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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无耻之徒

古人曾言:行无越思, 祸莫大焉。

安嫔虽心中有恨,但自觉并非轻举妄动之人,她开始仔细观察咸福宫的动静, 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判断对方的意图和动向。

为此,她还特意拨给宫人许多银子。

有银子开路, 储秀宫里每日都会得到许多新消息,比如,早上咸福宫格格在慈宁宫偶遇皇上了, 下午, 那厮又抱着账册去乾清宫请教了,又或是, 一个连主位都算不上的小格格不要脸地去内务府大发雌威了。

件件桩桩,每每都让人愤愤不平。

追云看着面前气得双眼通红的主子, 想了想, 从脑海中翻出一个新消息。

“奴婢听说,那咸福宫格格好像有些看不惯景仁宫, 这些日子, 明里暗里的, 找了好几次麻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景仁宫的俸禄发得晚些, 份例中的东西给得差些, 又或是景仁宫吩咐到内务府的事做得慢些。

事不大,就是膈应人。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博尔特济吉特氏不讲道理, 但贵妃娘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二宫斗起来,反而对储秀宫有利。

“什么!”

安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个小格格凭什么找景仁宫的麻烦?!”

“还有,她凭什么不找储秀宫的麻烦,是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这……娘娘实在是多虑了”,追云忍不住嘴角抽搐,“咸福宫格格没有不将您放在眼里,这个月储秀宫的俸禄也没发下来”。

娘娘被罚俸一月,偏殿的贵人、答应们可不曾被罚,但本月的俸禄照样不曾送来。

显然,是咸福宫那边使得坏。

“我就说嘛,本宫家世好,又贵为七嫔之首,那个小心眼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嫉妒本宫”。

安嫔稍稍平和了些,重新做回椅子上,“咸福宫今日还做了什么?”

追云犹豫片刻,方才继续说下去,“方才奴婢去取点心的时候,看到咸福宫格格以库房同相册上的玫瑰花露数量对不上为由,命人严刑拷问”。

“奴婢还听说,被罚的人熬不住,提到了贵妃娘娘,便有留言说景仁宫同内务府勾结,行那贪墨之事”。

安嫔:······

那博尔特济吉特氏是不是将旁人都当成傻子?

内务府的人巴结高位嫔妃,私底下送些东西都是常有之事,莫说是景仁宫,便是储秀宫也常得些孝敬,怎能用‘勾结’、‘贪墨’等词。

再说了,贵妃娘娘出身名门,身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贪图那劳什子玫瑰花露?

为了找景仁宫的麻烦,这博尔特济吉特氏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贵妃娘娘呢?”安嫔端起茶碗,“她是如何做应对的?”

贵妃娘娘人还算厉害,说话做事虽不饶人,但也是个令人心服口服的,想来,定不会被一个小小格格欺负的。

追云没应,看着安嫔手中的茶水欲言又止。

往日里,主子是绝对不会喝这种清茶的,说什么苦的厉害,下不了嘴,今日不知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不知不觉竟喝了这么多。

不过,清茶去火,防龋固齿,倒也是件好事。

追云收敛心神,又在喝尽的杯中添了满满的温茶,这才开口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见咸福宫格格正往乾清宫去,想来,景仁宫未必知道此事”。

什么?!无耻之徒,吵不赢竟然找皇上,还打算告黑状?真是丢了后宫嫔妃们的脸!

安嫔气狠狠地灌下一整杯茶水,茶叶也不吐,将其当成博尔特吉特氏的血肉一般,用后槽牙细细磨碎,整个吞入腹中。

今日敢拿景仁宫作筏子,明日便敢对储秀宫下手,这般短视狂傲,难道真将自己当成了没有名头却有实权的后宫之主不成?

“不行,绝对不能博尔特吉特氏得逞!”

安嫔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叫人替她梳妆打扮。

“既然咸福宫不要脸面,本宫就让她见识一下,真正不要脸面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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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是宫里最忙碌的地方,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同时,这里也是宫里最势力的地方,他们会根据位份的高低、皇上的恩宠,将后宫的妃嫔分为三六九等。

得罪不起的那一类,比如说最为尊贵的慈铭、坤宁等宫,内务府的人早在十号前就送上了充足的份例。

惠嫔、荣嫔、宜嫔等人宫中的日子也还算不错,凭借着子嗣和皇上的恩宠,内务府的人自然不敢太过怠慢。

当然,若是既无品级又无宠爱的那一类,内务府便会化为最可恨的硕鼠,食肉饮血方能心满意足。

这不,僖嫔的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上个月的俸禄,是她的贴身宫女来要的,数量远远不足也就罢了,人也受了欺负,珍珠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散着的。

当时僖嫔便心有疑虑,宫规有言,宫女不能披发,珍珠素来伶俐,怎会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这般做,再一看,原是为了遮挡脸上被打的痕迹。

珍珠心疼她,怕她看了难受,她也心疼珍珠,是以,这个月领俸禄的时候,她便亲自来了这内务府。

本想着有主位娘娘的位份在,这些硕鼠不敢做得太过分,谁料,这起子人远远比想象中还要贪婪。

“不是奴才不给您俸禄”,中年长脸太监姓高,脸上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您今儿来得不巧,银子将将被发完了,要不,等明日换了新银子,您再过来?”

众人皆知,这是内务府惯用的‘拖’字法,不是不给,只是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渐渐的,这笔账自然就说不清,也不用给了。

“本宫知道公公的难处”,僖嫔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高公公的手里,“长春宫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全都等着这份例救命,还望公公通融一二”。

主位不得宠,下头的嫔妃更没有见皇上的机会,整个长春宫如同冰窖一般,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的份例,全都被克扣得干干净净。

小嫔妃们没有盼头,下头的奴才也看不到活路,嫔妃们不可对帝王生怨,但宫里的奴才们是会反噬的,再这般下去,长春宫里很快便要

主不主,奴不奴了。

“这······”高公公掂了掂荷包,有些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悄无声息地将荷包塞进袖中,“罢了,奴才今日就帮您一回,斗胆将别处的份例先发给娘娘”。

他坐到桌子旁边,拨弄算盘算了片刻,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置于桌上,“诺,这便是娘娘的份例”。

僖嫔没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翡翠上前一步,打开一瞧,只见胖乎乎的元宝闪烁着诱人至极的光芒,但瞧来瞧去,再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少少两枚元宝。

翡翠犹豫片刻,笑着奉承,“公公怕是贵人多忘事,长春宫中还有其他小主和宫人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他耷拉着眉眼,消瘦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刻薄之象,“姑娘的话好生奇怪,娘娘要俸禄,本公公也给了,还要如何?”

“罢了”,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翡翠,“也就是本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放旁人身上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面说着,一面撵狗逮鸡似得将人往外推,“且回吧,啊,回罢”。

翡翠猝不及防间便被推倒在地,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失望,让她一下子掉了泪,“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当真半点信义也没无吗?”

太监们没□□那个玩意儿,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消薄的自尊心本就受不得半分贬低,更何况这种评价还来自于一个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高公公立刻就恼了,“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还以为是之前僖嫔娘娘受宠的时候呐,如今整个长春宫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行事,便是主位娘娘,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收了银子又怎样,他心情好,这份例才有,倘若是心情不好,他自有那个本事,叫长春宫上上下下全都喝西北风去。

“看在僖嫔娘娘的面子上,咱家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你”,翡翠攥紧双拳,“无耻!”

“嘿!”高太监被气笑了,弯着腰看向翡翠,见她眼中有恨,直接赏了一巴掌。

小宫女还算白净的脸上瞬间浮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但高太监见了却仍不解气,他不假思索,伸手在另一侧没受伤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见两个通红的巴掌印相互印称,他才拍了拍手上浮灰,看向僖嫔嘻嘻一笑,“这小宫女不听话,本公公替娘娘管教一二,娘娘不会介意吧?”

宫里,贴身宫女代表着主子的脸面,高太监与其说是折辱翡翠,倒不如说是将僖嫔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甚满意,非要僖嫔配合,打自个儿的脸面才算痛快。

僖嫔入宫好几年,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可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今日若是服了软,日后看不起长春宫的人更多,便是路过猫狗、甚至老鼠都能踩上一脚。

可若是不服软又能怎样,万岁爷一日不来长春宫,这高太监便一日捏着长春宫众人的命脉。

她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进退两难,僖嫔已然绝望了。

第 52 章 救于水火

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 晃眼至极,有那么一瞬间,僖嫔以为自己会晕过去。

她眨了眨眼, 眼前众人忙忙碌碌, 不曾投来一个眼神,翡翠坐在地上, 哭得像只小花猫。

没记错的话,翡翠才将将十六,前两个月长春宫刚失宠时, 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而这个月,她的脸颊已经完全凹进去, 腕骨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苦些、累些,受气些又如何, 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僖嫔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道, “公公位属内务府, 本就对宫人有管责之权利, 本宫怎会介意”。

“这宫女素来被我惯坏了, 才会出言不逊, 万幸公公大度, 不与她计较”。

见宫中的主位娘娘在自个儿面前也得低头陪笑,高太监心中有说不尽的痛快,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一般,脊椎骨传来阵阵让全身发麻的快意。

太监虽没根,却是个男人, 平日里,那些欲望随着斩断的孽根藏在盒中,可此刻,皇上的嫔妃向他低头、被他征服的时候,心中那隐秘的快慰便再也藏不住了。

但高太监还算有理智,看了眼周围,伸手将地上的翡翠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对僖嫔道,“僖嫔娘娘这般言语,真是折煞奴才了”。

“娘娘若是有闲暇,且进殿来,奴才为您算一算长春宫其他人的俸禄,算是刚才的赔罪”。

前倨后恭,让人生疑,僖嫔看了又看,却见高太监毕恭毕敬的站着,脸上似有悔过之意。

难不成刚才的顺从,让这阴阳怪气的玩意儿动了恻隐之心?

僖嫔有些不敢相信,只是银子确实是最最要紧的东西,且殿门大开,周围一直有人走动,便是高太监有任何阴谋诡计,也能瞬间唤人过来。

“那便多谢高公公了”。

这回,高太监热情极了,先是亲自搬来凳子放在身侧,又叫小太监上了热茶点心,好叫娘娘赏评。

僖嫔有些犹豫,但见高太监一直垂眸拨算盘,没有任何越矩之行,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在凳上坐下。

高太监眼风一直扫着身侧,刚才那一瞬间的滋味令人魂牵梦绕,像是被挠到了最痒处,却只抓了一下,让人心痒得厉害,只有这粉色的旗袍留在身边,才能勉强摁下那股子痒意。

他心中还有一种极为隐秘的想法:这是万岁爷的女人,虽然是万岁爷不要的女人,但若是成了他的人——他岂不是同帝王一般无二。

太监服挡住的身躯在微微颤栗,打算盘的手也在兴奋地颤抖,但高太监依旧算得飞快,“贵人一个,一月十两,常在两位,每人每月五两”。

“一等宫女两个,二等宫女六个,还有粗使宫女、太监,共计白银五十二两”。

他算过三遍,对好账本后,随即从身旁的盒中,翻出十两银锭四个,五两银锭一对,还有若干碎银子,尽数捧在手上。

“娘娘”,高太监将双手摊在僖嫔眼下,“请您清点一二”。

僖嫔看了一眼离自己很近的那双手,没动,她身边的翡翠抹着眼泪,上前一步,粗略扫过一眼,竟然一分不差。

小宫女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意,伸手便要将银子装进袋中。

高太监躲开翡翠,依旧将双手摊在僖嫔面前,但脸色却冷了下来。

他很不高兴,“娘娘,奴才这般有诚意,您就是这样对奴才的?”

高太监离得很近,捧着银子的手甚至已经碰到了粉色旗袍,一瞬间,僖嫔只觉得周围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止脸上烧了起来,更有种青天白日被人扒光了衣服的难堪,蹭得一下就起了身。

“僖嫔娘娘急什么?”高太监开口留人,“长春宫的份例您不要了?”

僖嫔的视线在银子上滞留片刻,又看向上方那双污浊的眼睛,顿时,有一股恶心之感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干呕了一下。

这不知死活的阉奴,早晚要下十八层地狱!

“翡翠,我们走!”

说罢,僖嫔转身便要走,连银子也顾不得了,只是刚起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臂。

干枯如鸡爪一般的手牢牢抓着她,长长的黄色指甲将粉色丝质旗袍刮出一道道毛躁的伤痕。

僖嫔心中猛然一沉,各种可怕的可能浮上心头。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的自己太爱脸面,太过冲动,若是没有当初打架之事,她又岂会遭遇今日屈辱。

她恨高太监胆大包天,恨安嫔毫不退让,又恨皇上冷酷无情,更恨这

命运,让她在荣华之后再度落入泥泞。

“松开!本宫命你松开!”安嫔冷声呵斥,拼命挣扎,“高思,你不想要命了吗?”

高太监站得远远的,一手将翡翠推倒在地,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禁锢着粉色旗袍的手臂,“娘娘,奴才听不懂你在说什······”

“啊!!——”

僖嫔正奋力挣扎,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正是高思的声音,再一看,刚才还牢牢钳制着她的人满脸是血的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身着盛装的安嫔手里拿着带血的算盘,木头做的花盆底一下又一下的跺在高思的身上,让他发出阵阵杀猪似的惨叫。

是安嫔救了她!怎么会是安嫔救了她?!

“什么东西,连话都听不懂!”

身穿盛装,凤眼挑高的女子一面骂,一面再度狠狠跺了两脚,见地上的人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这才随手将算盘扔在地上。

完成使命的算盘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算盘珠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一颗带血的珠子滚到了僖嫔的脚下。

安嫔看也不看,掏出手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便是质问,“你怎么回事,当初跟本宫打架的气势呢?怎么叫一个奴才欺负到头上?”

她可不是为了帮僖嫔——若是僖嫔真叫这太监给欺负了,那当初同僖嫔打了个旗鼓相当的自己算什么?

再说了,僖嫔与她同为嫔位,这奴才今日敢欺僖嫔,明日就敢踩在储秀宫头上。

这种风气,绝不可放纵!

安嫔嘟嘟囔囔地说着话,试图解释自己出手的意图,僖嫔默默看了片刻,踩着算盘珠子,连走几步,一把抱住了安嫔。

“哎哎哎”,安嫔不自在极了,“你干什么?松开,赶紧松开!”

她一面说着,一面挣扎,对于这种亲近不习惯极了,再说了,她们一直是对手,怎能突然这样······即便两国议和,还得有使臣、有议和书呢。

“快松······”

话说到一半,安嫔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肩膀处传来阵阵热意,伴随着湿漉漉的感觉,显然,僖嫔正在哭。

可僖嫔怎能伏在她肩膀上哭,莫不是新的诡计?

“谢谢你”,僖嫔没松手,她吸了吸鼻子,说话却依旧带着哭音,“幸好有你”。

安嫔不由得有些难为情,但身后的尾巴却忍不住翘到天上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顺手的事”。

“再说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叫一个太监欺负到头上来”。

僖嫔听着安嫔的话,鼻中的哽塞完全褪去。

没办法,真的哭不下去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气人啊,当初就是这么一副欠揍模样,才有了二人的打架之事,之后,她还派人故意报复,让人守着膳房抢长春宫的热水、膳食,还有上上个月,她还让人在长春宫周围丢蝉,吵死人了。

不过······在这个最难堪、最无助的时候,也是安嫔帮了她。

是她的恩人。

僖嫔抹了把眼泪,再抬头之时,又是主位娘娘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地上这个怎么办?”

高思并非普通的奴才,身为内务府的管事,在宫中也算有几分颜面之人,而打人的缘由又不能说,在旁人看来,便是无缘无故将人打成这样。

咸福宫本就与储秀宫有隙,博尔特济吉特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事,怕是不好交代。

“什么怎么办?绑了!”

安嫔手一挥,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将高太监绑成了年猪一般。

她来内务府本就是为了掰扯储秀宫的俸禄之事,如今不用她找证据,便有人撞进来,简直是上天眷顾。

再说了,污蔑他人之人,人恒污蔑之,无论这事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做的,只要她管着宫务,这事儿都得算到她头上。

她不是喜欢告黑状吗?哼,谁不会呐。

安嫔得意洋洋,转身便要离开,刚走几步,又扭头看僖嫔,“本宫要去乾清宫,你可愿为本宫做这个人证?”

“对了,本宫刚才可是帮了你,你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去乾清宫?

莫说是僖嫔,便是她身边脸肿得高高的翡翠都是满眼惊喜——甭管能不能续上之前的情义,只要能见到皇上,能和万岁爷说上话,下面的人都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若是借着安嫔去乾清宫邀宠,才真正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之行。

“嗐,你这人!”

安嫔有些不耐烦,“本宫不管,你今日必须得去,而且必须在皇上面前帮着本宫”。

甭管是挟恩图报,还是什么,无论如何,今日绝不可让博尔特济吉特氏得逞。

安嫔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得走了,只是同来的时候多了几个人。

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乾清宫,一眼就看见了廊下身穿蒙古袍的宫女,当即冷笑一声,挤出几滴眼泪,扬声哭喊道。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第 53 章 清清白白

乾清宫中, 皇帝的龙纹书案理所应当的占据殿中最好的位置,离书案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案。

有些小, 摆了笔墨纸砚, 便只剩下方寸之地,将将够账册摊开。

还有些矮, 坐在绣凳上太高,可若是坐于圆垫之上,又有些够不着, 着实令人烦恼, 但这些都难不倒聪明伶俐的其其格,她特意挑了个最厚的垫子, 跪坐在上,正合适。

只是跪姿总有些不适, 垫子再厚再软, 跪得久了,腿也是又酸又涨, 有些难熬。

其其格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方才她抱着账册, 挟裹着真假难分的怒意而来, 正打算告状, 偏巧今日皇上格外忙碌, 先后召见了好几位大臣议事,又摆了沙盘谈兵论策,直到午后,也不曾露面。

父王教导过,有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到最狡猾的猎物, 以前在草原上埋伏猎物时,两三个时辰一动不动也是常有之事,如今不过跪上片刻,算不得什么。

她放松身子,轻轻捶腿,耳边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明黄色的声影自外而内,疾步而来。

她刚要说话,又见皇上坐在案后,视线尽数投入在折子上,手中亦是批阅不停。

顾问行这时方从身后追上来,他气喘吁吁,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娘娘,皇上今日朝政忙碌,要不,您先回去?”

其其格自然是不愿的。

西北虽平,南方的战事却不太顺利,皇上日日焦心,后宫去得愈发的少,旁人轻易见不到皇上,而她却能自由出入乾清宫,更能显出无上荣宠。

“无碍”,她返身跪坐在小案之前,“本宫就在这里陪皇上”。

一来正好可以陪着皇上,二来待皇上忙完,正好叫他看一看账册,认清贵妃的真面目。

她不容许皇上心疼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从头顶慢悠悠的挪开,挂在偏西一点的位置,龙纹书案上的折子也从左侧尽数挪到了右侧。

玄烨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看到小案边的其其格,他诧异极了,“爱妃怎会在此?”

“顾问行”,他轻声呵斥道,“怎么办差的,为何不通报给朕?”

其其格向上望了一眼,见帝王面容柔和,语气关怀,心中忍不住阵阵的甜。

“不关顾公公的事”,她毫不避讳展示心中情谊,直白说出心中所想,“是臣妾不想打扰皇上”。

玄烨微叹一声,走至殿中,亲手将人扶起,“你受苦了,来人,叫朕的御辇,将爱妃送回咸福宫”。

“不要,皇上”,其其格一面拒绝,一面起身,只是跪坐太久,双腿实在酸软,根本站不住身子,她身形晃了晃,瞅准方向,朝着皇上的怀里倒去。

她已经预设到接下来的场景了,美貌的妃子倒在帝王的怀中,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其其格微阖双眼,嘟起嘴唇,正要迎接帝王宠爱,耳边却传来有些尖利的声音。

怎么像阉奴的声音?

她不耐睁开眼睛,却只见一张谄媚的阉奴脸。

“娘娘,您没事罢?”顾问行牢牢扶着人,满脸关切,“要不要奴才为您叫太医?”

其其格恨恨剜了顾问行一眼,甩开他的手站直,眼睛则是直勾勾

地看向玄烨,“臣妾不想走,臣妾想陪在皇上身边”。

皇上对她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亲近了,不仅让她陪在身侧,就连批阅奏折的时候也不曾避讳,如今,这独属于帝王的乾清宫中也渐渐被她的身影占据,甚至还有她的专属小案。

帝王的偏宠,动人心弦,更令人心潮澎湃。

“你啊你”,玄烨静默片刻,无奈摇头,语气却是温和的,“总是这般委屈自己,不仅老祖宗担忧,朕也是会心疼的”。

“回宫歇着,这是朕的旨意”。

霸道至极的关怀让人难以抗拒,其其格只觉得像是喝了晕乎乎的,刚要离开,却看到桌上账册,想起自己来的用意。

她有些犹豫,此刻浓情蜜意,提到那景仁宫贵妃岂不是大煞风景,可万岁爷心疼那佟氏,却也同鱼刺在喉,令人难以下咽。

要不,让那个病秧子再快活两日?反正那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随手就能捏死的雏鸟。

其其格朝玄烨甜蜜一笑,正要行礼告退,却听外间传来阵阵喧闹声。

“皇上,是臣妾”。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这是······手下败将安嫔的声音?

其其格立刻站住脚,“西南战火不休,皇上劳心伤神,安嫔不知体恤,惊扰皇上处理政事,臣妾这就去将人撵走”。

“爱妃这是何意?”玄烨将人唤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安嫔乃是朕的嫔妃,求朕为其做主,朕岂有不应之理”。

“另外,你们同属后宫嫔妃,理应情同姐妹,相互扶持才是,不过爱妃进宫晚,不懂这个道理,朕不怪你,但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说罢,他返身坐回书案后,“来人,将安嫔请进来”。

情同姐妹?相互扶持?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父王帐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侍妾奴隶们不过是阿娘座下的狗,赏些发臭的烂骨头给她们吃,都是阿娘深明大义,慈悲为怀。

同样,她愿意同这些人站在一处,是她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其其格攥着拳头,劝自己要忍耐,毕竟皇上不是她的父王,是这大清和草原的天可汗,她要理解,要适应,要融入紫禁城的生活。

她正在心中劝说自己,却见安嫔甩着帕子进来了,刚一进来,就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皇上,跪下行礼的时候,身子几乎扭成了水蛇一般。

该死的安嫔,竟敢故意挑衅她!关键是,皇上还没看出来!

“免礼”,玄烨叫人将安嫔扶起来,又道,“莽莽撞撞的,发生了何事?”

“皇上,嫔妾委屈啊”。

安嫔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搞欲说还休那一套,张嘴便是告状。

“皇上受奸人蒙蔽,罚了臣妾一个月的俸禄,臣妾也认了,可臣妾宫里的人又犯了何错,每月十日发俸,如今已经二廿一,为何戴佳妹妹、文妹妹的俸禄也没了影子?”

“这倒也罢了,些许银子,嫔妾补给她们便是”,她口若悬河,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可今日,嫔妾去内务府一瞧,本该属于储秀宫的那些份例银子竟被高思那厮强占了去,不仅如此,那高思受咸福宫格格的指使,还克扣僖嫔妹妹的份例,欺负长春宫的宫人”。

“皇上没瞧见,那宫女小脸肿的哟,可怜见的,臣妾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来求皇上做主的”。

“竟有此事?”

玄烨一掌拍在桌上,书案上的东西全都随之震动,桌角的茶盏滚了两圈,从桌上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顿时,整个殿中的人尽数跪了下去。

皇上坐在书案后,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一个内务府的奴才,竟然欺负朕的嫔妃,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

“自然是咸福宫格格给他的胆子!”

安嫔连忙答道,家里老老少少一大堆,男子占了八成,同那些一根筋大老粗打交道的过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同男子说话,一定要有什么说什么,否则他们要么听不懂,要么便装作听不懂。

“僖嫔和她的宫女就在外头,还有那胆大包天的奴才,臣妾都一并绑来了,只要皇上宣他们进来,一看便知究竟”。

“安嫔!你休要血口喷人!”

见皇上略带着失望的眼神,其其格心中气急,指着安嫔怒道,“一个内务府奴才随便两句话,就想攀扯到本宫身上,你做梦!”

安嫔一巴掌拍掉指着自己的手,冷笑连连,“本宫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她又看向帝王,带着撒娇的语气,“皇上,嫔妾进宫这么久,怎么不知一个咸福宫未受册封的格格可以自称本宫?”

玄烨扶额,“安嫔,何必总与这点小事过不去,罢了,叫僖嫔进来”。

不多时,僖嫔被人引了进来,她摇摇晃晃的,纤细的身躯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嫔妾自知做了错事,不敢面圣,但长春宫上上下下几十人,还望皇上怜惜,让咸福宫娘娘高抬贵手,给嫔妾一条生路”。

“咸福宫娘娘?”安嫔更加气不过,质问僖嫔,“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哪来的咸福宫娘娘?”

僖嫔伏在地上,怯生生地看了其其格一眼,面上满是惶恐,“嫔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许是、许是嫔妾听错了,并未听见内务府的人唤咸福宫娘娘”。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求饶,“全是嫔妾的错,嫔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开恩,求娘娘开恩”。

“你,真是,我真是服气了”!

见僖嫔连连磕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安嫔当真是恨铁不成钢极了,“跟本宫做对的时候倒是胆子大的很,怎么如今成了这幅软弱模样,真是没出息!”

“不对,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欺负你,磋磨你了?不然你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安嫔恍然大悟,“皇上,您的咸福宫格格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其其格气得胸膛起伏,“既无人证,亦无物证,单凭你们一面之词,就想定本宫的罪?”

“皇上”,她膝行几步靠近玄烨,含泪看他,“求皇上明鉴,臣妾是被这二人污蔑的!”

“呵,污蔑?”安嫔勾唇冷笑,“依嫔妾看,是某些人心虚了!”

看着帝王有些怀疑的神情,其其格心如刀割,痛到无法自持,她膝行几步,扯住帝王的袍角,涕泪横流,“臣妾心中爱重皇上,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安嫔这是污蔑,她串通太监污蔑臣妾啊,皇上”。

只要慈宁宫一日不倒,那太监便不可能犯傻认下这个罪,只要那太监一日不松口,必然只能是安嫔强逼,有意污蔑。

其其格心中冷笑,面上看着却伤心极了,也失落极了,像是被负心汉辜负的可怜女子。

“臣妾自小受父王教导,德容妇功,最重德行!”

她眼中含泪,说话却掷地有声,“臣妾的品性,旁人不知,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却是再清楚不过,今日便是死,我博尔特吉特氏也绝不受人污蔑”。

其其格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求皇上审理此事,务必还臣妾一个清白!”

第 54 章 事有两极

乾清宫, 其其格鸣冤叫屈,看上

去比那窦娥还要冤枉。

玄烨静默几息,脸上露出被触动的神情, “朕相信爱妃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温和而又带着信赖的话语和眼神像是冬日暖阳, 瞬间赶走了心中的凄凉,其其格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温热蜜水洗过, 又暖又甜。

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心意,直勾勾地望进皇上的眼中,“皇上······”

这样毫不犹豫的信任, 这样浓烈的爱重, 还是出自帝王的本心,如何不令人动容。

这一瞬间, 她恨不得剖出自己的心赠予皇上,让皇上明白, 她亦是同样的心意。

带着这样的心思, 其其格将腰背挺得笔直,她抹去脸上的眼泪, 憎恶地看向安、僖二嫔, “只要皇上愿意相信臣妾, 哪怕旁人构陷, 污名满身, 臣妾亦是丝毫不惧”。

只要万岁爷心里有她, 其他的女子对她而言便全都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安嫔直接被气笑了,恨不得洗一洗皇上的眼睛,好叫他看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身为臣子不可言帝王之过,身为妻妾不可评夫君之错。

她只好调转矛头对向其其格, “有些人脸丑反怪镜子歪,自己立身不正,还好意思说旁人”。

“高思就绑在外头,还有从内务府搜出来的账本子,人证物证俱全”。

安嫔直直跪倒在地,声音硬邦邦的,“今日皇上若是不给嫔妾等人一个说法,嫔妾便在此处长跪不起”。

谁怕谁啊,不就是耍无赖告黑状,打小她就没怕过谁!

“安嫔你好大的胆子”,其其格怒目而视,恨不得即刻将安嫔扒皮抽筋、生吞活剥,“竟敢威胁皇上!”

安嫔昂起下巴,不肯退缩半分,“若不是被你这种无耻小人逼上绝路,我又岂会做这种事,归根结底,全是你的错处”。

二人皆不肯退让,交锋数句,但见殿内极静,似乎只有自己的声音,身侧的宫人颤抖如筛,汗珠顺着脖颈流入领口,也不敢伸手擦去。

抬头一看,只见皇上手中捏着朱砂笔,神色晦暗不明——这里不是草原,也不是菜市口,而是帝王居所,权力中心。

二人一滞,怒火褪去,恐惧轰然涌上心头,嗓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殿内极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滴答声,明黄色的龙袍起身,离开龙纹书案,去了弘德殿。

正值午时,乃是经筵日讲的时辰。

帝王离去,殿中变得空荡起来,安嫔同其其格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视如寇雠。

角落里,僖嫔悄悄挪动身躯,跪得离安嫔更近了些。

三人无话,只有西洋钟的指针跳动,不知过了多久,短些的那个指针或许挪了两格,又或是三格,顾问行露了面,他看着还算客气,“各位娘娘,请吧”。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其其格却已起身出身,众人被带到一个有暗室的屋中,隔着孔洞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正是高思、翡翠等人。

翡翠和高思被提到乾清宫时已经心神俱颤,又被绑起来开解了几板子,再加上慎刑司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指甲盖大小的胆子立时被唬破,当下便一五一十交代,半点也不敢隐瞒。

“内务府拖欠长春宫两个月的俸禄,如今一日冷过一日,要做袄子,做棉鞋、棉被,样样都得用银子,没了法子,我们娘娘只能亲自去内务府走一趟”。

翡翠一面说,一面恨恨地看着高思,“偏偏这太监东拉西扯,支吾其词,霸着银子不肯给”。

高太监失了不少血,如今白着一张鬼脸叫屈,“姑娘的话好生没理,天底下素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僖嫔娘娘来得晚,银子发完了,如何怪到奴才头上”。

屋内负责审讯的顾孝已经听懂了,克扣乃是宫中常事,不闹出来,没人管没人问,若是闹出来了,自然是不受宠的那个不对。

翡翠气得胸膛起伏,怒骂道,“谎话连篇,胡言乱语”。

她一面骂着,一面用一只手牢牢抓住另一只胳膊,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在抑制自己打人的冲动,“若是银子花销干净,后来那四十八两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你自个儿补贴我们娘娘不成?”

“你同我长春宫素无交际,高公公,难不成你还想说自个儿是个九世行善的大善人?”

高思一顿,宫里哪来的善意,自然是各有各的目的,可他方才的心思又怎能言说,另外,没看错的话,翡翠握的地方,正好是刚才他握住僖嫔胳膊的位置。

这贱皮子欠揍的宫女,正在威胁他!

翡翠身上有伤,痛到脸色发白,仍旧声声质问,“除了银子的事,还有娘娘份例里的鸡鸭鱼肉,长春宫整整一个月都没见过荤腥,你若不是受人指使,一个太监,怎敢这般对待我们娘娘?”

受人指使,克扣嫔妃,虽是大罪,但罪不至死,起码能保住小命,可那种事是万万不能碰,也说不得的,说了,可就真没命了。

高思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一墙之隔,众人神色各异,安嫔脸上的愤怒专业得意,其其格则是怒不可支。

她正要喝骂那不知死活的奴才,却见宝蓝色的账册摆在面前。

其其格心中一颤,内务府之前账册的封面全为月白色,为了定景仁宫的罪名,她特地让内务府宫人重新换了账册,当然,也改了些许数字。

难道,那个胆大包天的阉奴还在这账册上,留了手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迟早要将他丢到草原深处喂狼!

“本宫要见皇上”,其其格心中焦灼。

父王说过,在遇到财狼时,愈是凶险,愈要冷静下来,才能从中找到生路,她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想当前困境的解决之法。

首先要见到皇上,利用皇上对她的不同,让皇上对她心软,二来,便是绝不能承认这账册之过·······是了,奴才们利欲熏心,自然只会是他们的过错。

打定主意,其其格心中冷静许多,她看向顾问行,再次强调,“本宫要见皇上!”

“是是是”,顾问行口中应着,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斜窥一眼,将人送进殿内。

其其格一进殿便做出羞愧同愤怒的神情,她颤着声音,“高思此人诡计多端,不仅伪造账册,用假的账本污蔑臣妾,还意图污蔑贵妃娘娘的清誉,皇上您看这处玫瑰花露的条录,还有这处布匹的条录”。

“此人构陷多位嫔妃,有意挑起后宫争端啊,皇上!”

奴才而已,命给主子也是应当的。

安嫔直接就被眼前这副无耻的嘴脸给气笑了,怪不得皇上罚储秀宫的俸禄,原来身边有这样一张能言善辩的小嘴。

还有,博尔特吉特氏此人之前装作不懂汉话,只会蒙语的娇憨做派,没想到这孙子兵法倒是用得极秒。

玄烨微微垂眸看着其其格,良久,才缓缓开了口,“你太让朕失望了”。

其其格一愣,抬头看向帝王,却只看到了满满的失望。

皇上对她失望了,他会将对她的那份特殊收回吗?一想到自己不再是皇上心中最特别的那个,其其格便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咬着唇瓣,想要辩解,却无从解释。

玄烨叹了口气,“朕本以为,你率真质朴,天真烂漫,是这紫禁城中最特别的人,因为你,朕无视位份尊卑,将宫务交由一个格格打理,可你呢?竟这般回应老祖宗和朕对你的信赖和倚重”。

“其其格,朕不可能再护着你”。

爱人的眼神像是一把能杀人的刀,其其格整个瘫软在地。

帝王的神色有些动摇,沉默几息,才又开了口,“即便咸福宫格格有错在先,朕也不忍苛责,来人,将人证物证同咸福宫格格一并送到坤宁宫,由当初举荐之人处置”。

说罢,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其其格的目光虽冷,却带着些怜悯,“待你知晓了自己的错处,朕再去看你”。

都怪安嫔,都怪僖嫔,都怪这对心思深沉的贱人!

其其格看着面安、僖二嫔,恨得双眼通红,恨不得将这二人生吞活剥。

她自忖大度,不曾对安嫔下死手,结果转眼便被那贱人构害,撵出乾清宫,而且,皇上明明不想惩罚她,却在面前这些奸妄小人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

天底下哪来这样的道理!

她还没有成为这紫禁城中皇上唯一心疼的女人,还没有生下一个带有蒙古血统的阿哥,怎甘心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其其格正要挣扎,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乾清宫里素来满脸亲近的奴才们,此刻看着像是佛陀坐下的金刚一般恐怖。

他们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禁锢着她,却还微微弓腰赔罪道,“娘娘莫怪,奴才只能奉命行事”。

“得罪了”。

第 55 章 丧家之犬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 走的时候却如丧家之犬。

屈辱与山川同重,压在其其格的脊梁上,不过瞬间, 她的眼中便是一片血红。

偏偏身旁还有一人唯恐天下不乱, 肆意挑衅。

安嫔得意至极,“哎呀, 不是管着内务府吗?不是让皇上罚本宫的俸禄吗?”

“啧啧啧,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啊”。

其其格攥着拳头, 指甲陷进手心嫩肉,溢出淡淡铁锈味, 她恍若未觉,只盯着得志小人, 狠狠啐了一口。

这些庸脂俗粉羡慕她、嫉妒她, 使出百般手段只为消磨她同皇上之间的情谊,可那又如何, 皇上还是不忍, 还是心疼她。

安嫔立刻不高兴了, “顾公公你看, 她用眼神骂我, 是不是对皇上的处置有不满?”

哎哟喂我的娘娘, 可别再找事喽!

左右为难,顾问行恨不得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徒弟们,可这差事是万岁爷吩咐的,是以他只能苦哈哈地堆起满脸的笑,“安嫔娘娘,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其其格,面上凶狠,却用别人都听不见的气音细细劝慰,“娘娘,皇上心疼您不假,但您也要心疼皇上,不可让皇上更为难呐”。

期间,他还给僖嫔使了一个眼色,虚虚行了一礼。

僖嫔赶紧侧身让开,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抓住安嫔的衣角,“安嫔姐姐,妹妹的头好晕,心中亦是胆怯,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送人?送人哪有看博尔特吉特氏的热闹让人开怀,安嫔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扭头一看,僖嫔像个小苦瓜似的,又胆小,又可怜,眼中还盛满了泪,一晃一晃的,像是会立刻掉下来。

不就是被宫人欺负了,她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安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想要甩开僖嫔,可小苦瓜察觉之后,眼泪如同珍珠一般,成串滴落下来,偏生这人哭的时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般无声啜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罢了罢了”,安嫔没好气的说道,“看在你今日帮了本宫的份上,本宫便勉为其难地答应这回”。

“但是!本宫在内务府的时候也帮了你,也算恩怨相抵,旁的,可就再也不能了!”

僖嫔立刻破涕为笑,“多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有姐姐在,妹妹也就安心了”。

美好的事物和人总是让人怜惜的,尤其是美人投来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神时,更让人难以拒绝。

但安嫔始终觉得别扭,一个多月前,她们二人还是仇家,怎能走得这般近,再说了,僖嫔还没给她道歉呢,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自己的仇家。

她又不是坐在庙里的大肚佛陀。

“本宫丑话说在前头”,安嫔转身走在前头,“真的只有这一回,再没有下回了”。

僖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二人的身影离得很近,“知道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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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刚午睡醒来,本想处理一下宫务,可坐到桌边才想起,早在半月之前,宫务已经尽数交给那位蒙古来的格格了。

她自嘲一笑,返身回到榻上,可闲坐无聊,甚至连可以逗弄的孩童都无一个,只好将棋盘摆在小案上,摆上书中残局,细细思索破局之道。

白嬷嬷看见了,连忙叫小宫女端上四干果、四鲜果。

娘娘研究棋谱时,会无意识地吃东西,前些日子,甚至连最不喜欢的牛舌饼都吃了半块才放下,这不,眼看着比之前还丰腴了不少。

虽说娘娘抱怨说腰肢不够纤细,身量不够轻盈,唯恐皇上不喜,可在她看来,丰腴些,才是贵人风范呢。

当然,还有另外一件顶顶重要之事,丰腴些,康健些,才能开花结果,绵延子嗣,儿孙满堂,世代绵长。

只是想着,白嬷嬷就笑出了满脸的皱纹,又叫宫人呈上四点心,四糕饼,全都放在小案旁,娘娘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眼看着皇后捏着一块牛乳饽饽就要送进口中,却见门口帘子从外头撩开,小宫女来报,“皇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牛乳饽饽重新回到盘中,这不禁让白嬷嬷有些失望,她张嘴便是呵斥,“怎么回事,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慌里慌张的,不会好好说话”。

小宫女连忙再补上一礼,垂下头颅,低眉顺目道,“禀告娘娘,乾清宫来人了,是顾总管亲自来的”。

顾问行?钮祜禄皇后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个时候,顾总管应当伺候皇上用膳才是,怎会来坤宁宫。

她放下手中棋谱,接过白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可还有旁人?”

小宫女想了想,有些拿不准,却还是一五一十说了,“顾总管还带着两个人,只是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

以发覆面?

钮祜禄皇后坐直身子,自古以来,以发覆面都是罪人的标志,还有顾问行那个从不敢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的性子——到底是谁得罪了圣上?

“快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顾问行便进来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奉皇上之命,给您送人来了”。

看到他身后的蒙古袍子时,钮祜禄皇后的脸就白了,她强笑了声,“本宫知道了,公公辛苦”。

说罢,她给左右递了一个眼色,白嬷嬷赶紧去殿中拿了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亲自将人送出去。

顾问行一面说‘不敢当’,一面掂量着荷包的重量,最后在白嬷嬷的劝说下,无奈收下荷包。

不用人问,他便先开了口,“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嫔妃间闹了些小脾气,又牵扯到内务府,偏生还捅到万岁爷面前,可不就有些不好看了嘛”。

嫔妃……还有内务府?

白嬷嬷心中有了谱,再三谢过,又目送顾问行离开,这才进了殿。

万幸,咸福宫格格已经被宫人带去偏殿整理仪容,见没有旁人,白嬷嬷连忙将事情都交代了,终了又道,“娘娘,这步棋怕是废了”。

谁能想到博尔特吉特氏如此没用,不仅没能压制贵妃,离间皇上和贵妃的情谊,还同安、僖二嫔斗起气来,关键的是,竟还输了。

皇上定下咸福宫格格的罪,不罚,又送到坤宁宫来,便是认定皇后娘娘也有错,无论是举荐之错,还是识人之错,都是罪过。

若是不处置,便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可若是处置了咸福宫,慈宁宫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时间,白嬷嬷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打紧”,钮钴禄皇后捏着棋子,方才的担忧畏惧等神情尽数褪去,她笑了笑,吩咐左右,“将咸福宫格格送回去,就说,本宫还有要事在身”。

白嬷嬷张了张嘴,弄不懂娘娘的做派,但对于这个自个儿奶大的孩子,她自是无所不应的,当即便出了门。

偏殿,其其格已经洗了脸净了面,此刻正在重新束发,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来人,扯了扯嘴角,算是招

待。

白嬷嬷自然不会挑主子的理,她规规矩矩福身行礼,“我们娘娘头风又犯了,眼下正在用药,娘娘的意思是今日事多,您也累了,让您先回宫歇着”。

这是······就此揭过的意思?

其其格沉吟片刻,有些想不通皇后为何如此大度,但看到窗外明黄琉璃瓦反射进屋的光芒,她又恍然大悟。

显然,有皇上护着,皇后自然不敢罚她。

渐渐的,脑中那些难堪、窘迫的感受褪去,只有皇上含笑温和的脸愈发清晰。

“恩”,其其格羞涩应了一声,眼前却只见一个老嬷嬷身影,她忍下失望,随意挥手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白嬷嬷简直要被气笑了,若是旁人得了皇后娘娘这般礼遇,且不说对着坤宁宫的方向磕个头,最起码的客气也是有的。

这位倒好,仗着慈宁宫的老祖宗,混出了皇上老大她老二的派头,结果呢,连安嫔那个没脑子的都斗不过。

真不知道在瞎得意什么!

即便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但白嬷嬷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行礼告退,等回了正殿,一等的宫女都被她叫回来,只指了个小宫女去偏殿送客。

不久后,小宫女回来了,托着手中的帕子给众人看,“咸福宫娘娘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这是她身边大宫女赏下来的东西”。

众人都伸头去看,只见是一个镶着绿松石的云纹铜戒静静躺着——打发小宫女正好,可打发坤宁宫去送客的宫女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哪是看不上小宫女,明明是轻视坤宁宫!

白嬷嬷气了个倒仰,连喝了两碗茶水才勉强摁下心头的那把火,可是待她回到内殿,又换了说辞,“咸福宫格格是个听劝的,眼下已经回宫去了”。

“别提那个不中用的”,钮祜禄皇后摆摆手,“嬷嬷,你看,本宫这样的装扮可好?”

白嬷嬷定睛一瞧,只见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卸去满身钗环,身上的精美衣衫也变成了素色的旗袍。

她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娘娘!”

错是博尔特吉特氏犯下的,后果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承担,怎配让后宫之主为她奔波,让一国之母纯白无垢的名声受到影响!

钮祜禄皇后没应,返身坐到镜前,往脸上扑了些粉,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容貌憔悴,显然一副心怀忧虑的模样。

她笑了笑,“这般才是正正好呢!”

“走,去乾清宫”。

第 56 章 一世安宁

今日冬至, 诸事不宜。

早间吃罢饺子和汤圆,佟宛宛便窝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手边是各式各样的戏册和话本子。

说起来, 任何一个时代, 这种精神食粮大抵都是不缺的,只是大多数都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流传到后世的极少。

宫里的戏册、话本等物,每三月更换一回,每回都有新戏, 只是歌功颂德的偏多, 没有民间的那么狗血。

佟宛宛自是不乐意天天看‘包饺子’的,是以身边这些话本子都是豆蔻特意叫人从宫外送进来的, 不仅有鬼怪神学,还有冤案昭雪, 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风流轶事, 五花八门,样样俱全。

今日, 她看的便是一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戏说。

书中说, 一个种瓜为生的八十岁张姓老头找媒婆说亲, 媒婆为他介绍年龄相配的, 他不愿, 直言只要十八岁的女子。

媒婆爱财, 看在喜钱的份上倒也没说什么,况且只要这老头肯出钱,自然有那家贫、吃不饱饭的人家凑上来,结果那老头非要娶刺史家的小女儿,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的, 便是一个快入土的老叟如何去配那妙龄女子,她自是不肯应的。

那老头许以重利。

媒婆看在钱的份上,打算晃荡一圈应付老头,见到刺史家的人便将这些俱实相告。

刺史听了这话,立刻要将人打出去,即便如此仍不解气,便说了一个老头不可能实现的理由——若想成亲,需得十万两白银。

谁知媒人回去一说,那老头立刻应了下来,带着不知从哪儿的银钱,便到刺史府上求亲,刺史本就是搪塞之语,哪里肯愿意,那老头倒也不吵不闹,只从怀里掏出个瓜,而后当街一剖,从瓜里牵出了个美娇娘来。

众人大惊,再回去看,只见刺史府上的大姑娘已经不见了人影。

又过了几年,刺史府上落败,凤凰落毛成了鸡,连饭也吃不饱,却在溪边遇到一广阔宅院。

院内,那老头顶冠穿履、佩剑执圭,竟是诸侯之象,又见当年刺史之女,凤冠霞帔、珠履长裙,一时间,众人痛哭流涕,只恨当年有眼无珠。

张公大度地原谅了他们,只说刺史之女乃天上玉女,思凡下界,他假借婚取之名,护玉女纯真,世人肉眼凡胎,不识真神,自然无错,说罢,招来白鹤,腾空而去。

佟宛宛用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看完了这个话本,没想到‘当年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的这种套路,清朝就开始流行了。

这倒也罢了,只是老头那戏法,真的不是在用特殊方法拐卖妇女?好,假设当真有神仙,为何那神仙偏要化身八十岁老头,以婚嫁之名,行折辱玉女之事。

简直就是毫无逻辑的伪人文学!

佟宛宛正疯狂吐槽,却听外面传来孩童说话的声音,脚边的百岁更是坐直身子,连叫两声。

正是茉雅奇回来了。

她连忙将话本子藏在迎枕后,她作为成年人看看猎奇之物,无伤大雅,但三观还未行成的孩子可不兴看这种晦气东西。

“咱们小公主回来了”,佟宛宛清了清嗓子,“累不累?今日在上书房学了什么?”

上书房是龙子凤女们接受教育的地方,但大阿哥养在宫外,太子由康熙亲自教导,那里便只有两位公主常驻。

待到张太医说茉雅奇的身子好转之后,佟宛宛立刻便将人送去了上书房。

一来,小孩上幼儿园天经地义,二来,公主和百岁一样粘人,偏生一人一狗还有些不对付,都围在身边时,她还真有些承受不住。

茉雅奇先是规矩行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用脚将百岁推到一侧,才将手中的纸展开,“佟娘娘看,是儿臣刚画的消寒图”。

佟宛宛定睛一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梅花的脉络,且梅树分九枝,每枝九朵梅。

冬至被叫做交九或者是数九,即从冬至这一天开始,每九天分为一个“九”,共有九个“九”,更有“九尽桃花开”的说法。

九九消寒图便是一种极为风雅的‘数九’之法。

“画得真好”,佟宛宛不遗余力地大力夸赞,况且,小姑娘画得确实很好,不仅有形,还有意,她欣赏片刻,又道,“叫刘保贵裱起来给你挂在房间里,可好?”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都被爸妈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外人一来,定是要夸赞一番的——当然,尴尬是有的,但偷偷的开心也是真的。

茉雅奇将宣纸铺在桌上,两边用镇石压住,“不急,儿臣想与一起佟娘娘,为画添色”。

佟宛宛自然没有不愿意的,母女二人共同执笔,一个画树下奇石,一个画树梢之花,为这九九消寒图增添了第一抹色彩。

做罢正事,离午膳还有些时候,佟宛宛便就着房中的炭盆,烤上了蜜薯、甜橘,又配上板栗、红枣,片刻功夫,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佟娘娘,这是什么?”茉雅奇没见过,有些好奇。

冬日里支炭盆自是常见,但那是放在脚边烤火取暖的,哪有这般放在桌上,还配上这么多吃食的。

“这叫围炉煮茶”,佟宛宛颇有些得意,用长长的筷子夹了一个烤到裂开的板栗放在小姑娘的面前,“尝尝?”

秋日的板栗本就香甜,再加上火苗炙烤的焦香,馋虫一般,直往人心尖里钻。

茉雅奇吹了几下,找出随身的帕子将板栗托在手心,察觉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将果肉放回佟宛宛面前,“佟娘娘尝”。

这哪是小孩子,明明就是小天使!

佟宛宛被哄得心花怒放,将那些碎糟糟的板栗放进嘴里,一时间难以分辨是板栗甜,还是心中更甜,她胡乱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声音甜的像是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