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用筷子的姿态并不太熟练,圆滚滚不好夹的东西甚至会掉落,佟宛宛看见了,没帮她,也没让宫人帮忙,收回视线,专心于自己的晚膳。
没有探究的视线,没有时时嘱咐的规矩,公主慢吞吞地夹起碟子里的菜。
佟娘娘这里的樱桃肉比别处偏甜些,嗯,好吃。
清炒菜心看着清脆爽嫩,吃起来带着淡淡的清甜,恩,也还不错。
不过这道荷包里脊内的馅料实在太香了些,好像放了香菇和玉兰片。
公主悄悄抬眼看了一瞬,见没有人关注自己,悄悄将剩下半个夹到小盂中,紧接着又低下头,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般。
佟宛宛心中暗叹,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多的规矩,实在让人心疼。
好在小仓鼠露出头之后发现无人在意,胆子便比之前稍微大了些,筷子伸向樱桃肉,又伸向菜心,最后还拿起勺子为自己盛了一碗汤。
她拿着调羹慢慢吃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着,连脸颊都透出一股高兴的红润。
佟宛宛低头喝汤,也跟着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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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两刻钟的时间,桌子上的菜少了大半,但宫廷中菜的份量本就不大,两个人也不算撑,只是相较平日更为满足。
佟宛宛也许久没吃这么饱了,但她并不后悔,一来今日活动量大,多吃些也是应该的,二来,主人不喝客不饮,她若是放下筷子,以小姑娘的性子,怕是立刻就‘吃饱了’。
如今这般,正正好。
但肚子溜圆,肯定是不适合立刻睡觉的,佟宛宛想了想,向小姑娘递出手,“咱们去散步吧”。
外头的月色很好,而且白天出了太阳,秋风也比平日要暖些,正适合出去走走。
这回,公主自然地牵住温暖柔软的手掌,小手被大手牵着,一道出了殿门。
月光如水一般照在青石砖上,比一旁点着的宫灯还要亮上几分,佟宛宛来了兴致,“小姑娘,咱倆提自己做的小橘灯,可好?”
公主扭头看向琉璃窗边的小橘灯,不知道佟娘娘怎么那么多奇思妙想,但烛光的光芒透过薄薄的橘皮,呈现出一种好看又温暖的橘红色,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好”,她也很期待。
刘保贵亲自爬梯子摘下小橘灯,小竿子则是麻利做了几个好看的罩子和提手,佟宛宛和公主各自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小木棍同小橘灯最为相配。
二人便提着简陋的小橘灯在景仁宫里转悠起来,经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摇头打招呼的小黄花,经过后院的时候,路过沉稳不说一句话的井亭。
二人慢慢悠悠的闲逛着,佟宛宛还计划在宫墙的角落里做两架秋千,一架大的,一架小的。
正在这时,寂静的夜空里传来击掌声,不远处被照亮的天空向景仁宫快速移动,而后整座宫殿灯火通明,犹如白日。
“表妹”。
玄烨一进宫门便看见了一大一小在月下散步的场景,表妹穿着宫中不常见的汉人女子服饰,月光照在上面,雾蓝色的绸缎泛着光,竟是一副飘逸之态。
仿若下一刻便会乘着月光铸就的通路,踏上回广寒宫的路。
“表妹”,玄烨又唤了一声,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佟宛宛的手,“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佟宛宛轻咳一声,没继续行礼,“散步消食罢了,倒是表哥,怎么有空来了?”
公主遗憾地看了眼被压制到几乎看不见光的小橘灯,收回视线,恭敬行礼,“儿臣给皇父请安”。
玄烨一手牵住一个,自然站于二人之间,“你们二人都是今日刚回景仁宫,朕自然要来看看你们”。
一旁的顾问行悄悄往阴暗处躲了躲,皇上自打贵妃娘娘走后就一直等着人回来谢恩,一直等到暮色,也没见景仁宫来人,反倒从顾孝那小子嘴里听了一耳朵贵妃娘娘去启祥宫发威的消息。
贵妃娘娘也是,不带公主来乾清宫谋求圣恩,反倒有那个闲功夫去替敬嫔娘娘撑腰,这不,又惹皇上生气了。
佟宛宛没发现烛光下帝王的面容有什么不同,更没看见眸光下的隐藏的波涛起伏,只觉得吃饱了,有点困。
怎么出言将人撵走呢?人家刚来,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毕竟是所有人溺爱的帝王。
佟宛宛想了想,关怀道,“秋风冷寒,皇上怎么能在院子里站着呢?”
玄烨刚觉受用,又听见剩下的半句话。
“还是喝杯热茶再走罢”。
顾问行将自己整个人躲进阴影里,却仍然能够感觉到秋天的冷意。
他看了眼总是致力于挑起皇上怒火的人,连忙使眼色叫人将公主带走。
公主担忧地看了眼佟娘娘,不知从哪冒出的勇气,让她握紧了皇父的手,“阿玛,要不要去儿臣屋子里坐一坐,佟娘娘和儿臣亲手装扮的,漂亮的紧”。
明君是不会迁怒于旁人的,更何况迁怒于一个孩子。
玄烨放开佟宛宛的手,嗓音保持一贯的温和,“听咱们小公主的,去你的漂亮屋子看看”。
帝王开了口,佟宛宛不得不引着故宫的原住民去逛故宫,只是这项活动不是她所喜,注意力不由得有些涣散,刚走到一半,心中便挂念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看了眼前方,见公主被顾问行抱进殿中,这才开口道,“咱们天天公主公主的混叫着,是不是不大好,表哥,您能给公主起个名字吗?”
“整日浑说,没个正行”,玄烨不轻不重的训斥一句,“莫要带坏公主”。
宫里孩子生的多,小棺材做的也多,是以这些年岁小的孩子,一不起名,二不序齿,三不亲近。
所有人都默默遵守着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至于一次又一次的伤心。
只有表妹,整日跟个孩童一般,毫无忌讳。
“这算什么带坏”,佟宛宛不赞同他的说法,她掰着手指派算,“保清、保成、长生这三位阿哥都有名字,为何公主不能有,表哥,你莫不是偏心阿哥?”
“放肆!”
玄烨冷了脸,“佟宛宛,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什么?”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突然叫她全名?
怪吓人的。
佟宛宛立刻想起上辈子犯错时被父母叫全名的场景,抿了抿嘴角,没敢继续说下去。
第 37 章 讲些道理
玄烨严肃地看了佟宛宛一眼, 见她茫然中带着委屈的模样,怒气一滞,转而变得有些
头痛。
他忍住心软, 指着院中的石凳, “坐好”。
佟宛宛看了一眼公主卧房的琉璃窗,老老实实坐在凳上, 连手都规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玄烨自然不会被这种一眼就能看破的,可怜至极的模样动摇, “朕并非训斥, 也不是要罚你,只想同你讲些道理”。
他问道, “公主可曾序齿?可满了八岁?表妹,你前几日刚抄的宫规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
众所周知, 抄写是体力劳动, 大脑肯定是不会用的,佟宛宛思索了好一会儿, 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与此相关的宫规。
可那又怎样, 前头都有破例的, 如今再破例一回又如何?
这些念头只在佟宛宛心里转了片刻, 并未说出口。
但她却不知, 自己的心思对于玄烨而言, 不过是浅盘之水,一望即明。
“你啊你”,玄烨一噎,甩了甩袖子,“不知悔改”。
说起来, 这几日贵妃的确有些恃宠而骄,不仅掺和到子嗣之事,连乾清宫都当成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只是君无戏言,刚说了不训斥,此时自然不能教训的,另外,人前不训子,堂前不训妻,宫人们还在,公主又站在窗前,不可损了贵妃颜面。
是以,玄烨斟酌用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贵妃,这种僭越的话,下次不要再说了”。
僭越?这算什么僭越,不过给孩子取个名字而已。
佟宛宛偷偷翻了个白眼,刚要反驳,心头却猛然一跳。
她这是在做什么?
现代社会,孩子的命名由父母操心,而在清朝,阿哥和公主的名讳理应由长辈来起。
仔细说来,整个紫禁城中,只有皇帝同皇后算是皇子公主们的正经长辈,再不济,还有两位太后在,哪里轮到一个贵妃来操心此事。
难道自己真的有些得意忘形了?
佟宛宛凝神思索,上午求情救下敬嫔,下午训斥宫人杀鸡儆猴,连续两件事的成功,确实让她心情很好,旁的且不说,这种偷偷翻白眼的动作,在今天之前,肯定是不会发生的。
反思片刻,她立刻垂下眉眼,表情诚挚,“是我错了”。
这里是清朝,帝王不是历史上记载的一个符号,而是这片天地的掌控者,莫说是得意忘形,便是不小心说出去的一个字,流出去的一张纸都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应当谨慎、再谨慎些才是。
玄烨见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表妹便露出几分恓惶之色,不禁有些狐疑。
难道刚才的话有些重了?
表妹身子骨本就弱,又易郁结于心,嘴上不说,夜里说不定会偷偷抹眼泪。
也是,便是要受些教训,等身子骨好全也来得及。
玄烨垂眸,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散着的头发,“知错便可,倒不必日日挂在心上”。
头上的手掌干燥且温暖,语气也十分温和,但佟宛宛却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皇上教训的是,公主只是养在景仁宫里罢了,是我僭越了”。
公主身为帝王血脉,一个贵妃说得太多,说不定还会被人误解,以为她是想分走皇后权柄,挑战皇后权威。
“皇上放心,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十分乖巧,手放在膝上,两只绣鞋也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学堂上最听话的孩子。
玄烨见了觉得满意,又觉得不满意——为敬嫔求情时还言辞恳切,同公主说话时还温和亲近,怎么到了他这里,反而倒皇上臣妾的生疏起来了?
难道这二人在表妹心中的地位,要超过了他不成?
这自然是不对的,他蹙起眉心,但具体哪里不对,却有些说不清。
他垂眸看向佟宛宛,望进她的眼眸中,语气中带着引诱之意,“若是你再听话些,朕也不是不能允你”。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名字可以谈的意思?可这人也太反复无常了罢。
佟宛宛心中轻哼,表面却连连点头,“表哥放心,我最是听话了”。
表妹听表哥的话,贵妃听皇帝的话,天经地义。
“乖孩子”,玄烨轻轻颔首,伸手揽住贵妃的肩膀,将人带进了内室。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睡觉的地方不大,还有些封闭,一个人尚不觉得如何,如今玄烨一进来,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佟宛宛连呼吸都觉得紧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说的听话……难道是那方面听话?公主的名字,要拿睡觉换回来的?
佟宛宛瞥了一眼肩膀,男子的手一直紧紧覆于其上,让人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来康熙长得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些好看,配上毛茸茸的寸头,还挺特别的。
再者,这睡得可是历史上出名的皇帝,不算吃亏。
实在不行,就当被狗啃了一口。
但即便如此,这人也太狗了吧,今天早上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晚上就惦记这事,也不怕把人弄死在床上。
狗男人,狗东西,丧心病狂,无耻下流。
玄烨一扭头,就看见佟宛宛红通通的脸颊,还有那眼神,总是控制不住的落在他身上。
这是······想他了?
狭小的空间顿时燥热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刮在她的鼻子上,“不可,你身子还未好透,不可承恩”。
这……真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啊。
佟宛宛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表哥误会了,我喝的药平心清火,十分有效”。
玄烨看着好笑,“那表妹若是不喝药,岂不是会心不平、火难清?”
问罢,见佟宛宛不知该如何解释,甚至害羞避开的模样,他又觉得心软,长臂一挥,再次将人搂在怀里,“好好好,不逗你了,朕其实有话同你说”。
有什么话必须得到卧室里说,还得在床上说?
佟宛宛不仅无法理解,也很难尊重,勉强勾了勾唇,算是她本人的礼貌。
玄烨看了眼窗外,见西偏殿的烛光变黯,透出一股橘红色的光芒,微微叹了口气。
沉默了几息,或者更长,他才扭头看向佟宛宛,正了正面色,“朕要说的有两件事”。
“头一条是启祥宫之事,你想护着敬嫔,可以,却也要明白有些人趋炎附势,不可交心。即便心怀善意,也要一直压着她,绝不可让她有出头的机会”。
“这第二条,便是公主之事”。
玄烨低沉的嗓音透出几分暗哑,像是粗粝的石子磨擦,“嬷嬷宫女们都是照顾孩子的老手,有你盯着,绝不敢苛待公主”。
看出佟宛宛有些疑惑的眼神,他轻抚着她的脊梁,面上却带着几分莫名的神色。
“朕的意思是……不可亲近公主”。
第 38 章 帝王杀心
白烛静静燃烧, 将景仁宫的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或许光线太过明亮,甚至明亮到刺眼的程度, 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佟宛宛静坐片刻, 窗外的秋风吹来,浑身的血凉透, 指尖冰到发麻,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皇上·····是什么意思?”
玄烨收回手,视线转向窗外幽暗的天空, “没什么意思, 表妹乖些,听话便是”。
表妹太小, 从未经历过生老病死带来的痛苦,也不曾体会到生死之间的无力, 哪里懂得, 不接近,其实是对自己的仁慈和保护。
佟宛宛眨了眨眼睛, 有一瞬间, 看见了现代的父母, 看见他们鬓边掺杂的白发, 听到了身边亲戚朋友无数次劝父母放弃的话。
但是她很幸运, 哪怕最难的时候, 他们从没想过放弃她,从未说过丧气的话,他们带着她求生,拼尽全力为她求医问药。
这份爱,给了她在任何地方求生和挣扎的底气。
正是经历过, 所以她才更加无法理解和接受。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孩子可能早早死去,干脆不管不问,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还是说,这样的孩子最好自己知趣些,早点死掉,给健康的弟弟妹妹腾
位置?”
佟宛宛知道自己该谨慎,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有时候刀子戳在最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痛得令人发狂。
“皇上你知道吗,我养了一只狗,名叫百岁,它的寿命最多只有二十年,也就是说,它一定会早早离我而去,所以,按皇上您的意思,我应该现在就丢弃它,或是杀了它,就可以避免日后的痛苦了,对吗?”
“如此说来,我一直在生病,皇上怕是早就烦了吧,对了,还有姑姑,当时她重病多日,卧床不起,表哥,你身为人子,尽心救治了吗?”
“佟氏!”
她想死吗?
玄烨眯起眼睛,屈起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在膝上,他的视线在女子脆弱的脖颈上停留许久许久,才看向她通红的,满是泪珠的眼睛。
说起来,表妹和额娘的脸型很像,都是温柔消瘦的鹅蛋脸,但这双眼睛却有很大不同,额娘温柔,而表妹的眼中却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很特别,很好看。
漫长的窒息中,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玄烨倏然伸手,捏住佟宛宛的两腮,禁锢住她的嘴,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佟宛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帝王的‘孝’道,不许任何人质疑,这番言语,已有取死之道。
佟宛宛被羁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很快,长大的眼睛发酸,泪珠从眼角溢出,落在男子的手掌,留下一串荫湿的痕迹,而后默默地浸润到他的身体当中。
玄烨瞥了眼带着湿意的地方,有点儿凉,又有些烫。
表妹还是太娇气了些,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便落了泪。
也是,表妹出生时,他已做了皇帝,额娘已经是太后,哪怕被几个顾命大臣压着,佟家的日子也是好过的,且家中人口少,清静自在,无忧无虑。
这种没经历过疾苦的幸运儿,从未经历过痛楚之事,自然稚子心性,不俱生死。
玄烨摩挲着手中柔嫩的肌肤,脑中不由自主的闪过幼时的光景。
是六岁还是七岁?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自己得了天花,全身上下又痛又痒,难受极了,只能像最普通的孩童一般,哭着闹着,想要阿玛,想要额娘。
可生病的人是要被挪出去的,见不到额娘,更不允许靠近阿玛。
当时只有奶嬷嬷搂着他,安慰他。
嬷嬷说,先帝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帝王九五之尊,自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他又太小,自然不可投入太多情感。
他当时不懂,可后来董鄂妃的孩子出生,先帝大喜之下称其为‘朕之第一子’,而那个‘第一子’去世没多久,董鄂妃同先帝便也跟着一并去了。
显然,曹嬷嬷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回忆散去,玄烨视线的焦点重新落在佟宛宛的脸上,娇气至极的肌肤上已经透出几分红痕,被捏住的唇瓣被口水浸润,泛着莹润的光。
他松开手,语气平静地扔下一句话,“佟宛宛,不要再激怒朕”。
这些年紫禁城中共响起哭声十五次,如今只剩下四子三女,最大的不到龆龀之年,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面对这些风一吹就会灭的烛火,即便身为帝王,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佟宛宛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刚才两腮被人紧紧捏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不容易从禁锢中挣脱,却只能看见含怒离开的身影,还有一连串灯笼如同龙形一般,游至远方。
一旁的豆蔻已经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她鼓起勇气,小声提醒,“娘娘,咱们景仁宫上上下下五六十人,佟家几百口子,这些人的性命都握在您手里啊”。
这般肆无忌惮的得罪皇上,是当真认定万岁爷看顾佟家,不会治罪吗?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去,殿内的宫人皆是满脸恓惶,彷佛过了今日便没了明日一般。
她叹了一口气,忍下心中想要喷涌出来的话,躺下歇息不提。
————————
哪怕辗转反侧,做了一整夜的梦,第二天早上照样得早起。
依旧是五点,佟宛宛便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正梳着妆,却见半夏来报,说是公主来请安了。
这也太早了吧?
佟宛宛揉了揉眉心,夜里睡得不好,半边头都是痛的,一个成人尚且如此,公主身为孩童,睡眠不足,又怎么保证健康成长。
“叫她进来吧”。
这小姑娘规矩的很,又是个胆小的,若是不叫她进来,怕是会多想。
不多时,公主踏过门槛,规规矩矩的蹲身行礼,“儿臣给佟娘娘请安,佟娘娘万福”。
请安的话还未说完,佟宛宛便将人扯了起来,想了想,又学着病房里妈妈照顾孩子那般,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怎么起这么早?”
她一面说着,一面颠了颠怀中的重量,“卫健委建议你这么大的孩子每天要睡够十二个小时”。
公主犹豫许久,低声询问,“卫······那是什么?”
“是太医署,佟娘娘刚才记错了”,佟宛宛困昏了头,嘴上没了把门的,连现代的词都跑出来了。
“太医说,你每天最好亥时前入睡,第二天早上辰时后起床,中午再睡一个时辰,这般,这算是睡够,才能让你健康长大”。
公主心算片刻,壮着胆子问道,“佟娘娘,真的有人睡那么久吗?岂不成了嬷嬷口中的惫懒之人?”
佟宛宛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枪,但不要紧,身为低能量的人要对自己的身体有所认识,不可违背自然规律。
“你信嬷嬷还是信佟娘娘”,她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你知道种子吗?秋天收获,春天发芽,它们要睡上整整一个冬天,才能保证发芽时的精力”。
“你若是睡得不够,便不能像小种子那样发芽、长大了”。
公主似懂非懂点头,“可是·····佟娘娘,儿臣是人”。
人怎么可能像小种子那样,睡上一整个冬天?
佟宛宛被小姑娘的童言童语逗笑了,连瞌睡虫都撵跑了,她笑着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姑娘的。
“佟娘娘只是举个例子,小公主若是睡一整个冬天,谁来陪佟娘娘啊,佟娘娘会伤心到哭泣的”。
公主被这过度的亲昵惊得僵住身子,愣了好一会子,才顺从心意窝进温暖的怀里。
“儿臣一直陪着佟娘娘”。
第 39 章 你心虚了
佟宛宛多了个小尾巴。
这个小尾巴比百岁跟得还要紧, 而且比百岁更难以甩开,甚至在她打算出门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这个小尾巴还牢牢跟在她身后。
佟宛宛揉了揉因熬夜有些发胀的眉心, 企图将人劝回去, “好姑娘,回去吧, 乖,佟娘娘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公主不应声,也不动, 只用那双黑葡萄似得眼睛盯着人看, 不过片刻功夫,那黑葡萄上就沾染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佟宛宛立刻败下阵来, 无奈叹了口气,吩咐豆蔻, “叫个肩舆过来”。
贵妃仪仗中有轿、辇、舆, 六人抬的肩舆坐两个大人亦是绰绰有余,如今不过多带一个瘦弱的孩童, 自然无碍。
豆蔻领命去了, 不多时, 肩舆便摇摇晃晃奔向坤宁宫。
万岁爷重视钮祜禄一族, 妃嫔们自然敬重皇后娘娘, 虽未到请安的时辰, 各位嫔妃却早早来了坤宁宫。
咸福宫的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右侧离凤椅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看似端庄,但细看那双眼睛,早已神游天外了。
荣嫔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护甲,眼神环顾, 最后落在末尾的空位置上,“哟,本宫没看错的话,今日,端嫔是不是没来?”
她说着,轻笑一声,“瞧本宫这记性,如今宫里没有端嫔,只有一位董嫔了,也不知道她出了何事
,竟连请安也不来了”。
安嫔惯是个看不惯这般耀武扬威模样的,她冷笑一声,“荣嫔妹妹还管好自己罢,小心哪天因为你这嘴,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封号”。
满宫上下谁人不知道端嫔被皇上斥责的事,众人皆是物伤其类,荣嫔倒好,还幸灾乐祸上了。
荣嫔讨了个没趣,扭头同博尔济吉特氏说话,“你瞧安嫔,又拿身份压咱们”。
不过是七嫔之首罢了,咸福宫如今亦是嫔位待遇,虽无口谕和册封,但凭着两位老祖宗,照样能压上安嫔一头。
“啊?”
博尔济吉特氏被人叫回神,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蒙语,她的贴身宫女多兰则是带着十分的歉意开口,“抱歉荣嫔娘娘,我们娘娘只会蒙语,听不懂您的话”。
坐在一旁的宜嫔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想到最近马佳氏一族的图海接连立功,又连忙端起茶盏遮挡,又拉上一旁的僖嫔,佯装自己正在闲聊。
僖嫔因上次的意气之争,已经吃尽了苦头,此刻见宜嫔拿自己做幌子也只是微微低头,不敢再如往日那般肆意。
荣嫔狐疑环顾,看了又看,终是没找到那个笑出声的人,倒是一眼看见了外头的佟宛宛。
“哟,贵妃娘娘今日是做肩舆来的呢”。
她连讨两个没趣,那张嘴却没停,依旧嘟嘟囔囔地说着闲话,“贵妃娘娘真真是好气派”。
嫔位虽有肩舆,但二人抬的肩舆看上去有些不够体面,摇摇晃晃的,哪里比得上贵妃的仪仗。
“荣嫔这般羡慕?”
恰巧皇后娘娘扶着宫人的手从后殿中出来,“你将膝下的阿哥好好养大,本宫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表功,何必羡慕他人”。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诛心,宫中上下,谁不知晓荣嫔连生六子,如今只有皇三女还算康健,长生阿哥和刚生下来的皇十子,都病歪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随着他的哥哥们一道去了。
再看荣嫔,果然已是红红白白的一张脸。
荣嫔咬着后槽牙,戴着护甲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好几息后,才勉强扬起笑脸,“皇后娘娘好心,嫔妾自然心领的,可惜嫔妾不争气,不如皇后娘娘会教养子女,也不像贵妃娘娘那般有福气,平白得一位这么好的公主”。
众人顺着她的话望去,一眼便瞧见了贵妃娘娘,还有贵妃娘娘身后的小尾巴,不是董嫔膝下的公主,又能是谁?
话说,公主怎会在景仁宫?便是董嫔犯了错,理应送到坤宁宫,由皇后娘娘教养才是。
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众人都低了头,不是出神欣赏手中茶碗,便是研究桌上点心,一时间,所有人都无比忙碌起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佟宛宛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路过王仪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
王仪宁从不让人失望,视线在公主身上停了片刻,才继续研究坤宁宫中桌子的木头纹理。
佟宛宛瞬间了然,原来是因为公主的原因。
想来也是,就像公司里,大家好好上着班,她却突然带孩子来,即便孩子不哭不闹,但同事们指定是有些不自在。
而且后宫嫔妃们的年岁不大,除了个别进宫早的,基本上都是后世的女大年岁,这个年岁正是对孩子没有耐心的时候,难免有些不高兴。
但那又如何,如今她是贵妃,公主是贵妃养女,想带就带,光明正大的带。
佟宛宛牵着公主,让她给钮祜禄皇后行礼,“这是皇后娘娘,你该唤声皇额娘”。
公主点了点头,立刻乖巧请安,“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钮祜禄皇后放在凤椅扶手上的手掌立刻暴出了青筋,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
好几息后,她收回手,褪去腕间的镯子,又命人将公主带到身前,言语亲切,“好孩子,这是皇额娘赏你的东西,拿去玩罢”。
公主没收,看向佟宛宛,见她点头,才福礼道谢,“儿臣惶恐,多谢皇额娘赏赐”。
“是个规矩的孩子”,钮祜禄皇后赞了句,又看向佟宛宛,“贵妃虽不曾生养过,倒真有几分慈母做派”。
那真没有,佟宛宛心中吐槽,完全是人道主义精神作祟,结果就被可爱的小仓鼠给赖上了。
不过她没有解释,毕竟钮祜禄皇后只是客套一句罢了,就像是现代人的商业互吹,只要称赞回去就可以了。
是以佟宛宛也赞道,“皇后娘娘对公主一片慈心,令人感动”。
闻言,众人的头更低了些,只有王仪宁看向佟宛宛,欲言又止。
娘娘到底有没有听出来皇后娘娘话中暗含的意思?这般回应到底是讽刺,还是挖苦?
还有,两宫都没有子嗣,这般对上真的有必要吗?
王仪宁思索半日,悄悄看向佟宛宛,却见她神情极为自然,像是没察觉到自己的话什么不对。
以娘娘的性子,确实还有第三种可能——只是单纯的寒暄。
罢了,还是不要说出来让娘娘忧心了。
————————————
在这种诡异又尴尬的气氛中,众人终于结束了今日的请安。
慈宁宫外,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乘坐凤辇离开,佟宛宛则是抱着公主上了肩舆,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只能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各自离开。
储秀宫同永寿宫是同一个方向,安嫔和敬嫔二人免不了同行几步。
安嫔看了眼王仪宁,轻嗤一声,同身边的宫人说起闲话,“有的人,不当人,非要去做那哈巴狗,为了几根臭骨头,主子让它咬谁,就去咬谁,没一丁点儿意思”。
她的贴身宫女看了眼敬嫔,小脸吓得发白,却又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损了主子的威严,只好支支吾吾的乱应一通。
王仪宁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藤黄的身上,她不愿招惹是非,只低声吩咐,“走快些”。
藤黄不忿地看了安嫔一眼,到底是更心疼主子的腿,听话地大踏步离开。
可旁人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们,安嫔叫住二人,“站住,本宫才是七嫔之首,你怎敢走在本宫前头?怎么,仗着旁人的势,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吗?”
王仪宁闭了闭眼,后退两步,后背倚在巷道的墙壁上,“是妹妹逾越了,安嫔姐姐先走”。
安嫔仍不满意,“一句话就把本宫打发走了,还是说,你打算找你的主子,像处置端嫔一样,把本宫也给处置了?”
隔壁宫的端嫔如今丢了封号不说,听说这嫔位也是看在去世小公主的面上才勉强保下来的,还有那位一直养在膝下的公主,也硬生生被景仁宫抢了去。
可怜见得,如今连宫门都不敢出了。
说起来,敬嫔竟是这般面甜心苦之人,平日里一副不爱说话的好脾气模样,找到靠山,竟在背后下死手。
王仪宁蹙起眉心,安嫔若是只说她,她受两句挖苦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安嫔句句直指景仁宫——主辱臣死,这便是她无法忍受,也不能忍受之事。
“安嫔娘娘”,她强忍双腿的痛楚,站直身子,“我知晓你嫉恶如仇,可未知全貌,不可妄评”。
“未知全貌?”
安嫔冷笑一声,“本宫且问你,被罚之人是谁?受益之人又是谁?”
她家中武将出身,自小同兄弟们一同学习武术,祖父也言传身教——战场上的事情很简单,所有计策都是为了最终目的,反之,从最终结果也可推断战事发展的过程。
所以,那看着面善又温和的贵妃娘娘,不过又是一个仗着家世和宠爱肆意妄为的美人蛇罢了。
“三岁孩童都能看明白的事,何必遮遮掩掩,没得意思……”
“慎言!”王仪宁喝道。
此刻她的伤腿很痛,后背靠在墙上,支撑身体大部分重量,也很痛,但最痛的却是头。
一时间,她甚至难以分辨,到底是和弯弯道道、心有城府的人打交道难些,还是
同安嫔这样的武夫相处更难。
不过,和这样的人歪缠,除了浪费时间,没有益处,再者,她的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王仪宁眸光微抬,眼神冷淡,“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安嫔姐姐这般言语,到底是对本宫不满,还是对圣旨不满?!”
安嫔一噎,长挑的凤眼瞬间瞪圆,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她才勾唇冷笑。
“果然,你心虚了”。
第 40 章 光华满身
鸡同鸭将, 王仪宁无奈地闭了闭眼,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脱身,却见景仁宫首席总管太监带着轿辇过来了。
“给两位娘娘请安”。
刘保贵麻利地打了个千, “扰了两位娘娘说话的兴致, 但贵妃娘娘请敬嫔娘娘到景仁宫一叙,您看······”
“哼”, 安嫔再度冷笑,视线扫过腰板挺得笔直的刘保贵,狗仗人势四个字在嘴里转了几轱辘, 还是咽了下去。
刘保贵不卑不亢地束手站着, 目送气急败坏的背影离开,这才撇了撇嘴, 殷切望向敬嫔,亲热笑道, “贵妃娘娘说您腿上有伤, 不可多行,这是景仁宫的轿辇, 保准旁人无话可说”。
王仪宁此刻不过强撑罢了, 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得了藤黄和刘保贵二人的合力搀扶, 勉强坐上轿辇。
勉强缓了口气, 王仪宁看向身侧, “敢问公公,贵妃娘娘唤我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刘保贵笑了一下,紧跟在轿辇一侧,“娘娘命银杏姑娘备好药包, 正等着您呢”。
王仪宁一愣,低头看着肿胀的膝盖,眼圈不由得便红了。
她对娘娘毫无助益,但娘娘对她毫无保留。
刘保贵仍滔滔不绝的说着,“我们娘娘还吩咐了,今儿算公主乔迁的第一日,您作为公主的敬娘娘,得去赴宴呢”。
王仪宁吸了吸鼻子,不愿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只用帕子遮了脸。
片刻后,她瓮声瓮气地吩咐身侧藤黄,“你先回宫,将我上次绣的扇面取来,再将库房左边第二个箱笼里的玉制九连环拿来”。
藤黄有些迟疑,那扇子是早就备下给贵妃的礼物,此刻送到景仁宫正适宜,但……那枚玉制九连环却是娘娘额娘留下来的东西,是娘娘的念想,怎可转送他人。
“还不快去”。
王仪宁连声催了两句,余光扫见藤黄离去,这才将全身重量倚在靠背上,帕子覆脸,闭目养神起来。
藤黄脚程快,又担心主子身边没人伺候,一路上连走带跑,勉强追上来,同轿辇一并进了景仁宫。
本以为要先去正殿送乔迁礼,但轿子却径直停在东配殿门口,再一看,银杏姑娘从里头迎了出来,还带着满身的药味。
“娘娘今日特意叫了张太医过来”,银杏屈膝行了个礼,“张太医给了好几个药房,敬嫔娘娘且试试?”
张太医,莫不是之前一同下慎刑司的张院判,难道贵妃娘娘连张院判也救出来了?
藤黄心头一喜,扭头看向身侧,在主子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喜悦。
这回,主子真的没有跟错人!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银杏姑娘”。
藤黄抹了把眼泪,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心中的感激,只好一面搀扶主子,一面念佛,求漫天神佛保佑贵妃娘娘。
银杏搭了把手,两个人合力将王仪宁驾到屋中,先是药包热敷,又是热水药浴,最后还用特殊手法刺激特定的穴位,忙忙碌碌了好一阵子,又从外头推进一驾轮椅。
王仪宁有些犹豫,怕皇上见了不虞,但听见窗外传来温和的说话声,还有孩童零星笑声,终是坐上轮椅,被人推着出了门。
院中阳光正好,温暖却不刺眼,慷慨大方地洒向每一个人,就连远处的狗、身侧的小花都沐浴在阳光下,欢喜地摇头晃脑。
佟宛宛一抬眼便看见了来人,连忙招手唤人,“仪宁,快来这里”。
王仪宁应声望去,只见惯常摆在榻上的矮桌被挪到月台上,周围摆着几个编织圆垫,不是惯用的样式,看上去颇有几分古风。
“风光正好,秋色宜人,大好时光不可辜负”,佟宛宛起身接过藤黄手中的轮椅,笑着说道,“我便想着将宴席摆在院中,吹吹这秋日的风”。
昨日辗转反侧大半夜,除开让自个儿头疼发晕之外,没有任何益处,与其纠结,不如享受人生。
藤黄见贵妃娘娘如此亲和,甚至还要亲自推轮椅,吓得脸都白了,刚要拒绝,却被人一把扯住。
“好姑娘,咱们也有好吃的呢,在后院,跟着我便是”。
银杏一面说话,一面将人往后院领,主子这些日子胃口变好不少,但也多了一个怪毛病,不爱让宫人伺候,不过宫里的主子们怪癖多的是,娘娘这癖好实在不值一提。
况且,后院里也给她们摆了一桌,大家热热闹闹的用膳,岂不痛快。
藤黄仍在犹豫,下一刻便被人连扯带拽地拉走,顿时,月台上只剩下三个主子。
不止佟宛宛长舒一口气,便是公主看着也比刚才自在许多,脸上的笑意更显而易见了。
二人分主宾坐下,佟宛宛笑着挑起话头,“我听闻,香山红叶绚烂,白塔寺菊花淡雅,还有那长城、雁栖湖,可美可漂亮了,仪宁可曾见过?”
之前到北京求医时,曾有幸见过其中一二,美得令人震撼。
王仪宁沉默片刻,摇头道,“我十岁才来京城,之后一直在内院陪伴祖母”。
祖母上了年岁,不爱动弹,出门更是稀少,是以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城郊的寺庙。
这番言语让佟宛宛一下子便想起现在的留守儿童,连忙转移话题,“没事,外头有什么好玩的,咱们多吃些好吃的”。
“而且今日吃食十分别致,定是你们在别处见不到的好东西”。
闻言,众人都将视线放在月台上的矮桌上,只见上头满满当当的摆了许多,有咸津津的炸鹌鹑,酸甜口的抓炒里脊,咸鲜味的焦烧肉条,甜滋滋的水果碗,下酒极好的糟卤,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甚至还有一壶酒。
这些东西虽然稀罕,这也不算没见过。
王仪宁正疑惑间,却见公主推了推手边的八宝攢盒。
她没有说话,只费力地用小手打开盖子,瞬间,便有一股浓郁的油香传来。
只见攒盒里头满满当当地堆着许多金黄酥脆之物,细细瞧去,有土豆、芋头切成的条,还有些金黄肉块,分不清是鸡肉还是猪肉。
佟宛宛又打开桌角的另一个食盒,香甜的奶香味瞬间溢出,“还有这特制的牛乳饽饽”。
小朋友的聚会怎能少了炸鸡和薯条,而且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肯定要有些仪式感的,清朝虽没有奶油,却有牛乳制成的酥油,放在冰上搅拌两刻钟,几个小太监的胳膊都酸了,终于换来这几个奶油小蛋糕。
众所周知,人类对高脂、高糖、高蛋白的需求是写在基因中的,这些垃圾食品虽然不够健康,却是人类难以拒绝的东西。
一旁已被投喂过的公主连连点头,眼神闪闪发光,她咽了咽口水,眼神却恋恋不舍的在众多美食上打转。
见公主这般,王仪宁忍不住心生好奇,她吸了吸鼻子,香味涌来,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难闻的药味被香甜的气息覆盖,不止是舌尖,彷佛连心尖都尝到了那丝甜味。
不止如此,远处还有阵阵微风吹来,阳光透过树冠照在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环绕身侧,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从怀里掏出备好的东西分别递给二人,“多谢贵妃娘娘和公主设宴款待,只是来时有些匆忙,些许薄礼,勿怪”。
“哎,你这,哎,真是的”。
佟宛宛叹了一声,乔迁之喜本就是为了聚会所寻找的由头,又特意将人半路接过来,结果还是让仪宁破费了。
心中虽
这般想,但她手上却没客气,径直接过那把团扇,打眼一瞧,“这是······百岁?”
佟宛宛将身侧的小狗捞在怀里,对比扇面上的图样。
怀里的小狗摇头晃脑,笑得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扇中则是同样的一只谄媚小狗,就连阳光下泛着光晕的白色毛发都一模一样。
“真的是百岁,而且一模一样!仪宁,你好厉害!”
王仪宁心中甜得如同手中的牛乳饽饽一般,她抿唇笑道,“娘娘且看看另一面”。
难道是双面绣?
佟宛宛转动扇子的手柄,在另一面看到了一副‘睡狗图’,不,不应该叫图,应该叫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仪宁,你实在太厉害了!”
不仅是双面绣,而且光影构造堪比绘画,既有百岁的神韵,还完全写实。
佟宛宛看了又看,喜欢的不得了,当即握在手中舍不得松开,明明秋高气爽,却连连用扇子扇了好几下。
王仪宁只觉得心尖像是头顶上云朵,软绵绵的,被娘娘手中的风一吹,便整个化成了水,化成了蜜。
她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喜欢便是它的福气”。
公主在一旁摆弄着九连环,见大人们这般言语,想了想,便学着佟娘娘的模样,尝试着开口,“多谢敬娘娘,这是儿臣第一次收到顽具,儿臣很是喜欢”。
她之前在永寿宫的房间里有小弓箭、小拨浪鼓、鲁班锁、九连环,甚至还有一副小号的文房四宝,可那些东西敬娘娘不许任何人碰。
她知道,那是属于之前那个姐姐的,她不配拥有,更不配碰那些。
没关系,现在她也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小桌、小凳、小椅,如今还拥有了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顽具。
公主解开荷包,将九连环放了进去,重新挂在腰间,但片刻后,仍觉不放心,又将荷包放进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这下便不会丢,也不会被弄碎了。
佟宛宛见小姑娘这般珍惜的模样,想了想,亲自进屋找了一大一小两个漆盒,大的给自己放团扇,小的给公主放玩具。
她得意洋洋的笑,“诺,这是咱俩的百宝箱”。
见自己送出的礼物被人珍而重之的收起来,王仪宁鼻头一酸,熟悉的热意再次催红眼圈。
真没出息。
她垂了眉眼,暗嘲自己愈发脆弱,却又忍不住抬头,冲着满身光华之人笑弯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