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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坤宁宫寒

前院阳光满院, 后院也是一团喜乐。

“好妹妹”,半夏热情的不得了,“快尝尝这油炸的酥肉, 是别处没有的风味”。

藤黄心里头挂念着主子, 有些神思不属,低头一看, 自个儿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顿时,惶恐如潮水一般袭来, 坐立难安。

她握着筷著, 强笑道,“多谢姐姐疼我, 只是这么好的东西,姐姐多吃才是”。

启祥宫得景仁宫庇佑, 论理, 应当是她讨好面前众人才是。

想着,她摸上手腕上的银镯子, 前些日子启祥宫日子不好过, 积攒的积蓄和首饰勉强填补那些子人的胃口——这是她仅剩的好东西。

但只有一个, 是以给谁又叫她发了愁, 这一桌坐了好几个一等的宫女, 若是给了其中一个, 岂不是让另外几人心中生怨。

藤黄愁得几乎没了胃口,无意识吃着碗里的饭菜,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嘴里喷香,就是有些食不知味。

半夏一看, 便知自己热情得过了头,说来也怪自己,见主子好不容易肯用她,难免有些过于急切。

罢了,顺其自然,反正自个儿已比那个坐冷板凳的白芷强太多了。

半夏思量片刻,卸去热情,转而坐到豆蔻身侧,端茶送水好不殷勤。

豆蔻神色自若地受了,抬眸瞥了一眼启祥宫来客,微微点头示意,像是在打招呼。

藤黄有些受宠若惊,刚想到要回以笑意,却见景仁宫的掌事宫女又低垂了眉眼。

是不是方才回礼慢了些,得罪了豆蔻姑娘?

藤黄想要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呆住,并非有意,但豆蔻姐姐已经露出这般姿态,再冒然打扰,会不会有些不妥?但若是放任自然,一点儿也不解释,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

她正满心纠结,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再一看,竟是自己手中的筷子触碰空碗底发出的声音——这么一会儿功夫,自个儿不知不觉间竟将冒尖的一碗饭菜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银杏看见了,关切道,“可吃饱了不曾,要不要再添些饭菜?”

这小宫女胃口好,吃的也香,小脸肉乎乎的,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想多照顾些。

“不、不用”,看着空荡荡的碗,藤黄有些难为情,刚要开口拒绝,冲口而出的却是个饱嗝。

太丢脸了,怎能在景仁宫这般丢脸!

藤黄羞愧至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刘保贵满脸是笑地踱着四方步过来了。

“今日景仁宫又添了一桩大喜事,娘娘吩咐,每桌再添两个菜”。

宫人们皆欢呼起来,半夏则是快步迎了上去,笑盈盈地打探是何种喜事。

众人无不好奇,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刘保贵身上,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藤黄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她一面想着那‘大喜事’到底是什么,一面不自觉地将视线落于膳桌之上,入目之处有油香的鸡腿,黄澄澄的炸肉,还有肥瘦相间的四喜丸子。

刚才竟吃得这么好?怪不得嘴巴里这么香呢!

还有,这么好的菜,还要如何添菜?

她一面疑惑,一面期待,还有些不可与他人言的后悔,若是刚才吃慢些、嚼细些便好了,那肉香便在嘴里多留片刻。

带着这种不可言说的心事,藤黄跟着主子一道回了启祥宫,将笑容满面的娘娘安顿在床上歇着,又给青金、郭飞等人喂了几粒从景仁宫带回来的药丸,这才坐在廊下,就着午后亮堂的光缝制秋装。

一个粗使宫女蹑手蹑脚地走来,一面帮藤黄分绣线,一面奉承道,“姐姐从外头归来,怎么不歇会儿,总是这般劳累,累病了该如何是好?”

“我身子骨壮实,不累”,藤黄不疑有他,从小宫女手里挑了个青绿的丝线,正和主子的衣衫同色,“再说了,这几日病的人多,我多干些也没什么”。

她是个嘴笨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奉承人,是以之前娘娘都带青金姐姐和郭飞出门,她也乐得在后头躲懒——反正俸银一分没少,赏赐一次没拉。

前些日子娘娘遭了难,只有她靠着往日贪吃养下来的好底子,成为启祥宫里头最康健的人,这些日子多干些,也是应有之理。

最关键的是,以前哪里知道,跟着娘娘出门会有这么多好吃的!

藤黄舔了舔嘴角,似乎还能尝到一丝油香味。

后来加的那两个菜真硬啊,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又香又糯,舌头一抿就化了,回味还透着点甜,还有那黄澄澄的鸡汤,又油又香又鲜美,里头还特意窝了两个鸡蛋,让人恨不得连碗也舔干净。

下次还要跟着娘娘去景仁宫!

粗使宫女看着藤黄出神的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她特意看了眼配殿的耳房,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大义,妹妹却心疼姐姐劳累……有时候,咱们也得学着那些惫懒的人,得些清闲才是”。

藤黄顺着的粗使宫女的眼神看过去,片刻后,才将视线重新放在手上的绣活上,“哦,你的意思是?”

粗使宫女叹了口气,“我只是替姐姐委屈”。

藤黄手中的绣活做得越来越慢,脸上露出一副被触动的神情,“给主子办差,哪里敢说委屈”。

她停了片刻,方才叹息着开了口,“好妹妹,还是你想着我”。

“姐姐平时为人好,又亲和,让人一看便心生喜欢”,小宫女将剩下的丝线团好,悄悄抓

住藤黄的手,顺着手心塞了个荷包进去,“宫中苦寒,咱们姐妹间不相互帮衬着些,哪里还有活路”。

藤黄四下张望,悄无声息地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好妹妹,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若有什么事儿,自管来找我”。

“有姐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小宫女脸上露出感动又亲热的笑意,“正巧,我有事要求姐姐呢,我们这些粗使的宫女日日在宫里不得出门,快要憋闷死了”。

“好姐姐,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在外头遇到的事儿?”

日头渐渐偏斜,光也失去了该有的暖意,秋风吹来,带来淡淡的寒意。

两个宫女说了许久的闲话,而后一个回了殿内照顾主子,一个则是随着众宫人奔向景山,要在宫门落锁前回到自个儿的屋中。

夜幕降临,坤宁宫里头的宫人也比白日里少了许多,只剩下贴身的宫人伺候。

白嬷嬷看了黑沉的夜色,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悄悄咽了下去。

娘娘先是看了一下午的账本,好不容易歇了片刻,却又因为景仁宫的事,晚膳都没用。

她心疼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可孩子早已长大,成为一国之后,不再是那个听劝的孩子了。

白嬷嬷叹了口气,悄悄将案上的清茶换成了温热的牛乳。

钮祜禄皇后看了眼茶碗,白乎乎的,腻得让人难受,她放下手中的棋谱,“嬷嬷,给我换盏莲子清茶罢”。

以前能轻松解开的残局,如今摆在桌上,久久难以找到生路,怎能不让人心烦意乱。

“娘娘,莲心苦寒”,白嬷嬷张了张嘴,有许多劝说的话,终了却只道,“怕是会伤了脾胃啊”。

钮祜禄皇后明白她的意思,莲子是个好东西,健脾养胃,但莲子清茶却是用莲心炮制而成,既苦且寒。

尤记得幼年时,她不知事,贪吃莲子,额娘会细心去掉莲心,只留下鲜甜白嫩的莲子,还会搂着她细细哄,“昭华乖,莲心寒,吃了会肚子痛的”。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这种苦寒的东西会伤女人的元气,对子嗣不利,是以对于莲子这种东西,便敬而远之了。

可现在·······她勾唇苦笑,“不碍事的,嬷嬷,上吧”。

伤了又能如何,一个丈夫不曾将孩子交给妻子,一个帝王没有将孩子交给皇后,紫禁城中儿孙满堂,她的膝下却空空荡荡。

钮祜禄皇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出神地盯在黑色的棋子上。

黑子乃先手,占据了棋盘中大片的江山,为何那白子会后来者居上,将黑子默默蚕食。

皇上将公主交给贵妃养育,还破例为其起了名字,是不满她这个皇后,还是不满钮祜禄一族?

她捏着发涨的眉心,不只是空荡的胃袋,甚至连头都整个痛起来。

“娘娘何必自苦”,白嬷嬷连忙替主子按压穴位,缓解疼痛,“贵妃名头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只要您生下小阿哥,何必担忧一个小小的景仁宫?”

皇上再英明神武也不过是个男人,行事有所偏颇也是常事,别的且不说,便是老爷在世的时候,不也有几个莺莺燕燕围在身侧,可终了,不还是尹德少爷继承爵位。

白嬷嬷想了想,将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娘娘,您如今身为皇后,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皇后的尊位和家族的荣耀——至于那位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根本不必挂在心上”。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金尊玉贵的养大,为的是主持中馈、延绵子嗣、荣耀家族,只有那些妾室,立身不正,才需要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来保全自己的地位。

钮祜禄皇后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

她突然伸手打翻棋盘,看着黑黑白白的棋子滚的满地都是。

相比那个走一步喘三下的贵妃,她不懂自己差在哪里!明明自己更早进宫,出身更加高贵,更适合养育子嗣,皇上的眼中,为何却只能看到那个没几天好活的病秧子?!

还有小阿哥,她摸着肚子苦笑,为了储君位置的稳固,长子出身的大阿哥都被养在宫外,皇上会允许继后生下小阿哥,威胁太子的地位吗?

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不该往下想,只是不知不觉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第 42 章 贵妃谢恩

景仁宫里灯火通明, 佟宛宛坐在案边,盯着乾清宫送来的折子细看。

折子明黄色,是帝王专属的颜色, 内里则是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

这是一本名册, 上头不仅有许多美好寓意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 都写有细细的注释。

雅尔檀:峨眉花,花如其名,美丽动人。

□□:明亮且聪明的智慧

佟宛宛挨个看过, 最终停在被朱砂笔圈住的三个字上面, 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茉雅奇。

这是草原上的一种小草,不仅具有蓬勃且旺盛的生命力, 还蕴含着健康和长寿的美好寓意。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哪怕没那么漂亮, 没那么富贵, 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极好。

不仅对公主, 对自己的期许亦是如此。

佟宛宛看了又看, 将‘茉雅奇’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 才舍得放下折子。

视线偏移, 落在一旁的长命锁上, 那是仪宁送给公主的贺礼, 随着贺礼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句话。

“这样重的恩典,论理,娘娘该亲去乾清宫谢恩的”。

佟宛宛明白王仪宁的意思,公主八岁方有名讳,出嫁才有封号, 茉雅奇如今不过四岁,就得了皇上亲自起的名字,自然是天大的恩典。

哪怕为了公主,她也该去谢恩的。

只是······一想到要去乾清宫,她就浑身不自在。

前些日子二人刚不欢而散,此刻巴巴地前去谢恩,少不了有些尴尬。

再者,与掌控自己命运的人交锋,自然令人恐惧。

但是,这‘恩’又不得不谢,若是明日各宫的贺礼都送到了,而她还没去乾清宫谢恩,便是大不敬。

佟宛宛垂头丧气地瘫软在榻,丝毫不想动,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盘算着要不要开库房捡些贵重的物品送过去。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除开舍不得的缘由之外,这世上也没有后妃‘赏赐’皇帝的道理。

豆蔻在一旁献策,“娘娘要不亲手给皇上绣个荷包?”

自古以来,荷包便有传情之意,佩在腰间,既能叫万岁爷时时看见,还能体现娘娘的心意。

佟宛宛摇头,且不说自己半吊子水平,便是会,她也不想送这种带有歧义的物品。

到底送什么呢?

她命人挑起灯笼,在库房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挨个摸过每一件曾经为她增加过体质的好东西,终是拿不定主意。

要不,依旧抄经书?

亲手抄写的经书既显得心诚,又能体现她对孝康章皇后的孝心,到时候再挑个康熙繁忙的时候亲自送去,既谢了恩,还不用见面,完美!

说干就干,景仁宫东配殿亮了半夜,佟宛宛终于抄出两卷经书,连坤宁宫请安都没去,就连忙赶去乾清宫——无他,这个点正巧上早朝的时候,去了正好能扑个空。

果然,乾清宫空荡荡的,除了侍立的太监宫女别无一人。

佟宛宛怀揣着装经书的盒子,刚要递给宫人,便被小宫女引进殿内,顷刻间手边便摆上了茶水点心。

待客之道嘛,她懂。

佟宛宛快速的,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块点心,又一气儿喝了半杯茶水,将盒子往案上一放,起身便要离开。

今日当值的顾孝看见了,七魂吓跑六魄,赶紧挡在

门口。

乾清宫好不容易盼来了贵妃娘娘,若是让人走了,干爹怕是能将他给生吞了。

他赶紧叫小宫女换一批茶点,看向佟宛宛的时候却是一副腼腆的笑容,“娘娘是不是不喜欢秋茶?要不您尝尝新进上的正山小种,香着呢”。

现在别说是正山小种,便是龙血,佟宛宛也喝不下,“不了,景仁宫里头还有事,本宫就不在这里耽搁了”。

顾孝不敢很拦,更不敢放人离开,斟酌着道,“奴才自然不敢耽误娘娘的要事,但娘娘此刻便走,干爹怕是要怪奴才招待不周了”。

“再说了······”

他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恰巧外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没听错的话,正是这些日子每日都来的僖嫔。

他灵机一动道,“此刻僖嫔娘娘就在外头,若是叫她看见奴才私自让您进乾清宫,奴才更是要大祸临头了,娘娘,您就心疼心疼奴才吧”。

顾孝本就秀气,这番矫揉做作的姿态也并不让人讨厌,但听到他话中的‘私自进乾清宫’,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以康熙那个小心眼的程度,说不定会治她的罪。

一时间,她离开的心情更加迫切,不顾阻拦,抬脚便要往外走。

顾孝满脸为难,几乎快要哭了,他扒着门,哀求道,“娘娘,您就坐一会儿再走罢,最多半刻钟,万岁爷便下朝了”。

那就更得快点了。

佟宛宛闷着头往前走,绕过顾孝,便能踏出乾清宫的殿门,只是离门口愈近,外头的声音便愈发的清晰。

“本宫就在这里站上片刻,绝不会耽误诸位公公的差事”。

这话中虽自称本宫,但恳切哀求的意味明显,显然是放下脸面行事。

佟宛宛脚步一顿,默默后退,挪到窗户后面。

透过菱花窗格,只见院中的僖嫔正小声哀求着,一旁,她贴身宫女正不引人瞩目地将荷包塞进守门太监的怀里。

或许是太阳晒的,又或许是窘迫,众人眼皮底下,僖嫔的脸上已经红的快要滴血了。

佟宛宛叹了口气,返身坐回榻上,她没有资格让僖嫔进殿,但不去撞破这令人尴尬的场景,给僖嫔留下些颜面还是能做到的。

见贵妃娘娘改了主意,顾孝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忙关上门扉,转头去寻僖嫔。

看在僖嫔帮他留下贵妃娘娘的面上,他今天还算客气,好声好气的劝道,“僖嫔娘娘还是快回去罢,外头日头大,晒伤您这么好看的脸,万岁爷会心疼的”。

见是顾孝亲自出面,言语间又是这般客气,僖嫔心中燃起几分希望,她连忙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过去,“原是孝公公当面,劳烦公公网开一面,叫本宫在这里等一会儿可好?”

自打上回同安嫔吵架,皇上再没有来过她的长春宫,她以为皇上是恼了她们二人,可这些日子,不甚得宠的安嫔都能面圣,为何只有长春宫被打成冷宫?

她到底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

为了得到一个结果,这些日子她将往日的积蓄全都花了出去,连头上的首饰、箱笼里的布匹全都换成银锭用来上下打点,她所求不多,只想当个明白鬼。

只要再等一刻钟,就能看到下朝的万岁爷,只要皇上见到自己这张同先皇后有几分神似的脸,定会心软,长春宫也会恢复往日荣光。

顾孝束着手站着,对于僖嫔送上的荷包碰都不碰,秀气腼腆的脸上满是客套,“僖嫔娘娘这是何苦呢,皇上心里自然是有您的,只是这些日子战事繁忙,自然抽不出空去后宫”。

他好声好气地劝着,“您先回去耐心等着,皇上肯定会去长春宫的”。

“此言当真?”

僖嫔眼睛猛然一亮,孝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定是皇上授意,她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却不由得产生几分惶恐与不敢置信,“皇上真的会来长春宫看我?”

顾孝微微一笑,腼腆却诚恳,“奴才怎敢欺骗娘娘,皇上心里有您,一定会去看您的”。

僖嫔晕晕乎乎地,被哄走了,只剩下顾孝守在门口,片刻不敢离开。

——————

大约半刻钟,或者更短,玄烨回来了。

乾清宫的殿门关着,外头也没有脸生的宫女。

顾问行见皇上的视线来回寻找,立刻问顾孝,“贵妃娘娘呢?”

顾孝秀气的脸老实极了,垂头回道,“娘娘一直在殿内等着万岁爷呢,只是有些焦急,连点心茶水都没用”。

顾问行看皇上缓和不少的脸色,赞许地看了干儿子一眼。

不错不错,这小子有眼色、会留人、说话也好听,想必万岁爷的气应该消了。

果不其然,只见皇上勾起唇角,“胡闹,她身子本就不好,饿坏了如何是好,去,重新摆膳”。

于是,满宫上下的人全都忙活起来,顾孝去叫膳,顾问行亲自推开朱红色的门扉,只是他还未使上力气,万岁爷已经迈步进殿内。

玄烨想了很多可能出现的场景。

但凡谢恩者,朝臣多是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报国,后宫嫔妃却大有不同,毕竟她们的职责是取悦帝王,延绵子嗣。

为此,嫔妃们大多会使出许多别出心裁的法子,据说董鄂妃喜好迎风流泪,先帝也最喜那副哀泣的面容。

先帝的后妃们争相模仿,皆不如董鄂妃令人怜惜,后来有一位小福晋另辟蹊径,学了江南那边的舞,还有另一个小福晋穿了些不堪入目的衣服,倒也分得了几分先帝宠爱。

不过,表妹素来端庄可爱,应当不会有那些做派。

玄烨想着,视线在殿内扫过,榻上无人,案后也无人······难不成在内室的龙榻上?

他快步走了几步,越过屏风和珠帘,大步踏进内殿。

第 43 章 帝妃独处

乾清宫内殿, 佟宛宛正伸头探听外面的声音,只是这房屋隔音甚好,外头的声音若隐若现的, 总是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僖嫔有没有离开, 现在离去,会是个合适的时机吗?

她犹豫片刻, 扶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往外看,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 除了几个束手站着的小太监, 再没有旁人。

应该可以走了。

佟宛宛松了口气,手还扶着窗户, 身子却迫不及待地转了过来。

许是动作过于急切,她一时间有些没站稳, 好在身边有人扶了一把, 才勉强稳住身子。

“多谢”。

佟宛宛匆匆谢过,抬脚便要往外走, 只是刚一抬眼, 便瞧见顾问行正杀鸡抹脖子似得朝她使眼色。

她脚步一顿, 扭头望向身侧, 只见身穿明黄色龙袍, 头戴红色礼冠的康熙正定定盯着自己。

对上女子惊慌的视线, 玄烨慢条斯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除了几只雪白的鸽子立在琉璃瓦上,院中再没有旁人。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不必多礼”。

佟宛宛:·······

不是, 这些人进来都没声的吗?还有,她费尽心机挑了这个时间点,怎么还是撞见了他?

真倒霉啊,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

佟宛宛收回目光,事已至此,逃避自然是不合时宜的,只好福身行礼,“见过表哥,表哥万福金安”。

玄烨没应,转身坐到榻上,又随手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书,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哦,原是表妹这个稀客”。

这话说有些阴阳怪气,佟宛宛不敢应,连忙转头去看顾问行,难不成康熙今日早朝不顺心?

顾问行脸上堆满了笑,“娘娘许久不来乾清宫,莫说是万岁爷,便是这屋子里的鸽子都想娘娘了呢”。

恰巧,笼中的白鸽咕咕叫了几声,像是在应他的话。

对于这个乾清宫大总管口中的话,佟宛宛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再说了,康熙想她作甚,难不成是想找个合适的出气筒?

心中虽这般想,但她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配合地露出几分惶恐与惊喜。

“多谢表哥记挂着我同公主”,佟宛宛清了清嗓子,“还给公主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多谢表哥”。

玄烨的视线依旧落在书上,像是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佟宛宛有些尴尬,绣鞋中的脚趾抓了抓地,求救般望向顾问行,但

这个滑头的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丢给她一个眼神,瞧那意思,应该是让她继续努力。

后宫的嫔妃真不是人干的活。

佟宛宛眉头微蹙又重新舒展,勾起唇角,笑盈盈问道,“表哥可还在生我的气?”

“前日是我不好,胡言乱语说了好多胡话”。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一旁端了盏茶水递给正聚精会神看书的人,“我以茶代酒给表哥赔罪,表哥,再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玄烨从书中抬眸,看了过去。

面前人穿着一身轻紫色的旗袍,眼儿圆圆,唇边带笑,此刻端着茶碗,连碗中的茶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灵气。

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表妹才会出落得如此出色。

他产生了一种微秒的得意之感,面色缓和不少,伸手接过茶碗,轻吹口气,慢饮茶水,才淡淡开口道,“朕没有生气,倒是表妹,像是不大乐意来乾清宫”。

佟宛宛一脸认真地叫冤,“怎么会,乾清宫钟灵毓秀之地,又是表哥的居所,是无数人踏破门槛也要来的地方”。

“只是,那日表哥挟怒离去,我是怕表哥见了我会生气,这才不敢上门的”。

她解释罢,又亲手捧来抄写的经书,“那日我昏了头,脑子发热,说了很多不好胡话,这两日特意抄了经书,一来是为公主谢恩,二来,是求得姑姑的谅解”。

等到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那晚有多么危险——竟敢怀疑一个帝王的‘孝’道。

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脑袋怕是已经丢了,如今她还能好好地站在这,自是康熙网开一面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打心底诚心实意地道谢,“之前是我犯浑,幸好表哥大度,从不同我计较”。

玄烨看着佟宛宛,难得沉默片刻,而后他放下手中茶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佟宛宛伸手去握住男子的手,眼睛一刻不错地盯着他的,“表哥对我的好,我心里都是知道的”。

玄烨再度沉默。

后宫女子使出无数手段争宠,可总是委婉的,羞涩的,哪怕情到浓时,也总是含一半,说一半,只有这样,才会得男子怜惜,才能得到长长久久的恩宠。

从没见过像表妹这般肆意说出心中所想之人,而且她眼神诚挚,显然是发自肺腑,由衷感慨之言。

宫里少见这样的直白,更显得表妹的心意可贵,但他是皇帝,怎能如同女子一般,轻易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将女子的手整个包起来,语气淡淡道,“话说得倒是好听,怎么就不听话呢”。

“听说,昨日你又留敬嫔在景仁宫了,还赏了自己的轿辇给她?”

佟宛宛心尖一颤,没想到昨日刚发生的事,乾清宫竟然全部知晓,但她谨记自己不能再惹怒康熙,连忙哄道,“表哥不来看我,宫中寂寞,我只好寻人陪伴”。

“若是有表哥在,莫说是敬嫔,便是公主,我也不想留在景仁宫”。

这话说得极为夸张,佟宛宛说出口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人会信这个,但话赶话说到这里,自然没有改口的余地。

正想着如何描补一二,耳边却听见一声轻笑。

顾问行守在外殿,听见里头的动静时,他还有些意外。

皇上素来讲究规矩,莫说是白日宣淫,便是留嫔妃在乾清宫的次数都是极少,今日怎会这般急切。

他刚吩咐顾孝去备水,便见小太监着急忙慌地从外头赶来,“公公,慈宁宫来人了”。

慈宁宫有两位太后,能叫乾清宫如此重视的,想来只能那位太皇太后。

老太后扶持先帝上位,又抚养皇上长大,如今虽不怎么管事,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这位老祖宗。

顾问行唉哟一声,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内殿的动静刚起,这个时候打搅皇上兴致,岂不是找死。

他想了想,交代小太监道,“你就说陛下刚下朝,正要换衣裳,怕是要耽搁片刻功夫”。

小太监‘啊’了一声,“可是,外头的人是老祖宗身边的苏麻喇姑嬷嬷啊”。

“怎么不早说”,顾问行差点跳起来,一脚踹在小太监的屁股上,“这么重要的事,还藏着掖着”。

来不及训斥捂着屁股的小太监,他连忙靠近内殿,选了个动静不那么大的时机,轻扣门扉,“皇上,苏麻喇姑来了,说是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内殿,佟宛宛如听仙乐,连忙将人推开,“表哥,太皇太后唤您”。

玄烨垂眸,见身下人满面潮红,因为不会换气憋得厉害,连眼睛里都满是水意。

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害羞得颤了颤眸光,用软得像蜜糖一般的嗓音道,“表哥,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像是一团火猛地烧在心头,他伏在她的肩上,在光滑娇嫩的皮肤上咬了一口,直到身下之人轻颤,才抬眸看她。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要开段评吗?

Ps:周六休息一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 44 章 仁孝之道

皇上仁孝是举朝皆知之事, 每日朝会前,必定先去慈宁宫问安,哪怕两位太后反复、多次嘱咐让皇帝不必再来, 可帝王依旧事之诚孝, 日日请安不辍。

上行下效,皇亲国戚、朝中官员争相效仿帝王, 敬老尊贤、孝悌忠信。

汉人自古便受儒家教导,见皇帝做派如同汉人皇帝一般,不由得心生亲近, 更加顺服。

传话的小太监没读过书, 不知道这些忠孝礼仪,但也有几分急智, 而且他还知晓,以前在村里的时候, 谁要是为了陪媳妇不顾亲娘、亲奶奶这样的长辈, 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当然,最重要的是, 苏麻喇姑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心惊胆颤地等了片刻, 就见皇上一阵风似得刮了出去, 大总管也顾不上修理他, 一路小跑才将将跟上。

玄烨一面快步走着, 一面回想早间请安的场景, 皇玛麽同往日并未有任何不同,怎会突然传唤?

他招手唤来顾问行,问道,“朕走之后,慈宁宫可曾叫太医?”

“不曾”, 顾问行脚下不停,累得脸都红了,说话咬字却极为清楚,“老祖宗昨日戌正时入睡,寅初时刻起,早膳用了半碗梗米粥,一块牛乳饽饽,配的是天字号李申进上的小菜,饭后喂了会儿鱼,又让咸福宫格格读了两刻钟的书”。

玄烨松了口气,又问,“旁的呢,可有与往日不同之处?”

顾问行斟酌着回道,“辰正时分,皇后娘娘进了慈宁宫正殿”。

玄烨脚步一滞,没记错的话,皇玛麽早已免了嫔妃们的请安,皇上为何会去慈宁宫打搅?

难道是这些日子对钮祜禄氏一族的看重,养出了某些人的野心?

帝王眸光微冷,加快脚步,不多时,已坐在慈宁宫的正殿中。

太皇太后此刻正在殿中等着,见玄烨来了,微微挥手,立刻便有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玄烨并不吃茶点,只仔细探查太皇太后的脸色,见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笑问,“到底是何事,老祖宗叫得这样着急?”

太皇太后定睛一看,只见皇帝身上穿的还是朝服,上头有几丝皱褶,显然是下了朝直奔慈宁宫的。

“并无大事”,她心头熨帖,面上溢出笑意,像是普通人家溺爱孙子的老太君一般,让玄烨喝茶吃点心,“新进的栗粉糕,还有这牛乳茶,里头特意加了小米,皇帝尝尝”。

小时候的玄烨还不会隐藏自己的喜好,甜甜的

栗粉糕一口气能吃光一盘,还有那牛乳茶,旁人都加粳米,只有玄烨读了医书,说是补中有损,特意将贡米换成炒制的小米。

焦香袭来,带着温暖的热气,仍是记忆中的样子,环顾左右,老祖宗的碗中亦是飘着黄澄澄的小米——因为他,整个慈宁宫的人全都改了喜好。

玄烨的脸上温和许多,他像儿时那般,吃了点心,又一口气喝完牛乳茶,方才放下茶碗,“还是老祖宗这儿的茶点最香”。

“净会逗哀家开心”,太皇太后被帝王的孝心逗得满脸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露出称心如意的幅度。

气氛正好,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就连角落里束手站着的小宫女也大着胆子捂嘴笑起来。

苏麻喇姑一面笑,一面赞道,“万岁爷打小就是个孝顺孩子,这性子不仅随了先帝,更是同老祖宗一模一样”。

“是皇帝自个儿长得好”,太皇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不关哀家这个快入土老婆子的事儿”。

她一面笑着,一面改了话头,“如今哀家老了,更怀念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光,今早与其其格说话,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孩子刚入宫,又是个实在人,受了委屈也不说,皇帝,你要常去看她”。

玄烨想了片刻,记起其其格正是今年进宫的咸福宫格格,他立刻应承下来,“老祖宗放心,其其格出身蒙古,又是您同皇额娘的至亲血脉,朕自然会看顾着的”。

“哀家知晓你孝顺”,太皇太后满意点头,“选的皇后也是个好的,今日特地来求哀家,说是让其其格帮她一块管理后宫,免得委屈了草原上来的孩子”。

她看了眼玄烨,意味深长道,“哀家已经准了”。

玄烨沉默须臾,“后宫有皇后、有贵妃,使唤的人倒是尽够的,而且,朕记得其其格汉话说得还不算利索,管理后宫事务······会不会有些为难她?”

看在亲王和塔和科尔沁的面上,咸福宫格格虽不受宠,人却住在主殿,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嫔级贵格格的份例,也不算委屈了她。

怎会突然想要插手后宫事务,到底是咸福宫格格自己的想法,还是蒙古的意思?

玄烨摩挲着手中的茶碗,手指轻叩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皇太后瞥了一眼,笑道,“这算什么为难?幼鹰同粗石同眠,推下悬崖才能学会飞翔,皇帝素来喜好养鹰,不会连这点都忘了罢”。

母鹰会特意在巢穴中放入荆棘同粗粝的石子,待尖锐的刺磨破幼鹰稚嫩的皮肤后,教导幼鹰通过拍打翅膀推走这些东西,待到幼鹰熟练拍打翅膀,母鹰便会将它驱赶到巢穴外,探索危险的环境。

熬过这重重难关,还有最艰难的一步——待到幼鹰羽毛密实,便会被推下悬崖。

学会飞翔的幼鹰可以翱翔天际,不敢展开翅膀的则成为悬崖下的一滩肉泥。

这不是狠心,是远古时期传来的古老记忆,是血脉传承,是翘楚之资的必经之路。

玄烨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既然老祖宗舍得,朕自然不会阻拦”。

“这便好”,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这心也就越来越偏了,哀家知道这样不好,有悖于你同你阿玛定下的大计,只是人心本就是偏,哀家又怎能例外”。

“你说呢,皇帝?”

太皇太后问了话,却不等回答,像是精力不济一般,一脸困乏地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主子歇了,满屋子的人都收起笑意,像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木头人,角落里曾经捂嘴偷笑的小宫女垂着头,将自己塞进角落里阴影处,再也不见。

玄烨沉默片刻,饮尽手中清茶,起身告辞离去。

殿中寂静一片,光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照在帝王刚坐过的位置上。

太皇太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困倦,她默默盯着窗外招进来的那缕光。

苏麻喇姑挥退众人,悄悄走到太皇太后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老祖宗何必如此,万岁爷胸有沟壑,心怀天下,岂会耽于男女情爱”。

太皇太后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

当年,福临那么好的孩子,若不是那董鄂氏魅惑君上,岂会早早离世,让她老年丧子,孤苦无依。

幸而玄烨是个好的,能扛起这个烂摊子,若是如同前朝那般,岂不是断送了太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她是真的怕了······

“不会的”,苏麻喇姑轻声细语劝道,“万岁爷一心扑在朝政上,从不曾偏爱哪个,先前那个长得有三分像先皇后的僖嫔,不也因为不遵守宫规,被万岁爷厌弃了?”

“眼下后宫得脸的人,都是有幸为帝王绵延子嗣的,景仁宫贵妃不过是沾了孝康章皇后的光罢了”。

“就像老祖宗偏爱其其格一样”,苏麻喇姑笑着道,“万岁爷偏爱佟家出身的贵妃也是常理”。

“理是这个理”,太皇太后脸上的郁色褪了些许,“倒是哀家杞人忧天了”。

不过是个公主而已,于社稷无用,于储君无碍,不足挂齿。

“您是牵挂着万岁,牵挂着大清呢”。

见屋中气氛活泛了些,宫人收走了刚才的茶碗,苏麻喇姑亲手换了一盏牛乳茶,黄澄澄的大米在碗中上下沉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老祖宗吃好喝好、长命百岁、万岁,才是大清和万岁爷的福气呢”。

“那岂不是成了老妖怪”,太皇太后板着脸。

苏麻喇姑不同意,“什么老妖怪,明明是庇佑大清的老神仙”。

“你啊你”,太皇太后指了指苏麻喇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也老大不小了,倒是比其其格还狭蹙些”。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接过茶碗,舀起牛乳茶里头带着糊香的炒米,出神地盯了片刻,这才扭头看向苏麻喇姑。

“你说,玄烨会给其其格一个小阿哥吗?”

第 45 章 鹜蚌相争

回乾清宫路上, 皇上走得很慢。

顾问行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恨不得连走路的声都完全消失。

老祖宗的意思太明显,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指责皇上偏心。

万岁爷是老祖宗的亲孙子, 是老祖宗一手养大的, 不会、也不能对老祖宗生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戳了窟窿点了火,早晚得发泄出去。

早知道,就叫顾孝那小子跟着万岁爷去慈宁宫了, 哪怕守着那位总是不着调的贵妃娘娘, 也比此刻守着火山强。

顾问行心中叫苦连天,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认命跟上,好不容易捱到乾清宫, 却见顾孝那小子耷拉着眉眼, 连脸上惯有的那层腼腆假皮都没挂住。

顾问行立刻往内殿窥了一眼,空空荡荡, 贵妃娘娘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果然, 祸不单行。

父子二人战战兢兢地跟在皇上身后, 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顾问行将屋里换衣裳的差事交给干儿子, 自己则是避在外头, 将朝臣的折子一本一本的,细致的又缓慢地摆在龙纹书案上。

内殿,顾孝捧着常服,十月的天气,脸上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子, 他也不敢擦,小心翼翼唤道,“万岁爷,该换衣服了”。

龙袍金丝银线镶有珍珠,本就厚重,加上头顶的吉服冠和脖颈间的朝珠,至少有五斤朝上,皇上去慈宁宫的时候走得又急,这会子里面的衣物应该完全汗透了,再不换下来,万岁爷得了风寒,挨训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差的。

见皇上没动,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发呆,顾孝僵了片刻,吞咽口水缓解喉咙干涩后,又壮着胆子轻声唤了一次,“皇上,沐浴的水备好了”。

玄烨从沉思中回神,这才发现靴子里的棉袜已经整个湿透,紧紧缠在脚上,像是黏腻冰冷的毒蛇。

他没有使唤小太监,亲自脱去鞋袜,就着滚烫的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澡,等到擦干身子,换上轻薄的常服,浑身上下都变得轻松自在了。

窥见皇上的脸上转好,顾问行松了口气,将徒弟撵出去,自己则是亲手端来了茶碗,放在书案的一角。

茶碗的另一边

是贵妃娘娘带来的漆盒,他想了想,将盖子打开,又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秋风穿过窗户吹进殿内,清爽的皂角味和香炉里的龙涎香味被吹散,只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油墨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玄烨顺手端起茶碗,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盒中的书册上。

并非常见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而是一本孝经,一本阿弥陀经,一本代表着晚辈供奉长辈的心意,另一本是生者对逝者的美好祝愿。

不用多加思索,玄烨立刻猜出佟宛宛选择这两本书的另外一重缘由——字数少。

虽有些取巧,但并不让人生厌。

他翻开装订好的书册,只见里头的字迹写得极为认真,一笔一画皆用了心思的。

抛开佟家的身份不谈,哪怕从旁人、外人,陌生人的角度去看,表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真诚的,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何来偏心之说?

玄烨心平气和地看完了整卷经书,一千四百余字,字字情真意切,而这样费心抄出来的经书就随手放在书案一侧——显然,若不是为公主谢恩,表妹根本不会将经书拿出来,更不曾以此邀宠。

是皇玛麽不了解表妹,才会将她与同沽名钓誉、心思深沉的罪妃相比。

玄烨放下经书,重新拿起折子,心神却不受控制地飞到了景仁宫中,表妹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误会,应该会伤心的罢。

她本就被皇后压了一头,名分所在,无可奈何,可现在,区区一个咸福宫格格都能管理后宫,而表妹身为贵妃,抚养公主却被人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这真的不是逼着他偏心?

玄烨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手中捏着笔久久不曾落在纸上,只有朱砂红的墨滴在折子上,荫出一片血红痕迹。

归根结底,此事的原因在皇后身上,她的心思也很好猜——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身为皇后忌惮出身帝王母家,又有圣宠的贵妃,这很正常。

但她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推卸一国之后平衡后宫的责任,更不该让一个蒙古来的妃嫔在大清的后宫里肆意妄为。

还有咸福宫格格,无论是人不安分,还是背后的蒙古不安分,都该警告一番。

“来人,拟旨”,玄烨屈指轻敲在书案上,“一等男爵图海平叛蒙古、功勋显著,进其为三等公,一等伯巴颜之子李天保陕西平叛有功,特令其袭一等伯爵位”。

“另,赏安、荣二嫔珊瑚、布匹各两箱”。

————

不多时,乾清宫浩浩荡荡往外搬了好几箱子东西,安、荣二嫔家里人得封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且不说储秀宫、钟粹宫是何等的热闹,二嫔又是如何的喜气洋洋,偏殿后殿的小答应们又是如何陪笑奉承,便是素来趋炎附势的内务府人也顾不上新上任的管事娘娘,一门心思往储秀、钟粹二宫里头钻。

时令的瓜果,关外运来的羔羊肉,还有广州那边送来的比人还高的莲藕,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不要钱似得往两宫送去,好听的话更是说了好几箩筐。

安嫔素来是个手松的,此刻又高兴,仿若王母娘娘坐下的散财童子一般,凡是奉承,皆有赏赐。

库房里的布料,珊瑚做的手串,人人有份,喜得一同住在储秀宫里头的小答应们眉开眼笑,奉承讨好的话更是说个不停。

本就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顾忠的到来又给这幅场景加了一把火。

他满脸堆着笑,“恭喜安嫔娘娘,贺喜安嫔娘娘,万岁爷召见您呢”。

安嫔心中一喜,忍不住便要笑,但很快收敛笑容看向左右,只见身边人都是满脸的高兴,小答应们更是齐齐将她拥到镜前,通贵人替她梳妆,戴佳贵人为她簪发,还有一个文常在没挤进去,只好去箱笼里挑了最衬安嫔肤色的大红色旗袍。

下面的小贵人答应见不到皇上,也没有多少圣宠,可只要主位娘娘受宠,这宫里的日子就还能熬下去。

几个贵人答应通力合作,不多时,安嫔便被装扮得如同下凡当新娘子的天女一般。

文常在一面将衣服上的细微皱褶扯平,一面赞道,“咱们娘娘这么好看,万岁爷肯定地看得挪不开眼”。

戴佳氏跟着看向镜中,安嫔出身武将,身上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张扬之美,只是眉眼太过凌厉,反倒不如宜嫔娘娘宜嗔宜喜,更得男子欢心。

“娘娘天生贵人气度”,她满脸堆笑地赞道,“但凡有眼睛的都会喜欢娘娘的”。

通贵人年龄最小,嘴也笨,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只好连连点头,“两位姐姐说得都对”。

安嫔被哄得心花怒放,扶着小宫女的手,坐上春恩车,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直奔乾清宫。

只是刚到门口,方才一脸哈巴狗模样的小太监却将她拦了下来。

顾忠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安嫔娘娘,您怎么来得这样晚!”

安嫔一愣,为了给皇上留下好印象,所有的嫔妃都会在面圣前梳妆打扮,讲究些的甚至还会用花瓣泡澡,全身上下抹上香粉。

自己最多耽误一刻钟,怎能算晚?

她身边的宫女追云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陪笑,“耽误忠公公片刻功夫,我们娘娘就想问问,皇上是不是正忙于朝政之事?”

“这”,顾忠的眼神扫过殿内,意有所指地停留在一侧耳房处,“万岁爷的事,奴才不敢多说”。

安嫔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耳房窗户后闪过一个梳着二把头、褐色袍子装扮的宫女,与此同时,殿内传来女子爽朗敦实的笑声。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声音,不是咸福宫格格,还能是谁?!

安嫔强忍着怒气,竖起耳朵倾听,只听内室传来奇怪的声调。

“表哥”。

其其格用蹩脚的汉语唤道,只是话刚出口,就被自己逗笑。

她并非扭捏之人,开心的时候笑声爽朗,配上微微酡红的脸庞,像草原上盛放的野菊花,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汉话说得不好,还是说蒙语吧”。

其其格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直言恳求道,“皇上,我、呃,臣妾想求您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