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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行:·······

这事还能怪他?!

算了,当奴才的和主子没法计较,顾问行一面弓腰应下,一面小跑着出了门。

片刻功夫,帝王的龙榻上多了一个小山包,里头的人几乎被包成一个粽子,除了头脸之外,只有手腕露在外面。

王院判弓着腰,手指虚虚搭在佟宛宛的手腕上,“贵妃娘娘本就体弱,肝郁难解再加上寒气入体,这才晕了过去”。

他斟酌半响,像是不经意间想起般,提醒道,“微臣记得张福张院判,有一套家传针法,倒是与贵妃娘娘的症候十分对症······”

角落里,顾问行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本以为两位院判为了争头名,当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成想,王院判竟开口为张院判求情。

难道,平日里的那些争锋相对都是假的?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轻敲在腿上,“先开药”。

王太医僵着身子应是,下去开药不提,床上的人却烧得愈发厉害,甚至说起了胡话。

“不、不要杀·····”

生病的人意识模糊,说话声也跟着斑驳起来,玄烨凑近了身子,却只听见了‘害怕’‘回家’等字眼。

原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床上的人连带被子整个抱在怀里,“莫怕,宫里就是你的家,朕,就是你的亲人”。

像是听见了耳边的话,烧得迷迷糊糊的人睫毛轻颤,却又被更高的温度拽进昏迷当中,头一歪,已然人事不知了。

放在外面的手腕骤然垂落,亲密的挨着男子手掌,但玄烨却突然间变了脸色。

他一手抓着女子无力的手掌,另一只手则是摸向她的脸颊,滚烫与冰冷同时传来,顿时让人产生一种失去亲人的恐慌和无力感。

“把张福给压过来!”

玄烨吩咐罢,又扭头训斥银杏,“怎么伺候的,怎会让贵妃淋了雨,又郁结于心”。

银杏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只道,“娘娘一直忧心公主,又牵挂敬嫔娘娘”。

她只敢提及敬嫔一句,又接着道,“娘娘说,公主是天家血脉,既唤娘娘为母妃,又叫娘娘为姑姑”。

银杏头也不抬,“在娘娘心里,您的血脉便是她的血脉,叫娘娘如何不此牵肠挂肚”。

他的血脉·····也是她的血脉?

玄烨身形微滞,想起表妹与自己血出同源,公主的身上自然也流着佟家的血——这样的话不算错,但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让人浮想联翩。

若是他和表妹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男子的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佟宛宛的脸上,表妹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好看又灵动,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有这样的眼睛,应该都是可爱至极的。

表妹的肤色很白,若是放在小阿哥的身上就有些阴柔了,还是生公主更为合适,不过,阿哥也好,公主也罢,日后学了骑射,日头一晒,自然都是又康健又好看的。

说起康健,表妹的身子还是太瘦了些,母体孱弱,生下的孩子可能会有些娇弱。

玄烨一想到一个娇弱的小公主或是小阿哥,生病躺在床上的模样,心中便免不得有些忧心,但转念又想,他和她的孩子娇贵些又如何,帝王与贵妃之子自有无数奇珍异宝供养,定能平安长大。

所以,表妹这般苦苦哀求,是看到永寿宫公主,代入己身了?

他想着,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佟宛宛小腹上,表妹刚进宫一年,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况且,额娘当初就是因为生子太早,伤了元气,这才英年早逝。

表妹身子骨弱些,更应当好好保养自身才是。

话虽是这个道理,但玄烨的心尖已然软得像是烧得滚烫的麦芽糖一般,一碰就流出蜜糖般的汁水。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意,怀里的人哪怕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口中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表哥,我们的子嗣、你的江山·····

·最重要”。

玄烨沉默下来,思绪骤然回到康熙十一年,还记得那一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晚,承祜没等到春日的风筝,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二月。

后宫无子嗣,前朝也跟着动荡不安,哪怕鳌拜伏诛,四海升平,还是有无数人觉得,他这个皇帝无法带领大清走下去。

好在上天庇佑,惠嫔同赫舍里氏先后生下了保清、保成,同时,也保住了大清动荡的人心。

如今,后宫的子嗣比之前繁茂些许,但偌大后宫,无数嫔妃,活下来的只有四子三女。

玄烨心中叹息,垂眸看向怀中面色潮红之人,终是忍不住心软,“罢了,朕应了你便是”。

表妹说的对,敬嫔虽然心思深沉,所谋甚大,但终究救下了天家血脉,勉强算是功过相抵。

至于端嫔······帝王的视线略过黑色漆盒中的折子,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母亲固然可怜,可那并不能作为她忽视公主、作践公主生母的理由。

这样不慈、恶毒之人,自然是不配抚养公主的。

玄烨的视线重新落在佟宛宛身上,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挽至而后,又将露在外头的手臂塞进被中。

“传朕旨意”,他扭头唤来顾问行,“端嫔不慈,御下不严,管教不力,不配为一宫主位,褫夺封号,降为庶妃,另,着张庶妃迁宫至启祥宫西殿,闭门思过百日”。

“至于敬嫔”,玄烨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看在贵妃的面上,此次不再追究,若敢再犯·····”

“定杀不饶!

第 30 章 真心为谁?

佟宛宛再度睁眼的时候, 天色已然放晴,秋日的阳光洒进屋内,各处都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明黄色的床帐有些不透气, 好在窗户开着, 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从远处吹来,吹走了一室闷热。

她看向阳光和秋风来的方向, 自然而然的看到了窗边的人。

他大抵是刚打过拳,或是练过剑,身上还穿着练功服, 衣物微湿, 额头有汗,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是她最羡慕的模样。

秋风吹动帘帐,玄烨正巧看见了佟宛宛注视着自己, 片刻不舍离开的眼神。

他慢条斯理的拿起白色丝帕, 拭去头上的汗珠,方才悠悠地开口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 这般不知羞, 一动不动的盯着旁人看?”

佟宛宛一愣, 这才发现这里并非是自己的景仁宫, “是······表哥救了我?”

玄烨清了清嗓子, 没说话,一旁抱着托盘的顾问行觑了一眼皇上的脸上,极有眼色的开了口,“可不是万岁爷救了您,贵妃娘娘您不知道, 万岁爷守了您大半夜,一晚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您瞧,万岁爷的眼下是不是有些乌黑?”

佟宛宛应声看去,窗外的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她突然想起病友曾经感慨过的话:对于很多人而言,阳光是极为奢侈的。

靠阳一侧的病房比背阴侧的病房一天贵二十块钱,租房子带阳光的比不带阳光的贵三百块钱,三面朝阳的房型比四方四正的贵的不止三万,更别提洒满阳光的草坪。

而这个人,身为帝王,富有四海,连阳光都格外偏爱他,温和的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眼下的乌青被光修饰,呈现一种耀眼的姿态。

佟宛宛眯起眼睛,仍感不适,只好垂下头,“多谢表哥,表哥果然最疼我了”。

见女子羞涩垂眸,玄烨含笑挑眉,“朕就你一个嫡亲的表妹,不疼你疼谁?”

佟宛宛能听出这声音中的亲昵,抬眸望去,他眼中含笑,神态亲和。

是个好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表哥,敬嫔她······”

顾问行心头一跳,偷眼觑去,皇上的脸色骤然变了。

究竟哪里变了,他也说不出来,明明是平静淡然的模样,但看着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真倒霉啊,还不如昨天晚上守夜,最起码贵妃娘娘昏迷的时候,不会说出那么气人的话。

“佟宛宛”。

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进耳中,佟宛宛犹豫片刻,还是住了嘴,只用恳切哀求的眼神看他,“表哥······”

玄烨忍住心软,居高临下地看她,“朕有没有说过敬嫔心思深沉,不可深交。”

“她依附于你也就罢了,又在坤宁宫滞留,这种脚踏两只船的居心叵测之辈,又有何处值得你为其牵挂费神?”

“朕昨日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我知道表哥都是为了我好”,佟宛宛垂着头,做出羞愧不安的神情,“只是,敬嫔早已与我说清了”。

分公司CEO召见,敬嫔不过是区域高管手下的一个小组长,有何权利拒绝?

“有表哥在,敬嫔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景仁宫”。

“你”,玄烨一滞,甩了甩袖子,“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冥顽不灵”。

贵妃又如何,帝王的母家又如何,纵观历朝历代,被流放、打杀的外戚不知凡几。

表妹若是聪明些,更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于他,多得些帝王垂怜,才能庇佑自身,蒙荫同族。

管那些外人作甚。

察觉到他又生气了,佟宛宛顾不上训斥的缘由,连忙抓住玄烨的衣袖,“怎会,在这宫里,我只信表哥一人,表哥说的每一字,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一刻忘怀”。

当然,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玄烨与她对视,表妹的眼神理直气壮,显然是肺腑之言,可他心里头的那口气却始终不上不下。

既提不上去,也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像是有根鱼刺隐隐约约地令人不适。

找不到不适感的来源,他默然片刻,走了几步远离床边,坐到窗边的小榻上,才淡漠开口,“你若是再多提一个字,朕便将启祥宫再封起来”。

这话的意思是······敬嫔已经没事了?

佟宛宛的鼻子瞬间便酸了,她掀开被子,追着他来到窗边,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谢过皇上”。

见她这般规矩懂礼,玄烨只觉得火气腾得一下又冒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平静,“穿好衣衫,用膳罢”。

这是事情告一段落的意思吗?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胡闹犯错惹父母生气的时候,只要爸妈来喊她吃饭,便是不再生气的意思。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罢。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头一次主动挤在康熙身边坐下,笑盈盈道,“表哥待我真好”。

玄烨被挤得一踉跄,瞥了眼身侧佯装乖巧的女子,没说话,也没动,只伸手拿起折子,默默看了起来。

佟宛宛也瞄了眼折子,有钮祜禄一族的谢恩折子,广州那边的战事汇报,还有图海的请功折子。

可惜她上辈子大半时光在医院度过,看不懂这些政事,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便随着宫女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膳桌也摆得满满当当,不同于赙仪在回忆录写得那样,都是些冷菜、剩菜,这里的每一样菜色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甚至每一道菜旁边都有一张红头签,上面写着出自某某号、某某人之手。

也是,有实权的皇帝和没有实权的皇帝确实天差地别。

佟宛宛甩开那些杂乱的思绪,认真看起桌上的菜色。

秋季进补当吃羊肉,羔羊肉被炖得软烂清香,蘸上雪花盐,吃起来满口奶香,宫保鹌鹑通身油亮,像是烤的,又像是炸的,咸津津的,好吃极了。

还有油攒大虾、鸳鸯茄盒、兰花豆干、荷塘莲香,荤的浓香,素的爽口,每一道都是享受。

佟宛宛痛快吃了一碗,这才想起身边坐在一位皇帝,而且这位皇帝刚刚大发善心的答应了她的求情。

为了弥补刚才的冷落,她连忙夹了两块羊肉放进他碗里,见孤零零的两块肉略有些寒酸,便又起身盛了碗秋梨莲子汤放在他手边。

“秋梨润肺,莲子清火,表哥多吃些,对身子好”。

玄烨看了眼身边人曲意逢迎的模样,眸光不由得暗了暗,她是真心想为他布菜,还是为了敬嫔和公主在小意奉承?

他没动那

块羔羊肉,也没喝秋梨莲子汤,只吃了一小碗碧梗饭,便放下筷子,起身往殿外走去。

佟宛宛:·······

不是,这人不是刚消气,还给了她台阶下吗,怎么吃顿饭的功夫,又生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