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蜜,“谢谢茉雅奇,佟娘娘很欢喜”。
这些日子下来,茉雅奇对这种自然的亲近已经极为习惯了,她挪动小板凳,让自己离得更近,而后顺从心意地抱上佟娘娘的胳膊,“佟娘娘喜欢就好”。
说罢,她拿起面前的长筷,认真翻动那些被火苗舔舐的板栗,看上去是打算再接再厉。
佟宛宛顿时有种雇佣童工的心虚之感,但小姑娘亲近的贴贴,微红的炭火,还有冬日里温暖不刺眼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让人无法抗拒。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板栗,喝下一杯甜甜的桂圆红枣水,又觉得少了些咸味,想了想,又叫小厨房送来一碟子年糕,一碟子豆腐,还有片成薄片的三线肉。
年糕在火炉上烤到蓬蓬的,一戳就会炸开的那种,再配上红糖和蜂蜜,吃起来又甜又糯又香。
嫩豆腐则是烤得焦焦的,配上加了芝麻花生的五香粉,外焦里嫩。
上好的五花肉烤到两面微焦,用咸鲜料去配,一口一块,满嘴油香。
两个人也不用旁人伺候,爱吃什么便烤点什么,直吃到肚子圆滚滚才放下筷子。
饭后,茉雅奇踱步片刻算是消食提神,又赶忙去了上书房。
而佟宛宛则是被飙升的血糖影响,整个人晕乎乎的,只想睡觉——当然,她闲人一个,无所事事,自然不必犹豫,想睡就睡。
宫人们早早将汤婆子放进被褥中,被窝里热乎乎的,放下床幔,除了百岁渐低的叫声,只有微弱的暖光透进来,将人推进更深的梦境。
外间风风雨雨,景仁宫一室安宁。
第 57 章 何喜之有
佟宛宛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醒时,手脚暖乎乎的,全身上下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舒适。
她伸了个懒腰, 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随手掀开床幔,只见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床边的百岁的身上, 将它染成了橘色渐变小狗。
见主人醒了,橘色渐变小狗高兴地吐出同样被染成橘色的舌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像是一种信号, 顿时有人推门进来, 宫人们先是用毛绒绒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又将烘得热乎乎的衣裳拿来。
佟宛宛从刚来的不适应到此刻离不开, 她暗啐一口,骂自个儿不争气, 这么快就被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 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臂。
天冬一面麻利的做事,一面道, “公主说酉正时才能回来, 让您别等她, 还有, 敬嫔娘娘也来了”。
酉正, 岂不是六点钟了?!
啧啧, 一个幼儿园小孩竟然六点才放学,这也太卷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又问,“仪宁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快,准备些瓜子、干果、点心、茶水, 对了,茶要淡些的,太俨了晚上睡不着”。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临窗的榻上就摆满了各色的茶点小食。
佟宛宛先喝了口茶醒神,舒舒服服地窝进特大号的迎枕中,这才笑着同王仪宁说话,“你晚上别走,今日冬至,咱们一起吃羊肉”。
冬至吃羊肉、喝羊汤,既暖又补,也是传统习俗,今日小厨房特意从内务府要了一只关外送进来的羔羊,骨炖汤、肉切片,如今身在正殿都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香味。
王仪宁还没来得及应下,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藤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先点了头。
贵妃娘娘宫里的吃食好吃极了,上回的烤鸭好吃,唔,上上回的坛子肉也好吃,还有上上上回的酱大骨,简直能把人香迷糊。
“就你嘴馋”,王仪宁没好气地看了眼藤黄,转向佟宛宛时,面上却露出些忧心之色,“娘娘,出大事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茶盏,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同样的郑重,“什么八卦·····不对,什么大事?”
王仪宁环顾四周,谨慎地压低声音。
什么!内务府的人打起来,还见了血?!
乾清宫竟然变成菜市场?好几个嫔妃在里头闹得不可开交?!
啧啧啧,紫禁城的八卦也太劲爆了吧!
吃瓜当前,佟宛宛连零食都顾不上,“那咸福宫格格当真一路哭到坤宁宫的?”
骗人的吧,这几次打交道下来,可以看出咸福宫格格是一个极为好强之人,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叫旁人看自己的笑话。
便是哭,定是回咸福宫躲被窝里哭才对。
“即便有些出入,也应当八九不离十”,王仪宁用气音说话,三步之外的距离都听不见她的声音,“而且,坤宁宫出面了”。
“坤宁宫??”佟宛宛更诧异了。
都在后宫这个‘分公司’里当嫔妃,都是‘同事’,彼此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争两句、吵两句算不得什么,但分公司CEO出面,可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见王仪宁微微点头,佟宛宛又问,“皇后娘娘如何处置的?”
皇后相对于分公司一把手,众嫔妃相当于员工,但这些员工不是自己有背景,就是和集团总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皇后娘娘怕是有的为难了。
王仪宁正想将皇后素衣脱簪之事全盘托出,却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声音。
扭头一看,外间的廊下站着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顾问行。
顿时,王仪宁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那顾问行便请进了门,一进门,他便弓腰行礼,带着满脸的喜意奉承道,“贵妃娘娘,大喜啊!”
“大喜?喜从何来?”
对目前的佟宛宛而言,只有两件事算是真正的喜事,其一是脑海中的体质面板飙升,让她成为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其二就是穿越回手术成功的现代。
至于其他,不过是苦瓜的调味料,反正遮不住那股子苦味,有没有都行。
顾问行笑得亲近极了,“皇上命您管理后宫诸多事宜,日后这东西六宫、还有内务府的诸多事宜,就得劳烦贵妃娘娘操心了”。
“你说什么?”佟宛宛按压耳孔,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唉哟我的娘娘”,顾问行将腰弯得更低,“您莫不是高兴糊涂了,这样大的喜事,您得赶紧准备去谢恩呐”。
当然,谢不谢恩的不重要,重要的灭掉万岁爷心里头的火气。
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喜事?谢恩?”
一个正常的、没有更新迭代、权利更换的公司是不可能突然变更法人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需要有人背锅的时候。
这康熙是不是拿她当大傻子耍!
连带着,她对送来这个消息的顾问行也很难有好脸色,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笑,“本宫知道了,只是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不能招待顾总管了,来人,送客!”
带着一头雾水,顾问行被天冬匆匆送出景仁宫,好在塞过来的荷包还是最厚的那个,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不过,贵妃娘娘可真奇怪,这宫里有一个算一个,任谁得了宫权都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偏偏贵妃娘娘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仿若这宫权是狮、是虎,是会饮血吞肉的豺狼。
难道是没见过权力的好处?
也是,贵妃娘娘出身名门,父母疼爱,想必是那些想要的东西都有人巴巴地捧到眼前,根本不需要争抢就能得到,自然也不屑于用旁的手段。
不过,权力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只要碰了,就没有能丢开手的。
顾问行微微一笑,回去复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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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中,佟宛宛与王仪宁二人对坐,脸上笑意褪去,是同样的苦闷。
良久,佟宛宛叹出一口气,率先开了口,
“你还没说完皇后娘娘的事”。
王仪宁抿了抿唇,低声道,“皇后娘娘身着素衣,亦无装饰,怕是行了脱簪请罪之举”。
佟宛宛看过这个出自列女传的典故,周宣王晚起,姜后脱簪请罪,曰‘吾之过,使君王好色而失德’,是谲谏之意。
后来,渐渐又逐渐衍生出‘罪在已身,不敢华服’之意。
论理,清朝的皇后权利微薄,身家性命系于帝王一念,想来钮祜禄皇后是不敢阴阳康熙的,可若是她诚心认罪,又怎会被剥去宫务之责?
佟宛宛越想越头疼,甚至连脑浆都成了混沌模样——宫斗根本就不适合她这个现代人!
王仪宁沉吟片刻,将栗粉糕推到佟宛宛手边,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娘娘不必过于担忧,以嫔妾之见,此事并非皇上心血来潮之举”。
帝后相合本是佳话,但坤宁宫却在之前举荐咸福宫格格上位,托付宫务,于帝王而言,与背叛无异。
再者,满人入关、占领中原广袤脂地之后,早已无需蒙古这个盟友,反视其为心腹大患,为此,先帝废了两任蒙古皇后,皇上又怎会允许博尔特吉特氏在宫中掀起风雨。
若是胆子大些,甚至可以怀疑近日种种闹剧背后,皆有乾清宫手笔。
佟宛宛沉思半响,不知不觉中吃完一整块栗粉糕,又喝下半盏梅子露,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皇上早就对坤宁宫不满?!那他饶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什么?”
简单事情复杂化,这些人也不嫌累得慌!
“呃·····”王仪宁一时语塞,沉默几息后反问,“嫔妾僭越,敢问娘娘府上,是否并无太多妾室?”
佟宛宛一怔,意识有些涣散,承恩公府上自然是有好几个妾室的,但现代的她,父母恩爱,家中独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皆待她如宝如珠。
家里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水果都是切好送来的,有的时候甚至不敢表露自己的喜好,若是表现出对某样食物的偏好,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在餐桌上看到,直接吃到腻。
“怪不得娘娘并不了解这些后宅手段”,王仪宁懂了。
不管男子出身如何,大多功利且薄幸,后宅中不仅有门当户对、有所助益的正室,还有长辈赏下的,自个儿喜欢的,同僚送来的等等等等,身处之中,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几分意趣。
但若是家中人口简单,父母疼爱,即便精心教养,也有种‘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当然,这是天大的幸事,女子一生多崎岖,哪怕只有年少时光幸福,也总比无可怀念的好。
王仪宁收敛心神,细细解释道,“娘娘可听说过借刀杀人、坐收渔翁?”
佟宛宛:??
“你的意思是,一个皇帝,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来惩罚自己的嫔妃?”
拜托,这是康熙,又不是薄仪。
“娘娘怕是误会了”,王仪宁摇头,语气郑重,“刀与刀交锋,执刀之人自然同执刀之人相对”。
阖宫上下,只有一人配同帝王对刃。
王仪宁以指为笔,以茶为墨,在小案上写下一字——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个剧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收尾已经写好了。
PS:最近这段日子会隔日更,攒一攒收藏
第 58 章 皆可教授
茶水很快干透, 桌面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佟宛宛咽了口唾沫,背后被冷汗浸透。
难道真的和小说里写得那样,皇家不存在‘人’, 只有一个个眷恋权位的政治机器?
幸好和她没多大关系。
佟宛宛稳了稳心神, 又暗自庆幸起来。
王仪宁看了眼她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 声音像是被悬崖上的风吹过,若有似无,“娘娘, 此事中你得了宫权, 便是获利,既已胜出, 便是身在此局”。
佟宛宛:·······
仪宁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很高端, 完全听不懂。
“求你了, 别当谜语人了”,佟宛宛头都快要炸了, 这些宫里的人总是喜欢将简单问题复杂化, 然后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让人看了就难受。
“你直接说, 我该怎么办!”
“娘娘, 您知道棋局上怎样才能赢吗?”
王仪宁有些犹豫, 但还是开了口,“棋盘上属于您的棋子越多,您的赢面越大”。
娘娘素来像是琉璃罩外的人,隔着那层琉璃来看身边诸人诸事,自然远离这些纷争, 可既已入宫,哪有独善其身之人。
当然,她也并非有意劝娘娘去争、去斗,只是退让不仅不会让敌人仁慈,反而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说什么呢,我又不会下棋”,佟宛宛打了个哈哈,又问左右,“茉雅奇回来了吗?晚点准备好了吗?膳桌支好了吗?”
豆蔻看了眼敬嫔,恭敬回话,“半夏已经去接公主了,晚点亦备好了,要现在上吗?”
佟宛宛连连点头,又转头留人,“说好的啊,一起用晚膳”。
王仪宁哪里不懂这是避而不谈的意思,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嫔妾遵命”。
————————
佟宛宛自觉方才的讨论耗费了她无数心力,全身血糖亦是被脑细胞消耗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中午没正经吃饭,更觉饥肠辘辘,难以忍受。
好在宫人们素来麻利,这边公主刚进门,那边膳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炖得极烂,不见羊骨,只有大块的肉随着奶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空口吃已经香极,若是再配些二八酱和红方,更觉异香。
锅里头还放了白萝卜,萝卜的甜味和羊肉的醇厚相互渗透,随着热汤入口,五脏都温润了。
吃肉喝汤,最后下菜,这时候的白菜全都是经过霜的,吃起来清甜爽口,豆腐先是冻过,此刻吸满汤汁,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一旁的王仪宁、茉雅奇也是大朵快颐,吃得头也不抬。
佟宛宛吃了个八分饱,方才发现没用主食,又叫人上份面来。
景仁宫的面不同于别处,是佟宛宛想出的法子,特意用鹅蛋活面,擀制成两指宽,用清水煮至八成熟,再下到各色锅子里,吃起来弹爽顺滑,极为劲道。
茉雅奇同王仪宁都极喜欢这种面,连忙放下筷子,准备等面上来,痛快吃上一碗。
只是面还未到,外间却传来击掌声。
伴随着宫人的声声吉祥,玄烨踏进殿内,看见这幅其乐融融的场景,含笑问道,“怎么不吃?不必等朕的”。
众人沉默片刻,连忙起身行礼,豆蔻则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撤下,重新上了一遍。
佟宛宛也松了口气,幸好小厨房里东西都是齐全的,否则还真不好回应康熙刚才的问题。
正庆幸着,却见仪宁同茉雅奇各自寻了由头离开,看得出来,她们在创造机会让她与皇上独处。
佟宛宛理解,佟宛宛不开心,佟宛宛只能在桌边坐下。
桌上还是那些菜,依旧冒着浓郁的香气,但此刻,佟宛宛却失去了进食欲望。
这很正常,现代医学早已研究发现,胃将信号传递到大脑的速度较慢,定是她刚才已经吃饱了,而大脑现在才处理好相应的信息,给出回馈。
另外,对于心脏病人而言,过多、过咸、过辣的食物都是负担,是以她并不勉强自己,只夹了块冻豆腐,用筷子慢慢戳着。
玄烨看了一眼豆腐泥,伸手为佟宛宛换了一只碗,又夹了片白菜的菜心放进她碗里,“怎么了,陪朕吃饭就这么让你不高兴?”
佟宛宛:??
这么容易生气的?
她连忙夹起那片白菜,“高兴,高兴着呢,只是今日不怎么饿”。
没办法,帝王就是会被所有人溺爱的。
玄烨没理她,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块羊肉、萝卜,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问道,“有心事?”
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方才吃太多,撑着了。
佟宛宛还没想好新的理由,又听见他平和但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看来,表妹是有事瞒着朕”。
锅子下的碳火倏然熄灭,乳白的汤再也无法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殿内只剩一片寂静。
这人怎么又又又又生气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子,“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有心事,只是我······”
她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有点害怕”。
害怕他突然的生气,更害怕那看不见的棋局。
她一个连班长都没当过、小团体也没管理过的人,突然让她管偌大一后宫,听仪宁话中的意思,还得同皇后对上。
掺和进大佬们的战场中,真的不会被当成炮灰处理吗?
见皇上同贵妃有话要说,角落里的宫人连忙换上新的锅子和汤,又将手擀面和嫩绿的豌豆苗放进锅中,便匆匆退了下去。
锅子重新咕噜咕噜地沸腾,阵阵水汽蒸腾,透过白烟可以看到佟宛宛原本晶亮的双眸变得黯淡低沉。
玄烨顿了顿,开口斥了一句,“没出息”。
佟宛宛:……
“是是是,表哥说的对”,她礼貌微笑。
对她而言,现在顶顶要紧的是身体健康,什么宫权、圣恩,对她而言都如同镜花水月,无用,且令人畏惧。
再说了,后宫有皇后,有太后,哪里轮得到一个贵妃出来指手画脚,安心当个咸鱼不好吗,非得去卷?
“恩?”
玄烨微微侧头,表妹离得不远,只有一臂的距离,但锅中沸腾之声甚是喧嚣,她说话的声音便有些听不真切。
他再度侧了侧身子,直面与她相对,女子的声音才稍微真切些。
“我真的不擅长、也不喜庶务,表哥,你可怜可怜我,就绕过我这一回罢”。
表妹……这是在同他撒娇?
玄烨眉心微跳,热汤入腹带来的燥意从胃向全身扩散。
很热。
他垂眸看她,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摸向她的脸颊,“表妹不必担忧”。
佟宛宛心中一喜,正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却察觉有滚烫的手掌抚过眉毛,而后停在眼尾久久不动。
玄烨轻轻摩挲着指腹下娇嫩的肌肤,“尔不会之事,朕,皆可教授”。
第 59 章 冬日初雪
狗皇帝这是何意?
佟宛宛眯起双眸, 明显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视剧里那么多名场面,没有一个是白看的。
她连忙垂下头, 声音低若蚊蝇, “表哥抱歉,我来了月事”。
这真不是骗人, 敬事房那里也报备过,绿头牌也撤下了。
玄烨动作神情皆没有任何变化,滚烫的手掌顿了片刻, 滑下来, 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语气略带调侃, “表妹这想到哪里去了,朕说的是宫务”。
“表妹若有任何不解之处, 皆可以来寻朕”。
不管这话是在找补还是在客套, 都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佟宛宛只好忍住失望,细细思量起来——反正宫里的嫔妃多, 要不抓几个壮丁, 当甩手掌柜?
“可以用旁人吗?”她问。
“当然”, 玄烨有问必答, “知人善用, 这是好事”。
佟宛宛又问, “表哥有好的建议吗?”
玄烨未答,反问道,“表妹想用谁?”
“我想用仪宁”,佟宛宛不假思索,“她细致妥帖, 处事周到,自是我最好的帮手”。
玄烨不言语,定定看着佟宛宛,声音微冷,“朕的话,表妹莫不是又忘了?”
这人怎么回事,老是对仪宁有偏见,佟宛宛忍住白眼,从善如流换了人选,“那,安嫔?”
安嫔此人虽有些奇怪,但说话做事还算光明磊落,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玄烨摇头,“刀有藏锋,匕首两刃。伤人亦伤已之人,不可用”。
安嫔与其其格有隙,为慈宁、坤宁二宫所恶,已然属贵妃一脉,若是许以宫权,反而惹人非议,令旁人视线集中在表妹身上。
这样便违背了他的初衷。
佟宛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没有思想的刀具去用也就罢了,还嫌弃上了?!
她只好礼貌微笑,“那表哥觉得谁好呢?”
“惠嫔柔泽,荣嫔桀骜,各有各的用处”,玄烨伸手戳了戳佟宛宛的脸颊,直到她那僵硬的笑意转为真实的不忿,才捏上那长了些许肉的脸颊,“这二人随你心意,喜欢谁便用谁”。
佟宛宛拂掉作怪的手掌,好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他这是想让惠宜德荣四妃提前上岗。
但惠嫔膝下有大阿哥,荣嫔皇子皇女皆有,二人母族皆在朝中得用,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那,若是她们有自己的坚持,怎么办?”佟宛宛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玄烨轻笑一声,惬意靠在椅背之上,“你可知如今朝堂有多少汉人为官?”
入关之初,关内的读书人宁死不肯归附,可那又如何,朝廷开了科举,他们的子嗣开始考取功名、入仕做官,当年骨头最硬的那批人,早已成为大清最忠实的簇拥。
“世间之事皆是如此”,年轻帝王的胸腹间满是壮志豪情,“人心易变,但利之所在,千山可上,深源可入”。
佟宛宛思索半天,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这是让她画大饼,宫权和皇权就是那个吊在她们眼前的胡萝卜,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为此奔波。
“明白了?”玄烨看着那双灵动的、闪着光的双眸,动了动手指,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发髻,“放宽心,乖乖听朕的,朕不会害你”。
佟宛宛扯出笑意,乖巧点头,但皇帝前脚刚走,她便将方才的话全部抛之脑后。
康熙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那又怎样,背靠佟家,她在宫中已立于不败之地,什么宫权,什么争斗,那根本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再说了,病人怎能劳神。
她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全身上下香香的,再钻进温暖的被中,抱着汤婆子,陷入黑甜梦中。
第二日一早,已经养成生物钟的贵妃娘娘在五点钟准时睁眼,掀起床幔后,却发现屋中只有长明灯微亮。
天冬看到里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娘娘可以再睡一会,方才坤宁宫的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有恙,已免了今日的请安”。
皇后生病了,这么巧?!
佟宛宛顿时清醒了,直觉告诉她有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到缘由,呆坐片刻,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是为难自己的性子,既然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命左右点灯,又叫人将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搬来,拥着被子,披着大氅,就着琉璃灯透过来的火光陷入话本世界。
蜡烛燃烧产生哔剥细碎的声音,窗外的世界也一点点亮起来,偶尔还能听见宫人们轻却快的脚步声,而后房门从外头缓缓推开,半夏带着喜意进了门。
“娘娘,下雪了”。
下雪了??佟宛宛顿时想到了白茫茫大雪铺了满地的场景,还有堆雪人,看冰雕,玩冰嬉!
她再也躺不住了,立刻便要起身。
天冬斜了半夏一眼,连忙拿温热的斗篷将娘娘裹住,“娘娘莫急,这雪刚下,还不是玩得时候”。
半夏自知做了错事,连忙跟着劝,“是啊娘娘,待积了雪,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宫人们说的有理,佟宛宛只好摁下性子,但实在心痒的厉害,便叫人先将窗户打开。
天冬半夏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连忙伺候主子穿衣,另一个则是慢吞吞地挪到窗前,些许冷风吹进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披上厚厚的大氅。
她坐在镜前洗漱、梳妆,眼睛却紧紧盯着外头,只见那雪先是如盐粒子一般,砰砰砸在屋檐上,又调皮得紧,齐齐从上头往下跳,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过了一会,盐粒子变得大了些,却也轻了些,如同扁扁的‘雪饼子’,啪啪地落在地上。
偶尔吹来一阵极冷的风,那雪花又变了样子,如羽毛、如柳絮,
又如四月琼花,洁白如玉,片刻便将青石砖遮得严严实实,不剩半点行人路。
终于可以玩雪了!
佟宛宛立刻叫人找出大红的斗篷,那是特意为过年准备的,上头有金银线绣制的暗花纹路,被雪光一照,整个都在闪闪发光,配上纯白毛领,像是一个喜庆又华贵的绣球。
这样的好东西不仅她有,茉雅奇也有一件同款、小号的,甚至连百岁也有一件同色系的小马甲。
大号的红绣球在雪地里踩雪,咯吱咯吱地将雪踩塌,小号的红绣球则是捏了无数个雪团,尽数砸在最小号的红绣球身上。
不对,最小的那个不能称之为红绣球,它快得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旋转挪移,只为避开雪球攻击。
茉雅奇不知不觉便被百岁引着走,经过树下时,吹来的风将树梢的雪吹下,全都砸在她的头上。
“臭狗!”
茉雅奇难得高声,一人一狗在树下扑成一团。
佟宛宛看了只觉得好笑,又起了些坏心思,她走到树下摇晃树干,其上的雪全都落下,瞬间,三个红绣球尽数成了白绣球。
百岁和茉雅奇疯狂摇晃,致力于将雪甩到对方身上,一旁观战的佟宛宛笑得完全直不起腰。
众人痛快玩了好一阵子,直到茉雅奇被提醒到了上学的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今日活动。
公主走后,佟宛宛带着百岁自娱自乐玩了片刻,稍感寂寞,又命人去请王仪宁。
今日初雪,无论是烹雪煮茶、踏雪寻梅,又或是雪中垂钓,都是极好的,而这种雅致之事,自然要与好朋友一道。
刘保贵领命去了,刚出宫门却遇见慈宁宫之人。
竟是苏麻喇姑亲自来的,她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贵妃娘娘可在,老祖宗请贵妃娘娘去慈宁宫走一趟”。
刘保贵心头一紧,强笑一声,“姑姑留步,小的这就去禀告娘娘”。
“无需这般麻烦,你代为转告便是”,苏麻喇姑笑了一下,“对了,要快些,千万莫要让老祖宗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入v,宝子们,有肥更
第 60 章 魂归来兮
慈宁宫正殿。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 面上带着些许病色,她轻咳两声,指着其其格叱骂, “皇帝信赖你, 倚重你,你就是这般辜负帝王信任的?你、你, 干脆气死哀家算了!”
其其格本就哭得双眼通红,闻言,更是扑到太皇太后的脚下, 哭到难以自持, “老祖宗、皇上,都是臣妾不争气, 胸无城府,才会被区区一个奴才蒙蔽”。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 愧对老祖宗和皇上的厚爱”, 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环顾四周片刻, 竟直直朝墙壁撞了过去。
“臣妾无颜苟活于世, 这便以死谢罪!”
一旁的宫人快手快脚地拦住了她, 有人劝道, “嫔妃自戕是大罪, 娘娘这般才是有负皇恩呢”。
又有人劝道, “此事与娘娘何干,全是那高思之过,娘娘莫用他人之错,来惩罚自身呐”。
还有人劝道,“安嫔娘娘不顾和您的姐妹情谊, 这般无情,她才是罪魁祸首呢”。
玄烨没说话,伸手端起一旁的药碗,垂眸用玉匙轻轻搅动,待到这场闹剧落幕,这才温声开口道,“爱妃这是何意,老祖宗本就被你气得生了病,你若是懂事,便该早日振作起来,服侍老祖宗左右才是”。
其其格倏然抬头,眼中含泪,泫然欲泣,“皇上······不生臣妾的气了?”
玄烨笑了笑,“爱妃素来赤诚,朕与你何来嫌隙之说?”
说罢,他亲自舀了一勺汤药喂至太皇太后唇边,“老祖宗,喝药了”。
这药方是慈宁宫惯用的太医开的,药也是在慈宁宫熬的,再没有比这更放心的了,太皇太后欣然接受了帝王的孝心。
她用过两勺,扭头避开剩下的药,笑着将玄烨同其其格的手放在一起,“看到你们好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
“哀家老了,许多事也都看淡了,如今,只盼着儿孙满堂,享一享那天伦之乐”,太皇太后叹息着,“正好,今日其其格也受了惊吓,帝王龙气最是佑人,不如今夜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玄烨抽回了手。
皇帝······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太皇太后双眼微眯,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警惕。
论情,草原是是她的根,皇帝是她的孙儿,身上流淌的也是草原血脉,论理,蒙古众部拱卫大清,是大清最忠实的盟友和后盾。
做人不能忘本,为君不可无信,如今她只是想要一个有着草原血脉的皇子,自是人之常情。
又或是,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难道皇帝不喜欢这种样式的?但其其格已经是博尔特济吉特氏这一代中血脉最高贵的女子了。
玄烨对眼前一切恍若未觉,他站起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又取来蜜饯亲自喂到太皇太后唇边,“药味苦涩,老祖宗吃块蜜饯压一压”。
他亲自盯着太皇太后吃了蜜饯,又要来药方细细研究,最后担忧道,“是药三分毒,老祖宗还是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见皇帝见这般细微之事都看在眼里,万般叮嘱,太皇太后又觉得自己方才大概是多想了,她的孙儿,她的血脉,自然是孝顺至极的。
她重新展颜,再提旧事,“那其其格?”
“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让其其格受委屈的”,玄烨站起身,面色严肃,语调低沉,“传朕口谕,高思,挑拨事非,欺上瞒下,即刻杖毙”。
“至于安嫔,她不懂谦让,冒犯了老祖宗,朕便罚她在行刑处跪满两个时辰,并勒令六宫上下观刑”。
语毕,玄烨望向其其格,叹息着开了口,“不能再过了,如今李家父子在战场上正得用,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爱妃,你能体谅朕吗?”
莫说是其其格满脸感动,泪水盈了满眼眶,便是太皇太后也不由得软了心肠。
“好,好,好”,她笑得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出称心的幅度,“皇帝这般孝顺,实在是百姓之福、大清之福啊”。
玄烨亲手扶起其其格,笑着道,“都是老祖宗教导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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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其乐融融,殿外的空地上,六宫嫔妃皆在此处。
顾问行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笑意不再,只有满脸冰寒,他绷着脸提着嗓子高声道,“传皇上口谕——”
皇后有恙不曾露面,只能由身为贵妃的佟宛宛领着众人在雪地中跪下。
顾问行很少尖着嗓子说话,此刻嗓音尖利得像是一到尖刀,能够刺破耳膜,“满蒙相亲,互为犄角,太监高思妄图挑拨离间,实在罪无可恕,即刻杖毙,另,安嫔受人挑唆,不分黑白,着其跪于刑场,观刑自省,众嫔妃同观,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数眼神明里暗里射向安嫔之处。
皇上不罚旁人,只罚安嫔,说明这罪奴同安嫔有关,说不定,这罪奴的幕后之人正是安嫔。
这是在行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举呐!
众人眼神飞闪,各有所思,但见安嫔整个瘫软在地,又觉物伤其类,不寒而栗。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便是她犯了天大的错,罚俸也好,禁足也罢,甚至是降位,无论如何,不该这般当众折辱一个嫔妃。
而且,这般落魄模样显于众人眼前,日后还说什么尊贵?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旁观者尚觉不忍,安嫔更是目眦欲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目光紧紧地盯向慈宁宫正殿。
明明昨日圣上并非这般态度,怎会在慈宁宫一行之后,这般轻贱于她——是想逼她去死吗?!
安嫔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神愈发暗沉,既如此,不如带走博尔特吉特氏,与其共赴黄泉!
她跪直身子,用袖子擦去唇边鲜血,而后猛然用力,如同猎豹一般,蹭得一下窜出几尺,眼看着离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博尔特吉特氏的身影之时,却被几个身手矫健之人牢牢制住。
还有几步,只有几步了。
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怎愿
甘心!
安嫔咬着牙,奋力挣扎,拼尽全力从怀中掏出皇上赏下的宝刀,只是刀鞘上宝石刚闪耀光芒,便被人一掌打落在地,没入积雪,消失不见。
“我的······”
那是她的刀,自从皇上赏下的那日,就不曾离手的宝贝。
身手不凡的太监们满脸寒霜,牢牢制住安嫔,将其架到行刑处,摁着她跪在旁边。
春凳上,高思已被紧紧绑在上头,嘴也被堵着,莫说是动,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慎刑司的太监举起手臂粗的木桩,迅速下落,棍棍到肉。
不止是安嫔,被勒令围观的众嫔妃,都只能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杖责声,还有堵住嘴也堵不住的闷哼声。
鲜血渐渐浸透高思身上的太监服,又顺着衣摆滴落在地,荫出纯白的雪地,雪花沾了红色,一片片的,像是红梅。
安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细细的血丝爬上眼白,眼神渐渐呆住了。
惠嫔不忍再看,垂着眼睑,将手上的珠串当成佛珠轻轻拨动,默念往生咒。
荣嫔也忍不住别开眼,并非同情,实在是瘆得慌。
宜嫔微微阖眼,挡住眼前一切。
众人身后的角落里,僖嫔攥着手掌,身上的旗袍随风摇晃,有好几下都像是要被风刮走。
深宫之中极静,开始还能听见高思痛苦的嗓音,而后越来越弱,终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粗长的木棍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打在死肉上,又像是打在烂泥上。
行刑的人停了下来,顾问行凑过去,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众妃嫔,“哟,死了”。
众人如同受了惊的鸦雀,发出阵阵惊慌声。
王仪宁趁乱靠近佟宛宛,用身子挡住那场景,而后悄悄抓住她的手。
温热的手将佟宛宛从刺骨的寒冷中唤醒,她怔了片刻,目光落在仪宁身后血红的雪地上。
“我没事的”,她扯了扯嘴角,又道,“我真的没事”。
生老病死而已,以前在医院也见过的,她有心理准备的,而且这里是清朝,发生这样的事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可以接受的。
看,她还是很正常的。
佟宛宛喘了口气,淅淅索索地想要掏出袖中帕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只是天气太冷了,冻得让人发颤,一时摸不到帕子。
她低下头,撩起披风,看向袖中。
今日的披风是大红色的。
大红色的。
佟宛宛静静看了几息,强烈的恶心之感轰然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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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外头的雪厚厚一层,哪怕没有太阳,屋中亦是雪亮到刺眼。
也不知道这样厚的雪,能不能盖住那些痕迹。
只是想着,又是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涌来,连带着眼前一恍一恍的,像是黑幕遮眼,又似失重坠入沉渊。
“表妹,你觉得如何了”。
就在她再次陷入黑暗之际,有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
佟宛宛动了动眼珠子,视线聚焦,只见康熙皇帝坐在床边,正伸手摸着她的额头。
“好在退热了”,玄烨板着脸训话,“下回,再不许在雪天胡闹了”。
哪有人刚起床便开窗,又不用早膳便去玩雪的,表妹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佟宛宛没说话,盯着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细看,只是一双普通人的手,肉色的,没有鲜血,也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她应该放松下来的,可胸腹之间始终有股子郁气窜来窜去,顶得心口发慌,咽不下去,喘不上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话又被吞了下去,终了只道,“多谢皇上陪臣妾,臣妾已经好多了”。
见佟宛宛的双眼恢复清明,玄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亲昵,“你啊,简直就是豆腐做的,不能吹风,不能碰,还不经吓”。
“日后,朕该唤你什么呢?”他唇角有微微的笑意,还有些许无奈,“豆腐表妹,豆腐宛宛?”
佟宛宛跟着笑起来,殿中炭火烧得很足,到处都是暖融融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世外桃源。
二人说了一会子的话,但政务实在繁忙,很快,玄烨便回了乾清宫。
帝王仪仗刚离开,佟宛宛抱着小盂吐了起来。
恶心,说不出的恶心,不,不止是恶心,还有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让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娘!”豆蔻大惊失色。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了这幅模样?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刘保贵一路狂奔去了太医署,天冬去检查方才的膳食,豆蔻则是不顾腌臜,要去看小盂中的秽物。
“不必”,佟宛宛缓了一口气,摆手道,“我只是胃受凉了,不舒服,吐出来就好了”。
豆蔻仍是不放心,一张脸白得像是外头的雪,待到张太医也这般说,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去煮红枣姜茶。
姜性热,枣性暖,最适合受凉的人暖胃。
小厨房的人素来麻利,很快,姜茶便被送了过来,只是佟宛宛仍没有胃口,在宫人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一口,便又是阵阵止不住的吐意。
整整一天,佟宛宛粒米未进。
不是她不想吃,只是所有的东西放在面前,都有一股若有似无得铁锈味,虽然淡淡的,却始终无法消散。
她实在吃不下。
小厨房的大师傅愁白了头发,锅铲抡出了火星子,可无论什么样的饭菜端上去,依旧原封不动的撤下去。
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不过两日,佟宛宛便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迅速干枯下去。
这还不算什么,腹中不饿,她也并不痛苦,但紧接着,她开始睡不着觉。
很困,身体亦非常疲惫,但一闭上眼睛,脑中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
佟宛宛强迫自己入睡,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可眼前有成片的雪花点在闪烁,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停地消失又重建。
她重新去洗漱,再走一遍睡前的流程,不停地催眠自己已经睡着,但耳边却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或许,她曾在某一刻睡着过,最终却只能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豆蔻急得瘦了一圈,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方子都用了,娘娘却始终不见好,短短几日,她嘴上便长出几个燎泡来,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娘娘!”怕主子看了恶心,豆蔻用帕子挡住嘴角的燎泡,小声提议道,“要不,叫刘保贵去乾清宫去一趟吧”。
那日,有皇上陪着,娘娘的精神头还不错,万岁爷走了,娘娘才发了病,说不定有皇上龙气镇压病气,娘娘就能好了呢。
“不许去”,佟宛宛的嗓音有些干哑,说话也不如往常利索,她看着豆蔻,轻声问道,“你还记得白芷吗?”
她不需要自以为对她好的那种人。
豆蔻不敢说话了,白芷原本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如今日日在茶房烧水煮茶,连主子身边都近不了。
她咬着唇,转身去了启祥宫。
王仪宁经常来景仁宫,哪里不知贵妃娘娘的心结,可心思如麻乱成结,哪是轻易能解开的。
她开始整日整日的陪在景仁宫中,陪着佟宛宛说话,读书、写字、看话本、打双陆,可无论做什么,身边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游离之态,或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又或者看向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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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哪里不对,她拿出自己的功课、女红,可佟娘娘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摸她的头夸她,连笑容也极少了。
短短几天,雪还未化,景仁宫贵妃便一日瘦过一日,好不容易养的几分秋膘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瘦弱的身子在旗袍里晃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王仪宁压低了声音同豆蔻商量,“要不,求求神佛”。
毕竟,贵妃娘娘是观刑后得的毛病。
豆蔻明白她的意思,娘娘总是不好,要考虑是不是景仁宫的风水问题,又或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只是,宫里最忌讳这个,既不能说,也不可做于人前,被人发现了便是把柄。
是以,她犹豫许久,只道,“奴婢会考虑的”。
王仪宁哪里不知她心中顾虑,又道,“本宫听说城外有座庙很是灵验,咱们出宫不方便,但外头的人还是便宜的”。
在乡下的时候,若是有孩童生奇怪的病,或是被‘吓到’,便由他的长辈沿着村里的路叫魂,又或是由母亲守在床边声声呼唤。
佟家是皇亲国戚,又是承恩公府,进宫也算便宜,何不尝试一二,即便鬼神之说无稽,有亲人陪在身侧,总是好的。
豆蔻一愣,这些日子她听娘娘话习惯了,一时之间只想着景仁宫内解决此事,竟忘了佟家。
“多谢敬嫔娘娘提点”,她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请示娘娘”。
佟宛宛自然是不愿意的,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有精神,不想做事,也不爱吃东西,但中医有言,人会根据身体的需求调节喜好,不想吃睡不着,肯定是身体不需要。
豆蔻扑通一声跪下,眼中含着泪,“娘娘,你进宫也有小半年没见福晋了,您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您不想她,她却想您啊”。
她一声接一声,苦苦劝道,“送话本子的人说,福晋近日瘦了许多,梦中都在喊您的名字”。
佟宛宛沉默了,放在现代,哪怕夫妻离婚,仍然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如今她占着旁人躯体,怎能拒绝‘她’父母的关爱。
再说了,万一她哪天也死了呢,叫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羞愧的。
沉默便是默认,豆蔻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喜悦,她抹了把眼泪,出门办事不提。
当日下午,佟家的牌子便递进了宫里,涉及佟家及贵妃,一切都顺畅极了,第二日一早,佟国维去了乾清宫,赫舍里氏则是来了景仁宫。
其实,佟宛宛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原身父母的,但看到赫舍里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明明就是她的妈妈啊。
赫舍里氏亦是泪流满面,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当即跪在地上,“奴才赫舍里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早在赫舍里氏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豆蔻天冬二人便将人搀扶了起来,但她的这句话,将想要冲过来拥抱的佟宛宛直接钉在了原地。
佟宛宛愣了好一会子,才又气又委屈地质问,“妈,我是宛宛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宛宛啊”。
明明就是她的妈妈,怎么会不认得她,怎么还要给她行礼呢?!
赫舍里氏亦是心如刀绞,自家的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有着心口疼的老毛病,瘦些也是常事,但哪有瘦成这样一把骨头的时候。
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她心疼地搂住孩子,“宛宛受委屈了,娘的宛宛受委屈了”。
嫁人本就是女子的一道坎,要从熟悉的家里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与完全陌生的人相处,还要照顾对方的心思,孝顺对方的父母。
当初自个儿嫁到佟家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但无论怎么说,她是妻,是正室,鲜少受到磋磨。
而她的宛宛却嫁到进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上有两宫太后的长辈,中有皇后娘娘这个嫡妻,下有无数贵人答应,还要侍奉一个忙于政务、心怀天下的帝王——这样的日子,如何不委屈?!
“银钱够不够花?宫里的菜吃得可还习惯?”赫舍里氏有问不完的话,“身边的人可还乖顺懂事?有没人给你使袢子?”
“都好,都好”。
熟悉的话将佟宛宛的泪逼了出来,她顺从心意,依在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就是······想你们了”。
上辈子她除了上学的时候,其他的时间都有父母陪在身侧,如今许久不见,怎能不想,怎能不念。
“你这小姑娘惯会哄人”,赫舍里氏破涕为笑,又骂道,“你都把佟嬷嬷都撵出去了,还想我们?谁信你的鬼话”。
佟宛宛不愿意了,“就想、就想!”
天天想,夜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娘的宛宛是个孝顺的”,赫舍里氏被哄得合不拢嘴,转而问道,“是不是银钱不够花销了?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又偷吃那些零嘴了”。
“哎呀,怎么又说这些”,熟悉的压制感传来,佟宛宛连忙转移话题,“爸,呃,爹呢,怎么不来看我?”
见闺女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连这种问题都能理直气壮地问出来,赫舍里氏直接被气笑了,“又说傻话,你爹一个男子,如何能进后宫”。
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回答了孩子的问题,“在乾清宫那陪皇上呢”。
佟宛宛有些吃醋,这是她的爸妈,凭什么陪别人啊,陪的还是康熙那个完全不需要旁人陪的人。
她正想着如今从乾清宫那里抢回爸爸,却见赫舍里氏一面撸袖子,一面转身往外走去。
“娘,你去哪?”
佟宛宛连忙追上去,拽住赫舍里氏的袖子,哀求道,“别走,你陪陪我,陪陪我”。
赫舍里氏一顿,扭头看向佟宛宛,只见她眼神惊慌,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已经用力到不见丝毫血色。
孩子虽没离开过家,也不该变成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我看你瘦得厉害,便想给你做碗鸡汤面”,赫舍里氏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鸡汤面吗,怎么,吃惯了宫中御膳,瞧不上娘的手艺了?”
“怎么会瞧不上”,佟宛宛连忙摇头,“那我要同您一起,还要放很多很多的白菜,只要最嫩的菜心,很少很少的面,要细细的龙须面,再打两个鸡蛋,一个整的,要糖心的,一个碎的”。
“你这孩子!”
嘴挑的毛病倒是一点儿没变!
“知道了知道了”,赫舍里氏无奈应下,弾了弹佟宛宛的额头,又忍不住笑了,“放心,娘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喜好”。
很快,八方桌上摆了一个青花白底的陶瓷碗。
细细的挂面在碗中沉浮,嫩嫩的白菜环绕,没有那么鲜美,也没有馥郁浓厚的滋味,普通至极的鸡汤,普通人家的食材,一碗普普通通的鸡汤面。
佟宛宛握着筷子,看着那黄澄澄、清澈澈、又热腾腾的汤面,鼻尖传来难以抑制的酸涩。
赫舍里氏的眼中浮起几分焦躁之色,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并不劝膳,只絮絮叨叨道说起家中之事。
“你爹最近又胖了,最近还迷上了什么‘易经’,每日里说话做事神神叨叨的”。
“还记得廊下那几盆叶子掉得精光的栀子树不,你在家里的时候半死不活的,如今你爹日日去浇水,如今竟恢复了几分活气”。
“反倒是院子里那株葡萄树十分不争气,今年结的果子一点儿也不好,个个都酸煞人也”。
“不过你放心,娘将那些葡萄酿成了葡萄
酒,下回叫人给你捎过来”。
佟宛宛默默听着,间或动上一筷子,不知不觉中,白瓷碗竟也见了底。
豆蔻、天冬等人喜得直掉眼泪,偏又不敢叫主子看见,只好背过身去拭泪。
赫舍里氏的眼中也带着水气,眨眨眼,又不见了踪影,佯装无意般劝道,“既用了膳,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佟宛宛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卧房的窗户被轻轻关上,床幔被放了下来,就连百岁也被抱到稍远些的地方,整个景仁宫呈现出静谧的姿态。
赫舍里氏倚在床边,拍着自己的孩子,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佟宛宛便在昏暗中看着。
这是她的妈妈,又不是她的,就像这幅身体,是她的,也不是她的。
她明明很清楚的。
但同样面容的身体,同样的习惯喜好,同样心口疼的老毛病,甚至连无法养活植物的特点都一模一样,件件桩桩,无从解释。
或许,能穿越,世上便是有灵魂的,人有灵魂,想必有轮回,有轮回,便有前世今生。
或许在某个轮回中,她确实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佟宛宛闭上眼睛,眼睛酸酸的,有水意沁出,沿着眼角流入鬓角,掉进耳中,耳孔进了水,闷闷的,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手掌抚过她的胳膊。
“宛宛哎——宛宛”
“在外头天黑了,要回家来”
“在外头玩耍,要回家来”
“在外头吃饭,要回家来”
“家来了哦,家来了罢”
“宛宛哎——到家喽”——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