功劳?”

得疹子,害启祥宫被封,没有错,还有功?

王仪宁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伸手捞起地上的金宝,又吩咐左右,“拿纸笔来”。

鱼惊不应人,启祥宫必须老老实实地被封禁,才会让背后之人放心大胆地对贵妃娘娘出手,但完美的陷阱已被一场乌龙撕开了一道缝,她们只需从缝中悄悄逃脱,静待钓鱼人提勾。

到时候,幕后之人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两个贴身宫女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依旧应声去了,藤黄拿纸笔,青金绣布袋,片刻功夫,金宝的腹部的长毛底下便藏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好金宝,阿娘的乖金宝”,王仪宁一字一句的交代,“今日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去贵妃姨姨那里,记住,是贵妃姨姨那里,姨姨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百岁陪你玩”。

玩??

金宝立刻瞪大了眼睛,两个耳朵也忍不住蒲扇起来,去哪玩?怎么玩?好好玩!

藤黄有些忧愁地看着它,“咱们金宝会不会找错地方啊?”

傻乎乎的,又贪玩,若是中途跑到别处玩了,又该如何是好。

王仪宁捧着金宝的头,盯着它的眼睛,“记住阿娘的话,去贵妃姨姨那,记住了!”

金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欢快地在青石砖上戳了几下狗爪子,还中气十足地狂叫了几声。

这下王仪宁也忍不住叹气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慎刑司的人个个领着皇命,根本不会放她们出门的。

难道真的要向娘娘话本子中写得那样,用肚子撞护卫的刀?可那样除了给地上添些污渍,再无半分用处。

“好金宝,威武雄壮的金宝”,她只能再细细交代金宝,“去好吃的地方,记住,是有好吃东西的地方!”

众人担忧又期盼的目光中,金宝踏上了征程。

他昂首挺胸地从属于自己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唔,左右无人,并没有人看到他金宝大爷。

哇哦,是自由的味道!

小狗狗难免有些得意,走路都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可刚高兴没多久,就看到了好几个臭臭的人。

阿娘说过,那种臭臭的味道是血腥味,是那种胆大包天,敢揍金宝大爷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必须离他们远远的。

金宝连忙加快脚步,狗爪子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好听清脆的同时,也引起了慎刑司人的注意,有个小太监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向左右,“那个黄色的土狗是不是启祥宫里的?”

他们奉皇命在此,可不敢出纰漏。

旁边的人连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屁股圆圆的小狗正颠儿颠儿地奔向远处。

可就不是敬嫔娘娘那只!那副毫无名贵血统的,完全乡村土狗的,完完全全的卑贱模样,被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过多回,也笑过多回的,宫中上下谁人不认识。

众人连忙去追,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棍子,抬手便扔了出去,但那狗实在伶俐,小屁股一扭,竟就躲了过去。

逃脱也就罢了,那可恶的狗,甚至还得意的回首狂叫几声,连叫声中都带着嘲笑的意味。

追在最前方的小太监被气了个倒仰,正巧前方来了个相熟之人,连忙嘱咐他拦狗。

二人一前一后,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左右又追上几人,众人形成包围姿态,以合围之势团团围住金宝。

显然,这只可怜的小狗已经躲无可躲了。

小小的金宝急出了吱吱的叫声,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想要寻个空逃出去。

巧了,对面来人是灶上活计的,别的不说,就是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腿。

巨力袭来,后腿像是断了一般的痛,但金宝顾不上哀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便在小太监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好一个狗畜生!”

那太监不吃痛,猛地甩手,瞬间,金宝便被甩到了墙壁上。

人,好坏!

金宝急速地喘了口粗气,来不及顾及全身上下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正巧,身边便有一处狗洞,它扒拉着三条得用的腿,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

这回,它再也不敢得意,紧闭着嘴,夹着尾巴,直奔景仁宫而去。

阿娘说的对,外头对它这样的狗宝宝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它还是先去姨姨那儿吃点好吃的,再欺负一下百岁,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吧。

不过,金宝大爷的脚虽然受伤了,但脚程还算快,很快,它便赶到了景仁宫,钻过门缝,飞过门槛,瞅了个空,直奔正殿。

嗯?不对啊,它的小鼻子嗅了嗅,姨姨怎么不在?它记得这个有许多好吃的姨姨是不爱出门玩的呀。

金宝想了片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后腿挠了挠肚子,却没有摸到自己身上温暖又柔软的皮毛,而是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啊,这是阿娘交代的任务!

不管了,就去找那个身上有很多姨姨味道的人吧。聪明的金宝直奔豆蔻脚下,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上阿娘绑的荷包。

人,快看,里头有阿娘写的信!

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见一条黄色的闪电,从景仁宫的门外一路冲进来。

定睛一看,竟是金宝,

算起来,这应当算是它第一回安安静静地进来,既没有werwer叫,也没有用那锋利的狗爪使劲扒拉青石砖,只呜咽着往地上一趟,将自己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可怜见的,金宝这是怎么了?

不仅嘴里有块太监身上的破布,身上的皮毛也不是原来那副油光水滑的模样,反倒乱糟糟的,还沾着石子和灰尘,甚至还有些许蜘蛛网。

这还不算什么,金宝停下来后,竟是一瘸一拐的,显然后腿被折了。

可怜的金宝,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众人都是看着它长大的,自然心疼,忍不住便要上前,却被豆蔻喝止了。

“都离远些”,她吩咐道,“做自己的事去!”

敬嫔虽同娘娘好了一场,但人心毕竟隔肚皮,听说掉进水里的人会在大恐怖来临之际,死死拖住救自己的人,一起沉沦地狱。

无论如何,还是得防着些。

不消说,众人都理解她的做法,当年天花最肆虐的时候,曾经有官员将生病的人撵出城外二十里——在没有办法隔绝这种疫症的时候,距离便是天然的防护。

豆蔻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景仁宫的诸多事宜,然后在后殿最偏僻的地方寻了个密闭的房间,带着各式各样的药,抱着金宝走了进去。

半夏曾以为,没有掌事宫女的管束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坠得人心里头难受。

她头一次没想着如何取代豆蔻成为娘娘身边的第一人,而是默默地祈求漫天神佛,希望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幸好,上天眷顾!

“娘娘”,半夏强忍着心中振奋,细细整理佟宛宛身上的披风,意图将每一条皱褶都拉平顺,“是误诊!”

没有天花,没有疫症,是藤黄那个贪吃的丫头误食了一块桃花糕,起了满身的红疹子,被太医不小心误诊了。

她吸了吸鼻子,都怪那个蠢丫头,闹了这么大

一圈子,又将这么多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连眼泪都骗了一箩筐。

“真的只是误诊?”佟宛宛震惊之余,连声追问。

半夏连连点头,将金宝送信、乾清宫送来张太医之事通通说了,又说了她们的应对,说刘保贵是如何狐假虎威将张太医送进启祥宫,又是如何通过银杏认识的人将消息传出来的。

“娘娘恕罪”,半夏一面系这披风的领子,一面低头请罪,“为了不打草惊蛇,如今张太医只能被关在启祥宫中”。

太医万岁爷送给娘娘调理身子的,她们这般自作主张,不知道娘娘会不会生气。

“事急从权,你们做的很好”,佟宛宛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宫女,眼神中只有肯定,“你们忠心、聪明、有担当,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气”。

幸好不是天花,幸好宫人聪慧肯做事,幸好金宝聪明又伶俐。

这些事情能有其一已是幸运,如今景仁宫三者皆有,可见她是多么幸运。

“你回去便开箱子,上上下下,每人都赏五两银子,做两身新衣衫”。

佟宛宛不是爱画大饼的人,员工做的好,就应该有赞扬,有奖励,有实实在在的奖金,“再吩咐小厨房做几桌上等席面,待接了仪宁过来,咱们痛痛快快地庆祝一场!”

半夏脸上亦是止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光彩,她抿嘴笑了片刻,又道,“敬嫔娘娘说,她如今不能出来,且绝不能同旁人说启祥宫没有天花之事”。

“敬嫔娘娘还说了”,小宫女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趁敌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佟宛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现代社会常说:信息为王。不真实、不对等的消息,会产生许多误会,更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断。

她垂下眉眼,却仍有些许愉悦从眼角溢出。

是啊,谁喜欢被人摁在地上打呢,如今有机会反攻回去,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作者有话说:达达真的觉得这些女孩子都好可爱,好聪明,都在努力的生活,所以会写她们面对危机时的应对,一点点小聪明,一点点守望相助。

希望大家喜欢[星星眼][星星眼]

第 76 章 听朕的话

慈宁宫门外, 主仆二人满心振奋,慈宁宫内殿之中,一室安宁。

老祖宗歪在榻上, 手边是关外运进来的羊毛。

苏麻喇姑陪坐下方的脚踏上, 头一歪,便能碰到洁白如雪的羊绒。

她捏起其中一撮, 手指轻碾,羊绒便被搓成细细的羊毛线——老祖宗说,这样做最能让人平心静气。

在苏麻喇姑看来, 老祖宗这是想草原了, 想起当年割羊毛打毛毡、编毯子的时光。

显然,当年草原上的那些风霜雨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 但飞扬的青春时光却在熠熠发光,愈发让人眷恋。

她默默地将那根雪白的线搓得越来越长。

太皇太后瞧见了, “你有心事?”

虽是问话, 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麻喇姑从善如流地垂下头,露出羞愧的神色, “果然, 奴婢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老祖宗去”。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可是舒舒那孩子来闹你了?”

人愈老, 就会愈发地眷恋过去的一切, 她偏爱其其格, 苏麻喇姑同样无法拒绝幼时的情谊。

所有人都不能免俗。

“老祖宗慧眼如炬”,苏麻喇姑一面将搓好的羊毛线卷起来,一面事无巨细地交代道,“奴婢看着舒舒那孩子,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微微出神, 神情中带着些许遗憾和丝丝向往,“看到舒舒为琼英那孩子担忧发愁的模样,奴婢忍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有孩子,会不会像她这般”。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人,脑中却闪过多年前苏麻喇姑羞红着脸的画面。

那时的她们都很年轻,对爱情和男人还有向往,甚至心存希望,可现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太宗娶了一个又一个福晋,她的地位一降再降。

苏麻喇姑本该在那时出嫁的,记得那是一个好小伙,可后来,羞红脸庞的女子收起了嫁衣,也收起了嫁人的心思,全心全意地陪在她左右。

忆往昔,太皇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看着身侧这个将所有的时光和岁月献给爱新觉罗家的女子,心中泛起淡淡的怜悯。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无子的女人是多么可怜!

当年的国君大福晋哲哲,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物啊,可如今呢,早已烂成了一堆枯骨,那些被她捧在掌心上的女儿,也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草原。

还有当年的自己,连生三女,被后宫女子们的嘴刺得满身血窟窿,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太宗的心思又全被海兰珠占据,再无她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