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耽误下去裴先生会不会出事?”她担忧问道。
田浩挠了把头发,“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知道老板以前出过车祸,情绪不稳定时需要药物缓解,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外面天色渐暗,雨势仍不见小,在这里干等也没办法,田浩嘱咐南晚吟,“你帮我照顾一下老板,我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情况不好可以再给他喂一颗药,尽量不要多给,副作用很大。”
南晚吟点头,田浩见状不再耽搁,推开车门下车冲进雨里。
雨点敲打车窗,静谧车厢里只剩心跳声无限放大,裴泽州的手还紧攥着她,克制的喘息声像骤然加剧的鼓点,任何一点插曲都可能引燃火苗。
他痛苦的忍耐需要一个发泄点,而最能抚慰他的人就近在咫尺,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陷在怎样的险境之中,还关切地询问他要不要再吃一颗药。
裴泽州枕在她怀里艰难睁开眼,她的脸漂亮纯美,单单只是看着便诱人采撷,更不要说那张盈润温软的唇,不知是幻觉还是心底的欲念实在恶劣,他竟恍然觉得那里在朝他发出邀请。
“是不是很难受,再吃一颗药吗?”
唇瓣翕动,说了什么裴泽州没注意听,幽深的眸紧盯着她,视线灼热。
她大概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否则该远远退开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低头靠近,将一片发苦的药喂进他嘴里。
侧编的发因她俯身的动作垂落在他颈侧,轻扫过带来一阵痒意,而她只顾着关心他嘴里的药片是不是苦涩难咽。
苦意在舌尖蔓延,这一次他不想独自忍耐了。
手臂毫无征兆抬起按在她脑后下压,南晚吟对突如其来的施力没有准备,猝不及防被他的力道带着唇齿相贴。
暴雨隔绝在窗外,他的吻不止于碰触,舌尖卷着药片抵进她口中,迫着她也尝尽苦涩。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你就当我在故作清高……
灰蒙天幕划过一道闪电,闷雷声响彻心头,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推拒在他肩上想要起身。
但裴泽州不放手,扣在她后脑的大掌缓慢下移,拨开发丝握紧她皮肤细嫩的后颈,指腹摩挲激起一层颤栗。
她在抖,抵在他肩上的手和与他相融的唇舌,可是现在害怕已经晚了,他说过不是慈善家,相反是个绝佳的狩猎者,所以楚楚可怜的眼泪已经不起作用了。
手上加了些力道,她退无可退,车内两道身影交织,他明明是作为弱势的一方靠在她怀里,却游刃有余掌控着她无处逃离,碾转的唇角溢出破碎声音,一个“裴”字刚念出声,剩下两个字便被他的舌搅散。
直到那颗苦涩药片在口中化尽,他的手才安抚般在她颈后轻揉,她得以借着松懈的力道直起身,眸底惊诧又不可置信。
裴泽州从她怀里坐正身体,漆黑的眸依旧侵略感十足,声音有些喑哑,“我不喜欢你叫我裴先生。”
太客气也太生疏,好像时刻在提醒他不要变成一个衣冠禽兽。
像一把道德枷锁,接吻时听在耳里不仅不会加以收敛,反会令他变本加厉,勾起些恶劣的欲望。
所以他说她从来不了解真正的他。
温柔是假象,绅士更是,他骨血里涌动的是最原始的兽性。
望着这样陌生的他,少女杏眸湿润,泪珠滚滚,我见犹怜。
侧编的发有些凌乱,她向后挪动身体,企图同他拉开距离,湿漉漉的眼睛盛满不解,“我只是很尊敬您。”
他失笑,不知该评价她太单纯还是不解风情。
“那你觉得我们刚刚是在做什么呢?”
她无言以对,泪水打湿的脸上瞬间晕红,低头逃避他的视线。
不知是药物起效还是她的存在起了作用,裴泽州觉得痛苦的情绪有所减缓,身体靠向座背,分出更多精力来引导她。
“如果你很讨厌,我可以道歉。”
耐心等待片刻,低头逃避的人声若蚊吟发出反驳,“不是的。”
他自然知道的,她的喜欢不难察觉,当心底的抗拒被打破,他开始像个胸有成竹的猎人一步步设陷。
“我吓到你了?”
她摇头,“我不会害怕您的。”
她总能轻而易举让他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分。
裴泽州看向她,“那为什么要低头躲避我。”
她只好强撑起勇气抬头,目光怯生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是您说不想再给我错觉的。”
抬起的眸气馁又垂下去,“我不懂您在想什么。”
裴泽州轻叹一声,无奈失笑,自嘲道,“你就当我在故作清高。”
到头来不愿放手的人成了他,当初多此一举的提醒现在看来尤为可笑。
“南晚吟,”他喊她名字,语气显得认真了些,“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她吃惊不已,眼睛都瞪圆许多,“您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是一个幽默的人。”
她迟疑,“我觉得很不真实,您要不要再想想?田助理说您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
“我现在很清醒。”他打断,望来的目光滚烫灼人。
“可是我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值得您喜欢的地方,您突然这样说我会很慌乱,喜欢会让人头脑不清,所以乍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很高兴,可又害怕这种快乐是短暂的,和您在一起光是听起来就很自不量力了。”
裴泽州抬手拭去她眼睫上挂的水珠,“如果让你产生那样的落差,想必是我有所疏忽,你的担忧有道理,但至少该先给我个机会证明自己。”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他的手将要收回时突然将脸颊贴了上去,闭上眼睛亲昵剐蹭两下,温顺又粘人,“您的手掌很温暖,我很喜欢。”
……
雨幕里,当田浩终于沿着唯一一条水泥路气喘吁吁跑到事故现场,入目便是三辆堵在路中央的车,以及三个躲在一把伞下抽烟的男人。
从未如此狼狈过的田助理气势汹汹奔过去,骂人的话在看到陈誉凌那张脸时及时咽下,尽量放平语气问:
“原来是陈总的车出事故了,怎么样人有没有受伤?有什么不好处理的我帮您交涉,裴总的车坏在半路上,情况有点棘手,咱们能不能先让拖车司机过去?”
陈誉凌把烟一掐,“好说,都是熟人,救人要紧。”
他转身上车,吉利车主也笑笑说,“就是就是,救人要紧,快过去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雨幕里剩拖车司机和田浩对望。
田浩,“这就是你说死活不让道?”
拖车司机,“刚才他俩不这样啊!”
……
从琴格马场回城后,裴泽州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南晚吟从陈誉凌身边接走,像是对主权的一种宣示。
她这趟出差唯一的公务就是港城峰会,现在峰会结束,陈誉凌整日忙着寻欢作乐,她这助理没什么作用,裴泽州要接人,陈誉凌就干脆大方给她放假。
与陈誉凌的清闲不同,裴泽州在港城业务繁忙,南晚吟回酒店收拾行李都是田浩陪同的。
东西不多,总共也就一个小箱子,让田浩在车里等着,她独自上楼。
套房里陈誉凌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困顿样,棉质睡袍裹在身上,额前碎发凌乱,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潦草。
他正站在岛台喝水,听见有人进来撩起眼皮看去一眼,一见是她,话还没说先打了个喷嚏。
淋两个小时雨,铁打的人也得感冒,鼻塞喉疼脑袋还晕,陈誉凌很难对始作俑者有好脸色,皮笑肉不笑问一
句,“满意了?”
对上他一张臭脸,南晚吟笑得温温柔柔,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在一天之内不仅拿下了裴泽州,还一下子拥有了25万存款,对陈誉凌怎么看都顺眼。
“托老板的福,我觉得自己幸运很多。”
她没急着收拾东西,去卧室找出一包感冒灵颗粒,重新烧一壶热水冲泡好端给他。
陈誉凌冷笑接过,“还算有点良心。”
他皱眉喝干净,放下杯子又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京市尽可能帮闻悦在综艺上翻红。”
陈誉凌看她一眼,意有所指,“其实你跟了裴泽州想要什么一句话就能得到,没必要费那么多心思在工作上。”
“很早以前在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我听从了,您在京市大概永远都不会遇到一个叫南晚吟的人。”
她没有强调自己有什么志向,只是平静向他剖析,“把未来寄托在男人一时的怜爱上,这在我看来很愚蠢,我花费那么多功夫去接近裴泽州,如果只是为了和他谈情说爱,这在您看来也是一场血本无归的投资。”
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如果我只是作为依附裴泽州的存在,对您又有什么作用?所以不论是您的期待还是我的野心,都不会让我甘于做一只供人赏玩的金丝雀。
成为裴泽州的爱人不是结束,我还会有更大的价值。”
陈誉凌觉得口干,感冒让他浑身不舒服,昏沉的大脑莫名抓住她那句“您在京市大概永远都不会遇到一个叫南晚吟的人”,机械地循环重复,一遍又一遍。
陈誉凌感到奇怪,在她那段无异于表忠心的宣言里,他不在意她给出的价值,只对这一句触电般心跳紊乱。
想不明白的事他归结给生病,人一生病就容易想得多,能不能遇到她都不会改变他的人生。
要确认的事有了结果,陈誉凌对她没了多余的关心,拢紧睡袍回卧室补觉。
南晚吟的东西都整齐归置在行李箱,需要收拾的不多,花十分钟检查确认没有遗漏后拎上行李箱和裴泽州的外套下楼。
田浩远远下车迎上来帮她拎东西,金牌助理在人情世故上的敏锐度旁人望尘莫及,作为第一个发现南晚吟和裴泽州关系发生转变的目击者,田浩难以形容当他一身狼狈急匆匆带着拖车司机赶回来,却看到车里那两道尤为亲密的身影时心底的震惊和凌乱。
无数猜测从心底闪过,他不敢问也不敢上前打扰,身位一名懂事的助理,唯有默默返回拖车给老板留下更多独处时间。
挨了一路骂的拖车司机终于挺起腰板拿眼瞪他,“你这也不急啊!”
田浩无从解释,他走时明明十万火急,谁知道怎么一回来就变天了。
箱子被接过后南晚吟礼貌道谢,“谢谢田助理,你不用那么客气,待我还像以前一样就好。”
那自然是不行的,田浩自从被安排到裴泽州身边工作,日常都是围着公司打转,偶有私下里听同行说经常帮上司处理私生活都羡慕的不行,这下好不容易让他逮到机会,非得表现一番才好让这金牌助理的头衔更名副其实。
“南小姐您不用跟我客气,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就行。”
田浩替她打开后座车门,又把行李箱送进后备箱,随后才上车。
“老板开完会还有个饭局,今天会回来的比较晚,嘱咐您可以早点休息不用等他。”
告知完信息,他开车送南晚吟去裴泽州在市中的一处公寓。
前一晚从琴格马场回来南晚吟留在医院照顾裴泽州,之后他出院工作,她也被田浩送回酒店收拾东西,到现在精神已经十分疲惫。
公寓有阿姨上门打扫,房间很干净,田浩提前备好很多女性用品,小到毛巾牙刷,大到护肤品睡衣应有尽有。
这趟出差只剩三天时间,准备这么多东西在她看来有些浪费,但享受起来却无比舒心。
这大概就是人为什么绞尽脑汁都想变有钱的原因吧。
她的东西没什么好重新拿出来的,屋子里暖气足,洗完澡只穿睡裙也不会觉得冷。
一条裸粉色真丝款吊带裙,挂在肩上的两条细带总给人一种稍微用力就能挣断的错觉,胸口开的很低,沟壑若隐若现,裙摆处拼接一圈蕾丝。
一柜子红白黑的睡裙里,她只挑出这么一条暗示性相对没那么足的,田助理很会办事,但有时候也可以不要那么会。
她的人设不足以支撑她穿着条性感黑丝裙去裴泽州面前搔首弄姿,而且她也不觉得裴泽州会是那种急色鬼,清心寡欲才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室内一片寂静,门外输密码的声音尤为清晰,南晚吟看一眼镜中自己,轻叹一声按下羞耻心。
裴泽州推门入内,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他扫过一圈没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一些,卧室的门被人悄悄拉开一条缝,地上投下一道扇形光圈。
他回头看去,对上那双忐忑不安的眸。
“怎么不过来?”他声音低醇含笑。
南晚吟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为难请求,“裴先生……”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再次强调。
“您……”
“这么尊敬也不喜欢。”
她独自困窘了会儿,重新鼓起勇气,“你能不能和田助理说一声,不要……不要给我买太奇怪的睡裙。”
裴泽州脸上笑意褪去,对她话中含义有了猜想,迈步靠近,犹豫了下还是将门推开。
她躲在门后的身体再无遮挡,粉色丝裙轻柔贴身,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融在她皮肤上引人遐想。
他目光直白存在感极强,令她本就窘迫的表情更加不知所措,只来及掩耳盗铃般将一双手捂在胸前勉强遮挡。
其实没什么用,若隐若现在男人看来是调情,她这副柔弱姿态换成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不会有好耐心。
裴泽州退后一步背身,“我让他明天给你送几条能穿的裙子,早点休息。”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从身后拉住他手腕,金属袖扣硌在手心传递冰人的凉意,裴泽州回头,视线由葱白的指移到她有些着急的脸上。
“怎么了?”
她声音断续,很是难为情,“你…你去哪?”
裴泽州抬手揉了揉她头顶,发丝柔顺略带潮意,“我睡客房,把头发吹干再睡觉,明天没事可以陪你出去。”
她眼底瞬间涌动出惊喜,像个骤然得知睡醒一觉就有糖果奖励的孩子,高兴点头后又依依不舍松开他手,瓷白的脸紧贴门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那…晚安,我明天会起很早的!”
裴泽州失笑,她单纯稚嫩的像张白纸,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欢悦又不舍的模样像在发出盛情邀请。
他说服自己要给她时间适应,她对他知之甚少,做的太过分会吓到她。
“晚安。”他说。
高大挺括的背影走进客房,随着门板闭合,身后殷殷望着的人方才依依不舍跟着关门。裴泽州忽觉好笑,觉得自己更像一位哄骗孩子的长辈,而她听话守规矩,乖的不行。
南晚吟其实不是,门一关上她的脸就跟着垮下来,也不算生气,就是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裴泽州应当算得上是个老派的人,或许还有些大男子主义,名义上的在一起和真正在一起还是有区别,虽然两人目前是在以男女朋友的形式交往,可相处模式上同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没有更进一步就存在后退一步的风险,她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田浩的多此一举于她而言也算正合心意,相敬如宾不会让她觉得是被尊重,南晚吟喜欢效率,循序渐进地谈恋爱不如一步到位在床上增进感情,唯有实质性的接触才能让她确信是真正拥有了裴泽州。
她做好了献身准备,考虑到他腿脚不便,为保证残障人士的体验还特意在网上查阅经验,准备了几个能让
他轻松一些的姿势。
她为了今晚不可谓不用心,结果裴泽州居然跑去睡客房,她难以形容此刻心情,没由来地想到白静妍问她以后**生活要不要了,原本十分的胸有成竹眼下缩减一半,是真的有些担心裴泽州是不是不行?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睡得都不怎么安稳,做一些记不起开头的零碎梦,醒来时有些昏沉,精神不是很好。
洗漱完换掉身上那条让人失望的粉色睡裙,她从衣柜里挑出一件和秋日氛围比较搭的咖色高领毛衣,毛绒质地触感软糯,穿在身上宽松慵懒,下半身配一条半身裙,头发松散在肩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她发消息问裴泽州,“我可以进你房间吗?”
“嗯。”那边回的快,显然已经醒了只是没出房间。
得了允许,她推门走进去,裴泽州还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回完她消息就没碰过,闭着眼有些困倦的样子。
南晚吟走过去,床边铺了一层白绒地毯,脚踩上去如在云端,她动作轻缓跪坐在床边,两手叠在床沿,头趴上去静静看他。
裴泽州缓慢睁眼,垂落的视线恰好将她看在眼里,唇角不自觉带笑,声音有些沉哑,“起这么早?”
“我是不是不该发消息啊,把你吵醒了。”她有些歉意,但眼睛还是晶亮亮望着他,好像笃定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和她生气。
裴泽州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手法和撸猫差不多,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想揉她头,像是下意识的动作,觉得很放松,她乖顺给摸的样子也极为取悦他。
“你发消息之前,我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是在变相告诉她那条消息并没有打扰到他。
她立马露出心疼表情,“这么早就被吵醒,很困是不是?那我们今天不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你觉得我为什么把它挪到早上来开呢?”
他嘴角噙笑,深邃的眸因笑意半眯着,身上睡衣扣的不严,领口裸露一片皮肤,喉结凸起,头发也有些散乱,比平时西装笔挺的样子更多些亲和感。
南晚吟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中分辨出一丝宠溺,于是更大胆地抓住他的手将脸颊贴进去,“谢谢你,我很开心。”
说完,为了让他感知到她的愉悦,又对着他手心亲了两下,而后弯着笑眼看他,像一池明澈湖水般动人。
裴泽州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下,其实她不该清晨来见他的,这种行为很危险。
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简单吃完早餐,裴泽州临时接到一通工作电话,等处理完两人出门时已经接近中午。
深秋时节早晚寒凉,中午的阳光却有些热烈晃眼,走在外面能感受到灿灿太阳光照在身上带来的暖意。
这趟外出是私人行程,裴泽州穿着随意很多,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黑色大衣,像大学校园里的温柔学长。
田浩开车送两人去预定好的餐厅,南晚吟坐在后排视线频频看他,第三次被抓住时裴泽州问她,“偷看什么?”
她笑弯眼睛,眸底闪烁等着被他发现的狡黠,“你不穿西装的样子看着好不一样。”
“差别很大吗?”
“年轻很多。”说完考虑到似乎有些不好,她解释,“之前也年轻,但是…嗯…会显得有些拒人千里,有距离感。”
她尽力表达自己没有嫌他老的意思。
裴泽州笑了下没说什么,觉得她比起之前活泼很多,像只叽叽喳喳好奇心很强的麻雀,一些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兴致勃勃,还尤其喜欢盯着他看。
他没正式经历过一段感情,和白静妍的婚约始于父母之命,那时反叛心重,对被安排好的一切都抗拒,所有心思都用在赛车上,真正算起来和白静妍其实没见过几次,更不要说培养感情了。
至于她,比起灵魂共鸣的喜欢,更像是欲望在支配,她像无害温润的清泉,而他是一团几近枯萎的枝干,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他都渴望她。
显然,在恋爱这种事上他的心思要更龌龊一些,牵手拥抱接吻是纯情女孩理想中的步骤,但是对他,这些都是繁琐的前戏,他对她是生理上的渴求,这在早上已经得到过一次验证,如果不是考虑到一个吻都令她惊慌无措,他不会选择浪费时间在这里培养所谓的感情。
现阶段他还不想给她留下衣冠禽兽的印象,所以慢慢来吧,捉住一只兔子只是开始。
用餐地点在繁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顶层,靠窗的位置可以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远处海湾尽收眼底,云层都仿佛触手可及。
坐在这里用餐,恍然会生出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的优越感,纸醉金迷的城市都如脚下一粒尘埃。
餐桌上摆放的菜品每一道都如精心绘制的艺术品,是动一筷子都会惋惜的程度。裴泽州绅士为她布菜,七分熟的牛排贴心切成小块分进她的餐盘,叉子几次戳进,一顿饭吃到最后,那几块牛排也还保持它们刚被分进来的模样。
她吃的郁郁寡欢,尽管极力掩饰,裴泽州还是一眼看出来,她的情绪在他眼里无所遁藏,装出来的开心与路上充满期待的愉悦并不难分辨。
“不高兴?”他在只有彼此的电梯里发问。
南晚吟在他面前垂头,语气自责,“对不起,但我很不适应。”
“对我?”
“不是的,”她摇头,怕不够坚定引他误解,垂丧的眸也跟着抬起,“我觉得你很好,可我很平凡,所以会觉得这一切跟不真实,像一场黄粱梦,随时会醒来。”
他眸色微敛,很快猜到原因,“你不喜欢在这里用餐?”
“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高楼上俯瞰城市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但我知道自己只是因为你的缘故短暂入场,我的生活是市井,地面上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小人才是我,那份七分熟的牛排已经是在照顾我,否则该像店员介绍的五分嫩度才不算浪费它的品质。”
她笑了下,在他静静聆听的注视下显得从容一些,“但其实七分熟对您来说口感偏老,对我来说难以入口,您迁就我的好意反倒让两个人都没吃上合心意的食物。”
“那份牛排就像是我,被端上华丽餐桌看起来价值不菲,实际上只有不尴不尬的七分熟。”
“您对我很好,午餐也很美味,是我吃过最……”她稍有犹豫衡量用词,“最精彩的一顿饭。”
“我只是突然醒悟,成为您的女朋友,我是不是也如同那份七分熟的牛排,您的世界我格格不入,而我的世界您也难以下脚。”
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闷,她故作轻松笑起来,谴责自己,“我真是一高兴就昏掉头脑了,这种事情应该早点想明白才对,抱歉裴先生,影响您心情了。”
裴泽州没笑,隐约读懂她称呼转变背后的含义,发问的声音有些冷淡,“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
习惯了他的温柔,对于突如其来的冷言她有些难以招架,“那天在车里,我说过和您在一起光是听起来就很自不量力了,不管结果怎样,这两天对我而言都意义非凡,我很珍惜和您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梦总有醒来的时候,我想让它结束在最美好的一刻。”
裴泽州沉默看她,在电梯下行到一层时突然按下开门键,南晚吟不解抬头,田浩等在负一层,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去负一层乘车,而他现在却中途带她离开。
奢华大厅里没什么人,裴泽州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向外面,直到置身于往来的人群中才停下脚步,问她,“现在,我算是来到你的世界了吗?”
她怔住,他便继续说,“你一早就说出担忧,而我只做到口头承诺,行动上反倒加深你的疑虑,这一点是我过于自大,所幸今天并未结束,我应当还有时间纠错。”
“这怎么能怪您,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急着揽过。
裴泽州只是看着她,“用你喜欢的方式和节奏来安排剩下的时间,我会学着如何给你更多安全感,所以不接受你在这种时候提
出结束关系。”
“南晚吟,豪车名包是人用来享受的东西,它们可以是附庸,但绝不是划分阶层的标准,从来都是人驾驭东西,没有东西压住人的道理。
或者我说的再直白一点,这世上没有钱铺不通的路,而你男朋友恰好在钱财上略有优势。”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霓虹灯点亮港城,他们在角……
她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惊讶到不知该给什么反应,等想通他这番话的含义才焦急解释,“我不是让您为我铺路的意思,您再有钱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和您的差距很大……”
“南晚吟,”他打断,明白有些层面上的事对她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因此也不准备在这上面多费口舌。
“就算要结束,也不该在第一次约会时提出,至少把今天过完,你应该不至于讨厌到一刻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吧?”他很清楚什么样的措辞能让她心软到无力招架。
她眼底果然溢满心疼和不舍,郑重说,“我才不会讨厌您。”
“那现在可以想一想我们第一站去哪里吗?”
“您真要让我来安排?我想去的地方可能会有些吵,人也很多。”
“既然我们的关系还没结束,你的尊称是不是可以先改掉?”
她眼神躲闪,唇角却忍不住上扬,“那我们去坐缆车吧,听说山上可以看到跨海大桥,整座城市的风景都能一览无余。”
同样是站在高处俯瞰城市,高楼让她畏惧,而山峰却心之向往。裴泽州开始理解她的不安,所处地方不同,人对自己的定位也会不同,在高楼里她的价值由他赋予,她是依附于他的存在。而在山峰,他只是她的男朋友,她的安全感来源于平等。
在他的社交圈里谈平等不亚于天方夜谭,但是没关系,他对她存在喜欢,所以愿意花费精力雕琢她,当她自身成为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时,进入任何圈层都会无往不利。
裴泽州给田浩临时放假,南晚吟带他去坐地铁,车厢拥挤大多是赶往景区的游客,他随她走到角落,手杖撑地勉强撑住身体抵御车子启动带来的惯性。
爱心专坐上站起一个学生,热情走过来搀扶他去位置上坐下,裴泽州在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生硬道谢,他其实没那么弱不禁风,不至于站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但人家毕竟出于好意,拒绝倒显得在强撑。
南晚吟是真的没考虑到这一点,裴泽州表现的太像一个正常人,有时候手杖在她眼里更像是装饰,不太会时刻记起他腿脚不便的事,刚才她脑子里光想着怎么算计他了,现在想想让他拄着手杖陪自己坐地铁好像是有些欠妥。
地铁到站,乘客陆续下车,她小心搀扶裴泽州走在最后,有种小学生做错事的拘谨。
裴泽州不免觉得好笑,“我还没到行动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南晚吟脸上歉疚,声音沮丧,“对不起,我忘记你腿上有伤了,就应该让田助理送我们过去才对。”
“是有伤,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时刻惦记我反而会觉得不适,这样就很好。”
她便又开心起来,十足的好哄。
裴泽州接触过的异性不多,白静妍是利己主义者,他对她而言和高级一点的奢侈品差不多,是社交圈里拿出来不会丢脸的配饰,所以在他出事裴家动摇时可以毫不犹豫断掉婚约,就像扔掉一只存在划痕的品牌包那样不需要多思考一秒,划痕代表低廉,而低廉代表和她不沾边。
他被当成废弃奢侈品处理掉时心底其实无甚波澜,那时还住在医院加护病房,母亲告知这个消息时他觉得远不如那一巴掌来的响亮,只是对感情这种事多了些偏见的轻视。
这其实怪不了白静妍,谁会甘心将后半生与一个咎由自取的残废捆绑在一起,她会做出那样的决断实在很明智,他理解所以从不怨恨。
或许某种程度上也源于他没有对她投注过感情吧,无足轻重的人退场时并不会令人心绪产生波动。
除却她便只剩下裴沁雪,从小养成一副娇蛮性子,脾气直率经常被人当枪使,交过的朋友十个有八个目的不纯。她像不长记性,从一个那里吃到教训跑回来哭到伤心欲绝,擦鼻涕的纸能堆满整个垃圾桶,第二天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信誓旦旦断情绝爱,往往撑不过半天就又领回来一群好姐妹。
在家人看来总会担心她受骗,但实际上裴沁雪处事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以事后总能把吃的亏成倍讨回来。
比起她们,南晚吟实在稚嫩,如一只探索广阔世界的雏燕,既没有防备人的戒心,也没有能保护自己的手段,性格还十分绵软,身边尽是不怀好意的人,她在跌跌撞撞中蹒跚学步,裴泽州自认不是一个喜欢为人操心的人,可对上她总会不由自主升起恻隐。
坐上缆车时已经斜阳西垂,橘红色日光渲染海边投下粼粼波光,远处跨海大桥像蜿蜒在海面的银蛇,透过车窗隐隐能窥见山顶青铜坐佛一角。
缆车持续攀升,透明车厢可以看清脚下风景,恍惚给人一种飘在空中的错觉。
南晚吟一路兴致勃勃和裴泽州分享在网上刷到过的景观介绍,下缆车时拉着他直奔山顶寺院。她没说要做什么,表现的很神秘,只让他在廊下等候,脚步轻快进到殿内。
裴泽州利用等待的时间回复几条工作信息,十分钟后她才扬着一脸喜悦奔出来,跑到他面前卖起关子,“我送你一个礼物,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裴泽州认真想了想,“景区文创。”
她求夸赞的表情一垮,有些兴致缺缺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他面前打开,一枚精致小巧的小叶紫檀木牌,刻有上上签三字。
“你一下就猜到显得这个礼物很没有诚意。”
裴泽州拿在手里,眼底含笑,“你亲自求来的怎么会没诚意,我很喜欢,谢谢你。”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没从表情上看出敷衍才又高兴起来,“送你一支上上签,以后就都是好运气啦!”
“我要回送你什么好呢?”他问,语气更像在说宠溺的情话。
南晚吟不自在别开眼,拉他走出寺院去逛市集,街道两边有很多美食小吃和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她对一条海盐蓝配色的珠贝手链爱不释手,期待请求,“回送我这个好不好?好漂亮!”
裴泽州账户里划出有史以来最小的一笔钱,这种廉价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褪色的东西她当成宝贝一样戴在手腕,回程的缆车上几次举起手观赏。
下到山脚,她为这趟出游制定最后一项行程,买好两张敞篷巴士票,同他坐在最后方位置静静欣赏城市落日。
巴士拐过一条条街道驶向终点,落日将玻璃楼宇染成橘红色,下方车辆川流不息,路边各色行人经过,路灯渐次亮起。与楼上俯瞰的精致繁华不同,置身在这里能看到城市的喧嚣浪漫。
冷风吹拂起大衣一角,他表情过于正经,与车上松弛谈笑的游客隔绝出一处独立空间,南晚吟突然靠在他肩上,被风吹起的发丝扬在耳后。
“裴泽州,我可以跟你拍张合照吗?”她声音响在耳畔,轻柔的像落日余晖。
他抬手揽在她肩侧,以行动代替回答,浓郁醇厚的木质香涌入鼻息。
南晚吟调出手机摄像,前置镜头对准两人,他表情依旧正经,配合她拍完照片,在她收起手机准备起身时,揽在肩上的手突然移到腰间,毫无预兆俯首吻在她唇上。
晚风舞动发丝,她的唇温软冰凉,愣了片刻后主动伸手圈在他腰上,顺从地同他接吻。
蜻蜓点水的碰触,始于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冲动,在吻上她时才抽出一秒钟时间反思是否太过不成体统。
短暂撤离,他声音低醇近乎蛊惑,“你不要告诉我拍照是为了留念。”
“南晚吟,我是个古板老派的人,不太能接受年轻人的新思想,所以日抛恋爱这种事你趁早不要想。”
他语气温柔,眸光缱绻,好像真的对她情深几许。
南晚吟没有在他的柔情里迷失,冷静分析其中几分是真,在心底衡量这一出分手戏码够不够让他对她的不慕权势深信不疑。
身在高位的人往往比旁人更明白自身优势,所以表现的再温柔,相处时再迁就,上位者的傲慢也植根在他骨子里,她要让他觉得是这段感情里十拿九稳的掌控者,但也要适当制造一些不稳定因素,比如她的不安,比如她对他的优势视若无睹,想要留下她仅仅只用养宠物的方式可行不通。
巴士接近终点,她眸光闪了闪,迎着他沉敛专情的注视埋首贴进胸膛,耳畔心跳声沉稳有力,她说,“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篇作文,让我们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我写的是蜗牛。”
“为什么。”他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亲。
“那时候是觉得蜗牛走到哪里都背着壳,所以无论在哪里落脚都有家,我很向往,小孩子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很让人心疼。”这句话是当下最真实的情绪。
她笑了下,头发在他胸口拱的有些乱,“其实我现在还是觉得自己像蜗牛,很胆小,总是缩在壳里,因为十分渴望被爱,所以总喜欢伸出触角试探,感觉到安全就往外面多爬一点,受伤了就立马缩回去。”
“我这种人好像很难讨人喜欢,太拧巴,明明是很喜欢的人,也会因为担心以后遇到的种种问题,而选择在困难还未降临时率先退缩,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一点体面的自尊。”
“但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就算丢掉赖以生存的壳也想待在你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每天只是看看你都会感到很满足。”
“我这么平凡,根本找不出身上有哪里值得被爱,而你又太过优秀,是我拼命仰头都只能勉强看到一点衣角的存在,我们之间的差距时刻在提醒我不要心存幻想。”
“我本来也是打算要认清现实的,拥有这段回忆就已经很美好了,不该贪心的。”
她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可是这里很难受,就当我痴心妄想吧,我想随心所欲一次,如果你什么时候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不用找借口也不要隐瞒,好好说我会听话离开的。”
裴泽州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低沉醉人,“听到了吗。”
“什么?”她表情疑惑,刚探起的脑袋被他重新压回去。
“心跳声,我不是一个有天赋的表演者,所以心跳不会作伪,你应当能感受到它在为你加速跳动。”
巴士驶过港口,波光荡漾的海面上穿梭几艘游轮,夜幕彻底降临,皎洁冷月高悬在空中,霓虹灯点亮港城,他们在角落迎着海风相拥。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陈誉凌跟你关系匪浅吧?……
一天行程结束,在南晚吟这里接近完美,下了巴士田浩已经等在车站,回程路上裴泽州接了通电话,临时更改目的地到雀亭。
雀亭是私人娱乐会所,在港城上流圈极负盛名,是有钱人的销金窟。
裴泽州带南晚吟赴局,奢侈豪华的包厢里大多是港城本地商人,这场聚会由林家牵头,邀请了不少参加峰会的内地老板,陈景骁、陈誉凌、白静妍、汪越这些熟面孔都在。
除此外还有南晚吟见过一面的林浩东,不同于第一晚落地港城见他时的随意松弛,今晚显然着装正式许多,穿了件墨绿色绒面西装外套与人相谈甚欢,很擅交际的样子。
见裴泽州到场,林浩东摆手示意聊天对象自便,迎上来热情招呼,“久仰大名啦裴老板,牌桌都给你留好位置了!”
视线慢半拍落在南晚吟脸上,“这位美女有点眼熟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裴泽州向他介绍,“我女朋友,南晚吟。”
在场带女伴来的富商不少,特意介绍一句女朋友的还是头一个,林浩东人精,立马明白这位和那些陪衬不能相提并论,态度也放端正很多,“南小姐你好,我叫林浩东。”
这对话似曾相识,上一次是在机场,那时她的身份是陈誉凌助理,林浩东显然已经不记得她,南晚吟便也客气回应,“你好,林先生。”
打完招呼林浩东带裴泽州往里走,牌桌上已经坐下四人,陈家两兄弟和白静妍,还有一个阴着脸的汪越,陈誉凌身侧站着位美女,手臂搭在他肩上姿态亲密,见有人来主动自我介绍说叫Lucy。
林浩东让人在裴泽州旁边多加了张椅子给南晚吟,这桌人安排妥当又去招待新到场的客人,同谁都能谈笑两句,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像朵交际花。
待人走远,陈景骁点评一句,“林浩东年纪不大,处事倒很有几分他父亲的圆滑。”
白静妍本还有心情说笑,裴泽州一上桌她脸立马耷拉下来,说起话来含讥带讽,“也就装装样子罢了,私底下的绯闻不比令弟少,所以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话锋一转,看着南晚吟说,“有些人是看着踏实可靠,舆论上可能也占了些优势,不过究竟如何还要自己亲身体会,旁人给你分享再多经验都不顶用的。”
一句话成功得罪桌上三人,南晚吟没那么高的情商回答,只低头含笑装没听懂。
换成旁人这么说早被请下牌桌了,但白静妍不一样,一是裴泽州不同她计较,二是她自身有底气,在这个大多数女人依附男人才有资格入场的局里,她是为数不多自己有资本受邀的,自然想说什么说什么,攒局的人不说话其他人没资格赶她。
陈景骁只觉头疼,这张桌上坐的几人关系复杂,没有一个是能置身事外的,白静妍复合不成眼下正看裴泽州不顺眼,说话夹枪带棒。裴泽州来便来,偏偏还带上南晚吟,对自己头顶颜色真就半分不关心,由着女朋友和他弟弟眉来眼去,陈景骁这当哥哥的都看不下去。
至于汪越,明面上看似没什么矛盾,可上次在琴格赛马场不知怎地就同裴泽州关系闹得很僵,听闻还接手了海盛在港城的业务,没个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市。
关系一团乱麻,陈景骁占了年长只好出面调和,“人既然到齐就开始吧,有什么话回了京市再说,别让人家看笑话。”
他抬抬手,荷官开始发牌,玩的德扑,南晚吟和Lucy没参与,桌上五人各分到两张底牌。
各自下注后三张公共牌翻开,白静妍大失所望,兴致缺缺点燃一支薄荷烟,汪越自信下注,嘴里冰块咬的嘎吱响,跟白静妍临时组成反裴联盟,一对上他就没半点好脸色。
陈誉凌要笑不笑勾了勾唇问Lucy跟不跟,微敞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凸起锁骨,脖间戴了条银链,挂坠深陷进领口,模样有些漫不经心的浪荡。
Lucy同他耳语两句,他不知说了什么逗的人眉开眼笑,之后利落跟注。
一轮牌发完,最后摊牌陈誉凌作为赢家通吃,面前筹码堆成小山,Lucy喜上眉梢,柔媚拍手夸他厉害,娇的不行。
南晚吟坐在裴泽州身边含笑看着,心里猜他大概是又许下什么输了算我赢了算你之类的承诺,真开心还是逢场作戏一眼就能分辨出,自他赢了,桌上独Lucy最开心。
看一眼筹码,大概估算一下数目,其他人淡定,她是真的眼红。
谁会不爱钱呢,偏还得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小白花人设自是视金钱如粪土的。
两局过后林浩东也上桌玩了两把,裴泽州出去接电话,南晚吟临时顶替他。
看她上桌,Lucy撒娇说也想玩一把,陈誉凌起身把位置让给她,站到旁边充当起看客。
荷官又开始
发牌,Lucy不着痕迹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南晚吟,这桌上林浩东是港城知名富少,不过家教很严,头天晚上在八卦小报上传出绯闻,第二天林家的人就能找上门来料理,她们这圈知道底细的女孩子都有些敬而远之。
汪越虽然在京市名声响亮,可到了这张桌上就有些不够看了,且听说几年前还把跟过他的一个女生整的很惨,近乎家破人亡,这种人太心狠,混这个圈子的大多为钱,哪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到头来像那个女生一样钱没拿到不说,人生还毁了就太得不偿失。
裴泽州带了女伴自然不提,剩下的就只一个陈景骁,无名指上戴着婚戒,任何场合都没摘过,据说洁身自好还很爱老婆。
Lucy很清醒,场上最适合勾搭的只一个陈誉凌,玩得开不说人还大方,唯一的缺点就是花心滥情,不过不滥情也轮不到她有机会认识,所以这点缺陷也可以算作没有。
盘算完男人她的目光又落在同性身上,白静妍凭自己上桌,她自知比不上,在场唯二两个被带上桌的除了她就是南晚吟,所以自然而然和她做起横向对比。
Lucy觉得她太端着了,做女伴就得有捞女自觉,本就是逢场作戏的露水情,不抓紧时间趁能要钱多要点,难道还指望展现清高品质和人家谈恋爱吗。
小女孩总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活哪能处处是童话。
她就不一样了,现实的很,撒娇卖嗲是拿手本事,趁着男人指缝宽多要点钱才是正经的,刚刚已经拿了不少,这会儿借着南晚吟上桌,她也提出想玩,输便输了,陈誉凌总不会让她自己掏钱,可若赢了,依他的性子多半还会给她。
五张公共牌摊开,她看着手里底牌咬唇朝陈誉凌撒娇,“这怎么出啊,陈少帮忙指点一下?”
陈誉凌看她一眼,散漫含笑的眸有种看穿她心思的明晰,也不拆穿,大方纵着她,手撑在桌上靠近看牌,骨节分明的指抽换几张牌后打出一手顺子。
其他人依次亮牌,多是三条两对没什么看头,Lucy面露喜色,笑意在看到南晚吟手里摊开的同花时偃旗息鼓,表情懊恼不已。
裴泽州恰在这时回来,从身后揉她头发夸赞,“这么厉害?”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仰头笑得乖,“运气嘛,你不知道我多紧张,还好赢了。”
他声音不自觉宠溺,安慰,“不过就是输点钱,怕什么。”
她笑,勾他脖颈拉低凑在耳边悄声说,“不想你输嘛。”
其余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汪越冷笑,白静妍气闷点烟,林浩东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揶揄,“裴老板和女朋友感情真好,羡煞旁人哇!”
桌上无人搭茬,好在他也不觉尴尬,招呼继续下一局。
南晚吟把位置让给裴泽州,她对这种动辄六位数的游戏心有敬畏,能不玩都敬而远之。
陈誉凌打声招呼出去接电话,他走了Lucy也有眼色把位置让出来,桌边看牌的人多,很快有人顶上。
手里振动提示有消息,南晚吟低头,看到联系人是陈誉凌,手机放在桌下解锁,对话框里弹来两个字:
“出来。”
隔了两秒,“不要让陈景骁察觉。”
手机锁屏,南晚吟抬眸看向Lucy,从到场她就一直在观察自己,说明对自己一定是感兴趣的,感兴趣就代表对她发出邀请很大概率不会被拒绝。
她贴近裴泽州耳语,声音不大,但也足够桌上的人听清,“我去一下卫生间。”
裴泽州让她注意安全,可以找侍者陪同。南晚吟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扫一圈看向Lucy,“要一起去吗?”
Lucy愉快答应,同她手挽手往外走。
白静妍本还装作不在意,结果这俩人去卫生间真不叫她一声,顿时郁闷上脸,莫名其妙就觉得被排挤了。
拜托!去卫生间最忌讳喊一个撂一个,这都不懂吗?她真要生气了啊!
出了包厢,南晚吟和Lucy一起往卫生间去,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多是Lucy在试探一些没意义的话,如:
“原来你和裴老板是男女朋友关系,怪不得他那么体贴。”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要是也能有个老板跟我谈恋爱,日子不知道多舒服。”
“你们见过家长了吗?他家里人会不会刁难你啊?”
南晚吟回:
“还好吧。”
“一般般。”
“他家里人不知道。”
Lucy心里平衡一点,也听得出她在敷衍,有些酸意吐槽了句,“陈誉凌跟你关系匪浅吧。”
南晚吟脚步稍顿,走廊顶灯照在脸上,睫羽投下两片蝶翼弧影,语气轻缓试探,“有吗?”
陈誉凌要见她,特意叮嘱一句不要让陈景骁发现,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有预感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心绪乱,越是这种时候越担心有人察觉到她和陈誉凌的关系,对Lucy的话很难不在意,担心她究竟知道多少。
“我说对了吧,你果然在意他?”她的反应让Lucy愈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南晚吟浅笑了下,“那你大概是误解了,我和陈总是上下级关系,不熟的,非要论起来就只有公务上的接触。”
Lucy显然不信,盯着她眼睛问,“不熟会故意输那么多钱给你?还是在牌桌上当着你男朋友面,他很乐善好施吗?”
南晚吟蹙眉,“什么意思?”
Lucy虽然觉得她可能在装傻,但还是好心解释起来,“我手里的牌明明能组同花顺,他偏偏换掉一张花色相同的牌,其他人看不到,我可是眼睁睁看着他换牌的,真不熟会故意输钱给你?”
第40章 第四十章我会在京市等你的好消息。……
Lucy的话让南晚吟意想不到,脑袋迟缓片刻才去想开脱理由,“就算真的有放水也不是为了我,他在陈家的处境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这人情是卖给裴泽州的,同我没关系。”
“是吗?”Lucy半信半疑。
到了卫生间,两人各自进入隔间,Lucy本就没什么感觉,来这一趟纯属想套话,凑数进去后又很快出来,在洗手池冲干净手抽一片纸巾擦干。
等了一会儿不见南晚吟出来,有些无聊,心想问问她还要多久,太长时间的话她想先回去。
人走到她进过的隔间,刚要敲门,里面出声,“可以帮我个忙吗?”
Lucy吓的心一跳,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感觉有点诡异,想不明白便归结给她突然出声吓到了。
“干嘛?”她问。
南晚吟正低头打字给陈誉凌发消息,平静说出一早就想好的理由,“我来例假了,不好出去,怕稍微一动就蹭到裙子上,可以麻烦你帮忙去借一片卫生巾吗?”
Lucy撇了撇嘴,她若说别的还好推辞一下,但这种事女生间大多不会袖手旁观,左右都要帮忙,她由不情不愿转为热切关心,“好哦,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远去,南晚吟推门看一眼,确定人走远了才往卫生间外走,低头继续发消息问他在哪。
消息刚按发送,提示音从身后响起,还没来及回头查看就被一股力道拽着手臂拉进存放打扫工具的储物室。
南晚吟被抵在紧闭的门板上,陈誉凌的手捂在她唇上,高大身躯将她笼罩,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是我。”
她当然认出来了,从她眼底看出无语之色,陈誉凌自觉恶作剧成功,笑着退开一步,手绕过她腰侧给门落锁。
“什么事非要出来说?”她问,如果担心被发现,手机沟通不是更隐蔽的方式吗。
“因为有个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握成拳的手在她眼前张开,一条金色链条从他指间弹落,因一端勾在他手指上,连接吊坠的另一端便在空中跳动起来,金色链条波光闪动。
南晚吟耐心等它停止跳动,慢慢看清是一枚金属描边中间镶嵌贝母的椭圆形吊坠,白色贝母在光线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粉,令人惊艳的好看。
陈誉凌声音含笑,“送你。”
南晚吟半个字都不信,提醒他,“Lucy随时会回来。”
他觉得无趣,甩动链
子一圈圈缠在手上,收拢后塞到她手里,笑意也跟着褪去,表情正经的些。
“吊坠是中空的,背面有个暗扣,轻按就能打开,里面是一张内存卡,如果半年后我还没回京市,把这东西交给陈仲的秘书陈清,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南晚吟心头一跳,“你不回京市了?”
储物室地方小,水池和打扫卫生的工具占去一半,陈誉凌只能和她挤剩下一半,距离太近,他的注意尽数落在她脸上。
“京市传来消息,车祸的事陈仲心存芥蒂,这次出差港城他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在这里动手还更掩人耳目。”他声含嘲弄,说出的话不亚于在人心底投下重石。
说完又朝她懒笑,“这种时候跟我撇清关系你才安全。”
所以他是知道有危险想把她摘开才特意嘱咐不要让陈景骁察觉?她心底有了猜测,但还是向他求证,“陈仲打算让谁负责这件事?”
“陈景骁。”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并不是很在意。
可南晚吟觉得有些东西或者说认知被颠覆了,陈景骁展露给她的一直是温和好脾气那面,对陈誉凌算得上无限包容的好兄长,甚至在误会她们的关系后也极力在裴泽州面前帮忙周旋,这样的人转瞬就能对兄弟挥下屠刀吗?
陈誉凌说,“不要对人存在太美好的期望,人心太复杂了,血缘、感情、契约任何形式都只是表面约束,说变就变的。”
“也包括我们的合作吗?”
“这要看你信不信我了,如果你有把握我回不去,也可以把这东西交给陈仲,价码开高些,多勒索点钱,这东西能要他半条命,价开低了有你后悔。”
她佩服他在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不论别的,心态值得一赌。
“我现在理解了赌徒心态。”
“比如?”
“对自己的运气寄予厚望,以及契约精神。”
陈誉凌嘴角噙了抹淡笑,冷峻眉眼跟着软化,“我现在倒庆幸还好裴泽州把你接走,不然跟着我怕是你也难回京市。”
南晚吟看他,语气认真了些,“那你会有事吗?”
他故作沉思,想了想回,“说不好,刀枪无眼。”
见她真在衡量,陈誉凌失笑,“放心吧,我说过港城他们说了不算。”
那么有信心还摆出一副托孤架势干嘛。
这话只能在心底杠一句,面上柔和真诚,“我会在京市等你的好消息。”
这大概是头一次有人光明正大送上祝福,陈誉凌很难形容此刻心情,想到一个可笑的形容词。
怦然心动。
自然不会告诉她,因为自己都觉得荒谬。
“在京市,遇到棘手的事可以找陈清帮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补上这句才稍稍抹平心底异样。
合作关系,有来有往,各有所求,他们之间不存在不图回报。
“好。”她回,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事会麻烦到陈清,但好意还是收下。
结束对话,两人分开,陈誉凌先一步回包厢,南晚吟继续在隔间等Lucy,心头不免笼上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再回到包厢时牌局还在继续,陈誉凌已经重新上桌,Lucy贴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什么,垂眸看牌的人忽地一笑,手在她颊侧不轻不重捏了下。
南晚吟坐回裴泽州身边,他注意力不怎么在桌上,声线低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项链握在手心,明明冰凉却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烫的掌心炽热。
依赖倚靠在他肩头,眼睫微垂,“可能是在巴士上吹了太久风,有些头晕。”
裴泽州便带她起身,同桌上人说一声后率先离场。
陈景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男人高大女人娇小,肉眼可见的般配,裴泽州看着也很上心。
视线转到陈誉凌身上,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Lucy调情,姿态懒洋洋的,似乎根本不关心离开的是谁。
怀不怀疑其实已经不重要,结果都已经定下,南晚吟是裴泽州的人,只要不公然和陈誉凌站到一起,他没理由把人强行扣留下来。
至于陈誉凌,是玩世不恭还是忍辱负重,真真假假也都到头了,父亲的话是时刻在心中敲响的警钟,陈家不能毁在他的一时仁慈上。
恩怨是非都该做个了结。
南晚吟说不舒服只是借口,陈誉凌的东西放在她这里,顶着陈景骁不时扫来的视线她怕漏出端倪,所以才想早点离开。
回到公寓还没坐下,田浩已经带着私人医生登门,这时再拒绝难免刻意,只好硬着头皮配合检查。
好在医生很懂人情,简单检查后针对身体情况询问几句,然后给出诊断,“没什么大问题,换季早晚温差大,有些受凉,清热解毒的冲剂喝两天就好。”
田浩细心记下医嘱,拿完药后又送医生回去。
当晚照顾她喝完药,裴泽州仍旧睡客房,南晚吟心绪不宁,也不急于和他早日确定关系了,一回房间便急着把项链藏进行李箱夹层,带来的衣服和日用品一件件盖上去,扣锁时又不放心地再次打开,重新将项链取出来放进手心。
指尖在挂坠背面轻按,正面的贝母瞬间弹开,一枚小巧的黑色内存卡掉落出来,她捡起来置在指腹盯着看了半天,想这东西能值多少钱。
贫穷限制想象,她估不出合适的价位,想到陈誉凌说这东西能要陈仲半条命,价码开低了有的后悔,她当时头脑太乱,该向他请教一下要价区间才对。
卡片重新装进项链,扣合后塞进行李箱,机械重复刚刚的动作,这一次没扣锁,箱子瘫在地上,衣服和日用品堆在上面,乱而日常。
裴泽州在港城处理完最后一天公务,回程日定在周末傍晚,当天下雨,绵延不断的雨丝斜织在天幕,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骤降,好在田浩在衣柜里购入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穿在身上抗风效果很好。
裴泽州西装外临时套上那件出游穿过的黑色大衣,出发时田浩上来帮忙拎行李,东西不多,只她随身带的一个旅行箱。
下楼后驱车前往机场,一路上阴雨绵绵,天色比平时暗的早,明黄车灯投下的光影里雨点在飞舞。
南晚吟侧头看窗外,小雨总是勾起愁绪,她现在其实没什么可愁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慌。
裴泽州在接电话,人还没回京市工作已经缠上身,她待在他身边的这几天里,除却专程空出来陪她出游那日,就没见过他有闲下来的时候。
到机场后田浩联系人来取车,天色彻底黑沉,登机时裴泽州撑伞将她圈在身侧,黑色伞面朝她倾斜,雨丝氲在他暴露在空气的手臂上,黑色大衣凝结一层水珠,湿润的风卷起发丝缠绕在他握紧伞柄的手指上,没一会儿又被吹落。
裴泽州因潮湿微痒的触感低头投来一眼,手背上留下水痕,她抬手将发丝捋在耳后,没注意到他在看,视线出神望着天边,那里一团乌云,不见月,也不见星。
他开始好奇她在看什么。
十分钟前,候机室里,南晚吟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陈誉凌:
“一路顺风。”
四个字在她脑海缠绕一路,登机前一刻,她望向天边不免在想,他现在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