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身心之疾
佟宛宛一头雾水, 实在搞不懂男人如同海底针一般的心思。
但今时不同往日,此间事情已了,她还真就不伺候了。
她轻哼一声, 重新在桌边坐下, 慢悠悠地品起帝王的膳食,直到肚子吃得溜圆, 才放下筷子。
左右也无事,这乾清宫也不必继续待下去,她喝下一盏雪芽茶清口, 又欣赏了一会乾清宫内豪华的装饰, 方才踏出殿门。
银杏正在屋外廊下等着,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 只是脸色有点不大好,眼圈也红红的。
此刻见佟宛宛出来, 她猛然松了一口气, 又连忙上下打量,“娘娘, 您没事吧?”
“没事, 好着呢”, 佟宛宛任由银杏打量, “放心罢, 我心里有数”。
她只是借助面板这个作弊器伪造脉象, 但太医把过脉之后,立刻就把体质加回来了,如今又是健健康康的一条好汉。
“对了,敬嫔怎么样了?”
“敬嫔娘娘看着还好,只是略有些虚弱”, 银杏抹了抹眼泪,“张庶妃也挪去启祥宫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佟宛宛快步走在前头,她打算先去启祥宫探望慰问一番,敬嫔宫中本就冷清,又遭此劫难,她亲去一趟,才能震慑宵小,保住自个手下的独苗苗。
“不过,永寿宫公主被送到咱们宫了”。
银杏正懵着呢,不知道这是块好吃的馅饼,还是一块烫手的石头,“日后,该称呼她为景仁宫公主了”。??
佟宛宛猛地停下脚步,“景仁宫······公主?!”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的人设演得太成功,让康熙真的觉得她是一个关爱旁人孩子的人??
不是,他耳根子这么软的吗??
见主子一副极为震惊,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的模样,银杏更糊涂了,她压低声音问到,“娘娘,这是不是您同皇上央求的?”
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久不开怀的妇人若是在膝下养一孩童,便能生下自个儿的亲生血脉,是以乍一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以为是娘娘心急,想要一个自己的小阿哥,特意向皇上求的。
佟宛宛蹙眉,反问道,“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一个病歪歪的身子,养活自己都十分勉强,身边又养了条狗,可那只狗已让她精疲力尽,如何还有额外的精力去抚养一个活生生的小孩?
再说了,按照自己同敬嫔的计划,孩子应当在启祥宫才是,张庶妃也挪去了,母女团聚,岂不是正正好?
康熙这是又发什么疯?
佟宛宛心中不解,可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掉转方向,直奔景仁宫。
刚一进门,她便傻了眼——公主竟然真的在景仁宫!
公主小大人似得坐在太师椅上,细细的两个小腿安静的垂下来,一动不动的捏着手中的糕点。
见佟宛宛进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扶着椅子慢慢地滑下来,“给佟额娘请安”。
佟······额娘??
真是病友说的无痛当妈了。
佟宛宛有些不适应,“不必,你唤我佟娘娘就好”。
敏锐地察觉到贵妃娘娘的情绪不高,公主垂着眼,轻轻点头,“是,儿臣谨尊佟娘娘的吩咐”。
见公主一板一眼的回话,佟宛宛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说什么。
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女大的年龄,她没有当妈的经历啊,而且,孩子不应该是一种一直跑跑跳跳,发出尖锐声音的生物吗?
这个小公主怎么会这般乖巧,像一个精致的手办。
手办?佟宛宛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眯眼细瞧,公主小小一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很乖,非常乖,乖到——看上去像是一个被摆在八宝盒上展示的娃娃。
她沉默几息,蹲下身子同公主打招呼,“你好”。
佟宛宛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我是第一次和你这样大小的孩子相处,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尝试着,抓住垂在小旗袍一侧的小手,扬起笑容,“但是,欢迎你”。
欢迎……
公主没有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被牵住的手,佟娘娘的手很大,几乎能将自己的手全部包住,出乎意料的是,很柔软、很·····温暖。
见公主闷着头不说话,一直立在她身后的孙嬷嬷反倒是急了,本以为派来伺候这个病弱的公主是个苦差事,谁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公主竟有幸养在景仁宫贵妃娘娘膝下。
这便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去处了。
她连忙催促道,“公主,快谢谢贵妃娘娘,有贵妃娘娘护着你,以后啊,您的好日子就来了”。
“贵妃娘娘放心”,孙嬷嬷满脸堆笑,谄媚地凑近主子,“公主这是刚来,有些陌生,有老奴在,必会让公主一心一意亲近您”。
佟宛宛没有说话,半夏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连忙将人拽了出去,口中则是训斥道,“主子们说话,有你开口的地方吗?”
知晓贵妃娘娘在杀鸡儆猴,剩下的人站得更笔直了些,有个宫女大气不敢喘,脸都憋红了。
佟宛宛则是牵着公主的手,顺势坐在榻上。
她想了想,指着这些人问向公主,“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或是讨厌的人吗?”
她不会教育小孩,也不会同小孩相处,好在这是真正的龙子凤孙,有无数人陪在身侧。
不同于现代的是,保姆只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而这些人却无时无刻地跟在主人身后,眼睛和心都在盯着主人家的一举一动。
选个喜欢的,愿意亲近的人,才不至于那么难以忍受。
公主歪了歪头,眼睛不自觉地睁大,脸上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以外的神情,“什么?”
佟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她有记忆起,便养在端嫔娘娘膝下,身边的嬷嬷和大宫女更是经常更换,端娘娘说,那些人心大,故意对她好,讨她的欢喜,是想要占据她心中额娘的位置,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
是以,她再也无法记住身边人的面孔,就连额娘,也是一次又一次生病的夜晚,才慢慢认清了额娘的容颜。
佟娘娘是在考验她?
小小的脑袋思索不了太多的问题,公主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她慢腾腾地滑下榻,规矩站直身子,回道,“回佟娘娘的话,儿臣不喜欢所有人,只喜欢佟娘娘”。
这是以前在永寿宫时,额娘偷偷教导的,确实很有用,每次这样说的时候,端娘娘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想必,佟娘娘这里也应该如此罢。
佟宛宛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向立在地上,规矩至极的孩童。
或许,身体生病,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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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玄烨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又返身回了东暖阁。
外殿空空荡荡,除了束手站着的宫女太监,别无一人。
玄烨身形微滞,抬脚往内殿迈去,而一旁的顾问行已经杀鸡抹脖子似得询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难道没等陛下,就走了?
顾忠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有些不明白干爹的意思,“贵妃娘娘晌午便回景仁宫了”。
用了膳,喝了茶,还赏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呢。
顾问行看了眼脸色愈发黑沉的皇上,狠狠地瞪了傻乐的干儿子一眼。
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
娘娘要走,下头的人都是死的吗,不会拦着点?不知道皇上没看到人会生气吗?
皇上也真是的,生闷气不说出来,偏偏叫人哄,娘娘哄了几句,还要拿乔,这不,玩脱了罢。
娘娘也是,万岁爷九五之尊,多
哄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偏偏要跟万岁爷对着干。
顾问行看着皇上愈发冷淡的面色,认命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往犄角旮旯里塞了塞。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说:灵感来源:当孩子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大概是这个家里病得最轻的人。
第 32 章 门前扫雪
佟宛宛还没想好该怎样同小姑娘打交道, 又面临另一个难题。
“娘娘,公主安置在哪儿?”豆蔻压低声音问道。
景仁宫是标准的二进院落,而且除了贵妃娘娘外, 并没有旁的低阶嫔妃, 很是宽敞,再来三五个公主阿哥也能装得下。
问题是, 娘娘是不是愿意亲近这位公主?
若是娘娘乐意亲近,前院的东西配殿自然是最好的地方,不仅离娘娘近, 而且只要皇上来, 便能碰到皇上,父女天伦, 自然有数不清的好处。
当然,若是娘娘不喜欢这位公主, 自然也有法子, 后院的东西配殿都是空的,将人往后院一放, 门一锁, 便是里头哭声震天, 旁人也发现不了。
佟宛宛有些犹豫, 心中拿不定主意, 只好吩咐道, “暂时不要安置”。
俚语说,养孩子不过是稀饭锅里多加一瓢凉水的事,但于她而言却不是这样——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而健康成长更是她的梦想。
这种健康不仅包括身体,还包括心理, 哪怕是景仁宫的一条狗,她也得操心它的衣食住行,健康成长——她不想养孩子,更没有信心养好一个孩子。
另外,她还记得之前答应敬嫔的事。
“收拾一下,去启祥宫”,佟宛宛站起身子,往外走去,但看见规矩坐在太师椅上的孩童,又停了脚步。
“公主”,她询问公主的意见,“我现在打算去启祥宫,看望你的······敬娘娘,你可愿同去?”
张庶妃虽迁宫至启祥宫,但被罚闭门思过,能不能见到人还是两说,还是不要给小姑娘希望为好。
公主犹豫片刻,滑下椅子,一本正经地行礼,“儿臣一切都听佟娘娘的”。
佟宛宛再次产生了束手无措的感觉,这哪是个孩子,简直就是个按照规定,上了发条的木偶。
她无奈地盯着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孩,两个人对着站了半天,小孩子没有任何异状,反倒是她的腿都有些酸了。
佟宛宛长舒出一口浊气,伸手捞起小孩儿,直接抱在怀里。
公主猝不及防间就飞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佟宛宛的脖子,小小的脸上竟出现了惊疑不定四个大字。
见小姑娘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佟宛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她掂了掂怀里的小公主,“佟娘娘吩咐你,抱好,不准松手”。
这是公主最熟悉的语气,她下意识地应下,小手紧紧环住,片刻也不敢松手。
只是她人小,力气弱,哪怕用尽了全身力气,仍是虚虚环着,又过了一会,小胳膊酸得有些坚持不住,她偷偷瞄了眼,见佟娘娘认真地看着路,这才悄悄将手臂轻轻放下,贴在佟娘娘的颈侧。
佟娘娘领口的毛毛好柔软,贴在身上好舒服,佟娘娘身上好暖和,像一个温暖的小火炉。
佟娘娘好温柔,是除了额娘外,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公主咬了咬唇,没有受住诱惑,她悄悄的,不引人瞩目的,将自己的小脑袋轻轻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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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属西六宫,和东六宫的景仁宫之间相隔甚远。
绕过乾清宫,坤宁宫,从御花园的南侧绕到西六宫,再经过储秀、翊坤、永寿三宫,方才到达启祥宫。
佟宛宛累得气喘吁吁,为了在孩子面前保住身为大人的威严,又不得不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无人看见角落里,她后背的薄汗已经完全沾透了内衫。
原来敬嫔每日按时来景仁宫打卡,是这么一件不容易的事,发奖金,必须要发奖金。
“佟娘娘,放儿臣下来吧”,公主听见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她抿了抿唇,想要挣扎着下来,又怕违背佟娘娘的吩咐,只小声提醒道,“启祥宫已经到了”。
佟宛宛抬头一看,朱红色的大门,上头的牌匾正是启祥宫。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将小姑娘放在地上,默默喘息片刻,伸出手掌递给身边的小孩,“走,去看你敬娘娘去”。
公主有些犹豫,还没想好要不要抓住佟娘娘温柔的手,小手已经被人牢牢抓住了。
佟宛宛牵着公主,踏进大门。
这是她第一回来启祥宫,布局同景仁宫基本一致,都是二进的院子,面阔五间的正殿。
不同的是,这里极为萧条,院子里两棵树都呈现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松树还强些,勉强呈现青绿之色,另一颗银杏树,树枝光秃秃的,枯黄的叶片飞得到处都是。
半夏皱眉环顾四周,轻喝一声,“启祥宫里都是死人吗?人呢?”
听见有人传唤,角落里懒懒散散的探出几个人,只一眼,那些人便立刻连滚带爬钻了出来,口中还慌不迭地连声请罪,“贵人恕罪,奴才给贵人请安”。
他们这些粗使的宫女太监并不认得来人是谁,但蛇有蛇道,鼠有鼠窝,只要看来人身上穿的衣裳,便知这人的圣宠。
这一行人身上俱是簇新的料子,可见是没洗过几水的,还有那袖口、领口镶的皮毛,白得像是天边的云彩,没有一丝杂色。
定是哪位极为得宠的娘娘。
如今膝下有公主的只有布贵人和荣嫔娘娘,但布贵人并不得宠爱,想来只能是钟粹宫的荣嫔娘娘了。
但领头的胖太监还算谨慎,并不敢冒然叫人,只搓着手谄媚笑问,“不知是哪位娘娘当面,可是要来出气的,奴才给您领路可好?”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虽没混出什么名堂,却也深知这后宫里惯是喜欢上演一些落井下石的戏码——很正常,深宫寂寞,各位娘娘闲来无事,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些趣味。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往里头带,“贵人放心,敬嫔娘娘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您肯来看娘娘,娘娘只有高兴的份”。
“只能躺在床上?”
佟宛宛无意识地重复胖太监的话,又问道,“这是为何?”
胖太监夸张地四处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如今天气寒凉,跪得久了,自然行走不便”。
宫里磋磨人的手段极多,打骂上不了台面,还容易留下痕迹,落人口实,反而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惩罚更难熬。
比如说这跪刑,天气热的时候,将地上磨得有棱角些,天冷的时候就更便宜了,这地上的寒气就够喝上一壶了。
反正无论天气冷暖,这双腿定是保不住的。
胖太监留了个心眼,没把内务府那些磋磨的手段说出来,只是笑道,“敬嫔娘娘如今在正殿,可要奴才去通报一声?”
有的主子爱实惠,悄悄地出了气,也就走了,但有的主子爱排场,挤兑人的时候,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原来属于对方的人,若是肯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头更畅快。
这位娘娘身后跟着一大堆人,显然是爱排场的那一类。
胖太监一面想一面叹,自个儿琢磨了半辈子伺候主子的功夫,也没被敬嫔娘娘看上,如今启祥宫失势了,反倒有了用武之地。
这样想着,他脸上的笑容就更谄媚了些,心中一片火热。
“敬嫔娘娘”,胖太监一面弓腰朝身后笑着,一脚踢在房门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惊飞几只落在庭院中的小鸟。
“您快起来瞧瞧,有人来看您了”。
“康福,你作死呢?”
房内传来训斥声,像是青金的声音,却比她的声儿小,还有种若有似无的虚弱之感。
即便如此生气,说话的人也并未露面,只是厉声训斥,“叫你守着院门,你竟敢擅闯娘娘寝殿,难道不怕娘娘将你送
去慎刑司?”
若是平时,康福自然是怕的,可无宠之人谁会惧怕,前儿刘答应的份例还被她的宫女给抢了呢。
“青金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扬得极高,“奴才岂是那种不规矩的人,是有贵人来看娘娘,奴才这是在给贵人开门呢”。
“你!”
青金怒极,强撑着身子连声喝骂,“丧良心的狗东西,娘娘往日对你的情分还不如喂狗”。
康福刚来启祥宫时,瘦骨伶仃,吃不饱也穿不暖,是娘娘管束下人,正了献银的风气,才让他长出这一身的膘肉。
没想到,如今失了势,他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往日那些做派,吃拿卡要也就罢了,甚至还领着外头的人来欺辱娘娘。
青金愈想愈气,怒气冲上喉咙化为剧烈的咳嗽,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
躺在榻上的敬嫔挣扎起身,想要为青金顺气,但两条腿刚一挪动,便像是被无数小针扎着,酸麻疼痒,说不出的滋味。
她微不可见的叹气,闭了闭眼,扬声道,“不知外头哪位姐姐当面,请进罢”。
康福闻言,刚才被骂时的担忧尽数转为了得意,他一面往里头领路,嘴里还不忘骂上一句,“贵人您瞧,有些人就是皮子贱,骂一顿才懂事”。
佟宛宛没动,她静静地看着胖太监,隔了几息,她用另一个空闲的手捂住公主的眼睛。
“半夏,掌嘴”。
第 33 章 小狗腿子
兔死狐悲, 物伤其类,半夏看了这会功夫,手早就痒了。
此刻得了主子吩咐, 立刻往身后递了个眼色, 放下便有两个小太监上前摁住康福。
胖太监微微一愣,还没想通是哪句话得罪了贵人, 脸上便得了重重几巴掌。
半夏打得手酸,仍不愿意放过他,再者, 娘娘是给敬嫔撑腰来的, 背着人打,怎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请示过主子, 她带着小太监将偏殿、后殿的贵人、答应们,连同伺候的宫人尽数请了出来, 又将康福那厮绑在落光了叶子的银杏下。
院中乌泱泱的一堆人, 半夏却丝毫不怵,她站在银杏树下, 满面寒光, “有些人, 偷奸耍滑、怠慢主子、藐视宫妃!敬嫔娘娘心善, 但我们景仁宫贵妃娘娘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说罢, 她挥了挥手, 一旁的小太监便立刻举起手臂粗的木棍,快速下落。
宫里头打人通常会堵住嘴,免得惊扰主子,但此刻杖责的人像是忘了这条规矩,任由胖太监的呼通声响彻院中。
众人被勒令围观, 听着凌厉破风的杖声和胖太监的惨叫声,个个心惊胆战、腿脚发软。
与胖太监交好,一起偷奸耍滑的几个宫人更是两股颤颤,只觉得那板子仿佛打在自己身上。
最角落里,侍奉张庶妃的宫女满月看着这幅场景却若有所思,这棍不曾打在腰上,也没有用特殊的技巧,落点皆是在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看着可怕,却不会致命。
贵妃娘娘如此心软,如何能在后宫立足?又如何护得住景仁宫,还有刚过去的公主?
满月微不可见地皱眉,但转念又想,心软之人最是见不得孩童受苦,如此说来,对公主也是件好事。
佟宛宛不知外头的人心思各异,只皱眉看向萧条的宫殿。
桌椅板凳有些是干净的,有些则是飘着层浮灰,显然是居住的人精力不足以打扫全部,只挑了些常用的先将就着。
除此之外,整个宫殿都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
到底是启祥宫本就萧条如此,还是因为这几日的缘故?
佟宛宛心中更沉,快走几步踏进内室,一眼便看见了隐于床榻上的人。
那是······敬嫔?
是,敬嫔总是消瘦的,低垂着眉眼的,可若是仔细去看,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棕色,吃到好吃的东西,遇到开心的事情,又或是抱着金宝的时候,唇边都会溢出浅浅的笑意,眼睛还会闪闪发亮。
可此刻,床榻上的敬嫔像是冰天雪地里熬了许久的困兽,冰寒刺骨的寒意熄灭了眼里的光,再不复往日的光彩。
佟宛宛鼻子一酸,坐在床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手掌,“仪宁,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王仪宁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有些发愣,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不过是娘娘的小狗腿子,娘娘竟记得她的名字,还来救她·······
顿时,王仪宁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便再也撑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娘娘”,她强忍着哭音,“您来的正是时候”。
娘娘来了,娘娘没有将她当做弃子,她不是弃子。
佟宛宛吸了吸鼻子,吩咐左右,“天冬将公主送去张庶妃的偏殿,刘保贵去请太医,剩下的人将这殿内收拾置办一下,再去膳房叫点好吃的”。
可怜见的,这被子都带有潮气了,还有内室门口的布帘,看着也不够鲜亮,至于桌上的残羹冷炙,带着些许药味的水,还有好多好多,全都要换成新的、好的。
众人各自领命去了,只有刘保贵被王仪宁留了下来。
“不能叫太医啊,娘娘”,她拽住佟宛宛的衣袖,面上尚带着担忧,但明显精神了许多,“娘娘保下我的性命,是幸事,更是皇恩浩荡,嫔妾蒙受皇恩,自然该百病全消”。
佟宛宛明白她的意思,就像上学时被老师批评后生病,上班时被老板骂过后请假,放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心有怨忿之举。
“可你的身子······”
佟宛宛想说,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痛快才是真的,可看着一脸坚持的王仪宁,终是败下阵来,“罢了,依你”。
“不过”,她命刘保贵回景仁宫找银杏,“我身边这几个宫女都是厉害的,银杏粗通药理,天冬识得药材,不找太医可以,但必须用药”。
佟宛宛的眼神又落在一旁的青金身上,眼下,这个小宫女全凭着意志力撑着,若不是身边的床架,怕是立刻瘫软在地。
她示意王仪宁去看,“便是不在意自个儿身子,你身边的这几个人,再不用药,怕是要撑不住了”。
王仪宁攥着袖子的手蓦然一松,这几日,启祥宫中已是如此难熬,慎刑司那种地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青金她们几个身处酷刑之下,依旧一心一意跟着她,没有吐露半个字,她身为他们的主子,自然要为下头的人考虑。
“一切全由娘娘做主”。
得了这话,佟宛宛这才满意,一声令下,启祥宫正殿便被景仁宫团队装扮得如同新的一般,甚至连院子里连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都被绑了剪纸,挂了宫灯。
王仪宁敷了药包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她呆了片刻,才默默看向佟宛宛,“娘娘,还没过年”。
干净亮堂的宫殿,大红色宫灯,簇新的装扮,一切的一切,实在太喜庆了些。
“本宫知道”,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与王仪宁一同落座与廊下,她看了看手边的茶炉点心,又看向院中装扮,只觉得入目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满意。
况且,喜庆些才好,喜庆才能将那些晦气的事和晦气的人撵远些。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佟宛宛想起康熙,又想起他将公主送到景仁宫的事,“之前答应你的事,可能做不到了”。
公主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随手转换的大白菜,况且,她刚在康熙那立下一个‘慈爱子女’的人设,猛然反复,怕是会惹怒帝王。
“娘娘说的可是公主之事?”
王仪宁摸了膝盖,那里盖着烘热的毯子,怀里又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热意袭来,那些如同针一般的寒气终于褪去了些许,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舒适,连秋风都是适宜的。
她含笑问道,“除开景仁宫之外,娘娘可曾在宫中见过未生育之人抚养子嗣?”
这话是什么
意思?
佟宛宛沉思起来,扒拉记忆碎片,目前宫里仅有的几个孩子,保清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皇三女、皇十子养在生母荣嫔宫里,皇四女养在殇了一女的端嫔宫里,皇五女养在惠嫔宫里。
“难道……你之前说的话其实是诓我的?”
难不成,仪宁一直都知道皇上不会将公主养在启祥宫,只是拿这个当借口,然后支走她?
王仪宁抿唇微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都是嫔妾的过错”。
佟宛宛看着身边人,一点点张开了嘴巴。
不是,这些宫里人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子啊。
好可怕啊,仪宁不会对她用这些心眼子吧·······不对,仪宁好像已经用在她身上了!
王仪宁轻咳一声,伸手握住板着脸生气之人的衣角,轻轻摇晃起来,“嫔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让娘娘饶恕,只盼娘娘怜惜”。
佟宛宛:········
完了,她脏了,她突然能理解那些开后宫之人的心态了。
第 34 章 一夕千念
松树下, 二人正自在闲话,却见公主突然从后院中冲了出来。
她人小,腿短, 跑得不快, 眼泪却掉得极凶。
天冬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既怕公主哭坏了眼睛, 又怕公主着急跌倒,她也尝试着将公主抱在怀里细细安抚,但公主竟比洗澡的百岁还难摁。
满月远远从后头追上来, 离得近了, 却又停下脚步——庶妃这般言语确实伤了公主的心,但公主如今养在景仁宫, 亲近庶妃才是自断生路。
另外,庶妃身子骨那般, 怕是没有几日活头了, 何必为了死人的一时痛快,让活着的人受罪。
她叹了口气, 将身影完全藏于柱后。
公主抹了一把眼泪, 带着点点希冀回头望去, 可身后青砖黄瓦, 却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她鼻子一酸, 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廊下,佟宛宛坐直了身子,又悄悄缩了回去。
说真的,她一看到小孩哭就头大,医院里打针的时候, 那些小孩总是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有的脏兮兮的抹在衣服上,没抹在衣服上的更可怕,因为找不到那些东西的去路。
公主倒是好些,只是冒了两个小鼻涕泡,看着还有些可爱,但那又如何,依旧一个哭得哇哇响又讲不通道理的小屁孩啊。
天冬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缩在毯子里的主子,想起之前公主在娘娘怀里安静乖巧的模样,焦急唤道,“娘娘,您快劝劝公主罢”。
完蛋,被点名道姓了。
佟宛宛叹了口气,从一旁的碟子里拿了块糕点,走到公主的身边,将那块糕饼迅速的塞进了公主的嘴里。
这个招数是和一个年轻妈妈学习的,当时医院里那个小男孩正在嚎啕大哭,那个妈妈用手轻拍他张大的嘴,让刺耳的哭声变成了带有旋律的哇哇声。
不过,佟宛宛也并未尽数照搬,毕竟手挨着嘴巴容易碰到口水和鼻涕,太不卫生。
公主猝不及防间,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甜甜的糕点,她哭声一滞,不知道该继续哭下去,还是该吃这香甜的糕点。
一旁的天冬却猛然变了脸色,“公主,快吐出来”。
小孩子嗓子弱,若是在哭或是笑的时候吃东西,极容易被呛到,宫中亦有这样的先例,是以喂给孩子的食物通常都是软烂至极的,甚至干脆做成糊糊,哪有娘娘这样故意逗孩子的。
佟宛宛一看天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自己做了错事,心虚之下,她连忙将公主捞在怀里,又将手帕摊开在公主嘴边,“好姑娘,快吐出来”。
乍然被温暖的怀抱拥住,公主忘了哭,也忘了吐,她呆呆地嚼了两下,栗子糕就被咽了下去,什么味道,没尝出来,只有淡淡的甜味在口中散开。
公主没有再挣扎。
见公主无事,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就连躲在柱子后的满月也悄悄松开了攥着的拳头,她最后看了眼被贵妃娘娘拥在怀里的公主,抹着眼泪回去复命不提。
“这便是公主吧”,一旁椅子上的敬嫔温和地笑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敬娘娘头一回离公主这么近,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佟宛宛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没送公主见面礼,她正想着要不要补救一番,却见公主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是,小孩在征求监护人的同意?
“收着罢”,佟宛宛思索片刻便点了头,“这是你敬娘娘的心意”。
心意······是善意的意思吗?
公主懵懂点头,伸手接过带着善意的发簪,呆了好一会子,她突然坐直身子,从自个儿的头上取下一枚珠钗,双手递了出去,“儿臣谢过敬娘娘,这也是儿臣的心意”。
看着小姑娘小手里小号的钗环,众人瞠目结舌,最后俱笑了起来。
敬嫔笑弯了腰,连汤婆子都差点抱不住,最后她勉强忍住笑意,一脸严肃地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钗环,“敬娘娘也要谢谢小公主”。
公主不知众人在笑什么,满脸都是狐疑,但小孩子的注意力向来短暂,她不过疑惑片刻便丢开手,又去研究手中的簪子。
簪子是金色的,很漂亮,像是照在身上的太阳,不同点是簪子不会像太阳那样让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公主打了个呵欠,身子不自觉地窝进温暖的怀抱。
好舒服,睡一会儿吧。
见公主安睡,佟宛宛轻轻扯出她手里的簪子,交给左右,又叫来天冬,问道,“张庶妃那边是怎么回事?”
天冬同样压低了声音,“奴婢在外面听得不是很真切,只听张庶妃说,她不愿见公主,也不许公主进门,她······”
天冬看了眼主子怀里的公主,用气音说出的声音低不可闻,“说是,再不许公主去找她”。
这是……不再认公主的意思?佟宛宛看着公主脸上未干的泪痕,无声叹息。
怪不得公主哭成这样,孩子亲近自己的母亲乃是人伦天性,公主不过四岁,乍闻此言,定是伤心非常。
那张庶妃也是,为何对孩子这般狠心?
不对,之前张庶妃愿意用生命交换公主的救治,不像是不疼孩子的人啊。
看出佟宛宛面上的不忿与疑惑,敬嫔幽幽叹了口气,“也是难为张庶妃了”。
宫里养孩子,最忌养不熟,最后为他人做衣裳,延禧宫惠嫔不让步贵人亲近孩子,永寿宫端嫔看不惯张庶妃,都是宫中无需言说的惯例。
张庶妃怕公主亲近生母,从而让贵妃娘娘心有嫌隙,干脆亲手斩断公主的念想。
佟宛宛这才明白张庶妃的心思,但依旧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就像在现代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总有一些男、女主角打着‘为你好’的名号,做一些自认为对对方好的事,并认为这是‘爱’,可这份爱真的是对方想要的吗?
被至亲之人推开、抛弃的痛苦,真的能随着时间忘却吗?
“罢了,都是苦命人”,佟宛宛叹息道。
她心中也明白此事怪不得张庶妃,无论是现代还是清朝,无论任何时候,总有些事并非拼上性命就能得偿所愿。
封建帝王为了封建集权,防止权利过渡到皇子母族和妻族所设立的“换养”制度,岂是一个手无半分权利的后宫嫔妃所能置喙的。
渺小的人,还能同整个时代对抗不成?
佟宛宛自嘲一笑,甩掉那些杂乱的思绪,端起茶杯,同身侧的王仪宁碰了碰杯子。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周四见[星星眼][星星眼]
第 35 章 改步改玉
佟宛宛在启祥宫用了膳, 喝了茶,闲话消磨大半个下午后,才带着睡醒的公主回了景仁宫。
显然, 有一件要紧事儿摆在眼前——公主住在哪。
前院正殿是佟宛宛平日里居住的地方, 东配殿看书,西配殿休闲, 而后院大多用做库房、小厨房,还隔出了几间屋子给贴身
的宫女内侍们居住。
啧,养孩子真麻烦, 意外之外的孩子更麻烦。
佟宛宛的目光略过规矩站着的小公主, 干脆伸手将人捞在怀里,二人一同在前院里逛了起来。
“这是前院正殿, 我住的地方”,她颠了颠怀中的小姑娘, 询问道,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想住这里吗?”
公主猝不及防间又被抱了起来,许是习惯了, 又或许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懵了脑袋, 一时间忘记挣扎, 只下意识地打量宫殿。
黄琉璃瓦歇山顶, 檐角安放了好几个镇宅的瑞兽, 连不引人注人的屋檐下都刻有龙凤和玺彩画。
她有些不知所措, 拘谨回道,“这是佟娘娘起居的地方,儿臣不敢造次”。
“不喜欢啊”,佟宛宛看着小姑娘的神色,抱着她踏过月台, 来到东配殿,“这里呢,温暖向阳,旁边有松柏,风吹进来,能闻到柏木的清香,怎么样,喜欢吗?”
公主顺着佟宛宛的话看向那几颗树,松柏常青,郁郁葱葱,夕阳照在树冠上,投射下一大片随风飘动的荫凉,树下还有一片花圃,许多淡黄色的小花摇着脑袋,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这么好的地方,离佟娘娘这么近,她配住吗?
“看来还是不喜欢”。
见小姑娘不说话,佟宛宛心中了然,她笑了笑,转身来到西配殿,“这里如何?三件正房,大小适宜,大大的琉璃窗子,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怎么样,喜欢吗?”
琉璃……阳光……
小公主咬了咬唇,从佟宛宛身上滑下来,福身一礼,“多谢佟娘娘关怀,这些地方都很好,只是儿臣不配,还是留给日后的弟弟妹妹吧”。
她低着头,声音低若蚊蝇,“儿臣随便住哪里都行的”
佟宛宛看不见小姑娘的脸,但能想象出她心中的惶恐不安,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应该与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怜惜道,“别的都随你,但这住的地方,你得听佟娘娘的”。
她指了指刚走过的三处地方,“必须从这三个里面选一个”。
公主呆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拿不定主意,有些不敢拿主意,但又怕拖得时间太久,惹得佟娘娘不喜,小手颤颤巍巍的指向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西配殿?很不错的选择”。
佟宛宛点头认可,牵着小姑娘的手进了西配殿,“堂屋留着待客,南厢房暖和,可以用来做卧房,北厢房你是打算做库房还是书房?”
公主被牵着走了进去,视线略过琉璃的窗户,被外头的夕阳晃得有些眼花,她眨了一会眼,看到桌子上杂七杂八的摆在几本书,不是夫子说的正经书,而是些游记和话本。
旁边不是正经的椅子,是一张可以来回晃动的摇椅,把手处挂着毛茸茸的毯子,有几个藤编的小狗放在一侧的小案上,看上去油光水滑的,像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她是不是抢了佟娘娘消磨时间的地方?一时间,小姑娘不敢往里走了。
佟宛宛没有察觉到自己牵着的小手停滞了片刻,她四处看了看,叫人将摇椅挪走,再搬进来一些小号的家具,“你自己看着安排,怎么样都成”。
她真的可以自己安排吗?
公主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是说不出口。
之前在永寿宫的时候,她住的是端娘娘为自己孩儿装扮的屋子,里头的摆件装饰都是没见过的那个姐姐喜欢的,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若是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踌躇半晌,终是脸色微红的点了点头,“多谢佟娘娘,儿臣很欢喜”。
佟宛宛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大为满足,果然,自己就是很讨人喜欢,连四岁的小孩都被她的魅力征服了。
两个人将屋子内外全都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指挥宫人摆东西,人多力量大,太阳还未完全下山的时候,西配殿已然初具规模。
像是在装扮娃娃家一样,小号的桌子、椅子还有梳妆台和书桌,一个个可爱极了。
佟宛宛看了一圈,觉得有些单调,又命人找来几个橘子。
她带着小公主,两个人亲手挖去橘子肉,用掏空的橘皮做了两盏橘灯,就挂在琉璃窗户旁边。
应该没有小朋友不喜欢这个吧。
果然,小姑娘的眼睛更亮了。
佟宛宛得意极了,些许疲累瞬间烟消云散,但肚子却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
今天忙了整整一下午,可不是饿得慌。
半夏去传膳,豆蔻带着公主去沐浴,佟宛宛看了看自个儿衣裳上的浮灰,忍不住也泡了个泡澡。
热水洗去疲惫,肚子却更饿了些,她等不及将头发完全烘干,便散着头发出了门。
没想到,公主已经装扮整齐在膳桌旁等着了。
佟宛宛蹙起眉,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湿漉漉的带着潮气。
果然没有烘干。
这样会头痛的,她不赞同地看了豆蔻一眼,却在豆蔻眼中看见了无奈。
这小屁孩,年纪小小,脾气倒是倔得很。
佟宛宛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佯装惊慌,“哎呀,我的头发还湿着,忘了簪发,公主,你说佟娘娘这样会不会失了礼数呀?”
闻言,公主认真打量起来,柔和的烛光下,披发的佟娘娘像是仙女一般,虽然簪不簪发都是一样好看,但这般散着头发看上去更温柔、更想让人亲近。
“不会”,她认真回答道,“古人言改步改玉,佟娘娘是儿臣的母妃,母女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文浮礼”。
不是,这清朝宫廷的皇子公主的教育这么早的吗?
佟宛宛看着一板一眼的小姑娘,只觉得她又可爱又聪慧,像个小神童,恨不得上手揉搓一番,但还是努力忍住了,做出一副担忧忧愁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
看着愁眉不展的佟娘娘,公主犹豫片刻,终是招来宫人将发髻拆下,又去握佟宛宛的手,“佟娘娘不必为难,儿臣亦不簪发,儿臣陪着你”。
怎么会有这么乖巧、这么可爱的小天使!
佟宛宛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揉了一把,若不是怕吓到人,她甚至还想凑上去嘬几口。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她轻轻碰了碰小姑娘有些瘦的脸颊,“菜齐了,吃饭!”
第 36 章 月下同游
考虑到小朋友的口味, 半夏今天叫了酸甜口的樱桃肉,长得像小笼包吃起来是咸鲜口的荷包里脊,汤品要的则是甜滋滋儿的莲子百合糖水。
公主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 跟着佟宛宛一同提起筷子, 却迟迟不敢夹菜。
宫里用膳都是极为讲究的,病弱之人要少食, 防止五谷杂粮带进来的浊气让身子更加不适。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桌上只有绵软的粥、烂糊的面,便是金玉鸡蛋羹这样简单的菜色, 也只能在脉象好转后, 偶尔吃上一回。
佟娘娘······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吗?她要不要提醒佟娘娘?
小公主咽了咽口水,偷偷拿眼去身边人。
只见, 佟宛宛先是动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热乎乎的甜, 流入喉咙, 瞬间安抚了空落落的胃袋,里头的莲子炖得软烂, 舌头一抿便化开了。
她一气儿喝了大半碗, 又看向手边的荷包里脊, 鸡蛋液中放上少许盐, 再摊成薄薄的, 金黄色的一层皮, 里头包上鲜肉、玉兰、香菇等多种食材混合在一起剁成的肉馅,吃起来汁水四溢、鲜美至极。
公主见了几乎连筷子也握不住,佟娘娘怎么不让人布菜,还有,为何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应该是嬷嬷夹什么吃什么吗?
佟宛宛正认真用膳,眼风
却见小姑娘久久不下筷,她有些疑惑,忙活了一下午,难道小姑娘不饿吗。
“怎么不吃?是没有喜欢吃的吗?”
听说小孩子都比较挑食,或许半夏没有问她的喜好,所以才会无法下筷吧。
不过,有个当妈妈的病友说过,有时候小孩子挑食,只是没吃过,或是样子不喜欢,并不是不吃那种东西。
佟宛宛想了想,将每样菜各夹了一筷子放在公主的碟子上,“你试一试,不喜欢立刻吐出来”。
“吐出来?”
公主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不喜欢立刻吐出来,宫里的人最是讲究体统,人前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通常会面不改色咽下,当然,日后桌上再不会上这道菜。
哪有当着别人的面立刻吐出来的道理,岂不是会污了上位者的眼睛。
“是啊”,佟宛宛点头,“世间美食众多,不多尝试岂不是会错过许多美好,但人有喜好偏爱,不喜欢自然要吐出来”。
“还是说,你想自己难为自己?”
说话间,有宫人捧来一个小盂,窄口深肚,显然,有阻挡旁人视线之效。
佟娘娘说的竟然是真的?!
公主诧异歪了歪头,放下的头发扫过耳朵,湿意散去,竟带来一种温暖的触感。
她看向烛光下,同样散着头发的人,轻轻点头,“好,儿臣都听佟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