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天家威仪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像是鼓声。
玄烨停了一瞬,视线落在窗后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须臾,便转向他处, 径直往殿门走去。
这人未免太冷漠了吧, 竟连半点亲戚情分也不顾了。
佟宛宛连忙下榻,快步走到殿门口, 正好迎面撞上明黄色的身影,她立刻深蹲下去,“表哥万安”。
玄烨没理会, 绕过人进了殿内, 小宫女捧来便服,他便张开手, 任由宫女为他穿衣。
佟宛宛不曾听见有人说话,又见明黄色的龙靴渐远, 连忙抬头环顾, 她没找到康熙的身影,只见屏风后有人影攒动。
这是在晾着她。
上位者都喜欢用这套把戏, 先冷着, 再恐吓, 最后再温和宽慰几句, 便能撬开闭嘴的嘴,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佟宛宛直
起身, 配合地做出垂头反思姿态。
又过了好一会子,里头传来传唤的声音,她这才快步走了进去。
内殿中,身着常服的玄烨坐在漆金龙纹的案后,上头堆着两摞厚厚的奏折, 合起来得有小腿那么高,右手边还有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头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折子。
佟宛宛目不斜视地走到康熙身侧,她想了想,伸手抓住男子的袖子以示亲近,“表哥忙不忙,帮我看看最近写的字可好?”
玄烨垂眸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纤瘦白皙的手指抓着玄黑色的衣袍,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他又看了一眼,将视线重新投到折子上。
见他始终不理会自己,佟宛宛心中免不得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脚步便又停住了。
她呆在原地缓了口气,松开玄黑色的衣袍,掏出怀里的红漆方盒。
手臂上的力道骤然散去,玄烨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皱的衣袍,眉心微皱。
佟宛宛则是献宝似地打开盒子,“上次的字写得不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苦练,想着抄卷经书供给姑姑,表哥瞧瞧,我这字是否有进益?”
这段日子下来,她发现康熙是个极重规矩之人,同样,他也是一个重感情之人,这几次转危为安,都是因着她身子虚弱多病,让他心生怜悯。
不管这份怜惜是因为表兄妹的情谊,还是因着佟家血脉,孝康章皇后都是绕不开的那个人。
为此,佟宛宛特意抄了写经书和孝经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今日就用上了。
她再次伸手扯住男子玄黑色的衣袍,轻轻摇晃起来,用小儿同年长兄长撒娇的语气央求道,“表哥,您就赏脸瞧瞧罢”。
玄烨顿了片刻,视线扫过没有几根钗环的发间,不施粉黛的面容,还有月白色的素色旗袍。
姜后脱簪乃是劝谏,卫子夫脱簪是为了请罪,表妹这番做法又是为何?
他仔细端详眼前之人,想要找到暗藏于秀丽面容下的小心思,不料,只看见了一只惊弓之鸟。
玄烨心中暗叹一声,终是忍不住有些心软。
他伸手接过盒子,翻动里头的经书,确实比上回呈来的字大有进益,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还算不错”,玄烨淡淡开口,又将东西交给顾问行,“着人送去孝陵”。
佟宛宛先见康熙接过经书,又见他脸上缓和不少,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
这是个好机会。
“说起来,这经书还要感谢敬嫔”,她笑着开口,“她日日陪在臣妾身边,又替臣妾铺纸磨墨,督促臣妾”。
她也知晓刚刚将人哄好,此刻不是求情的最佳时机,但秋雨连绵多日,怕是等不得放晴之时。
“对了,前两日她还来求我,让我请张院判为公主看病,我见她一片心善便也应下了”。
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表哥,公主的身子可大好了?”
玄烨一顿,拂掉那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重新拿起折子。
殿中一片静谧,留在屋内伺候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冷了佟宛宛好一会子,他才平心静气地开口,“公主身子弱,还要养着,至于你,若是无事,可以回宫多抄几卷经书,书中有大智慧,多学些,日后方能看清人心”。
佟宛宛听出他话中的训斥,却不愿窝囊走人,她重新攀上他的袖子,如同落水的人寻到一根浮木那般,紧紧的,急切的。
“表哥说的我都会做,但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去看看公主……和敬嫔,好几日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玄烨抿唇,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在龙纹书案上,发出裂帛一般的清脆声音。
他抬眸看她,“贵妃,刚抄的规矩,你是不是又忘了?”
佟宛宛心里一突,想起那日隔着墙的板子,可事情依旧如同那日一般,她若是袖手旁观,人命便就此消散了。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面色诚恳,言辞切切,“我不该答应敬嫔的请求,不该擅自做主,更不该瞒着皇上”。
“但公主是天家血脉,是皇上亲子,谁能袖手旁观,谁又敢袖手旁观呢”。
佟宛宛拽着玄烨的袖子,眸中满是哀求,“如今表哥训也训了,罚也罚了,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玄烨盯着眼前人,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反思道歉,说表妹天真烂漫、不懂人心,其实未必,眼下的道歉句句都在点上。
可愈是如此,心头的怒意便愈发的蓬勃——她什么都知道,却依旧那般行事,甚至连今日的撒娇卖痴,不过是知道怕了,前来讨饶求情罢了。
明明看着如此乖顺的一个人,却三番五次的故意挑动他的怒火。
玄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命令道,“松手!”
“我不松”,佟宛宛死死抓着玄黑色的衣袖,“表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寻他的眼睛,低低哀求,“表哥若是不解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愿承受”。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但表哥一直生气,我真的会害怕”。
玄烨眼睫一颤,表妹这番做派,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可怜、可爱、全心全意的依附于他。
可今日种种,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个心思叵测之人,她口中的我们,也不是他和她,而是一个根本就不重要的人。
他忍了几息,终是忍不住开口训斥。
“你可知,敬嫔心思深沉,不能接近朕,便处处讨好于你,她亲近你只为求得庇护,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威武庄严的紫禁城中,额娘失去了生命,皇玛麽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姐妹,便是身为帝王的他,也逃不过这种宿命,自幼失孤,从不曾承欢膝下。
这吞下无数性命的地方,只有利益,何来真情?
再者,公主之事尚未查清,为了皇家威仪,此等嫌疑之人,怎能轻纵?
“表妹”,玄烨的语气中暗含警告,“朕不允任何人为这种心思诡秘之人求情”。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这段日子的相处加上那日的事情,即便看不清一个人的心思,却也能知晓这人品性——不过又是一个想要安稳活下去的苦命人罢了。
况且,这些日子是敬嫔一直陪着她,就连这桩祸事,也是敬嫔主动要求承担。
不过,同上位者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她没有再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表哥说的都对,敬嫔确实莽撞,做事也不够妥帖”。
佟宛宛神情诚挚,“她不过身居七嫔之一,遇事便如此胆大包天,这般大包大揽的做派,难道不知后宫做主的是皇上同皇后吗?”
“表哥罚的极对,不仅敬嫔有错,护军参领华善不懂教女,亦是有错,就该狠狠地罚才是”。
“抛开这些不谈”,她换了语气,“若是只看结果,敬嫔此举,确实救下了公主”。
封建社会中,宗族血脉是维护社会等级和统治秩序的重要基础,对于天家而言,血脉子嗣能增强皇家的凝聚力和延续性。
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在宫里孩子很少的情况下,也是极为珍贵的。
“公主天家血脉,尊贵至极,敬嫔救下公主可记一功,倒也不必赏赐······”
佟宛宛的话未曾说完,便见玄烨挥手制止,“不必赏赐,只要功过相抵即可——你是不是希望朕会这般说?”
“这是自然”,佟宛宛并未隐藏心思,急急开口,“敬嫔若是因救下公主获罪,日后,后宫上下人人自危,怕是再不会有这种施以援手的时候”。
她谏言道,“哪怕是为了后宫子嗣,也当饶过敬嫔才是”。
玄烨凝眸看她,沉默许久,方才开了口,“表妹,你年岁小、经得事少,朕不怪你,但如今你进了宫,做了朕的贵妃,也当担起事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孩童启蒙一般,一字一句的教导,“你当知道天家威仪不可侵犯,敬嫔若是敢对生病的公主视若无
睹,便应当去死”。
“再者,你又怎知这不是她同张庶妃的算计?”
“一个万般设计为求得子嗣傍身,另一个则是为了脱离自身主位,无论哪一个,都是心思叵测,绝不可深交之人”。
“不是……”
佟宛宛急了,她从不知有人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旁人,定下生死。
“不必再劝”,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朕知你心善,但对于这种人,真的不必”。
“你要记住,宫中不存在真心相交之人,只有朕,同你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也只有他,才值得表妹信赖,才配让她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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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你教教我
佟宛宛愣住了, 看着帝王满是寒意的眼神,不仅心里发怵,全身也变得冰凉。
两辈子, 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更不曾见过这般视他人若蝼蚁的眼神。
她根本无法在与他的交锋中占上风。
眼下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难道救下一条生命,要以另外一些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佟宛宛迷茫了。
“我做错了吗?”
她喃喃自语道, “我只知道公主脸很红,身上很烫,不救, 就会死”。
“我只知道敬嫔救下公主, 于我有恩,不可不顾”。
她求救般望向玄烨, 点点泪珠溢出,妄图带走眼中迷茫, 却徒劳无功, “表哥,你教教我, 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 我又该怎么做?”
玄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佟宛宛的脸上, 表妹生的好看, 眼睛尤甚, 像是一汪清泉,但此刻,这汪泉水像是被人重重地投进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完全被打碎了。
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破碎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那个始作俑者似得——明明是她不懂事的来求情, 而他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察觉到自己的心软,玄烨扭开脸,将目光重新汇聚在手中的折子上,“天色不早了,表妹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想起外头连绵的秋雨,他顿了片刻,又吩咐顾问行,“叫御辇送贵妃回宫”。
这一次被赶走,佟宛宛没有再挣扎,默默行了一礼,失魂落魄地踏出殿门,扭头回看之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不管不顾地说出事情,想要澄清救人的事是她做的,并非敬嫔。
可视线扫过脚下的毯子,她又沉寂了下来,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宫妃不过是一茬又一茬的消耗品,即便她出身佟家,不过是从塑料地垫变成了织锦的毯子——没有任何不同。
另外,敬嫔用前途和圣宠换来她的安然无恙,更不可这般轻易被毁了去。
佟宛宛收敛心神,看向前路,秋雨还在下,雾蒙蒙的,天地都看不清,身边的宫女撑起油纸伞,有雨滴沿着微黄的伞檐落下,晶莹剔透,像是成串的珍珠。
她走进雨中,最后看了眼脑中的面板,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简陋的面板闪烁,数字后的加号发出刺眼的红光,面板的操纵者骤然软了身子。
银杏手一抖,油纸伞摔落在地,滴答的雨声混着宫女的尖叫,还有小太监变了调的颤音一并穿过窗户,来到了龙纹书案前。
正在复命的顾问行立刻斜眼偷觑皇上的脸色,果不其然,他看见素来讲究胸有惊雷、面如平湖的帝王倏然站直了身子。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都心软了,非要坚持什么规矩体统,若是将人伤得很了,身子有了什么好歹,心疼的不还是万岁爷自个儿。
顾问行正暗自腹语,却见皇上快步走了出去,还丢下一个训斥的眼神,“怎么办差的,还不快去叫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