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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雪压春庭

连续多日大雪之后, 天气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早上,天还蒙蒙亮,小太监们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穿上今冬刚做的新棉袄, 咬一会秋天折的柳枝子,再用雪擦一遍脸, 有条件的,再喝上一盏温水,便是洗漱好了。

陈耳朵没这个条件, 但他素来机灵, 将昨夜里的凉茶含在嘴里,温热之后咽下, 同热水无异。

喝罢‘热水’,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 看水气蒸腾, 又连忙合住手护住那股子暖意。

“别磨蹭了,赶紧办差吧”, 有人提醒道。

陈耳朵唯恐落于人后, 连忙握紧扫把, 竹枝制成的扫把有些重, 但个头大、硬挺, 比笤帚好用, 扫雪也得劲。

不过,扫得时候不能太用力,竹条摩擦青石砖上有声,会扰了主子们的好眠,也不能太轻, 留下雪沫子,主子们踩上去打滑就不好了。

他进宫好些年,也算是有经验,扫得又快又好,别人的地盘还剩一半的时候,属于他的那块地,眼看着便要到了头。

先干完活计的人可以先吃饭,今日逢六,做的是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听半夏姐姐说,那肉沫先腌后晒,满满的腊香,汤也不鲜的不得了,是昨日主子们没用完剩下的大骨头汤,还有那面疙瘩,用的是上好的二合面。

最最关键的是,里头加了足量的海椒,滚烫热辣的一碗吃下去,全身都热热乎乎的。

陈耳朵越想扫得越起劲,恨不得立刻扫完,成为今日头一个喝上疙瘩汤的人。

“小耳朵”。

有人在唤他。

陈耳朵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刘总管正缩在廊下朝他招手。

顿时,小太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他磨蹭两息,见躲无可躲,只好满脸堆笑地凑到廊下,“刘爷爷,唤小的何事”。

刘保贵像个种地的老汉一样,将双手拢进袖口,袖口边上缝了一圈上好的灰兔毛,密不透风,比上好的火炉子还要暖和。

他将手往里钻得更深些,一面感受着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一面慢悠悠地开口道,“不错,你小子干活挺麻利的,去,将咱们门口还有外头得夹巷给扫了”。

再过两刻钟,公主便要起身读书,去上书房的路上要经过那里,敬嫔娘娘来的时候,也要走那条巷子,最关键的是,这几日娘娘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说不定会乐意出门转转。

“啊?”小太监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刘总管的要求。

但是,扫完那些地还能喝到那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吗?

陈耳朵心中失望,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刘爷爷您就放心吧,小的保证给您扫得干干净净的”。

“去吧”,刘保贵不置可否地点头,“若是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陈耳朵唯唯诺诺地去了,一面扫雪,一面在心里骂,先是骂旁的小太监偷懒耍滑、不好好办差事,又骂刘管事仗势欺人、净捏软柿子,最后抬头看天,骂贼老天不知道心疼他这样的可怜人、非要下雪。

他骂归骂,手上的活计却极为仔细,若是碰到结冰的地方,便跪下来,用竹片细细去铲,待到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到处金灿灿的时候,宫门口和道上已是干干净净的。

相熟的小太监半是提醒,半是奚落,“耳朵,怎么还不去吃饭,那加了腊肉的疙瘩汤可只剩下个底儿了”。

陈耳朵瘪了瘪嘴,又扯开嘴角笑,“我才不爱喝那劳什子疙瘩汤呢,一泡尿就没了的东西,不管饱”。

这倒是句实话,可扎实的大肉,哪是他们这样的人配吃的。

小太监们便都笑,“是极是极,既如此,日后你那份便由兄弟们代劳吧”。

陈耳朵又累又饿又失望,连说笑的心情都没了,拖着身子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果然,属于奴才们的那口炉子已经熄了,篮子里的饼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捡起那个饼,是冷的,原本配着热乎乎的疙瘩汤正好,可如今,只能用唾沫配了。

陈耳朵拿起饼,坐在门槛上,用后槽牙细细研磨,含热了才吞下去,这么吃了几口,倒也有几分滋味,尤其是含着的时候,用力吸吮,可以尝到甜甜的味道。

高娘子正盯着灶上的药膳,眼角余风看见一个小太监坐在门槛边上,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抹眼泪。

“小耳朵?”她唤了一声。

“哎,哎,在呢”,陈耳朵连忙起身,顺手将饼塞进袖子里,“高师傅有何吩咐?”

“无事”,高娘子笑了笑,转身从灶台后端出一碗汤来,“这是刘保贵留给小耳朵的,你既是小耳朵,便端去喝吧”。

刘管事留给他的?

陈耳朵有点不敢置信,但热乎乎的汤碗放在手心,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又感到由衷的高兴。

“多谢高师傅,多谢刘管事”。

他弓着腰,止不住的道谢,也不用筷子,站在火塘前,用那半块凉饼蘸着热乎乎的疙瘩汤喝。

或许是火苗舔舐锅底,传来些许热量,又或是辣乎乎的热汤,不过片刻,陈耳朵便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甚至比晒太阳、躺在被窝里还要暖和呢。

他满足地叹息,沿着碗边猛地吸溜一大口,粗瓷碗里本就没多少汤水,瞬间见了底,露出一块带着肉的大骨头。

应该是一块腿骨,约有半扎长,是猪的前腿骨,能吃到骨髓的那种,上头的肉剃得不是很干净,漏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贴在骨头上,冒着惊人的香气。

好香,甚至还带着半块蹄膀皮!

陈耳朵的第一反应是要昧下来,囫囵吞枣地吃到肚子里,安抚那没有多少油水的肠胃,但碗刚凑到嘴边,又停下了——这样的好东西,谁敢擅自下嘴呢!

高娘子看着傻乎乎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吃吧,这是娘娘赏下来的恩典”。

娘娘的身子好转,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该庆祝一二的。

陈耳朵不敢置信,“人人都有?”

高娘子又去照看她的灶了,“人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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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得更好了。

屋顶的些许残雪被太阳一烘,纷纷化成了水,从屋檐低落下来。

像是在下太阳雨。

佟宛宛喜欢听这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用罢早膳,便窝在廊下。

她伸手去接水滴,冰冰凉的,正好中和身边火炉的燥意。

“宫外又送来许多新的话本子”,豆蔻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哪怕佟宛宛已经在日日好转,这个衷心的掌事宫女依旧将她当成了易碎娃娃,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娘娘可要现在就看?”

“不必”,佟宛宛摇头,细细交代道,“先收起来,待仪宁来的时候,同她一道看”。

两个人一块看的时候可以一起吐槽,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就比如上回那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本子,仪宁就有不同的见解。

在仪宁嘴里,那老头只

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实际是刺史收取贿赂,又或是避祸的后手,不然如何解释并非冰人的媒婆如今能进刺史府,日后那么大的宅子为何能让几个罪臣进去。

至于神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骗世人的手段罢了。

想着仪宁的阴谋论,佟宛宛的唇边忍不住露出笑意。

豆蔻瞧见了,心头一动,“宫里的梅花开了,娘娘可要去赏一赏?”

出门走动一下,活动一下筋骨,总比整日窝着要强,若是娘娘能恢复到初秋时的那股子鲜活劲儿,就再好不过了。

赏花?佟宛宛看向院中,秋天时,这里还有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晃,但近些日子以来,入目之处皆为白色,就连松柏亦被冰雪覆盖,不见半点颜色。

是该换一些不一样的色彩了。

佟宛宛点了点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娘娘第一次愿意出门,整个景仁宫的人都惊动了。

天冬拿大氅,银杏备好手炉,半夏像个小蜜蜂一样,绕来绕去,说着俏皮的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

刘保贵兴致冲冲地弓腰走在最前头领路,等到了花房,他又站住了,“娘娘,里头腌臜,奴才将人叫出来”。

花儿朵儿的不脏,但若想它们长得好,就得下肥料,可娘娘贤身贵体,哪能叫那种东西污了娘娘的眼。

他说着,便去敲花房的门,很快,里头有人将门打开,二人说了几句,而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跟着刘保贵过来,二人的身后还有一串抱着花盆的小太监。

众人皆跪下磕头,“给贵妃娘娘请安”。

佟宛宛摆手免礼,笑着叫他们起来,盯着众人怀里的花儿细看。

按理说,冰凝雪积花难绽,但花房的人却极有本事,各式各样的花争奇斗艳。

领头的孟太监指着第一个盆,满脸堆笑介绍道,“这株梅是满月垂枝,一个枝条只开一朵梅花,可称之——一枝独秀”。

宫里的东西不仅要好看、珍贵,还要又寓意,比如说多子的石榴,多福的葫芦,如今皇后娘娘退守坤宁宫,可不就是这位景仁宫贵妃一枝独秀!

佟宛宛摇头,“不好”。

她是个俗人,喜欢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场景,并不太能欣赏古代的那种以‘奇’为美,以‘瘦’为美。

这梅枝崎岖,花朵稀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孟太监脸色不变,笑容的幅度都没有变化半分,“娘娘再看这冠水仙”。

他指着另一个盆,细细介绍道,“不仅形似凤冠霞帔,又是单头多花,寓意多子多福,子嗣繁茂”。

佟宛宛看着那泡在水中,像大蒜一样的纯白鳞茎,依旧摇头,“不要有毒的”。

这样有毒的东西放在景仁宫里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而且茉雅奇与自己同住,小孩子哪知道轻重,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又该如何是好。

孟太监又道,“那您瞧瞧这几盆梅花,黄色的腊梅,红色的朱砂梅,还有这株最是不得了,重瓣绿萼梅,满宫上下您找不出一手之数”。

佟宛宛在心里头派了一下,皇帝老大,再去掉两位太后、皇后,怎么着自己也在这前五之列,而且这梅花极香,正好能熏屋子。

她点了头,“这个不错”。

孟太监心里有谱了,“娘娘再瞧这山茶花,本应在下月盛放,奴才们放在暖房里,才得了这么几株,稀罕的很”。

佟宛宛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只见大朵大朵的粉色、白色花儿争相盛放,漂亮的像是假花。

“就要这种”。

喜庆,好看,充满了生命力。

她挨个看过每一株,挑出最好的那些,“卧室、书房、院子里,每一处都要有,都要这种花团锦簇的”。

佟宛宛正细细交代着,背后突然传来康熙的声音,“不可”。

花房的孟太监本来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到景仁宫去,听到这声连忙缩在角落里跪下,还用花盆挡了一下身子。

佟宛宛抬眼看了眼天色,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按理说,这个点康熙应该在乾清宫或是南书房才是。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不显,深吸一口气,回头给他请安。

玄烨今日御门听政后,便听顾问行说贵妃出景仁宫了——既然能出门闲逛,想必是大好了。

不过,今日虽有日头,但风还是冷的,表妹怎能站在寒风中这么久。

他走过来,挡住风口,又伸手去握佟宛宛的手,见有些微凉,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上。

明黄色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过长的下摆垂在地上,连脚下的花盆底都看不见了。

佟宛宛动了动手指,想要拒绝,却又忍下,她将自己缩在披风里,规矩规矩地道谢,“多谢皇上”。

玄烨垂眸看她,心尖便忍不住发软——表妹今日好乖。

不是那种有求于他,伪装出来的乖巧温顺,而是像软乎乎的黄米团子,又像是甜甜的奶糕。

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又牵着她的手去看那些花儿,细细安置道,“草木同人争气,不可放于内室,表妹若是喜欢,放在院子里赏玩便是”。

看得出他的兴致很高,佟宛宛没有扫兴,另外,并不需要和古代人解释什么是光合作用,也不必说景仁宫里长明灯不灭,植物产生的氧气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她点点头,“臣妾都听皇上的”。

玄烨凝眸看她,轻捏她的手掌,愉悦中带着些无奈,“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不是事事都要求她乖顺的。

佟宛宛没吭声,反手握紧他的。

帝妃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并回了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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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顾问行已经将折子给抱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佟宛宛的书房,佟宛宛的书桌,宫殿的主人反倒是被挤到旁边的贵妃榻上。

玄烨见她也待在书房,自是明白表妹这是许久不见他,想他了,便没有拒绝,然而过了好一会子,仍不见有人来歪缠,甚至没了响动。

他将视线从折子收回,看向罗汉床。

只见罗汉床上放了一个特别大的迎枕,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与其说靠在上面,倒不如说整个人都陷在里面。

这幅没骨头的懒怠模样也就罢了,表妹身前还横了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还有纸笔,一伸手就能够着,只见她一会儿抬头看院子,一会儿埋首在纸上写写画画,专注到完全不给旁处一丁点眼神。

玄烨顿了顿,出声唤她,“佟宛宛”。

佟宛宛手上不停,甚至连脸也没有扭过来,只出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玄烨不知她独自做什么那么起劲,语气淡淡地道,“朕来你这,也不知道为朕上些茶水”。

佟宛宛懂了,这是怪她没有待客之道,不够热情,不能体现皇帝的独特之处——他这是被优待多了,被慢待,自然有落差感。

当然,她知道自己身为嫔妃应当起身侍奉,但转眼一想,她还病着,还是一个缠绵病榻如今刚好的病人,如何能照顾旁人。

最关键的是,沙发实在舒服,根本起不来。

“豆蔻”,佟宛宛扬声喊人,人虽然没动,但语气热情却极了,“将额娘上回从宫外带进来的好茶泡上,再上一碟新做的杏仁糖,对了,千万别忘了皇上最喜欢的栗粉糕”。

玄烨沉默片刻,表妹还记得他最爱吃得栗粉糕,看来,方才是错怪她了。

他放下折子,走向贵妃榻。

出于待客之道,佟宛宛往里面挤了挤,在外侧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没坐,垂眸看小案上的东西,只见白纸上画着景仁宫的堪舆图

,每一处都细心的标注了用途和装饰,勾画最多的地方是院子,上面将每一株花的位置和用途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细细端详那图,“就这么喜欢朕给你的花?”

“喜欢啊”,佟宛宛点头,“漂亮,有生机,充满了活力”。

“最关键的是,这是皇上给臣妾的,臣妾自然欢喜至极”。

难过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牢记自己的初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玄烨再度沉默。

表妹这次病好之后,好像特别乖,特别依赖他。

听说,鬼门关面前走一遭之后,人会非常珍惜、眷恋自己所爱的一切,他是她的君、她的夫,她这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并不让人意外。

他微不可见地叹气,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女子当柔顺贞静,内敛含蓄,宛宛如此直白,实在太过了些。

这样对她不好。

他并不想纠正。

第 62 章 贵妃猫冬

花房一行之后, 佟宛宛觉得自个儿变得有活力多了。

她不再躺在廊下,而是来到院中照顾那些花花草草,还从武英殿中借了《群芳谱》《花镜》等书来研习养花之术。

因着这些花儿的存在, 景仁宫被装饰得极为漂亮, 百花齐放,不见冬日凄凉, 反倒显出春日绚烂。

且不说茉雅奇喜欢,便是王仪宁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不管之前是什么原因, 只要贵妃娘娘有心情装扮屋子, 愿意好好生活,那便离大好不远了。

每日这般忙忙碌碌的, 佟宛宛也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有力气,前两日还只能看着百岁跑, 这几日也能随它一道玩你扔我捡的游戏。

百岁现在长大了些, 跑得更快,也更聪明了, 他会将绣球放在佟宛宛的手里, 还会躲迷藏, 将自己的小身子藏在花盆的后头, 来隐藏踪迹, 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聪明了。

不过, 它却忘了自己不再是小时候那么小小一团,花盆不再能将它整个挡住,通常顾头便顾不住尾,蓬松似松鼠尾巴的小尾巴在外头晃悠晃悠的,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百岁的脾气很好, 被抓住也不恼,就地一趟,露出柔软的肚皮,撒娇卖萌,无所不作。

佟宛宛不仅举白旗投降,还担心它露出肚皮受凉,特意为它缝制衣物。

不敢再用红色,便特意选了娇嫩的黄色,做成小背心的样式,露出头和四肢,还在脖子上绑了配套的蝴蝶结,百岁跑起来的时候,那个蝴蝶结就会随着他的身形一颠一颠,像一个可爱至极的小姑娘。

想不到宫里的狗也得跟着变性。

佟宛宛看见就想笑,宫人们以为她是欢喜,又为百岁做了粉色、蓝色的蝴蝶结,逗得佟宛宛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还带百岁去找金宝,金宝也长大了,骨头架子变大,眼睛虽是圆的,但头和脸变长了,完全不见小时候可爱的模样。

赏味期也太短了些!

不可爱也就罢了,叫声还奇特,别的狗都汪汪汪的叫,只有金宝werwer的叫,偏偏仪宁爱得很,夸它‘威猛’,是一条好狗。

佟宛宛没看出金宝威猛在哪,只看到活泼,不,准确来说应该叫多动症,每次它来景仁宫的时候,都会和百岁在花盆中间来回追打逃窜,踩着花草,踢倒花盆,直到其中一狗活活累趴下为止。

每次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她都会感慨一句:仪宁当真能忍。

后来年关渐近,外面冰天雪地的,不仅狗狗们不愿意出门,就连佟宛宛也不乐意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了。

无他,实在是太冷了。

以前曾听说故宫有地龙、火墙这等取暖之物,可真正住进去才发现,那样的好东西只有乾清宫和慈宁宫有,就连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没有。

幸好这些宫殿本就坐北朝南、屋高梁深,有冬暖夏凉之功效,再配上火盆,虽比不上暖气,倒也能勉强度日。

佟宛宛从不亏待自己,卧室里放的是熏笼,热意柔和不烤人,不会口干舌燥,书房里放的是景泰蓝的烧火盆,上头再架上铜丝网,无论是煮茶还是烤火,都是十分便宜。

若是仪宁和茉雅奇都在的时候,她便命宫人们将被炉给拿出来。

‘被炉’应该算是佟宛宛‘苏’出来的东西,她同匠人描述现代的‘暖桌’,又表达自己想在榻上写字,又不想受苦的需求。

那匠人一听就明白了,不过就是以前关外时睡的炕,还有炕上的炕桌,不过后来满人入关,学着汉人睡床,才摒弃了祖祖辈辈留下的东西。

很快,内务府便将这‘被炉’给送了过来,圆形的熏笼上面固定一张桌子,可拆卸,用的时候将被子搭上去,不用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炕桌。

佟宛宛试了一下,所有的热意都被拢在被子里,暖和极了。

有了被炉就更方便了,众人围坐在一起,或是看书,或是写字,又或是在桌上堆满零食茶点,边吃边聊,十分恣意。

仪宁用了也说好,回去便在榻上也放了一个,没有景仁宫的这个好,但晚点后同宫女做个针线,聊点闲话,再不用吃完饭就往被子里钻。

喝完腊八粥之后,天气就更冷了,屋檐处结了很长很长的冰溜溜,太阳出来也不曾化,于是,每日都有小太监踩着梯子去敲。

这日,佟宛宛同茉雅奇画了梅花,见外头热闹,便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只见梯子上和扶梯子的小太监脸手都冻得通红,身子都在打颤。

“扶好了”,她交代道,“可别叫人掉下来”。

这个时代,骨折可不好治。

说罢,她又招来半夏,“叫厨房炖半扇羊肉,给大家伙下羊肉面吃”。

羊肉性暖,正好今日又逢九,吃点热乎的,来年才有个好身体。

半夏领命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景仁宫的人都知道今日有好吃的,来来往往的宫人面上皆是笑意,有人专门去小厨房门口闻还未完全散发出来的香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特意到正殿门口磕头,感谢主子恩典。

景仁宫正热闹着,宫门又被人敲响,原是内务府的人。

内务府总管赵太监亲自来的,身后还跟着一溜儿的小太监,“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领了万岁爷的差事,专门来给您送冰雕的”。

佟宛宛望向他身后,小太监怀里晶莹剔透的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光,有飞天的马,跳舞的人,甚至还有龙王爷的水晶宫。

“这万一化了······该如何是好?”她问。

且不说康熙会不会怪罪,这么好看的东西,简直和工艺品一样,化了多可惜啊。

赵太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莫要担忧,做冰雕的匠人都是经年的老手艺了,除非您拿进屋子里,否则是不会化的”。

佟宛宛也想起来以前看过的科普视频,说是古人会“以矾入冰”或“以矾水淋雪成冰”,以延长冰雕寿命。

“贵妃娘娘再看这个”,赵太监让出身子,露出身后的雪松。

不,应该叫冰松,不知匠人们用了什么法子,一小颗松树整个被冰封起来,每一片松针都被透明的冰层包裹,像是冰雕,却又带着植物的生命力,乍一看,仿若是龙宫中的水晶树。

不止如此,还有冰封的梅花,冰封的山茶花,像是现代技术做成的永生花工艺品,生命在此刻摁下了暂停键。

瞧见众人脸上的赞叹,赵太监得意一笑,幸好喂给顾问行那狗东西的银子起了作用,否则这个差事还轮不到他头上。

那起些孙子还想阻拦他,哼,谁不能阻止他巴结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

想到这里,赵太监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给您的,满宫上下的独一份!”

不愧是贵妃娘娘,病刚好,就得了这般荣宠,连皇后娘娘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佟宛宛谢过他,又叫刘保贵去送他,都是太监,比宫女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保贵回来了,先是说马太监没收荷包,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是马太监硬塞给他的。

佟宛宛叫他自个儿把东西收好,又对豆蔻道,“去库房挑个差不多的东西”。

刘保贵立刻便懂了,这是叫他还人情的意思,他心里头琢磨着何时去内务府那边走一趟,一面随豆蔻出去

了。

殿中无人,佟宛宛开始思量赵太监专门来跑一趟的用意。

清朝掌权者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后宫的权力极小,一宫主位只能管理自己所住宫殿的事务,连皇后的权力都被剥离下来,转移到内务府处。

内务府则是直接受皇帝管束,内务府总管通常都由皇帝的心腹担任,荣辱系于帝王一身,一切行径皆依帝王喜好。

这是在巴结她,还是得了谁的吩咐,在提醒她不能懈怠,早日投入宫务之中?

佟宛宛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岁,耳边却听见康熙的声音。

“在想什么?”

玄烨一进门就看见佟宛宛在发呆,那只叫百岁的狮子狗乖巧地窝在她腿上,任由身上的毛被主人团成好些个揪揪。

这只狗应该处在换毛期,柔软的胎毛褪去,新的毛发还未长成,看着本就可怜,还要被主人这般对待。

他将可怜的狗儿解救出来,而那只狗却站在地上不肯离开,依依不舍地蹭着主子的脚。

傻狗。

“皇上怎么来了?”佟宛宛连忙起身行礼,又叫人将百岁带走。

有的人特别讲究,不喜欢猫狗,不许家里人抱,也不许猫狗上床,不知道康熙属于这哪一类,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让百岁离开更安全些。

玄烨摆手免礼,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擦手,擦完自己的,又去擦佟宛宛的,将每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一遍,“冰雕可还喜欢?”

果然还是介意。

佟宛宛任由他擦拭,提到冰雕的时候,语气却不由得兴奋起来,“很好看,很漂亮,臣妾很喜欢,谢谢皇上”。

玄烨轻笑一声,随手扔掉帕子,携着佟宛宛的手来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扇,正对着那些冰雕。

“话说得好听,朕却没有见你来乾清宫谢恩,可见还是不欢喜”。

“哪有”,佟宛宛谨记自己的身份,贵妃侍奉皇上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再说了,冬天去有暖气的地方多舒服啊,是以她回答的很快,“臣妾正要去乾清宫谢恩呢”。

玄烨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但温柔乡,英雄冢,那些扫兴的话自是不必再提。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窗外暖阳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悄悄地为她镀上一层灿烂金辉。

被光所惑,他垂下头,吻上那双眼睛。

片刻后,那扇窗户从内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会晚一点[可怜][可怜]

第 63 章 温存说笑

顾问行照例在门口守着, 里面的动静也在意料之中,他呵呵一笑,伸手拦住上茶点的宫女, 吩咐她备好热水。

天冬温顺应下, 又妥帖地安置下去,回到耳房后才露出几分忧心忡忡, 她压低声音同豆蔻耳语,“今儿天这么冷,娘娘······能受住吗?”

景仁宫不比乾清宫里暖和, 女子的体格亦不如男子健壮, 另外,娘娘身子将将大好, 正是休养之际,哪能承受这般操伐。

万岁爷也是, 为何要做那急色的浪荡子!

天冬无声地叹了口气, 咽下那些会被杀头的话,只有眼睛尖着望向殿门。

豆蔻亦是满心担忧, 但古往今来, 皇城内外, 任谁来说, 也只道万岁爷的宠幸是喜事, 她只好收起叹息, 细细交代,“叫半夏备好姜茶,银杏备好热汤沐浴”,

其实身子受了寒凉并不是最要紧的,她担忧的乃是另一桩要紧事——妇人怀孕生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过一遭, 娘娘身子骨较常人又弱些,若是怀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她双手合十,想要求一求这漫天的神佛千万别让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可刚要张嘴,又想起子嗣大计。

世人皆道多子多福,皇城中更是如此,若是娘娘膝下没有子嗣,深宫寂寞该如何排遣?日后新皇登位又该仰仗哪个?

一时间,这个忠心的姑娘陷入了两难境地,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却发现世间并无两全之法,只好徒劳放下祈福手掌。

日头渐渐移上中天,满院子都是半扇羊肉炖出来的香味,这会儿本该是景仁宫最热闹的时候,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雕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豆蔻心中愈发焦灼,距关窗时至少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平日里娘娘走一刻钟都要歇上一会儿,这会子到底如何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元宝鞋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吵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最角落的阴影处,白芷束着手站了半日,她垂着头思量片刻,端来点心放在豆蔻手边,轻声细声地劝道,“豆蔻姐姐莫要太过担忧,您先用些东西,待会才有力气侍奉娘娘”。

豆蔻自是没有心思吃东西的,却也知担忧无用,她随意捏了块糕点,食不知味地咽进腹中,配上茶水囫囵吃了个半饱,正嚼着茶叶清口,却见门口的天冬陡然站直了身子。

殿内的动静停了?

无需人叫,豆蔻瞬间丢下手中所有事务,蹭地一下起身,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殿门口。

顾问行依旧在门口守着,此刻,他的脸上挂着亲热的笑意,让开身子,“两位姑娘,快请吧”。

二人匆匆向他行礼,又连忙进屋去,皇上已经不在此处,只剩下贵妃娘娘躺在床上,光滑的锦被将她从头盖到了脚。

豆蔻心尖一颤,看向身侧,在天冬的脸上瞧见了同样的惊恐。

“快收一收你那副作态”,豆蔻低声喝骂,自个儿却不由的吞咽喉咙,她缓了缓神,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她慢声细语的,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做派,只有天冬看见,景仁宫里掌事宫女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佟宛宛以为自己死了,浑身发烫不说,脑袋也晕乎乎的,还喘不上来气。

好不容易扭开脸喘口气,又被拽进欲望的漩涡之中,压根不知今夕是何年,最后的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狗皇帝确实很有几分拿捏女子的本事。

不过不要紧,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如今已康熙十六年,翻年他便二十五岁,再没有那个精力折腾人了。

佟宛宛心中算罢年龄,长长地舒了口气,热气裹在被中袭到脸上,难免有些憋闷,本想探出头换口气,却又担心自己这幅模样被宫女们看到有些丢脸,正想着如何化解这份尴尬,却听见豆蔻一声比一声急,甚至带了哭意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佟宛宛立刻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片暧昧的红痕,只好往被子里缩了缩,问道,“谁欺负你了?”

豆蔻一愣,破涕为笑道,“娘娘您没事!”

这是误会她······晕了?

佟宛宛脸一红,轻咳一声,“本宫能有什么事,好着呢”,又连忙转移话题,“热水备好了没?本宫要洗澡”。

豆蔻天冬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一人拿来熏笼上温热的大氅将主子包起来,另一人则是准备干净的衣袍。

佟宛宛本想着泡澡去去乏意,可刚一起身,便觉腰疼腿酸,全身无力,只好匆匆擦过,重新躺回床上。

屏风外,玄烨已经衣着整齐,在扣领口的盘扣,他走进内室,正想温存说笑两句,却见床上之人已经微阖双眼,面色沉静,似陷入梦中。

顿了顿,他慢慢坐回榻上,伸手去摸佟宛宛的手腕,肌肤温热细腻,脉象平稳有力。

玄烨长长地舒了口气,无事······只是累得睡着了罢了。

心中的闷窒散去,大石也落了地,他返身坐在窗边的榻上。

贵妃榻本就不大,一个出奇大的迎枕占据了一半以上

的位置——没记错的话,上回他来景仁宫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似乎,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副未完成的九九消寒图,其上还有标注,房间的主子似乎将它当成了历书来用。

画的下方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斗柜,上头有一只梅瓶,里面熙熙攘攘插了好些只梅枝,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玄烨眉心微皱,梅花乃花之魁,折枝不宜太繁,一支为贵,韵泽古怪更为上品。

他踱步至斗柜,挑挑拣拣,选了最合乎心意的一枝,上下打量,刚觉满意,又看到梅瓶旁有一排奇形怪状之物。

这是何物?

随手拿起一个,原是藤编的小狗,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按照个头大小排成一行。

唔,不够紧密结实,应当是稚子练手之作。

玄烨微微一笑,想到了两个小姑娘坐在榻上一起遍东西的场景,再看旁边,还有一些毛绒绒的狗崽子——不像是动物的皮毛所制,他拿在手里捏了捏,紧实却柔软,竟是脱落的狗毛毡的!

这······玄烨回首看着床上安睡之人,难道内务府的人慢待了景仁宫,使得表妹如此节俭。

他四周打量片刻,打算寻个漆盒将这几只怪东西装进去——梅取高洁、独之意,自然是形单影只的,与这一排奇形怪状的东西实在是不搭。

正巧,梅花的另一侧便摆着一个藤编的盒子,和藤编的小狗如出一辙。

这样配成一套来看,倒也有几分古朴意趣。

玄烨看了两眼,伸手拿起藤盒,刚一入手,便觉得重腾腾的压手,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书。

这些日子里,表妹这般上进?

他坐回榻上,一手翻书,另一只手随意将藤盒放在榻边小案上,不料,那小案却不受控制地离贵妃榻越来越近。

这又是何物?

他低头去瞧,原是普通的小案,只是桌腿处装着木制的滚轮,轻轻推拉便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距离。

虽有些奇怪,倒有几分巧思。

玄烨饶有兴致地研究了好一会子,干脆起身在景仁宫转悠起来,看见被炉,便坐上去尝试一二,瞧见碳笔,又动手写了几个字。

他还学着佟宛宛的模样,整个人陷进那个不同寻常大小的迎枕中。

唔,出乎意料的软,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但又很有弹性,支撑着整个后背。

玄烨躺了片刻,回想当日书房场景,伸手将小案推放在面前,又拿起盒中的书册,悠闲看了起来。

佟宛宛睡醒时,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人。

康熙半个身子依在大迎枕上,身前是她‘苏’出来的小推车,手里拿着她的话本子,好一副闲适模样。

见她醒了,那人还问,“表妹,你为何会认为那张公是拐子?”

这是看了她写在话本子上的注释?她应该没在上面写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佟宛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却没能说出话来,清了清嗓子,又轻咳几声,但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

宫人立刻送来一杯温热的蜜水,里头有着浓浓的姜味,佟宛宛并未抗拒身边人的好意,她一口气喝尽,方才开口解释。

“整个话本不曾见那女子的意愿,为何不是拐子?”

这些话显然是有些奇怪,也不符合时人想法的,佟宛宛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应该会从康熙嘴里听到一些‘无稽之谈’‘杯弓蛇影’这样训斥的话。

没想到的是,他竟点了点头,还道,“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玄烨将书册卷成筒状,轻拍手心,“那老翁万贯家财,想必是多年强略人口,但终了使文女同家人相聚,便是合了‘给亲相聚’,可缓”。

“当真是个擅长钻空子的宵小之徒”。

佟宛宛沉默片刻,声音像悬崖上的风一吹便会散去,“皇上当真这般想?”

一个皇帝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子的性命吗,也会像她一样,痛骂拐子,为受害者感到可悲吗?

玄烨点头,“这是自然,天下之大,皆为王土,大清国民,皆尊王律,像那般目无王法、让他人骨肉分离之人,自然是人人唾弃之”。

佟宛宛愣了好几息,慢悠悠抬眼,望向他的方向,只见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罗汉榻上,而他靠在那个巨大的迎枕上,像是一个现代人陷入沙发之中。

今日的阳光,很明媚。

第 64 章 胜蜜糖甜

“表妹, 表妹?”

玄烨见佟宛宛突然出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过,见那双眼睛重新盯在自己身上, 方才有几分满意。

不过, 表妹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玄烨细细探究那双眼睛,眼睫很长, 鸦羽一般护着水银中的两枚墨丸,又像是池水中的两条小鱼儿,又亮, 又灵动。

不, 比平日要亮。

若说平日里是水洗过的眼睛,今日便像是被点燃的火苗, 亮得令人心颤。

那种带着光的眼神,像是能触碰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不经过允许便在那里停留, 又恣意地留下痕迹。

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玄烨的心中突然跳出两个词, 这让他下意识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望向窗外耀眼的正午阳光。

不远处, 暖阳透过菱花格子窗, 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模糊阴影。

他收回视线, 重新望进她的双眸。

方才是他想差了, 他是她的表哥,亦是她的夫,她的君,他想看也就看了,想碰便碰了。

“宛宛”,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伸手握住她的手,“日后你写了注释的话本子,送到朕那里,可好?”

书册上有两种不同的笔迹,是两个人在肆意自在地讨论交谈,表妹是他的,这样的交谈自是该发生在他与表妹之间,而不是同那劳什子敬嫔。

说起来,敬嫔来景仁宫的次数未免也太勤了些。

或许是外间的阳光太过刺眼,令人恍神,又或是二人已经发生最最亲密的关系,佟宛宛没有再挣脱男子的手,她尝试着给出一些回应,“臣妾知道了”。

就当交个笔友。

见她乖巧应下,玄烨心情颇好地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又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温和道,“朕让人预备了午膳,饿不饿?”

佟宛宛早上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被方才那场剧烈运动消耗完了,她轻轻‘嗯’了声,刚要起身,却见康熙伸手拿起衣衫。

“累了吧,朕为你穿衣”,玄烨含笑道。

表妹实在太娇气了些,说话便说话,竟还故意蹭他的胸口,显然是在同他撒娇,期望获得更多的宠爱。

唉,实在是太过粘人了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身为夫君,如何能拒绝这种闺中要求,只好拿起衣衫。

佟宛宛:·······

这人莫不是被人夺舍了,怎么做出种种奇怪的举动?

“不必”,她连忙拒绝,“臣妾自己可以,不必劳烦皇上”。

佟宛宛自认自己还算礼貌,也表达了感谢之情,可康熙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语调也有些冷。

“宛宛叫朕什么?”

佟宛宛:??

又怎么了?!

玄烨摩挲着怀中之人的肩膀,语气颇为郑重,“朕是不是说过,你唤朕表哥即可,还是说,你要抗旨?”

佟宛宛阖了阖双目,再睁眼时,露出微笑,“表哥”。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满意点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朕不仅与你血脉相连,更是你的夫君,是你相伴一生之人,整个宫中只有朕,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无论是王氏还是公主,在你心中的份量都不可以越过朕”。

这些日子,表妹一次也不曾去过乾清宫,日日都是同那李氏待在一处,甚至连上次召见舅舅,表妹也不曾求见。

天地君亲师,他是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表妹要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佟宛宛呼吸凝滞,那种

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再次轰然涌来。

时代的代沟实在难以跨越,哪怕她再想适应眼下的生活,适应当前的环境,但在面对这种总是PUA自己的人之时,那些决心瞬间便化作乌有。

她不再客气,直接伸出手臂,将只着单衣的手臂横在康熙眼前,“表哥,我冷”。

玄烨一顿,那些未交代完的话一下子便被这亲昵的举动给堵住了,他不由得失笑,帮佟宛宛将里衣、旗袍一一穿上,温和的道,“好好好,朕帮你,但你得乖乖用膳,饿久了,对身子不好”。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耽误时间的人是谁,佟宛宛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再言语,只将自己当成一个八音盒上的旋转娃娃,配合他所有的行动。

终于,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佟宛宛坐在膳桌旁,看着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心情恢复了些许。

牛尾炖牛筋是御膳房天字号进上来的菜色,上好的牛尾骨和牛蹄筋放在砂锅里炖足两个时辰,浓郁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佟宛宛先是夹了一块牛尾骨,尾骨上的肉乃是‘活肉’,吃起来劲道不塞牙,满满的肉感,最能让人感到满足的地方。

玄烨夹了块牛筋放在她面前的盘子上,“慢慢吃,别急”。

佟宛宛自觉这是方才精神损失的补偿,当仁不让夹到碗中,满满的胶原蛋白炖得软糯至极,再配上喷香的碧梗米,一口下去,立刻黏住唇齿,根本张不开嘴。

太香了太香了!御膳房的人真的很厉害!

佟宛宛边吃边赞,恨不得将御膳房的大厨挖到景仁宫来。

她正想着,又见半夏捧着托盘,盘内放着红签,看上头的字,是景仁宫小厨房进上的菜色。

马师傅进上一道清炒时蔬,看着平平无奇,但冬日里寒冷,除了暖房外,别处再长不出绿色的蔬菜,想必是内务府刚送过来的好东西。

刘师傅进上的则是一道汤面,鲫鱼用清油煎过,捣碎,再加入足量的羊肉汤炖煮,取鱼羊之鲜味,将鱼刺挑出后,加入些许豆芽、木耳、黄花菜、再下入高粱面、豆面、白面混合制成的杂面,便成了这道羊肉杂面。

佟宛宛看见杂面的时候,眼神不由得有些游移,景仁宫里虽常吃杂粮,但这是清朝,众所周知,精米细面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这道羊肉杂面应当是今日景仁宫宫人的午膳。

谁那么大胆,悄悄埋汰皇帝。

她悄悄抬眼看向左右,只见豆蔻面无表情,而天冬更是夸张,甚至可以称为板着脸了。

要知道宫女被教导要柔顺,宫人们脸上除了笑,其他的神情都很少见,何况是这种仿若是在生气的脸色。

康熙还在这里,不得不说,她们的胆子实在太大。

豆蔻窥了一眼皇上,脑中想的则是娘娘身上的痕迹,脸上的神情愈发僵硬。

她抿了抿唇角,一面为主子布膳,一面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娘娘。

今日,有她在,绝不让娘娘再受那等非人磋磨!

豆蔻下定决心要保护娘娘,耳边却传来不容拒绝的吩咐。

“不必伺候”,玄烨挥手道,“都下去”。

听说表妹用膳的时候不喜旁人在身侧侍奉,入乡随俗,他也该适应表妹的小习惯才是,另外,这些人在这里,总有些碍事。

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并不曾有这般体会,如今这般,想必是情到浓时,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玄烨轻笑了声,亲手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佟宛宛面前的碟子上。

豆蔻看见了,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一声,娘娘身子虽不好,但并不是那些没有胃口只爱茹素的人,准确的说,娘娘更爱吃肉,皇上倒好,尽挟那些娘娘不喜欢的青菜。

就这,皇上还不让她在这伺候!

豆蔻越想越气,离开之前,最后看了膳桌一眼,果然,娘娘没用青菜,亲自挟了一筷子嫩嫩的羊肉。

只这一瞬,她心气就顺了。

她得意洋洋地扫了皇上一眼,转身离去不提。

第 65 章 闺房之乐

因着心里头高兴, 豆蔻再看向顾问行的时候,脸上便带了笑,“顾公公累了许久, 且随我去耳房歇歇脚罢”。

顾问行往殿内看了一眼, 有些犹豫,但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腹内饥肠辘辘,如同雷鸣。

他思量片刻,终是吩咐徒弟守好殿门, 一甩拂尘, 转身进了旁边耳房。

耳房地儿不大,却分外暖和, 冻僵了的手脚受了热,立刻传来让人难耐的痒意, 顾问行没挠, 反倒伸手在火上烤了片刻。

痛意翻涌,痒意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将里头的膏药抹在手上。

膏药不好看, 还带了酒味和药味, 这些腌臜的东西会污了主子的眼, 只能借着避开的时候用上一会。

涂罢药, 顾问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鼻尖却没闻到药味,反倒是饭菜的香味愈发浓厚。

他搜寻片刻,后知后觉在茶炉上看到个严丝合缝盖得严密的铜壶。

铜壶的底部被火苗舔舐,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带着浓郁的香味, 细细分辨,竟与主子们桌上的菜色一致。

不消人让,顾问行立刻掀开壶盖,只见里头的羊肉杂面正咕噜咕噜的冒着小炮,肥嫩的羊肉堆得冒尖,差点盛不下。

不止如此,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瓮,里头是裹满酱汁的牛尾骨和炖得软烂至极的牛筋,下头是温热的白米饭,旁边还放着一盏茉莉香片。

景仁宫的这起子人越来越上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几分满意,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小宫女在铺床铺,便痛快吃了起来。

刚用罢膳,正含着茉莉香片漱口,便见刘保贵的小徒弟刘安亲自抱着水盆过来了,他笑得亲热,“顾爷爷,小的给您洗脚”。

不同于吃东西,一抹嘴就走了,洗脚得泡,得捏,还得换上干净的袜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顾大总管心志坚定,立刻拒绝了热水的诱惑,可一扭头,床铺上铺着又厚又松软的棉被,那铺床的小宫女还笑着道,“这被褥都是新的、晒过的,您不肯歇脚、缓缓神也是好的”。

“这·······”顾问行不由得迟疑了。

太监们日子苦,大太监们更苦,白日里跟着主子办差,晚上还得守夜,昨夜他只眯了一个多时辰,现下虽不曾头昏脑胀,太阳穴处却有些鼓胀之感,显然是熬得狠了。

他极为眷恋地看了眼床铺,摇头拒绝,“不必”。

躺下容易,再起来可就难喽。

那小宫女也不多劝,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问行靠在椅背上,温暖的房间让身体从内到外暖了起来,鼓胀的胃传来淡淡的满足感,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他遗憾地看了眼能闻到新鲜皂角味的床铺,阖眼微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刻钟,外间传来些许声响,顾问行立刻从黑甜梦中惊醒。

他并未睁眼,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伴随着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他听见有人在回味午膳的羊肉面,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路,还有微弱的,被褥摩擦床铺的声音。

身上猛然一暖,紧接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香味——有人将被子搭在他的身上。

略微有些厚重的感觉带来不是缚束,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很像是很小很小、未曾离开家时,爹娘也是这般,用散发着稻草香味的被子将他团团围住。

顾问行睁开眼,唤住将要离开的人,“你是哪个?”

小宫女吓了一跳,未曾回话,便连忙告罪。

顾问行摆手制止了她的行礼,对这个小宫女他尚有印象,正是方才铺床的那个,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奴婢的名字叫白芷”,小宫女微微抬头,窥了一眼这个乾清宫大总管的脸色,“奴婢并非故意打

扰公公,实在是冬日寒冷,怕您受凉,才冒然行事,还望公公宽恕一回”。

一年四季,冬日当差最是难熬,别的季节困了累了,瞅个空便能打盹,睡醒了照样办差,但冬天不行,打盹后的那股子寒意足以让人生上一场大病。

众所皆知,宫里头生病的奴才等同于死人。

顾问行知道小宫女在讨好他,身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讨好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无数人捧着真心和假意送到他面前,可在这一刻,这个小宫女就是入了他的眼,合了他的眼缘。

“白芷?”他语气缓和不少。

敢以药材为名,显然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可身为一等宫女,怎会窝在耳房铺床叠被,做这种烧水泡茶的小事。

难道,是得罪过贵妃娘娘?

顾问行抬起眼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宫女,只见这小宫女长着温顺的鹅蛋脸,一张白里透红的芙蓉面,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哪位小主。

懂了,这是来寻登云梯的。

不过,如今正是万岁爷稀罕贵妃娘娘的时候,为了一个合眼缘的小宫女何罪景仁宫可就太不值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决断,脸上的笑意就收了些,“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贴心人,且忙着罢”。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白芷的眼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几分水意,她眨了眨眼,很快将那些水汽逼了回去,柔顺低头应是。

见宫女乖顺并不纠缠,顾问行心中倒起了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宽慰道,“你伺候的周到,是个仔细人,放心,只要你忠心,早晚会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

得了这样的一句话,白芷心中难过尽去,又惊又喜,嘴角忍不住溢出些笑意,“谢公公吉言!谢公公吉言!”

顾问行嗯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白芷连忙跟上去掀开帘子,外头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愈发的显得莹润。

顾问行脚步一顿,他想起来了,这小宫女侧着脸的样子竟和孝康章皇后像了六成。

怪不得贵妃娘娘不叫她到前头伺候,原来是防着呢。

顾问行站住脚,呵呵笑了两声,“依咱家看,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这可是天大的运道!

这样意味深长的话顿时让白芷愣在原地,再回神时,只见那位乾清宫大总管、皇上的心腹、万岁爷身边最妥帖的人正指挥着小太监往正殿搬东西。

那是皇上给贵妃娘娘的赏赐,全都是广州十三行那边进上的西洋玩意儿,据说,最好的都在这里了。

顾公公口中的福气是什么?是那个吗?

白芷连忙甩头,丢掉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莫名的有些心虚,又有些向往,她盯着那些硕大的箱子,默默出了神。

————————

景仁宫正殿,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箱笼放在地上,里头的东西贵重,哪怕将他们绑在一起卖了,也不够买其中一件,自然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朕见你房中有碳笔,想来是喜欢西洋玩意儿”,玄烨斜倚在榻上的大迎枕上,随手指了一个宫人叫他打开箱子,“这里头可有你喜欢的?”

佟宛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箱中装的是钟表,有桌钟、座钟、挂钟,甚至连小巧的怀表都有几个。

种类多便罢了,样式也多种多样,有珐琅工艺的,用极为绚丽的色彩绘画出典型的欧洲风格。

还有的看着简朴,但雕花却精致精致,就连装饰盒镶嵌的东西都是玳瑁宝石所制,甚至还有一盏外壳是琉璃,能看到内部机械构造的钟表。

景仁宫中也有一座西洋钟,相比之下,完全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佟宛宛瞬间被富贵迷了眼,“臣妾要挨个看!”

这里个个都是好东西,又是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说不定可以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

见佟宛宛闪闪发亮的双眸,玄烨没忍住轻笑了声,“都是给你的,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有了这句话,佟宛宛再也等不及,挨个摸过箱子里的每一个西洋钟,可费了半天功夫,脑中的面板完全不为其所动。

她不死心,连忙打开第二个箱子,只见里头摆着些筒状物,凑近一看,竟是望远镜。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望远镜很少,很稀罕,但依旧不能为面板增加一丝丝体质。

失望之余,佟宛宛开始仔细思索之前成功的案例,基本上都是些古董或者带有极高工艺造诣的东西。

想来,钟表和望远镜时间沉淀少,又是量产的东西,自然无法为体质面板提供能量。

“不喜欢?”

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低沉下来,有些失落的模样,玄烨起身来到殿中,亲自打开了第三个箱子,“这个,喜欢吗?”

佟宛宛探头去瞧,只见一个球体躺在箱子中,上面刻着图像和文字。

她眯眼细看,赤道、经纬度······这是,地球仪?!

“这、这,”佟宛宛惊讶到甚至有些结巴,这东西除了颜色有些不同,上面的图案和现代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玄烨声音含笑,“这是地球仪,瞧,这处铜圈是地平圈,与其相交的这条是子午圈”。

“咱们在这”,他的手握着她的,拨动地球仪,指向其上的一个位置,“这里便是京城”。

这是京城,不是北京,不是她生活的年代。

佟宛宛叹息着赞叹,怦怦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平静的律动。

看出怀里人震惊到有些失色的模样,玄烨轻笑了声。

古人常说天圆地方,宛宛被这谬论影响亦是正常。

他把玩着她的手指,温声解释道,“你不必忧心会掉下去,王徵在《远西奇器图说》曾言,地心乃万物之本,如磁石吸铁,将你我吸在这此处”。

二人的手指交缠,身形相依,就像那磁石吸铁,铁性就石,无论石在上在下,在左在右,铁必就之。

永不分离。

想罢,他又觉这种说法不好,铁石之物还是太过冰冷了些,应当是比翼双飞,鸳鸯相伴才对。

佟宛宛虽然惊讶于康熙竟知道引力的存在,但实在没心情听他进行九年义务教育。

本指望这几箱子东西多少能为自个儿增加些体质,如今半点用处也无,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挑挑拣拣将箱中之物分成几份,“这个挂钟好看,可以挂在寝殿”。

喜欢的自留,另外一些可以分给茉雅奇、仪宁,还有那千里眼,听说这个爹身上有许多战功,亦是常上战场之人,想来应该需要望远镜这种东西。

玄烨瞥了一眼卧房,摇头道,“不可,机械走动皆有声音,离床太近,扰人安眠”。

那也不一定,佟宛宛心中反驳,现代科学研究:单调的,有规律的白噪音可以助眠。

不过,和他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她放下挂钟,随手拿起一块怀表,以前看外国影片里,那些绅士小姐随身携带怀表,那种老钱的风范一下子扑面而来。

如今,她也算最有钱的老钱,自然也要尝试一下。

见佟宛宛当即便要将怀表挂在身前,玄烨轻笑了声,伸手接过,“这表链需要系在扣子上,或是放在口袋里”。

佟宛宛低头去看,只见盘扣严丝合缝,完全没有挂表链的地方,至于口袋,对不住,主子娘娘们的东西都在宫女手中,根本没有口袋这个需求。

玄烨弯腰在箱子里翻捡,找出一条闪烁着古铜光泽的表链,上面有黄铜所做的夹子,正好能夹在旗袍的斜边衣襟处。

他亲手夹在上面,上下打量片刻,“还不错”。

其实不止是不错。

西洋玩意和满人旗装的风格不同,本不相配,放在宛宛身上却极为适宜,甚至还带了一种混乱冲突的美感。

很好看。

佟宛宛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确实很不错,有种清朝格格留洋归来的不真实感。

当然,对她而言,更像是在摄影工作室拍写真。

“可以找宫廷画师画下

来吗?”佟宛宛问。

听说康熙年间有许多外国人在朝廷任职,若是有西洋来的画师,应当同拍照差不多,即便水平一般,也能留作纪念。

玄烨也来了几分兴致,二人就穿什么、戴什么、什么样的姿势等等讨论起来。

佟宛宛就想用今儿这一身,好看,都是她喜欢的。

玄烨却说不行,应当穿朝服,最起码也是吉服,否则就是不够庄重。

拍写真要什么庄重,佟宛宛很权威的说,“画好了,也不给旁人看,咱们自己看,不需要什么庄重”。

放在现代还能发个朋友圈,可在这个时代,画像流传出去怕是要成为‘事故’,注定只能自己欣赏的东西,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来。

“咱们······自己看?”

玄烨重复一遍,愣了片刻,眼神不由得有些深邃。

“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看着严肃极了,立刻招人送来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

见康熙被说服,佟宛宛来了精神,她翻了箱笼,找出仪宁绣的百岁团扇,在大冷的冬日做出摇扇的风流姿态。

片刻后,又觉扇子会将怀表挡住,凸显不出这种传统和现代、复古和时尚碰撞的风格,连忙将其放在一旁。

“我可以动吗?”她谨慎问道。

毕竟现代画像的时候,那些模特都是一动不动的。

“当然”,玄烨认真看着佟宛宛,时不时提笔添上几笔。

佟宛宛有些好奇,坐了片刻,终是按耐不住,起身凑到康熙身边去,只见画上寥寥几笔,是典型的古代山水和人物的画法,只有意,没有形。

“不是这样的”,她连忙强调,“写实,懂不懂?我想要写实的那种”。

“写实?”

玄烨琢磨着这二字的意味,时人讲究写意,神似和意趣才是重中之重,宛宛口中的写实又是何意?

‘实’有真实、实质之意,难道要将宛宛完完全全的刻画出来?

怪不得她说只自己看,原是这个意思。

玄烨少见的红了脸,他轻咳一声,令众人退下,而后关上殿门,挑起炭火。

佟宛宛以为他在找炭笔,正打算去书房拿些过来,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放在罗汉床上。

哎哎哎,这在做什么?

她连忙护住领口,方才累得还没歇过劲儿呢,眼下可不能乱来。

玄烨轻易便将她的手拨开,又去解领口的盘扣,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绷紧,显露出青筋和血管,有些过于强势。

但昏暗的屋中,密闭的空间,佟宛宛立刻想到曾经刷过的擦边男主播——夜晚降临,一盏独灯,西装革履的男人拽下领带,解开领口······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十八禁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严词拒绝,却见他退到了桌边,又在椅子上坐下。

原是误会了。

只是在摆造型而已。

佟宛宛有些尴尬,众所周知,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她看了头顶的天花板,又玩了一会怀表,还无聊到去揪大抱枕上的络子。

玄烨的面上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手中提着笔,眼神认真细致地在佟宛宛身上反复描绘,刻画。

瞬间,佟宛宛更忙了,脸上的红润完全下不去。

半响,玄烨终于停了笔,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佟宛宛连忙凑过去看,只见画像上的人半遮半掩,春光无限。

这倒没什么,可令人面红耳赤的是,上头还有另外一人,正在解画上之人的衣裳——哪是什么正经画作,简直同春宫图无异。

这狗皇帝竟然还是个死变态!

看出佟宛宛想要将画撕碎的意图,玄烨连忙寻了个匣子将画装进去,他温声哄道,“都是朕的错,宛宛放心,下回不会了”。

还有下回?!

佟宛宛愈发羞恼。

玄烨神情坦荡,“这回朕一定好好画”。

佟宛宛半信半疑,但作画这件事情本就是她提出的,若是反悔,确实有些不好,她犹豫片刻,终是相信了一个皇帝的诚信。

玄烨微微一笑,将人安置在窗棂旁,想了想,又取来斗篷将她整个包住。

厚实衣物带来许多安全感,况且包的这般紧实,想必应该不会出现方才的景象了。

佟宛宛火气褪了去,搬来凳子坐在窗边,脑海中还出现了一个旗袍美人犹豫望向窗外月光的画面。

清丽,忧郁,满满的故事感——还有点小期待呢!

不久之后,玄烨停了笔,稍微吹过,便立刻装进匣中。

见他如此行事,佟宛宛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去够那匣子,可他偏将匣子高举过头顶,任凭她蹦跳攀扯,都不为所动。

“表哥!”佟宛宛气红了脸,“你欺负我!”

玄烨少见的有些心虚,但还是不肯将画作显露人前。

可他愈是这样,佟宛宛愈是怀疑,她假意不再强求,却趁着他换纸的间隙,一把抢过匣子。

画像上美人身着披风,坐在男子怀中,静静望着窗外月色,画面确实唯美,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披风之中,竟无任何衣物。

竟、竟、竟然是春宫图!!

太过分了!哪怕另一个主角是他自己也不行!

“无耻!下流!不堪入目!”

还是个皇帝呢,竟然做这种事,画这种图,佟宛宛情绪激动,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人堵住了嘴唇,而且,那双手臂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有力,不费事便将她整个人抱在桌上。

她取代了桌上宣纸的位置,很快又被褪尽衣衫。

佟宛宛还要兴师问罪,可他一面用眼睛盯着她的,一面慢条斯理地解扣子,动作慵懒且色气,完全重现方才她脑中的场景。

嘶,这,这······

最后的最后,佟宛宛不仅拍了套正经写真,还额外拍了许多不堪入目的私房写真。

第 66 章 黑资本家

那天傍晚, 佟宛宛看夕阳的时候,狠狠唾弃了自己。

明明看过许多小视频,也曾隔着屏幕帮助过许多有需要的人品鉴身材和肌肉, 竟然还是那么轻易在诱惑面前犯下错误。

要反思, 一定要反思,一定要向不良诱惑勇敢说不!

佟宛宛正暗自下决心, 门帘从外撩开,豆蔻进来了,手里还端着热牛乳, “娘娘, 喝些东西润润嗓子吧”。

琉璃杯中装着乳白色的液体,下方还沉着淡黄色的蜂蜜, 正是佟宛宛最喜欢的甜牛奶。

·······还可以补充体力和水分。

她伸手接过,银匙搅拌, 香甜浓郁的味道传来, “对了,给公主也留一盏”。

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现代社会中, 许多像茉雅奇那么大的孩子还在喝奶粉呢。

佟宛宛一口气喝完甜滋滋儿的热牛奶, 将琉璃杯重新放在托盘上, 随手拿起一旁的画册看了起来, 可过了好一会子, 也没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豆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的脸上现在已经写满了三个字——快问我。

佟宛宛叹了口气,收起匣子, “说吧,怎么了?”

豆蔻得了许可,立刻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担忧合盘托出,身体、子嗣,半点也没隐瞒,说着说着,眼中还带了泪。

她是娘娘的奴才,贵妃娘娘在,贵妃的奴才才在,那虚无缥缈的小阿哥,根本就不是她的主子——宫里就有现成的例子,为了生下太子殿下血崩而亡的先皇后,她身边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贵妃娘娘才是那个最最重要的人。

佟宛宛猛然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她可能会怀孕!

想起高中生物学习的优生优育,还有历史上孝懿仁皇后那个还未满月就殇了的小公主,她不由得头痛起来,最最关键的是,小公主去了的第二年,孝懿仁皇后也跟着去了。

事关重大,佟宛宛立刻坐不住了,“你的考虑是对的”。

在清朝,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散步,而且是一不小心就会踏进去的那种,还有诸多生育损伤,最重要的是,她和康熙是嫡亲的表兄妹,三代以内的近亲,万一生下来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著名生物学家,进化学的奠定人达尔文和他的表妹婚后共生下十个孩子,三个夭折,四个精神疾病,还有三个终身未育。

这是佟宛宛完全无法接受的。

“去,叫个太医来”,她吩咐道。

但豆蔻还未踏出门,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清朝可不讲究什么优生优育,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一个嫔妃,不想要皇帝的孩子,是大逆不道,更是在找死。

这种事情,只能在景仁宫内解决。

佟宛宛顿时察觉到身边没有老嬷嬷的坏处了,她身边的宫女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这一块完全是她们的盲区,除了担忧,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

“你去寻银杏”。

身边这几个大宫女各有本事,银杏一直以医术见长,这件事,只能交给她来办。

豆蔻领命去了,一路沿着墙根,悄悄去了后院。

两个宫女嘀嘀咕咕一阵,一个回了正殿,一个则是避着人去了太医署。

很快,景仁宫后院中,有淡淡药味浮动。

正殿中,佟宛宛躺在床上,银杏先是在一些特殊的穴位按压片刻,而后又用烧热的玉石放在女子隐秘之处。

双管齐下,很快,腿心便有热流涌出,这还不算完,还要配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这回,佟宛宛没有嫌弃药苦,一口气喝尽,又问,“这样效果如何?”

能确保不会怀孕吗?

银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是奴婢同一位老嬷嬷学的法子,她说有八成的把握,再配上这汤药,应该八九不离十”。

王太医医术高超,又是娘娘救下来的,这回也是拿出了家传的绝学。

佟宛宛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正要论功行赏,却听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小宫女惊喜的声音,“娘娘,乾清宫的人来送赏了”。

又送那些不能增加体质饿东西,佟宛宛皱起眉,晌午送来的三箱子东西如今还未收拾呢。

她连忙穿好衣衫,出门一看,是那个腼腆似书生的小太监,孝公公。

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说是皇上见贵妃不喜欢那些西洋玩意儿,特意重新挑了些东西给送来,若是这回娘娘依旧不喜欢,可以亲自去内库挑。

哟,狗皇帝眼睛还挺尖,还有这话,说的可真敞亮。

佟宛宛难免有些心动,若是能去康熙的私库走一趟,岂不是再不用为体质发愁。

但理智又告诉她,皇帝的私库不是博物馆,不能买了门票就能进,为了小命,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强行忍住心动,笑着叫豆蔻赏顾孝,又当着他的面亲自打开箱子。

只见半人高的箱子中放着一个······镜子?不,上镜下盒,是梳妆盒。

纯黑的硬木,镶嵌着许多红蓝宝石,就连上头的图案都是用珍珠、翡翠、碧玺等物拼凑而成。

这也太华丽了!

即便佟宛宛被这泼天的富贵日子熏陶了好几个月,也难以抑制此刻产生的震惊,她合理怀疑,上面任意一个宝石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顾孝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是宝镜盒,万岁爷听闻娘娘喜欢古物,特意为您挑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宝镜盒的小屉,只见每一个小屉里头都装着小些的首饰盒,有烧蓝的,珐琅的,象牙的,每一个首饰盒里头都装着首饰。

富贵迷人眼,佟宛宛下意识伸手摸向镜边的红宝石,受工艺的限制,这时候的红宝石并不如现代那些带有火彩,会闪闪发亮,但足够大,足够迷人。

“真好看”,她下意识道,哪怕不能增加体质,也没有人能拒绝九族严选的好东西。

但更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手心开始发热,面板上的加号由浅变深,眼看着就要落到实处。

体质也增加了!

“太好了!”佟宛宛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开心和喜悦,笑得眼睛都在发光,“多谢公公,还要劳烦公公告诉皇上,本宫喜欢这个!特别喜欢!”

最好康熙能听懂她的暗示,这样的好东西,多多益善。

顾孝忍不住跟着笑了,并不是他脸上惯常见的那种腼腆笑意,而是露出许多颗牙齿,极为少年气的那种笑。

他想,他知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的缘故了。

————————————

送走顾孝,佟宛宛爱不释手地摸着宝镜盒,感受掌心的热意——不仅得到体质的提升,还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简直是双喜临门。

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康熙,以后还得指望他爆装备增体质,自然而然的,她起了些想讨好他的心思。

论怎么讨好一个皇帝——史书里都写着了,要么保卫和开拓疆土,要么内政优异、充斥国库,对了,还可以走和珅的路,生前提供情绪价值,死后提供金钱价值。

佟宛宛对比片刻,坦然放弃。

当然,还可以走嫔妃讨好皇帝的路线,能歌善舞,身有异香,又或是善解人意,可思来想去,她连康熙的喜好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见她面色沉重正在思索要事的模样,一旁的宫人都不敢说话,木鸡一样站在旁边,直到茉雅奇的归来,才打破这片寂静。

“佟娘娘”,茉雅奇凑过来,将今日的课业摆在佟宛宛面前,“您瞧瞧儿臣写得好不好?”

佟宛宛立刻将刚才的烦心事抛之脑后,一页页仔细看过课业,认真赞道,“咱们茉雅奇写得字天下第一好!”

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不得不说清朝宫廷教育真的非常非常卷!公主过了年才五岁,竟然认得好多字,写字也像模像样的,甚至还有传教士为她们上课,学的还是算数、几何。

怪不得九龙夺嫡,原是小时候‘鸡’出来的。

佟宛宛暗自感叹,叹完又问茉雅奇,“咱们小公主累不累,先生今日讲的知识能不能听懂?”

学知识学文化总是好的,最起码能寄情诗书,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借着读书忘记那些忧伤,哪怕很短暂,但也算一条排解之道。

要是能学一样乐器就更好了,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很羡慕那些敢于表演节目的人,曾经有段时间还喜欢一个擅长敲架子鼓的男生,觉得特别帅气特别酷,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她不能去那种让人特别兴奋的场所,才渐渐断了念想。

如今身体也允许了,自然要将以前不能做的事情都捡起来。

佟宛宛仔细咨询了茉雅奇的意见,母女倆就学习什么乐器讨论了许久,吃罢晚点还觉得意犹未尽,恨不得现在就学。

玄烨掀开帘子的时候,先感受到满室的暖意,跟着看见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小姑娘。

“在说什么?”

他将行礼的人扶起来,坐于二人的中间,一手搂了一个。

佟宛宛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怪,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们在讨论学什么乐器,茉雅奇想学笛子,臣妾想学可以敲的那种”。

她还是忘不了记忆中喜欢上那个架子鼓男生的感觉,总感觉特别特别美好。

“敲的?”玄烨想了片刻,“编钟还是鼓?”

佟宛宛在电视上见过编钟,许多人共同完成的那种,若是只有她一人······她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画面,在肃穆的场合中,她拿着敲钟的锤子在急速奔走,顾上顾不了下,顾前顾

不了后。

滤镜碎掉了,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感觉!

她只好否认,“臣妾还得再想想”。

“茉雅奇呢”,玄烨没有追问,又看向公主,“你为何想学笛子?”

茉雅奇第一次被皇父抱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她强忍着激动,“儿臣听见悠扬的笛声,感觉像是看见了月亮”。

月亮通常代表思念之情,思念家乡,或是思念······亲人。

玄烨瞥了一眼佟宛宛,见她皱着眉,一副在为学什么而发愁的模样。

罢了,既是听不懂,也不必叫她听懂,徒增烦恼。

“笛子不好”,玄烨道,“学鼓罢”。

坚毅、勇敢,能激发战意,若是日后去了蒙古,也能在大草原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干嘛总插手孩子的选择”,佟宛宛连忙打断他的话,怕他因为她想学鼓,就强迫孩子学鼓,“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

本来就是一种消遣,一种释放情绪的工具,而且乐器学习的时候都很枯燥,肯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热爱的,才能坚持下去。

玄烨想说慈母多败儿,也想将月亮的含义说与佟宛宛听,但看到那双亮晶晶的双眸,母女俩兴致勃勃的模样,终是咽下那些话。

他就这样倚在迎枕着,听两个小姑娘讨论请什么先生,每日什么时辰上课,说着还要开库房,寻乐器,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玄烨不由得笑了,唤住迫不及待的二人,“马上就是新年大宴,待到年后,朕为你们寻个好先生”。

佟宛宛这才发现快要过年了,这也不能怪她,在现代时是先放寒假再过年,在这儿,茉雅奇今日还上着学,转眼便要过年了。

太卷了!

不过,和新年大宴相比,学乐器的确是件小事。

“新年大宴会不会很忙?要不,请皇后娘娘出山?”

宫务像个烫手山芋,佟宛宛是一日都不想管,之前一直病着,便循着旧例行事,并不废多少功夫,但新年大宴涉及前朝后宫,还要排座位、做桌张等等等等,再小的事也变得繁琐起来。

玄烨没说话,挥手叫奶娘将公主抱走,这才问道,“怎么提起皇后,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佟宛宛看着比他还惊讶,“你是说······有人故意诱导我?!”

不会吧,她天天都不出门,也不见什么人,除了仪宁便是茉雅奇,宫人也只有用熟的那几个——难道说身边有叛徒?

她连忙四下看了看,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玄烨忍不住失笑,“是朕想差了”。

赫舍里氏甘愿化作刀刃对向他,是因为她有所求、贪嗔痴,但宛宛出身佟家,一身荣辱皆系于帝王,自然与他一体。

“你若是不喜杂务,宫里奴才多的是”,他摸了摸佟宛宛的脸颊,将几丝碎发塞到她的耳后,“惠、荣二嫔皆是精干之人,你肯给脸面,她们自然是乐意的”。

惠嫔内务府出身,世代包衣,对这些弯弯道道最是熟悉。荣嫔性子强,能弹压住下人,这二人一软一硬,正是相宜。

“当然,你是主子,想用谁便用谁”,他又加了一句。

佟宛宛尤记得上次说过这个事情的场景,但心态的转变让她对这些话的理解也发生了不同。

现在,她是真的要成为暂代‘后宫’项目的一把手了。

当领导,佟宛宛没有经验,但上级有指示(康熙),身边有助手(王仪宁),她有信心做好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她便命人将惠嫔请来。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惠嫔,史书上只说此人是四妃之首,在雍正朝还得了善终。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康熙看出身,雍正爱记仇。

一定是个厉害人物。

佟宛宛是带着些许警觉心思的,可几句话说下来,她就完全放松了。

惠嫔太温柔了,简直像水一般,可以包容万物,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应下来,不是说‘但凭贵妃娘娘做主’,就是‘任凭贵妃娘娘差遣’。

这让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屁股决定脑袋,若是以前,她肯定觉得惠嫔没有自我啊,奴性很重啊之类的,但现在她只剩下‘这个人应该是好用的吧’,或者是‘希望她的乖顺不是伪装的,千万别是个面甜心苦的,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便把心中担忧与仪宁说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娘娘太小看惠嫔了”。

惠嫔家中上下、祖祖辈辈一直是皇室的奴才,对下如何且不说,对上一定是恭顺的。

因为这份恭顺,当年,老祖宗选了她一个宫女为皇家诞育子嗣。成为嫔妃的这些年里,她不争不抢,一心一意伺候皇上,就连保清阿哥被养在宫外,也不发一言。

安分不说,还细心养育兆佳氏所出的公主,因此得了万岁爷的怜惜。

再没有比她更能体会万岁爷心思的人了。

佟宛宛懂了,爱屋及乌,就像是在现代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新闻,一个员工为了讨好领导,日日上门帮领导家的孩子辅导作业,陪领导的家人看病,甚至还帮领导遛狗。

也就是说,只要康熙还看重景仁宫和佟家,惠嫔就会一直好好干。

呼,放心了。

不过,康熙提的第二个人选,佟宛宛却不想用。

这些日子的请安中,能看出来荣嫔是个很活泼,很喜欢找事的人,若是当朋友的话,自然是有趣的,但若是让这样的人当下属,简直是刺头预备。

佟宛宛想了又想,将众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去问王仪宁,“你说,安嫔怎么样?”

同荣嫔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安嫔一些。

无论是眼缘,又或是性格,她还是更喜欢直爽些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况且,荣嫔正得势,相比之下,失势的安嫔更好收服,更容易听话。

是的,佟宛宛悲伤地发现自己变了,她变成了黑心的资本家,只想挥舞着小皮鞭,让听话的牛马乖乖做事。

第 67 章 不忍拒绝

佟宛宛说要用安嫔后, 屋中难得的沉默了。

王仪宁犹豫片刻,提醒道,“安嫔……可能不是个好选择”。

之前在张庶妃的事中, 安嫔曾被董嫔蒙蔽, 说明这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后来同咸福宫对上,却又失势, 说明她还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或许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的帮手, 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招来祸事。

佟宛宛摇头, 头一回不赞同仪宁的看法,“就她吧”。

无数领导总结过用人原则——忠诚度大于一切。

安嫔如今落魄, 更容易获得忠诚度。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缘由——自从佟宛宛决定适应这个朝代之后, 很少去想人权、自由这样的东西, 但偶尔回想那日大雪,想到安嫔被人摁住手臂, 跪在雪中跪着观刑的场景, 总让她想到被折断翅膀的飞鸟。

她无法将笼中鸟放飞, 但不受控制地想为这只鸟做些什么。

王仪宁没再说话, 在同佟宛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 她不再将自己当成小狗腿子, 但始终谨记谁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朝廷中只有帝王的声音,军队中只有将军的声音,同样,在这紫禁城里,她只听佟宛宛的。

“那嫔妾先去寻她, 探一探口风”,王仪宁道。

说罢,她没有在景仁宫用午膳,一路直奔储秀宫而去,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试探,若是太过直白会不会显得景仁宫求贤若渴,若是太委婉,不知道那个脑子里只有拳头的武夫能不能听得懂。

思来想去,腹稿才打了三遍,储秀宫已经近在眼前。

宫女上前扣门,但还未敲响,门便吱哑一声从内开了条缝,里头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

“嘘,别出声”,王仪宁连忙制止藤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滚!本宫叫你滚!”

女子尖利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响声,“你这个人是没有脸吗?听不懂人话吗?!”

这是安嫔的声音。

“本宫不想吃你送来的东西,本宫看不上,听懂了吗!”

另一个低些的女声好像劝说了两句,分不清音色,也猜不出来是谁。

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人的

毫无用处,因为肉耳可听到的,安嫔的声音更生气了。

“你在假惺惺什么”,安嫔冷笑一声,“当日本宫在慈宁宫受刑的时候,你在何处!如今三番两次做出这番模样,是笃定本宫不能拿你怎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