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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忆起那段日子,都像是羊毛泡在苦汁子里,一拧就有说不清的眼泪。

好在长生天眷顾,她有了福临,日子也渐渐有了转机。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羊绒,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该放手了”。

无论是舒舒还是其其格,又或是玄烨,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受着。

苏麻喇姑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不可置信,“您这是……”

之前还将其其格当成眼珠子一般,怎么转眼间改了主意。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几十年过去了,苏麻喇姑的心思还是这般浅显易懂,让人一眼就能分明。

“之前,是哀家想差了”。

前些日子,她在这个草原来的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甚至代入已身,所以才会在得知其其格再也无法生育时震怒,但怒气褪去,内里的许多东西便也看得清楚了。

玄烨早已长大,再也不是八岁时那个处处依赖她的孩童,如今的他,不仅果断,也足够狠心,即便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下手,也不曾有丝毫犹豫。

他早已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提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和扶持。

同样,帝王的权柄也不容任何人染指。

太皇太后捏起一搓雪白的羊绒,细细地搓成线,又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片刻,满意地将其收进紫檀木的描金盒子中。

“今日护着,明日护着,日后老了、走了呢,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苏麻喇姑连连点头称是,“叫奴婢说,舒舒那孩子就是看不开,才会一个劲儿的瞎操心”。

“别人不知道便也罢了,舒舒还不知道老祖宗的慈爱吗?当年在盛京时,她打碎您最爱的西域琉璃,您都不曾与她计较,怎么会在意这点子微末小事”。

太皇太后收起檀木盒,抬起眼睑,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麻喇姑,问道,“舒舒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般替她描补,还拐着弯的替安嫔求情,只可惜,话中意图太明显,落了下乘。

不过,这样的人用着也叫人安心。

苏麻喇姑张了张嘴,有种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心虚之感,她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又从袖中掏出玉佩,高举过头顶,“奴婢不敢收什么好处,只是实在难以忘记旧时情谊”。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是奴婢的错,求老祖宗责罚!”

太皇太后接过玉佩,细细看了两

眼,确实是苏麻喇姑的旧物,这才点了点她的头,语气中带着几份嗔怪之意,“你啊你,怎么又跪,你陪伴哀家多年,哀家还能罚你不成”。

她一个做长辈的,怎会同小辈计较,如今种种不过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

“快起来”,太皇太后伸出手,“正好,哀家也许久没见舒舒了”。

“是,奴婢遵命”,苏麻喇姑连忙起身,一面搀着老祖宗,一面说道,“奴婢方才瞧着,舒舒那孩子变样了,长高了,也胖了些,不过,人还是同小时候那般喜笑,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听说她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太皇太后笑呵呵的,“倒是比她额娘有福气些”。

苏麻喇姑知道老祖宗说的是舒舒额娘一连生下三个闺女的事,但老祖宗能说,她却根本不敢应,只道,“依奴婢瞧着,应当是李家血脉有几分神奇”。

“哦,何出此言?”

天底下最神奇的地方应该是皇家才是,李家竟然‘血脉’神奇,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您怕是忘了”,苏麻喇姑笑着接话,“李家上上下下好几代人,一生一个小子,回回都是小子,被人笑称祖坟埋在了那和尚庙里”。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虽曾听闻过有些地方的人只生男孩,又或者喝了哪里的泉水便只生女儿,但在她看来,那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甚至有可能是有心人骗财骗人的手段。

不过,略一思索李家的情况,那一连串的小子,她又不由得信了三分。

苏麻喇姑觊着主子的脸色,闲话般说道,“李家这一代八个男孙,只得了安嫔这一个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听说,安嫔那名字还是李老太爷亲自取的呢”。

李老太爷,李永芳,当年的‘抚西额驸’,那也是皇家的人。

太皇太后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位抚西额驸当年确实进宫磕过头的,可那样一个粗犷武夫,竟会抱孩子,还为孙女起名?

她有些疑惑,但又有些神往——若是李家血脉的奇特之处在安嫔身上应验······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有用的。

主仆说话间,有小宫女高高地将门帘挑起,外殿里的宫人们立刻口称吉祥,深深地蹲了下去。

众嫔妃,甚至连脸色苍白的其其格也连忙起身,福身在屋中。

老祖宗扫过一眼,在佟宛宛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虚虚抬手,“都起来罢”。

众嫔妃纷纷应是,宫人们也跟着起身,有机灵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撤去方才残茶,又重新上一遍茶点。

太皇太后随手指了指,“舒舒,你近些来,叫哀家看看”。

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模糊,有些不真切——怎么看着,舒舒离佟氏那么近呢?

是凑巧,还是李家和佟家掺和到一起了?

那拉氏早已将脸上泪痕收拾干净,闻言不疑有他,连忙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身前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让贵人看清楚,也不会离得太近,让贵人觉得不适。

“叔祖母”,她深深伏下去,“舒舒给您磕头”。

她的外祖父阿济格和太宗是亲兄弟,一声叔祖母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长大了,同过去变样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待嫁的小姑娘,如今,眼角竟也爬有几条皱纹。

岁月不饶人呐。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温和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规矩”。

这便是要叙亲戚情了。

那拉氏听懂了,立刻感动地流了泪,“都是舒舒不好,这么久没来看老祖宗,让您挂念。老祖宗您身子可还好?饭能用多少?京城冬日干冷,夏日湿热,可还习惯?”

太皇太后看上去对这种关心很是受用,“都好,都好”。

随着太皇太后的展颜,殿中寂静被打破,整个慈宁宫其乐融融,呈现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场景。

佟宛宛默默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呼,虽然走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但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

她正暗自欢喜,身旁的另外两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护甲戳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意,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收在腹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角余风却落在其其格身上。

将不出门,兵行千里。

“老祖宗!”其其格果然着急了,她双眼含泪,身子也摇摇欲坠,看起来伤心极了,“您不疼其其格了吗?”

老祖宗这是要原谅安嫔的意思吗?可安嫔害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大清失去了一个有着蒙古血脉的小阿哥啊。

闻言,太皇太后转头去看,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眼中虽有惋惜,却也有难以察觉的嫌弃。

“你既身子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罢”,她终是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将皇帝送来的阿胶给其其格拿上几盒”。

“好孩子,好好进补,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她这般安慰交代道。

虽说这是个不中用的,但其其格的身上毕竟流着博尔特吉特氏的血,不仅有几分孝心,说话、读书也还算中听······

且养着罢,就当养只鹦哥。

太皇太后的话便是慈宁宫的意志,立刻便有宫人前来送客,言语客气,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亲热。

其其格不是傻子,自然能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况且,这本来就是她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要冷静,要沉着,肯定还有办法。

她缓缓地扶着椅子起身,腹中传来阵阵余痛,仿若刀尖插入腹中又在里头不停地搅拌。

疼痛传来,其其格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挪到院中。

院中阳光很好,举目皆是人,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痛楚和伤心,相反,屋中还出现了阵阵笑声。

不止如此,安嫔那罪妃本来跪在院中,可如今竟被人扶了起来,还有那个偏帮安嫔的小贱人,本来都快要死了,如今还瞧上了太医!

凭什么放过安嫔?凭什么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让她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

无数的不甘心轰然涌上心头,其其格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宫女,转身直奔殿中,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臣妾不服!”

“安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苦主还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安嫔这个始作俑者想安然无恙?做梦!

“偏生贵妃包庇,皇后视而不见”。

之前老祖宗看中咸福宫的时候,皇后倒是亲热,如今怎么作壁上观,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还有贵妃,宫中谁不知道安嫔是贵妃的人,日日夜夜帮贵妃打理宫务,好不殷勤小意,还有今日这那拉氏,不消说,定是贵妃带进来的。

“臣妾怀疑,此事便是由皇后同贵妃共同指使!”

既然不给她尊重和体面,不给她活路,行,那就所有人别想体面,所有人都别想活!

一起下地狱!

终于来了。

钮祜禄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说和预想的不完全一样,好歹也算走到了正轨。

她摩挲着茶碗,强忍着眼中的笑意,“咸福宫格格,慎言!”

“在老祖宗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不怕老祖宗治你的罪吗?”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

其其格直起身子,冷笑两声,“臣妾胡说什么了?皇后娘娘这幅神态莫不是被人说中,心虚了不成”。

“你啊你,怕不是伤心糊涂了”,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看向身侧,“贵妃,你就任由咸福宫格格这般胡乱攀咬?”

佟宛宛看了眼其其格,又看了眼皇后,伸手端起茶碗沉默不语。

反正安嫔已经救下来了,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无论什么样不都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就连方才谋害皇嗣之事,整个慈宁宫也没有一人提起证据,照样将安嫔给放了。

这些人上位者,也包括咸福宫格格在内,都随心所欲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回回配合她们,岂不是要累死。

笑笑算了。

佟宛宛礼貌扬起微笑,又立刻低头捏起一块点心,又配茶喝了一口。

唔,不愧是慈宁宫,点心都比别处的要甜。

嫔妃的些许几句机锋太皇太后根本没在听,她眯着眼上下打量其其格——养的鸟儿若是不听话,自然是要折断翅膀,扔进角落里的。

苏麻喇姑觊了眼老太后的脸色,走过来扶起其其格,“好孩子,怕不是病晕头了吧”。

宫里的事情素来是说不清的,关键是看主子的心思。

以前老祖宗愿意帮着咸福宫,自然是咸福宫有理,可如今,层层加码之下,老祖宗的心短暂地偏向另一边,聪明人就当偃旗息鼓。

若是有那不甘心的,

大可以暗中加重自己的份量,谋求下一次胜出,在这耍疯除开惹人不快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徒增笑料罢了。

“太医呢”,苏麻喇姑连声招呼一旁的宫人,“还不快将娘娘扶回去休息!”

宫人们麻利地凑上来,一人紧紧钳制着其其格的手臂,一人牢牢架着她的胳膊,口中还在说着,“娘娘,您脚下小心些,娘娘,您慢些”。

眼看着戏台子搭好,唱戏的人一个不搭腔,一个马上就被人撵下去,钮祜禄皇后垂下眉眼,手指轻敲于小腹上——无论如何,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该错过!

“咸福宫格格,你就听老祖宗的吧”,她起身扶住其其格,温声劝道。

因着皇后的插手,宫人不得不退让些许,虽说依旧围在其其格身侧,但手臂只能虚虚扶着。

只见皇后轻声细语的安慰道,“你孤身一人从蒙古来到京城,老祖宗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任由旁人欺辱你”。

“你放心,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其其格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后,这些心机深沉的后宫女人,每一个都比草原上的豺狼还要可怕。

与豺狼为伍当然不妥,但眼下还能什么办法。

她收回视线,挣脱束缚,急走几步,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老祖宗,其其格心里苦啊”。

“安嫔有那拉氏和贵妃娘娘护着,贵妃娘娘有皇上护着”,她小声啜泣着,眼泪像是成串的珠子一般滚落眼眶,“其其格离开家乡,只有您一个亲人,如今,您也要赶其其格走吗?”

微末的亲情无法触动一位老太后,但这几句话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充满怒意的眼神微滞,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佟宛宛,又重新收回来。

这样的挑拨还是有些太儿戏了。

“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来求老祖宗做主”。

其其格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恨恨地看着那拉氏,“可她们呢,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宫里的、宫外的,全都聚在此处,合起伙欺负我”。

“老祖宗,其其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刀刺在自己身上才会痛,她的事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宫内外的勾连呢?李家和佟家的交好呢?

贵妃一脉在宫中本就得势,若是宫外的人跟着大了心思——佟家还想出一位帝王呢?

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去看佟宛宛,怒火渐渐褪去,眼底慢慢爬上一种莫名的暗色。

前朝曾有宫女彼此勾结,不过十六人,便敢做出弑君之事,且差一点便得手——若是换成身居高位的嫔妃和手握大权的臣子呢?

这种事,不得不防。

“去请皇帝”,太皇太后道,“就说,哀家有重要的话要同他讲”。

“老祖宗!”苏麻喇姑张了张嘴,她想说太子出了痘症,同住乾清宫的皇上身上会带有疫气,而嫔妃和宫人们中有许多人不曾得过痘症,万岁爷冒然来后宫走动,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可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好几个轱辘,终是被尽数咽下,转身办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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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乾清宫中,玄烨点头应下。

对于这件事,他并不意外,或者说,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

他摸了摸保成的额头,起身洗手净面,又换了身衣衫,乘着御辇一路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不远,下人的脚程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大门敞着,守门的太监领着人跪在门口两侧,有脚程快的小太监一路向内通报。

皇上到门口了。

皇上进院子了。

殿门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口称吉祥,又连滚带爬地起身,高高地挑起帘子。

玄烨撩起袍角,抬脚踏进殿门,屋中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其余众人皆福在屋中。

一个藕紫色的身影尤其显眼。

玄烨脚步微滞,停了片刻,才站在殿中,“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快快起来”,太皇太后面容平和,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她心间留下一丝印迹。

她先是吩咐左右上奶茶、上点心,又问,“保成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

玄烨面色不变,“并无大碍”。

储君自然不会有事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这就好”,说罢,她又去看玄烨的脸色,“父母爱子乃是常理,但你也要珍重自身才是”。

玄烨点头,算是领了老祖宗的话。

大清最尊贵的祖孙说完了寒暄的话,屋中顿时寂静一片。

玄烨看了眼殿中,伸手将脚边跪在地上的其其格扶了起来,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都起身罢”。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坐在椅上,悄悄活动膝盖和脚趾——蹲得久了,实在是酸得厉害。

而亲手被帝王扶起身的其其格已经满眼含泪。

是皇上,皇上终于来了,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杀了他们孩子的人好好活着的。

“皇上”,她的鼻间酸涩,喉咙发紧,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我们的孩子······”

她好伤心,好难过,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想不通这后宫中的女子为何这般狠毒,竟对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动手。

“皇上,臣妾好苦啊”。

密密麻麻的苦意从心底泛起,又苦又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痛的,比鞭子打在身上要痛一百倍。

“爱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玄烨扭头训斥顾问行,“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翻了个白眼,那药是他亲手抓的,什么效果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过是寒凉些,葵水流得多些,日后再也无法生育罢了,绝不会叫人这般痛苦。

演得跟真的似得。

帝王关切的话语如同暖阳,不仅其其格脸上苦楚稍退,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有几分满意。

“皇帝”,她正了正面色,“其其格和你血脉同源,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不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其其格怎么了?谁敢让她受委屈?”玄烨惊讶道,“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不过,此处实在人多眼杂了些”。

他抬眼看向那个藕紫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贵妃,朕记得朕命你待在景仁宫”。

“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作者有话说:宫女谋杀案是嘉靖朝的事儿

第 77 章 何人有孕

这狗皇帝, 怎么每回都拿她开刀?!

佟宛宛正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二,正好再为安嫔求个情,却见一旁的钮祜禄皇后笑着开了口, “皇上, 这件事中,贵妃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她转向其其格, 眼神深邃,“咸福宫格格,你说呢?”

其其格不屑地看了皇后一眼, 这人又

想拿她当枪使, 但方才刚觉察好处,此刻也不好立刻翻脸不认人。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贵妃老谋深算, 安嫔心狠手辣, 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

玄烨摩挲着茶碗,手指敲在碗壁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博尔特吉特氏, 说话, 是要讲证据的”。

带着太医过来的顾问行更是目瞪口呆, 药是他抓的, 走的是储秀宫的帐,用的是咸福宫的灶,怎么会同贵妃娘娘扯上关系。

咸福宫格格这不是在害他吗?!

转念他又换了想法,或许,这位蒙古来的格格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怎么会喝点酒,用点药,再掐几个印子,便真的以为自己干了那档子事,怀了孕。

难道她不清楚,大清绝不会容许有一个蒙古血脉的孩子吗?

看来这便是大师说的迷障罩头,昏头丧智了。

跟在后头的王太医看出屋中的气氛不对,连忙垂下眼睑扮演木鸡,心中将顾问行骂了个狗血喷头。

待在众人视线中摸上咸福宫格格的脉,被问到底是不是小产时,他更是直接追骂顾问行祖宗十八代。

“这、这”,王太医垂着眉眼,满脸严肃,“娘娘脉像浮快,体寒惧冷,许是葵水太多伤了元气,又或是小产······”

他扑通一声跪下,一脸羞愧,“下官学艺不精,实在拿不准娘娘的脉象”。

“不可能!”

其其格捂着尚有余痛的肚子,“说,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污蔑本宫!”

是安嫔,还是贵妃?

一时间,她又惊又惧,既担忧皇上厌弃,又害怕老祖宗嫌弃她无用,连声吩咐贴身宫女送上之前收集的证据,还有灶上的证人,“皇上,臣妾没有说谎······”

“不必”,玄烨摆了摆手,眼神不曾分给那所谓的证据一分一毫,他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语气温和,“朕相信爱妃不会故意损伤自己的身体谋害他人”。

“当然”,这位尊贵的、温和的帝王又道,“贵妃是朕的表妹,亦不会谋害皇嗣”。

其其格愣了好一会儿,呆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上不止待她与众不同,也待贵妃信重?

——一个人心真的能分成两半吗?

“爱妃放心,朕会为你做主的”,玄烨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落在院外的安嫔身上,沉默几息开了口,“安嫔行差走错,本罪无可恕,念及李家满门忠贞,特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暂居储秀宫正殿”。

“就这样罢”,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开,脸上还带着不易觉察的不耐,“朕还有政务,先走了”。

在场零个人满意,但帝王下了决断,没有人敢说话。

“慢着!”太皇太后眯着眼盯着玄烨,“皇帝,你就这么信重佟氏?”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天下女子任由其撷取,宫中亦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可以贪色,但不可有情,可以博爱,但不可偏爱。

难道她的孙儿是要违背这条为君之道吗?

玄烨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叹了口气,“老祖宗,保成病着,战务紧急,孙儿实在分身乏术”。

年轻的帝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不止眼下青黑,甚至连唇边的胡须冒头都没有闲暇打理。

太皇太后不由得有些心软,可看到佟宛宛,想到其其格方才的话,她又硬下心肠,“哀家只问一条,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佟氏?”

即便此事并非佟氏主谋,与景仁宫毫无关系,但安嫔毕竟乃景仁宫的拥簇,佟氏有‘不察’和‘识人不清’之罪,另外,佟氏还与宫外有联络,有‘勾连’之罪。

数罪在身,岂有不罚之理。

玄烨十分无奈,“老祖宗,贵妃稚子心性,若有错处,您训她便是,何必如此”。

“罢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传朕口谕,晋,博尔特吉特氏为宣嫔,享妃位份例”。

“朕真的很累,你们自行处置吧”。

说罢,他抬脚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佟宛宛,“立刻景仁宫待着,这是圣旨”。

“啊?”佟宛宛本以为康熙来后,会是一个她甩出证据,舌战群儒,力挽狂澜的场面,可不过几句话,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被‘解决’了。

不对啊,电视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应该是嫔妃吵架,皇帝断案的戏码啊。

不过,安嫔虽被降位,但性命好歹保住了,宫殿居所也没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此事在这里画下句号倒也不错。

“臣妾遵旨”,她连忙起身,小碎步跟在康熙身后,头一次发现,上位者的不讲道理有时候还挺好用。

嘿嘿,两件烦心事都解决了,完美!

殿内,太皇太后被气了个倒仰,当年那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卷土重来,她颤着手,气到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苏麻喇姑连忙端来温茶,又替老祖宗顺气。

见贵妃不仅毫发无损,连宫务都握在手上,钮祜禄皇后合在腹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握了。

明明都是嫡亲的表兄妹,为什么皇上独独偏心那佟氏?!

她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不能气,不要气,自个儿现在的身子不可动气。

况且,还有杀手锏没用。

“皇上”,钮祜禄皇后扶着桌子起身,“臣妾有关于太子的事要禀告”。

贵妃又怎样,还能比得过储君,佟家又如何,同赫舍里一族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

果然,明黄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玄烨回首,眯着眼看向皇后,他想过许多可能,比如惠嫔,比如宫外,甚至连那几个兄弟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太子之事竟同无子的皇后有关。

他顿了片刻,返身坐回殿中,“你说,朕听着”。

赌赢了!钮祜禄皇后嘴角微微翘起,“贵妃妹妹,请留步”。

她唤住想偷偷走掉的人,“此事亦与你有关”。

佟宛宛一愣,太子的事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自从来了清朝,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

难道是太子与启祥宫一同出痘的事儿——所以,这就是仪宁说的那个提鱼竿的钓鱼人?

她亦返身坐下,笑眯眯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您请说”。

不知为何,还有点小期待。

钮祜禄皇后看着有恃无恐的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肚子,有身子又如何,被厌弃之人的孩子,同样是被厌弃的命!

“老祖宗”,皇后满脸难色,一副纠结之色,“此事事关国本,臣妾不知该不该说”。

太皇太后喝罢温茶,怒气稍平,又见皇后提及太子之事,眼神还频频落在佟氏身上,心中恍然。

“哀家准你说”。

钮祜禄皇后本不打算亲自上场,但皇上过于偏心,其其格又实在无用,不得以此刻便祭出这道杀器。

“此等秘闻,臣妾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她挥手招来一个小宫女,“但事关重大,只好请皇上同老祖宗圣裁”。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那宫女身上,佟宛宛也跟着去看,只见是一个极为面生的,完全不认识的人。

“奴婢是储秀宫的宫女阿秀,一直侍奉在戴佳贵人身侧”,那宫女说道,“那日,奴婢帮贵人送点心给安嫔娘娘,不小心听到了安嫔娘娘同敬嫔娘娘的谋算”。

低位嫔妃为了讨好主位娘娘,经常送点心、绣品之类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阿秀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佟宛宛的肚子上,“敬嫔娘娘说,贵妃娘娘最近可能有喜事,她们要帮贵妃娘娘喜上加喜”。

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众人的视线皆落于佟宛宛身上——这些日子贵妃侍寝的次数在宫中确实首屈一指,怀上身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玄烨本坐在檀木雕椅上喝茶,闻言,眼神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阿秀还在说着话,“奴婢当时没有听懂她们的意思,可今日听说太子出痘,又见启祥宫的人亦是出痘,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奴婢斗胆猜测,太子出痘便与启祥宫有关”,说罢,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和老祖宗,若是话中有一句虚言,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有种尘埃落地的舒适感,“你这个小宫女说话挺有意思的”。

说一半,留一半,比现代网上的那些营销号还要厉害,给人留有无限遐想的可能。

这话本是对小宫女说的,佟宛宛却看着向皇后的方向,“本宫有什么喜事,你且说来听一听,叫皇上和老祖宗也一并乐呵乐呵”。

“奴婢不知道什么喜事”,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吓白了脸,连连磕头,“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太皇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佟氏这般猖狂,你当真不管吗!”

景仁宫本就有盛宠,佟家势力亦是不弱,若是膝下有了子嗣,岂不是比当年的罪妃还要更胜一筹。

玄烨静默片刻,缓缓开了口,“这种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张氏、

王氏,李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宛宛尚能以一片赤子之心相待,更何况他——宛宛早已对他情根深种,爱屋及乌,甚至对待公主都是一片真心,怎会去谋害太子。

“朕会命慎刑司彻查此事”,他的手指轻敲桌面,眼神一个个略过众嫔妃,最后看向太皇太后,“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放心?”太皇太后含怒堆倒手边茶碗,瓷器落在青石砖上,发出裂帛一般的声响。

顿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佟宛宛看了两眼,只好跟着跪在地上。

“你在走你阿玛的老路,叫哀家怎么放心!”

当年,福临也是这般护着那个罪妃,不惜和她这个亲生母亲对抗。

太皇太后急切地喘了几口粗气,“佟氏今日敢对储君出手,明日便敢对你、对哀家下手,还是说,你想养虎为患,养出一个吕氏?!”

这样的罪名实在太重,便是玄烨也得起身领话,“朕不敢”。

外戚专权,临朝称制,史书中早有记载,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会警醒之事。

“你岂是不敢,简直是已经在做了!”太皇太后指着佟宛宛,“立刻打掉佟氏腹中孽种,赐死王氏和李氏,为太子讨回公道”。

她厉声质问,“哀家且问你,你愿,还是不愿!”

玄烨没有说话,一时间,慈宁宫中极静,落针可闻。

太医和顾问行面面相觑,悄无声息挪动膝盖,将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

王太医除了将顾问行的祖上十八代骂了个遍,又将他后代的十八代通通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骂完才发现,那孙子下面没有,白白浪费口水。

无奈之下,他只好狠狠地剜了顾问行一眼,却见那孙子抖得跟筛糠一样——也是,这种秘闻听在耳中,少不得要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唉,命苦塞黄连呐。

佟宛宛亦是同样的看法。

各位大佬,各位祖宗,下决定之前好歹问一问当事人的看法呢。

俗话说,摆事实讲道理下结论,如今仅听一个小宫女的一面之词就要定她的罪,还要杀了仪宁和安嫔?

他们这么相信皇后带来的宫女,说啥信啥?

“皇上,老祖宗”,佟宛宛直起身子,“臣妾有话要说”。

“闭嘴!”玄烨轻喝一声。

宛宛那张嘴素来是不饶人的,便是他也曾动过两次杀心,若是在老祖宗面前肆意妄为,他很难护住她。

另外,宛宛身子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不宜多思伤神,多多保养才是重中之重。

玄烨看向太皇太后,郑重允诺,“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护住的,至于王氏、李氏,自是死不足惜。

“安、敬二嫔·······”

“慢着!”佟宛宛听出话中的寒意,又见一旁的那拉氏已经身如筛糠,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出声喊道,“小宫女在撒谎,臣妾没有怀孕!”

因为太着急,甚至都破了音。

她一面说着,一面连忙起身,抓住角落里和阴影融为一团的太医,“快,给我把脉”。

王太医好不容易寻了个好地方藏好,又被人拽到人前,他哀怨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认命地把起脉来。

佟宛宛趁着众人极震惊的这个时机,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这个小宫女嘴里没一句实话,景仁宫没有喜事,臣妾也根本没有怀孕,至于谋害太子,行外戚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说”,她看向小宫女,“你受谁人指使?”

“奴婢没有”,阿秀立刻慌了神,眼神止不住的乱瞟。

这怎么和谋划的不一样?还要继续下去吗?

“没有人指使”,小宫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伏下身子,“况且,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攀咬贵妃娘娘”。

消息有误,皇后心中微沉,但面上依旧沉着,“贵妃何必威胁一个小宫女,况且,即便你没有怀孕又如何,启祥宫和太子同出痘之事总不是虚言”。

敬嫔无宠,没有必要去谋害太子,犯下这诛九族的大错,这番行径,只能是受景仁宫指使。

佟宛宛并不说话,盯着太医等结果。

王太医抹了把头上的汗,“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确实没有身孕”。

不仅如此,娘娘好像还用了许多寒凉的药,日后子嗣怕是极为艰难。

但这样的话,他自是不敢说的。

“没怀孕只是自证其一”,佟宛宛看向钮祜禄皇后,“至于启祥宫之事,亦有隐情”。

她将藤黄得桃花疹子的事细细说了,又问皇后,“启祥宫从不曾有过痘症,敢问皇后娘娘,敬嫔为何做到将天花传给太子?”

“你说没有就没有?”钮祜禄皇后面不改色,“太医署的太医还能说假话不成?”

她又意有所指道,“即便没有又如何,有心人,自然能成事”。

嘴硬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事实所在,佟宛宛根本没在怕的,况且,方才已经跑出去两个小太监,正是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的贴心人。

“启祥宫之事自有老祖宗和皇上亲鉴”。

“您想用‘有心人’三字给臣妾定罪”,佟宛宛摇头,语气嘲讽,“臣妾自是万万不服的,这同那秦桧的‘莫须有’有何区别”。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深蹲在太皇太后身前,“老祖宗容禀,臣妾从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对于储君之位,更是从不曾有过念头”。

佟宛宛伸出手腕,示意太医再看,“每次事后,臣妾都会喝下避子汤药,不出意外的话,臣妾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亲生孩子”。

她抬头看着太皇太后,神情坦荡至极,“臣妾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太子”。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又像是乌云后的那道能晃花人眼的闪电,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聚集在太医身上,只见王太医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顺着面庞直接滴在地上,而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微臣学艺不精,求皇上宣太医院会诊”。

慈宁宫本就有两位太医常备着,立刻轮番把脉,三位太医脸色皆沉,终是由职位最高之人出来回话。

“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身子本就极弱,如今日日服用避子汤药,如同漏筛又破,怕是·······极难有孕”。

贵妃的话竟然是真的?此番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绝于皇上?

众人眼神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生怕瞧见帝王的神色。

玄烨垂眸看着面色坦荡,没有任何羞愧神色的佟宛宛,手指轻敲在膝上,缓缓的,一下又一下。

仿若深渊之中的一阵暗流,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仔细望去,与方才并无什么不同。

她收回手腕,继续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方才说有孕之人有动机谋害太子,臣妾已经自证清白,只问皇后娘娘一句话”。

“您敢让太医为您把脉吗?”

佟宛宛并非无的放矢。

首先,皇后为何会联想到她怀孕,现代社会有一个说法——选择性注意。

也就是说人高度关注某种事物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与之相关的信息显著增多,比如说,买了新车后,发现路上同款车变多,学习新知识后,相关的内容频繁出现。

还有一个最最典型的例子,怀孕的女性会突然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孕妇,而之前从未察觉,以至于‘选择性注意’又被称为‘孕妇效应’。

当然,这并非实质性的证据,但佟宛宛还发现,在慈宁宫待着的这整整一中午,皇后从未碰过慈宁宫的茶水点心。

不仅如此,她的双手还总是放在腹部,方才几次下跪时,都有一个下意识的护腰动作。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足够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人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做事,若是皇后没有怀孕,她废这么大的功夫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好心为惠嫔的大阿哥铺路

吧。

若方才那些只是佟宛宛的臆想和猜测,那么此刻,皇后突变的脸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皇后娘娘”,佟宛宛笑呵呵地恭喜道,“您怀孕了是好事啊,干嘛藏着掖着”。

说罢,她又催了王太医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皇后娘娘把脉”。

被抓了壮丁的王太医只觉得心里头苦得厉害,想来是今早出门忘看黄历的缘故,才会一直点子背,听闻这么多的秘闻。

他心中哀叹,口中则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态度,但好一会子过去,却只挪动了一丢丢丢丢丢距离。

没办法,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外殿并不大,再怎么拖延,皇后娘娘也近在眼前了,王太医只好弓着腰,满口告罪,“皇后娘娘,下官得罪了”。

天杀的,本来是能领赏的好事,活生生变成了祸事!

钮祜禄皇后不屑地瞥了佟宛宛一眼,松开护在腹部的双手,顶着老太后和皇上莫名的视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虽不知是哪步棋出了岔子,让贵妃侥幸逃过一劫,但那又如何,这一局她胜定了。

太子得了天花,生死未卜。在此国本动荡,臣民难安之际,她,一国之母,大清的皇后顺应天命,有了身孕。

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是列祖列宗的庇佑!

不止如此,钮钴禄一族是开国五大臣,她的祖母亦是太祖血脉,尊贵的和硕公主,是以她腹中的孩子是爱新觉罗家迄今为止最尊贵的血脉,天生的储君人选!

钮祜禄皇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温和有礼,“有劳太医了”。

事情败落了怎样,心照不宣又怎样,一没证据,二没现行的,谁又能奈她何。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此刻天塌下来,她也不用怕,只要有腹中的这个爱新觉罗家的人顶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对着底气十足的皇后,王太医弓着腰,连道不敢,低眉顺眼地轻搭在她的手腕上——脉搏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正是喜脉。

可、可,他也不敢道喜啊。

“回禀皇上、老祖宗”,王太医将腰弯成同地面一齐,声若蚊蝇,“皇后娘娘的确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余”。

满室寂静。

佟宛宛低着头,在心里算着时间,倒推三个月,至少是过年前的事了,准确的说,应当皇后自请卸去宫务的时间。

也就是说,皇后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并借着那次机会将宫务推出去,自个儿安心养胎。

······不,不止如此。

若是这回的计谋成了,不仅断了安嫔和仪宁的生路,还解决了地位稳固的太子——至于所有的罪过,则由景仁宫一力承担。

出身皇帝母家又如何,背上那谋害太子的罪名,怕是这辈子再也无法翻身了。

皇后不仅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她的孩子也将成为大清唯一嫡出!

真厉害啊!

哪怕是被设计的一方,佟宛宛也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属实有点子东西。

只可惜,没有投好胎,不曾托生在现代,只能在这后宫一亩三分地上,鬼打墙似的打转。

而一旁,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太皇太后的脸已如寒霜一般。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钮祜禄氏为了给腹中孩子铺路,设下的通天棋局。

没想到,自个儿为祖做宗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小辈给耍了!偏偏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

真真是,气煞人也。

“哀家乏了”,太皇太后揉着眉心,“都退下吧”。

皇帝生了其其格的位份,又罚了安嫔,最让她心平气和的是——佟氏再也无法生育,且自绝于皇帝。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以至于她也不打算再治佟氏不识好歹的,妄自用药的罪过了。

还有眼下的难题,就交给皇帝去发愁罢。

反正这后宫是皇帝的。

“是,臣妾告退”,佟宛宛头一个响应下班信号。

此番已大获全胜,仪宁洗清了罪名,安嫔虽丢了嫔位,但旁的一切都安好,所有目的都已达到,自然该功成身退。

这样大的喜事,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唔,正好春光明媚,不如吃那有名的春日宴。

想到鲜嫩的香椿头,肥美鲜嫩的鳜鱼,还有那各式各样的新鲜野菜,香喷喷的桃花酿,佟宛宛更加迫不及待了。

至于殿中剩下的事,那是康熙的老婆和孩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佟宛宛行了个福礼,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刚到院中,一眼便瞧见安嫔抿着嘴,好看的凤眼噙满了泪水。

“贵妃娘娘”,安嫔,不,此刻应该叫李贵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的求助,“求您救救柔玉吧”。

佟宛宛定睛一眼,只见僖嫔头上身上扎着许多银针,正是太医的针灸之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反而如同金纸一般。

肉眼凡胎都能看出来,她现在非常非常危险!

佟宛宛连忙命宫人去叫贵妃轿辇,又吩咐半夏去启祥宫将张太医请过来,他原是院判,医术很是了得。

“娘娘”,半夏犹犹豫豫,“启祥宫还封着呢”。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了眼身后,透过高高挑起的门帘,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她。

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

她打了个寒颤,聪明人都知道千万不要在别人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去求人办事,现在去求康熙,岂不是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

“那去你请王太医”,佟宛宛想了想,又交代道,“客气些,他好像吓坏了”。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衣裳都汗透了。电视剧诚不欺人,太医果然是紫禁城的高危职业。

半夏领命去了,正巧贵妃轿辇也到了,一行人匆匆忙忙,相互搀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透过掀开的门帘,玄烨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间藕紫色的身影,看着她亲手扶起李氏,又亲自抱着僖嫔,为其喂下吊命的药丸。

身为后妃,又是贵妃尊位,为何宛宛总学不会自重身份,偏要同那些无关之人随意搂抱触碰。

不过,那同他有什么关系。

为妻,她不愿为夫绵诞育麟儿,为妃,她不愿为君绵延子嗣。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完完全全目无夫、君的女子,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再也不必花费心神去教她。

玄烨面容平和地看了片刻,一点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既然贵妃绝情断义,他又何必做那等纠缠之人。

“传朕口谕,皇后身子不适”,深重的怒怨之气从帝王的唇角溢出一丝半缕,“命其居坤宁宫养病,无召不得外出”。

“另,收回皇后册宝,削其份例”。

钮祜禄皇后一愣,且不说此事并无人证物证,便是就此草率定罪,最多也是禁足,怎可收回皇后册宝——众所周知,这是废后之意啊。

“钮祜禄氏,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保成无事”,玄烨手指轻敲在桌案上,“若是太子······”

他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钮祜禄一族的家庙便没有建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

钮祜禄皇后猛地抬头,只见帝王的眼神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冰。

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家庙是阿玛的洗清罪名的象征,更是钮钴禄一族起复的希望!

皇上怎能用这么轻飘飘一句,毁去钮钴禄

一族多年的努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既委屈又伤心,“您这样对待钮祜禄一族,不怕寒了臣子们的忠心吗?”

收回册宝,但并无废后旨意,待到太子去了,坤宁宫中诞下麟儿,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但家庙不同,若是因她被毁,她岂不是成了钮祜禄一族的罪人!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玄烨定定地看着她,“钮祜禄氏,记住你的本分”。

身为皇后,不思管理后宫,反而主动掀起风浪。身为太子嫡母,不仅没有慈母之心,甚至恶意加害。

便是赐死,也不为过。

“天下那么多文人士子看着”,钮祜禄皇后打了个寒颤,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明黄色的龙袍,“皇上这样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虽是满人却也是知儒家的嫡脉正统之说,皇上想要收拢汉人,正当尊重嫡妻,善待嫡子。

再不济,也该等太子事了,她生下腹中孩儿再论功过啊。

玄烨对上她的目光,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没再说一句话,只一寸寸扯出她手掌中的衣衫,转身离去。

“皇上、皇上!”

钮钴禄皇后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帝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她低头看向手掌,方才还死死抓在手中的东西,如同流沙一般。

皇上重用佟家,信重贵妃,连太子出痘之事亦不曾怀疑,到了她这里,到了钮钴禄一族,却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长生天啊,世间之事为何这般不公!!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宫,刚进宫殿,便见顾问行等在门口。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查验皇后册宝和金印,最后连礼都没行,飞快地离开了。

竟一刻也等不及。

白嬷嬷抹着眼泪,对上她的视线,又挤出一个笑来,“娘娘,没事儿的”。

她轻轻拍着自个儿奶大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皇上就会消气的”。

皇室血脉凋零,皇上还能恼了自个儿的嫡子,老祖宗还能和亲重孙置气不成?

“你说的对”,钮祜禄皇后缓缓点头,手掌轻护着微微凸起的肚子。

皇上嘴硬又如何,只要太子死了,他就不得不需要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大清也不得不需要这个孩子。

“嬷嬷,你拿些牛乳和点心过来”,她吩咐道,“再将额娘送进来的观音像供上”。

皇上不是让她日日夜夜为太子祈福吗?

她这就照做——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到这个情节的结局,太疲惫了,明天请假一天,宝宝们别跑空了

另有奖竞猜:其其格被谁害的?

整个事件谁又破大防了?

第 78 章 春雷始鸣

坤宁宫中敬献给神仙的香火缭绕, 景仁宫中满是药味。

“王太医,僖嫔身子如何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中医笑嘻嘻, 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着太医的脸色, 佟宛宛难免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脉沉而涩,血行不畅, 瘀滞有堵”,王太医眉头紧皱,“且伤在肺腑, 情况实在不妙啊”。

“不妙?怎么个不妙法?”李琼英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柔玉是为了本宫才这样的,若是不好了, 我、我、我也不活了!”

“冷静些”,佟宛宛看着哭成泪人的李贵人, 这人熟悉了之后怎么是这个样子, 不仅没了之前高贵冷艳的小孔雀模样,反而成了一只蔫哒哒的小鸡崽子。

那能怎么办, 已经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嫌弃也没法子。

佟宛宛认命地叹了口气, 安慰道, “别急, 太医只说不妙, 又没说不能治”。

方才在慈宁宫她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王太医简直就是滑头中的滑头,若是真不能治,他早该跪下来,说那一套什么‘下官医术不精’的废话了。

“去, 将宝镜中的荷包拿过来”。

这位王太医是顾问行叫来的,肯定是皇上的人,虽说不好搞威逼那一套,但利诱总是可以的。

“王太医请看”,佟宛宛将荷包打开,挨个展示里头的东西,“这是皇上赏给本宫的东珠,又大又圆润,只这一颗,便值百金”。

“还有这个,官钱局新制的金锭,一枚便抵银锭十枚”。

“不拘什么药材,不拘什么法子,只要僖嫔好好活着”,她将荷包在王太医眼前晃了晃,“怎么样,能不能办到?”

王太医看着那枚金锭,窗户外的光透过来照在上面,瞧瞧这金光闪闪的小模样,圆润的幅度,还有那胖乎乎的个头——不愧是官钱局制的,和外头那些掺了破铜的下等货完全不一样!

“娘娘放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收回黏在金锭上的视线,就地一跪,再次摸上僖嫔的脉搏,“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不叫娘娘失望。”

佟宛宛松了口气,有的治就好,医院里最怕两件事:一有的治,但没钱;二,有钱,但没治了。

自打来了这清朝,没感受过缺钱的滋味,只怕命数弄人,无能无力。

她将荷包直接塞给王太医,“这是现在赏你的,若是治好了,还有你的好处”。

景仁宫贵妃拿钱砸人办事,妥妥的。

王太医勉强推拒了两下,实在拒绝不了贵妃的好意,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

他一脸正气连荷包塞进袖中,又拿出纸笔唰唰写了张方子,“回禀娘娘,这并非往日的那种太平方子,僖嫔娘娘用了,许是会高热、呓语甚至昏迷不醒,怕是十分凶险”。

“凶险?!”李琼英短促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再看向佟宛宛的眼神中带了些坚毅,“娘娘,将柔玉送到嫔妾宫中吧”。

她不愿往坏的地方去想,但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你看看你,又着急”,佟宛宛拍了拍李贵人的手,安抚道,“且看太医怎么说”。

一看就是医院去得少了,医生都是这样,先说风险,再论其他。

果然,只听太医又道,“若是能熬过今晚,僖嫔娘娘的身子便大好了”。

“微臣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王太医捧着药方,“僖嫔娘娘这回伤了肺腑,哪怕侥幸活下来,日后身子也会弱些,还会留下咳疾的老毛病,遇冷遇热或是呼吸太过急促,都会复发”。

佟宛宛秒懂,不就是术前免责和术后后遗症那一套嘛,就像许多风湿病人不能喝酒吃牛肉,心脏病人不能吃油腻,高血压不能吃咸一般。

那有什么要紧,生命,自然比一切都重要!

“只要人能活下来,本宫记你首功!”

重赏之下,王太医发挥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不仅亲自抓药施针,还将祖传的退热秘方献了上来。

李琼英郑重谢过,出来的匆忙,手边没带什么好东西,便拔了头上实金的簪子赏他。

然后,她起身向佟宛宛郑重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好心,嫔妾铭感五内”。

“今日已然连累娘娘颇多,总不好再继续叨扰下去”。

若是柔玉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总不好惹了贵妃娘娘的晦气。

佟宛宛觉得有些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在她眼中景仁宫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对于外人而言,肯定不如自己的宫殿自在。

她客气挽留几句,见琼英心意已决,只好叫来轿辇送她们一程。

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然偏斜,昏黄的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迟暮之感,晚来的风簌簌往脖子里灌,冷得人心里发慌。

李琼英回首向佟宛宛挥了挥手,用柔玉带来的大毛披风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原本没有一丝杂色的披风如今被血染上了几缕颜色,梅花熏的淡淡香味也被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披风,一手搭在轿辇旁,一手扶着贴身宫女,踏上了回宫的路。

从早上太阳初升到现在夕阳落下,储秀宫的主位已经离开整整一日。

这一

整日,储秀宫上至贵人答应,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坐立不安、提心吊胆,总是望向大门的方向,生怕又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又带走几个。

戴佳氏亦是如此,她从早膳后便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像是在缝袜子。

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她的脚边退至廊下,又将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她手中的那只袜子也没缝好,只有一颗葡萄果子孤零零地绣了一半。

期间,她的宫女来了两趟,一次问午膳,一次问晚点,戴佳氏都摆手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储秀宫的大门。

太阳要落山了。

她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刚要将针线收进绣篮中,却听见小太监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是娘娘,娘娘回来了!”

追云第一个从廊下窜出来,整日下来,她已然心如焦火,既盼着大门叩响,娘娘归来,又怕大门被叩响,传来不好的消息。

忐忑不安地熬了一日,恨不得回屋蒙着被子大哭一场的时候,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娘娘”,这个打小便侍奉李琼英的宫女未语泪先流,来不及擦眼泪,又慌慌忙忙地上下打量,看到衣裳上的血,连嗓音都在发颤,“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李琼英点点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熟悉的地方,眼前又是熟悉且带着关切的面庞,她又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不用担忧,还没有从马上摔下来半分严重”。

追云知道主子说的是小时候学骑马的事儿,打小主子就不甘落于人后,兄弟们学骑马,她也要学,老太爷也不惯着,只问她能不能坚持,若是学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那时,只有马高的小主子摔了一次又一次,哭着爬上马,再被哭着甩下去,待到学会骑马,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

这回,娘娘肯定受了大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追云抹了把眼泪,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

只要平安就好。

“娘娘饿不饿”,她又一叠声问道,“僖嫔娘娘的贴身宫人送来一盏甜汤,说是放了多多的蜂蜜和霜糖,奴婢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您回来呢”。

“·······不饿”,李琼英眨了眨眼睛,仍有抑制不住的水汽从眼中冒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你僖嫔娘娘也来了”。

“其他的先别折腾”,她将紧紧搂在怀里的药包递给自己最放心的宫女,“先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药,要快!”

追云拿着药,动作有些迟疑,待瞧见被抬进来的僖嫔娘娘和逐月脸上凝重的神色,连忙转身去了。

主殿有了烟火气,沉寂一整天的储秀宫终于恢复几分活气,偏殿后殿也纷纷派人出来走动,却见正殿大门紧闭,不仅不见往日笑脸迎客的模样,还有浓重的药味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回屋复命不提。

正殿中,李琼英坐在床边,一门心思地守着床上的人。

柔玉的脸色很不好,脸颊特别红,嘴唇特别白,有干裂的皮缀在上面,像是晒盐的干地。

她拿着被水浸透的棉棒细细擦着那些干涸的裂缝,只是擦着擦着,那雪白的棉棒变成了暗红的颜色,只好再换一个,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药好了”,追云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进来,从逐月口中得知了事情全过程后,她对僖嫔娘娘很是感激,可僖嫔娘娘嘴唇紧闭,怎么喂药,又让她发了愁。

李琼英放下棉棒,“我来”。

她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着,可僖嫔已然陷入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硬喂了。

小时候她不愿喝药的时候,嫂嫂会命哥哥逮住她摁住,然后捏住鼻子往下灌。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捏住僖嫔的鼻子,将药碗凑到她的嘴边。

好歹咽了半碗。

她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一半,又抬头去看殿中的西洋钟。

王太医交代过,这药每隔三个时辰需得吃一回,若是身上热得厉害,便在两次药中间再加一次,但十二时辰之中不能超过四回。

她伸手摸向柔玉的手,不算烫,甚至还有些凉。

祖父说过,军中受伤的人,不怕手热身烫,只怕手凉脚凉,无论身子多烫,只要手脚热起来,热度很快就能褪下去,可若是手脚冰凉,接下来就有得熬了。

“点个炭盆过来”,李琼英吩咐左右,又去搓自己的手,将柔玉的手合在掌心。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她又拖去外衫,躺到床上,用自己的双脚夹住柔玉的脚。

西洋钟的指针滴答滴答的摆动,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她跟着那声音在心中细细数着,不知数了多少下,手心脚心的温度不仅没有上升,身侧的温度反而更高了些。

“追云,再去熬药”,她轻声吩咐,“对了,再取些热水,为柔玉沐浴,还有烈酒,也取一份过来”。

王太医的法子要用,贵妃娘娘说的法子也要试。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脚,起身去拿帕子,打算用烈酒试上一试。

“别走······”

昏迷中的人拽住了寝衣的一角,眼睛没有睁开,口中却在喃喃说着话,“琼英······小柿子”。

柿子?柔玉想吃柿子?

可如今的天气,哪来的柿子,李琼英想了好一会子,吩咐宫人将斗柜中的柿饼拿出来,又亲手拿银质小刀切成小块。

还是不方便吞咽。

她又取来银制小勺,细细刮着柿饼上的肉,小心翼翼地将肉泥送进柔玉嘴里。

“甜不甜?好不好吃?”她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吃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我这里甜柿子可多着呢”。

“你若是喜欢,咱们一道种柿子树,你院子里头种一颗,我院子里头种一颗,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摘下来,叫贵妃娘娘评一评谁院子里的柿子更甜”。

“好不好?柔玉,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说话,只有若有似无的鼻息吹出来,滚烫到吓人。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有浓墨色的乌云挂在天边。

银色的闪电刺破黑夜,然后天边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

李琼英扭头看了眼窗外,“柔玉,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柔玉,冬天已经过去了,要快点醒来啊。

——————————

乾清宫中,玄烨被春雷惊醒,下意识睁开眼,伸手摸向身侧。

入手虽热,却不再是滚烫之感。

他又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烛光,细细探查保成的面色,只见其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再伸手摸向孩童的手腕,脉搏亦比早上平稳很多。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万物生机盎然。

无人的暗处,帝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命运总算网开一面,没有残忍地收走他的孩子,他的太子。

“皇上”,外头的人听见账内的响动,低声问道,“点灯吗?”

天虽还黑着,但已卯初时分,按照皇上往日的习惯,这个时候该起来上朝了。

不过,这两日太子病着,皇上一直罢朝,不知今日如何。

“点两盏”,玄烨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为保成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真的被耽搁不少事。

储君重要,政务亦不可废,他轻声唤宫人拿来昨日的奏章,就着床边的青铜琉璃灯细细看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奏章翻动的声音和御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西洋钟的短指针也已指向六

这个数字。

玄烨轻轻地掀开被子,没叫宫人服侍,自己穿了外衫,绕过屏风,就着初升的太阳打起拳来。

顾问行早就备好了帕子和热水,一直守在旁边,期间他的徒弟顾忠跑过来问了两次话,眼神虚虚地落在帝王脚下。

一看就是有人求见。

玄烨不在意地看了两眼,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贵妃······可知错了?”

顾问行:???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何意?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被难住了,斟酌半天方才开口道,“贵妃娘娘定是知错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窥向帝王的脸色,只见皇上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门口,这才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可是,方才徒弟来问的是上书房李伯爷求见皇上的事。

贵妃娘娘,她,她没来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我又来了[奶茶][奶茶]

第 79 章 春天来了

惊蛰一过, 春天便真的来了。

佟宛宛坐在廊下,春雨如油,偶尔一阵风吹来, 夹杂着清新的草木香, 不见半分寒凉之意。

“娘娘!”

豆蔻拿了件披风过来,“您刚洗过澡, 仔细吹进了湿气”。

就在方才,佟宛宛洗了来到清朝最最最最细致的一次澡。

洗澡水是柚子叶煮的,说是能去晦气。香露不要梅花, 特意选了桂花的, 说是意头好。衣裳也有讲究,穿得是新做的, 上面绣着一团团的小金橘,取大吉大利之意。

还有头上的簪子, 手上的镯子, 甚至连脚下的鞋袜,全都带有上好的寓意。

佟宛宛本是不信这些的, 但穿越都能发生, 对这些传统习俗自然得尊重些, 另外, 这里头还蕴含着宫人们的关切, 肯定得好好配合。

于是, 佟-圣诞树-宛宛便新鲜出炉了。

“不能光本宫一个人这般”,她扯了扯披风上绣的毛茸茸小橘子,虽然有些幼稚,却实在可爱。

“茉雅奇和百岁那里可有?你们的新衣裳可曾做了?”

说了要奖励景仁宫上上下下的,自然不能食言。

“放心, 都有,敬嫔娘娘也有,正在箱笼里放着呢,她一出来就能穿上”。

豆蔻一面说着话,一面扯着披风上的皱褶,却又突然变了脸色,“坏了,咱们金宝没有”。

这几日下来,稳重的掌事宫女已然被金宝俘获,成为它的簇拥,一想到可怜的金宝被漏掉,急急忙忙地进屋拿绣篮。

所幸,皮子和布料剩的还有,不过片刻功夫,一件和百岁身上同色系的小披风便做好了。

豆蔻本是好意,但金宝却不太肯赏脸,它盯着面前黄色的毛茸茸,龇起牙,眯起眼,中气十足的叫声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

哪来的赝品,竟然敢模仿金宝大爷!

“好金宝,威猛雄壮的金宝”,豆蔻将金宝揽在怀里,拿帕子将它身上的细雨擦掉,又将披风系在他的身上,“好孩子,咱们穿上小衣裳再玩”。

玩??金宝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它兴奋地竖起耳朵,正要窜出去,身上却重腾腾的不适——方才那个模仿金宝大爷的丑东西此刻正趴在他的身上。

这还了得!

它连忙又跑又跳,不顾伤腿,使劲扒拉身上那个‘坏东西’。

“你这孩子”,豆蔻担心金宝伤了腿,连忙去抱他,口中则是温声安抚道,“这是衣裳,遮风挡雨,还能叫你暖和的衣裳”。

她指着百岁,“瞧,百岁身上也有”。

金宝定睛一看,只见百岁身上也趴着一个和金宝大爷很像的毛茸茸。

顿时,它便开心了,对于赝品的自己能凌驾于百岁身上这件事十分飘飘然。

于是,它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披风,和同样穿着披风的百岁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春雨细细的,落在两只狗的身上,像是一小颗一小颗的闪着柔光的米珠,原本狗狗们并不需要担心这些细雨,只消轻轻一甩,身上便又能恢复原来那般油光水滑的模样。

此刻穿了衣裳,反而有了累赘,那披风随着它们的动作,整个从背上滑到一旁,远远看上去,每一个狗都像是被春风吹着长,变成了臃肿的毛球。

当然,也无需用什么东西扎破,只要离得近些,两只‘狗球’便漏了气,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佟宛宛被自己的脑补笑得直不起来腰,而两只狗狗见主人这般高兴,更觉得意,甚至有些卖弄起来。

他们先是踢翻了一盆看橘,又踩碎花圃新做的栅栏,然后滚进那刚种下种子的泥巴地里,将自己弄成了‘泥狗’模样。

做错了事倒也就罢了,偏偏二狗没有一只露出羞愧的神情,若是仔细去看,还能从两双又黑又亮又圆溜溜的狗眼中瞧见‘看,我好厉害’的意味。

简直骄傲极了!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不知悔改的两狗,佟宛宛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这些可都是她亲手种的,而且还是种活了的花!

且不说对于一个‘种什么死什么’体质的人而言,每一株活着的植物有多么珍贵,便是那花圃中的东西也是极为了不得——那可是她和茉雅奇一同种下的小油菜,专门用来看金灿灿的油菜花的。

“金宝!百岁!”

佟宛宛沉下脸,随手从花圃边上寻了个小铲子,作势要打。

狗子有没有被打过,主人一抬手就能看出来——金宝和百岁完全没在怕的,他倆不仅不躲,还团团围在佟宛宛身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去嗅那铲子,一脸的好奇。

这还让人怎么下得去手!

佟宛宛又气又无奈,这才发现,原来有时候一加一真的不等于二,而是多了好多好多倍的工作量。

“金宝,不许动!”她板着脸指着墙角,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给这个调皮鬼立一立规矩。

当然,不是她偏心哈,实在是平时百岁从来没有干过坏事,她有一种自家孩子被带坏的感觉,也是在所难免的。

“站好,立正!”

啊?姨姨,这是什么新游戏?

金宝激动坏了,站在被圈出来的位置,狗爪子急速地敲在青石砖上,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太棒啦!新游戏!现在就要玩!一起玩!

“你说仪宁怎么受得了金宝的”,佟宛宛被闹得头疼,她问向左右,“这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不得不说,仪宁可真能忍。

从来不会反驳主子的豆蔻,此刻一的地不赞同,“咱们金宝乖着呢”。

前两天小金宝受了那么大的罪,腿都快断了,眼下还是这么亲人,这么活泼,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忠心、最懂事的好狗!

佟宛宛不想和心眼偏到胳肢窝里头的人说话,转而愁起另外一件事——这都好几天了,听白芷说,太子的身子也日渐大好了,怎么启祥宫还没有解封呢?

她是真的想仪宁了,也真的受够金宝了。

难不成启祥宫里真有天花?可听慎刑司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切都安好啊。

实在让人疑惑不解。

“要不,您去乾清宫求求皇上?”豆蔻出了个主意。

自打那日之后,皇上和娘娘再没有见过面,趁着这个机会见一面,又或是解释一下,总是好的。

“不可”。

佟宛宛摇头拒绝,说实话,那日像是游戏里打对战时上了头,心里只有‘赢’这个念头,至于旁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但事后回想,身为嫔妃,或者说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妾室,竟然敢擅自用避子药,简直就是在挑战皇家的权威!

别说是皇帝,这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男人身上,也是难以接受的。

没猜错的话,康熙此刻应当视她为耻辱,恨不得杀了她——这样的情况下,她哪还敢往他跟前凑?不如老老实实地窝着,尽量让他忽略她的存在。

豆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后妃皆仰仗皇上,若是不去哄一哄,骗一骗,让万岁爷回心转意,日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

“没事的”,佟宛宛笑呵呵地安抚自己这个总是在操心的掌事宫女,“放心,本宫心里有数”。

若是康熙当真气不过,收回宫权,冷落她,排挤她,她就关起宫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若是没钱了,就开库

房,若是再没钱了,就、就啃老!

康熙管天管地,总不能管爹娘补贴孩子罢。

嘿嘿,紫禁城的边角料,爹娘的骄傲——无论哪一辈子,她都有好爹好娘,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豆蔻看着主子乐呵呵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正常来说,一个女子不能为夫君开枝散叶,大抵上都会有些羞愧内疚的,对于这种主动避子的行径,更是想都不敢想。

但娘娘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甚至根本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然,若说是完全的没心没肺,应当也不算,毕竟娘娘还是有几分做错了事的心虚之感。

可心虚这种感觉就更加不对劲了。

陈耳朵做了错事见了刘保贵心虚,小宫女没办好差事见了她心虚——可夫妻俩也会因为孩子的事心虚?按照娘娘话本上写的,应该是生气、愤怒,又或是伤心之类的啊。

可她打小离开家,没见过夫妻相处的模式,实在想不明白这内里的关窍,思来想去,只当娘娘在去年那场大病中死了心,对万岁爷再也没有半分情愫。

不过,娘娘还这么年轻,就要这般无情无爱,古井无波地度过一生吗?

这倒也罢了,反正情啊爱啊的都是虚的,可孩子呢?娘娘当真打算一辈子不要孩子吗?

不遗憾吗?不后悔吗?世人都说,没有孩子的一生是不完整的,娘娘当真不介意吗?

就在豆蔻几乎挠破了头之际,她终于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娘娘是打算抱养?

可这个掌事宫女的心中又添了新的忧愁——抱养的孩子会贴心吗?会对娘娘好吗?

眼下宫里也没有合适年龄的孩子啊。

连续几日,豆蔻愁得枕头上落的都是头发,编好的辫子还没有扎头发的双股红绳粗。

一连闷了好几日后,她终是寻了一个没有旁人在时机,悄悄道,“娘娘,相较于敬嫔娘娘,奴婢觉得还是李贵人更合适一些”。

“啊?”

佟宛宛正在做风筝,这几日春风正好,她打算做几个风筝同茉雅奇一起放,说不定还能顺着风放进启祥宫里,再传个信、聊个天什么的。

此刻,贴身宫女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豆蔻压低声音,“敬嫔娘娘虽好,但身在主位,可亲自抚养皇子公主,若是强行抱养,难免伤了您二人的情分,为日后埋下祸端”。

“但李贵人不同,如今她失了位份,抱养之事不仅名正言顺,更是娘娘对储秀宫的抬举”。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另外,李贵人虽有些傲气,但心思纯净,孩子肖母,总不会太差”。

以前在宫外也曾听说过一些抱养、过继之事,有待孩子不好的,也有不孝顺父母的,许多时候看的是彼此的良心。

选一个家风清白,根子上正的,相对来说会好很多。

“你没事吧?”佟宛宛放下手中的风筝,伸手摸了摸豆蔻的额头,“没生病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娘娘!”见娘娘半分思量也无,豆蔻心中焦急更甚,事关百年大计,怎能不细心谋划,慎重以待。

见贴身宫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佟宛宛无奈放下手中风筝,叹道,“本宫知你是好意”。

她和仪宁和琼英相处,除开减轻宫务负担之外,更多的是情志相投,脾气相合,虽有利益上的往来,但绝非为了子嗣。

她正了正面色,一脸严肃,“但这种事情,景仁宫中不许再提”。

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无论中外,甚至连发达的现代社会,都有人将孩子当做向上爬的资本,当做与别人谈判的筹码——别人怎么样她不管,也管不着。

管好自己就行。

当然,除开这个缘由之外,还有另一重原因。

佟宛宛看向窗外花圃中无数摇摇晃晃的小绿苗,以及那颗被围在中间的大树。

康熙是拥有三千后宫的皇帝,他身边的女子不计其数,日后更是有数不清的孩子。

她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

她待在景仁宫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去找别的女人睡觉,她看不见,也不计较,可若是叫她主动推他去旁的地方,她也做不到。

就这样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佟宛宛没再说话,重新低头,将全部心神投入手中的风筝上。

第 80 章 魅君祸上

这厢, 主仆二人刚说完话,便听见外间传来轻且快的脚步声,还有百岁的叫声。

正是茉雅奇从上书房回来了。

早在正月十五之后, ‘皇家学院’上书房便重新开了学, 长大一岁的公主再次投入到卷生卷死的学习生涯。

后宫的女子素来没有插手皇子公主们学业的资格,佟宛宛亦是如此, 只能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这后勤工作也不太好做,也不知这一人一狗是怎么回事,每次碰见都唧唧歪歪的, 这不, 狗叫声传来后,脚步声也停下了。

接着是小姑娘严肃的声音, “百岁,你长大了, 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守在门口, 你得学会捕猎、巡回、牧群,你要做一个有用的狗!”

佟宛宛不禁扶额, 茉雅奇的话自然不算错, 那是许多狗狗在野外生存的必备技能, 问题是, 百岁只是一只狮子狗, 让宠物狗去做牧羊犬、巡回犬做的事······

这不是在为难它吗。

她只好放下手中风筝, 起身迎出去,“天啊,咱们小公主回来了”。

“累不累,饿不饿?午膳吃鳜鱼可好,春天的鳜鱼最是鲜美了, ”她一叠声的说着话,又轻轻用脚推了一下百岁,“去,找金宝玩去”。

金宝一大早就出门溜达,小太监都累趴两个了,还在外头逛着呢。

明明是解救,百岁却不愿意走,绕在主人脚边,发出哼哼唧唧求摸摸的声音,还躺下露出柔软肚皮,用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看。

谁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佟宛宛的心顿时便软成了棉花糖,只好一手抱着撒娇的小狗,一手牵着茉雅奇,二人一狗一同进了殿内。

茉雅奇瞥了一眼百岁,又看向桌上纷乱摆着的竹篾、澄纸等物,她不着痕迹地接过百岁,随手摁在桌下,口中则是道,“佟娘娘,儿臣能不能和您一起做纸鸢?正好今日风还不错,做好了便能放”。

佟宛宛看了眼条案上的西洋钟,茉雅奇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来回的路上需得一刻钟,用膳一刻钟,也就是说只剩下半个时辰。

得抓紧了!

她再也顾不上百岁,全身心地投入到风筝制作大业。

茉雅奇理所应当地占据佟宛宛身边最好的位置。

因是主子们亲自动手,内务府送来的材料并不复杂,削好又磨得水光滑溜没有一根毛刺的竹篾,裁剪好形状的彩色澄纸。

主子们也无需费力,只要按照送来的模子将竹篾固定好,再将彩色的澄纸糊上,这风筝也就做好了。

可这样实在太简陋了些。

佟宛宛想起现代小情侣们最爱放的孔明灯,还有景区里售卖的花灯,那些东西的造型也很简单,却是经久不衰的小情侣必备项目——寄托了人的心愿和思念后,那些东西便不再普通。

她忙命人拿纸笔来,又觉得只写字还是稍微有些单调,又叫茉雅奇在上头作些简单的画作。

母女二人通力合作,景仁宫牌风筝便新鲜出炉了。

佟宛宛的风筝上画的是芍药,她本来打算画应季的桃花,正好约仪宁一同看桃花,赏春景,可想起前两日藤黄桃花过敏的乌龙,便换成了盛放的芍药,不仅意头好,而且她和仪宁都喜欢。

小公主的风筝上画的则是月亮,角落里还有一对写意的兔子,小兔子手里捧着好吃的食物,靠在大兔子的身边,一同仰望月亮。

佟宛宛一看便喜欢上了,小心翼翼地拿团扇去扇,爱不释手的赏玩,待到墨痕干透,母女二人系上绳子,提上风筝,便一同往启祥宫走去。

不想经过乾清、坤宁二宫,佟宛宛便绕路从御花园那儿经过,启祥宫门口仍有慎刑司的人守着,她们便停在启祥宫旁边的雨花阁处。

雨花阁这里并无宫殿,自然也无人居住,也不像后世那般,是香火旺盛的寺庙,眼下此处只有几个亭台楼阁,不仅可以赏花赏景,还可以感受到远处吹来的风。

最最关键的是,这儿

离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都有很长一段距离,绝不会影响到各位大佬。

完美!

佟宛宛连忙招呼宫人铺‘地垫’,夏天常用的竹席,再配上柔软的毯子,便是上好的野餐垫。

在外野餐,鳜鱼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方便吃的,小厨房便想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春饼。

有春日鲜之称的豆芽、韭菜、鸡蛋的素春饼,还有肘子、牛肉等满口油香的荤春饼,还有桂花酒酿、桃花蜜糖的甜春饼。

大师傅还特别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三明治’,每一样都小小的,被油纸包着,放在攒盒中,既好看,又方便吃。

宫人们在摆午膳,茉雅奇已经提着风筝跑了起来,可她人小,跑得慢,那风筝便只摇摇晃晃地坠在她身后,并不曾飞高。

佟宛宛也试了一下,只可惜,被花盆底限制了实力发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沮丧。

有机灵的小太监凑过来,“娘娘,公主,您歇着,奴才来放,可好?”

对啊,还可以找人帮忙!

佟宛宛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在脚边绕来绕去的狗子们。

小狗狗们快得像闪电一样,肯定能放飞风筝。

于是,母女二人一人分了一只狗,茉雅奇选了金宝,佟宛宛便只能将自己的风筝系在百岁的身上。

这些日子下来,狗狗们已经习惯了穿衣裳,此刻再系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也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主人还跟在他们的身后,怎么能不让小狗感到兴奋呢。

金宝wer了一声,瞬间窜了出去,茉雅奇手里的风筝迎风而起,立刻飞出小姑娘的手心。

“金宝,慢些”。

茉雅奇连忙去追风筝,可金宝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闻言跑得更快,蹭地一下就窜出去一大截。

这还得了?

一旁的百岁顿时发力,立刻将腿甩成了风火轮,紧紧地咬在金宝的屁股后面,生怕落于狗后。

金宝大爷是容不得输的,连忙加快速度,甚至比方才还要快。

百岁亦是不甘示弱,四条狗腿直接跑出了残影。

和预想的一样,两只狗的速度很快,风筝的确飞上了天空,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他俩跑得太快,完全不受不受控制了!

宫人们连忙去追,可闪电岂能被人追逐,一黄一白两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风筝遥遥挂在远处的天空上。

佟宛宛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呆了好几秒,连忙去看风筝的方位。

没事没事,只要两狗不往慈宁宫、坤宁宫、乾清宫那儿去,紫禁城里的地方随便他们跑,景仁宫贵妃的身份还是能压住场子的。

可墨菲定律在清朝照样稳定发挥实力,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月亮兔子风筝还好,飞了片刻功夫,很快便落了下去,但那画着芍药的风筝,却一路直奔东面而去。

那里正是乾清宫的方位。

佟宛宛扭头看向茉雅奇,一大一小两张脸挂着相似的神情。

完了,天塌了。

——————————

弘德殿中,玄烨先行讲经,再由今日讲官熊赐履、陈廷敬、叶方蔼、张英等人进讲。

众人讲毕,视线全都集中在熊赐履身上,只见熊赐履沉吟片刻,“以道服人,自然心悦诚服,皇上所说的‘服人心’实乃治国理政之根本,微臣拜服”。

“不仅如此”,玄烨点点头,又道,“明理最是紧要,朕平日读书穷理,总是要讲求治道,见诸措施。故明理之后,又须实行,不行,徒空谈耳。”

这正是圣人言中的‘知行合一’,众人皆垂首领训。

日讲方毕,玄烨为几位日讲官赐了宴,抬脚回了昭仁殿。

顾问行提前叫好了午膳,红泥的小炉子温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玄烨用了半碗碧梗米,又荤素搭配随便用了些菜色,正待小憩片刻,却听见外间传来些许杂乱的哄响。

这里是乾清宫,是帝王居所。

帝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顾问行立刻躬身退了下去,很快,他又进来了,“万岁爷,院子里飞来了一个风筝”。

宫中邀宠手段颇多,偶遇、传诗、唱曲、跳舞,甚至再大胆些的也并不少见,可那些基本上都是在私下无人处,哪有这般明晃晃现于人前的?

啧啧啧,这一届宫妃不太行啊。

顾问行心中腹语,束着手静站在一旁。

他在等皇上的吩咐。

宫中所有事都要依着万岁爷的心意,比如说此刻,若是皇上起了几分兴致,那风筝自然是呈上来,背后之人亦是一飞冲天。

若是没那运道,入不了万岁爷的眼,背后之人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昭仁殿中沉默几息,玄烨的面色和语气一样淡漠,“处理掉”。

“是”,顾问行低低应下,正要踏出殿门,却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清脆的狗叫声。

狗?这倒是奇了,乾清宫中有鸽子,有鹰,这些都是和狗犯冲的,是以乾清宫从来没有过狗。

狗是哪来的?这闹的又是哪出?

“慢着”,殿中传来帝王没有感情的声音,“带进来”。

什么东西带进去,是方才的风筝,还是此刻的狗。

顾问行斟酌片刻,出了门一看,只见风筝被绑在一只穿着披风的纯白狮子狗身上。

得嘞,不用想了,都带进去吧。

顾问行亲自抱着风筝和狗,一并进了屋。

玄烨瞥了一眼,不出意外,正是景仁宫那只有些蠢的狗。想来也是,这般冒失又胆大的行径,宫中只有一人。

她做了那样的混账事,不在景仁宫里好好反思,竟还想用这样的法子媚君惑上,企图逃避错处。

可笑,天下之人若皆是如此,哪还有规矩体统可言!

“不见”,他语气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