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明夷自当亲自奉还
余逢春迈入黑暗, 嵌在两边石壁上的照明珠随之亮起,幽幽冷光,将面前狭小的空间照清楚。
静遂被锁在角落, 十二根玄冰铁链锁住诸灵脉,将他死死困在极其狭小的活动空间里, 连抬手都做不到, 只能略微晃动手腕。
灵气被如此强硬地禁锢, 静遂的脸色白得吓人, 眼底青影异常明显, 身姿也不似多年前见最后一面时洒脱散漫, 多了许多疲惫无力。
而更令人感到惊骇的, 是静遂的皮肤。
人族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却如动物一般生长出浓密的毛,精髓的手指也异化变形, 变得粗糙尖利, 像猛兽的爪子。
那铺天盖地的妖气, 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
余逢春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在看清他的那一刻, 本来盘腿坐在地上的静遂倏地站起身, 两颗化为竖瞳的眼珠子瞪得很大。
“娘嘞!”他喊了一声, “真是你?!”
看来虽然妖化, 但他的心态还不错, 没有崩溃。
想来也是, 静遂经历过那么些大风大浪,怎么可能因为眼前这点破事挫折就破防崩溃。
余逢春放下心,应了一声:“是我。”
接着, 他拽了一把邵逾白的袖子,示意他问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邵逾白便顺着他的力度往前两步, 朝着静遂行礼:“静遂道人好。”
“哎,”静遂有些不自在,抖抖袖子后回礼,“魔尊好,有礼了。”
邵逾白淡淡道:“师尊教的好。”
“是是是,东君向来温和有礼,难怪你也……”
静遂开始夸,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没有重点也没有感情,很干巴。
余逢春看着互相敷衍的两人,觉得很好笑。
常人理念中,正邪两道势同水火,恨不除之而后快,谁能想到还有如此和谐融洽的局面?
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晏叔原终于看不下去了。
“咳咳……”
他干咳两声,打断邵逾白和静遂的尴尬互动以后,道:“这是三天前的事。”
话音一出,静遂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点点头。
“三天前开始妖化的吗?”余逢春问。
静遂道:“可能更久,但直到三天前我才发现。”
静遂如今已是元婴期臻境,随时都有可能突破,而即便是他这样的境界,仍然被妖兽感染。
这会是一只比余逢春在胡堂追查到的还要狡诈强大的妖兽。
邵逾白沉声道:“它很聪明,知道露面一定会被全体修士追杀,所以干脆藏在烛火的阴影下面。”
“就是下了步坏棋,”余逢春接着说,“当然了,也不一定。”
它趁机感染了静遂,相当于对着整个凌景宗宣布他们宗门内藏着只高阶妖兽,形势顿时危急起来。
也不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单纯的本性难以压制。
静遂抹了把脸,道:“反正现在这样也不是坏事,你过来了,我更放心了。”
静遂被感染,并非无法救治,而是只有这样,他和那只妖兽的联系才不会被斩断,其他人也能留存住气息,方便后面查巡捕杀。
晏叔原敲敲禁锢住静遂的锁链:“现在最怕的,就是被感染的不止他一个。”
凌景宗弟子众多,妖兽混迹其中,就好像一条水蛇游入鱼群,如果它想感染,有大把大把的机会。
余逢春道:“静遂修为高,被感染后灵力会本能压制,所以直到三天前才暴露,但其他弟子没有他这个能耐,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也没有别的办法,晏叔原点点头。
“我就两点想不明白——”
静遂插嘴:“一、这玩意怎么混进的护宗大阵?二、它什么时候感染的我?”
他真的很纳闷。
自己行事虽说有些放荡不羁,但还是很谨慎的。妖兽感染需以自身血肉为引,静遂确定自己这段时间一口肉都没碰过,其他的凡间饮食更别提了,顶多喝了两口酒,但那些酒都是他自己随身带着的,怎么可能被人掺上脏东西?
晏叔原淡淡开口:“你脑子都成浆糊了,别想了。”
静遂冷哼一声,蹲在地上,不自觉地伸手挠头,已经有些动物的样子在了。
晏叔原转而看向余邵二人。
“这次着急叫你、你们回来,主要是这只妖兽出现得太过蹊跷,也不知是藏匿到现在,还是机缘巧合之下逃出的裂缝,我心中不安,所以……”
他没有说明白,但余逢春都清楚。
即便没有邵逾白的关系,余逢春也是晏叔原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封闭裂缝的人。
如果这只妖兽真跟裂缝有关系,那它在凌景宗的所作所为就很有指向性了。
晏叔原秘密将两人召回,就是担心余逢春孤身在外,若稍有不慎被阴招暗算,会再起祸患。
“这些天,你就住在凌景宗吧,”他对余逢春说,然后看向邵逾白,“魔尊日理万机,我不便久留,您请自便。”
话说得不冷不淡,但已经很有师伯的风范。
邵逾白毕竟已经在明面上和凌景宗割席,晏叔原作为宗主,自然不能让凌景宗和他再有牵扯。
但宗门的待客之道要温和亲情,如果邵逾白执意留下,晏叔原就当看不见,顺水推舟。
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余逢春笑笑:“行,我们回穆神洲,悄悄的。”
说完,他看向不语的静遂。
“有需要别忘了跟我们说。”
“知道,”静遂点头,指着晏叔原,“他已经在查了。”
晏叔原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就觉得眼睛疼,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师弟和他的冤孽徒弟先走,自己再等等。
于是余逢春和邵逾白离开洞府。
而等他离开以后,一直蹲在地上的静遂突然站起身,很费劲地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看。
晏叔原很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不对劲,”静遂说,“他俩不对劲。”
晏叔原道:“能对劲就怪了。”
天底下再不会有这样一对师徒了,正道魁首教出个魔界尊者,晏叔原不能多想,想多了怕自己笑出声。
“不是这方面!”
静遂皱眉,神色看起来很困扰。
晏叔原问:“还能有哪方面?”
静遂沉默很久:“味儿不对。”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尽管晏叔原并没能理解精髓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本能地皱起眉毛。
“……什么意思?”
“我现在鼻子灵得很,”静遂说,“一般人的味道,自己是自己的,但他俩——”
他比了一个纠缠在一起的手势:“——是一起的。”
“……”
短短一句话,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晏叔原麻木地抬头,不敢相信静遂就这样把话说出口了。
而静遂还不懂他在沉默什么,见他不说话,便问:“咋了?”
看来妖兽不仅感染了他的灵力与身体,还在破坏他的大脑,让他变成傻子。
晏叔原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有事叫我,我先走了。”
静遂不想自己待着,追问:“你干啥去?”
“我——”
晏叔原觉得自己顶着一脑门的官司,比山还高的为难压在他肩膀上,难得语无伦次。
瞪了一傻掉的静遂,他压着声音恨声道:“我去把那头死玩意揪出来,片成肉涮锅子吃!”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又急又烦,需要找点东西发泄一下。
静遂似懂非懂,并没觉得自己说很过分的话。
晏叔原离开了。
……
……
时隔二百年,穆神洲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因为此次行动重在隐秘,余逢春和邵逾白没有声张,安静上山,任由山道两旁的灵草植被疯长,遮住灰白色的石阶。
有玩闹似的灵阵在山路两旁,余逢春随手挥散一个,邵逾白在他身后,手一抬,接住从远处抛来的果子。
“想不到这些阵法竟然还有效。”
余逢春眉眼弯弯,接过果子掰成两半,递给邵逾白一半以后,将另一半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繁宝果汁水清甜,产自一棵邵逾白三岁时余逢春移栽来的果树上,师徒两个都喜欢。
而邵逾白学习阵法后,练习出的第一个阵法,就是摘果子。
触发阵法的人会获得一枚繁宝果。
余逢春是触发阵法最多的人。
上至山顶,花树重影中,三间小舍静静伫立,一套玉石雕琢而成的圆桌小凳,就在小舍边,有嫣红淡紫花瓣随风飘落,点在桌面凿刻而成的棋盘上,仿佛一盘风雅的残局。
山顶的阵法察觉到主人归来,霎时的亮光后,灰尘尽除,一切仿佛回归从前。
余逢春推开中间那扇竹舍的门,清凉的阴影投在房间中,房间内布置简洁整齐,仅有简单的桌椅床榻。
岁月在这种稳定的暗色中悄悄流淌,床榻边,还放着一只将折下来的艳色桃花,花蕊娇嫩,花瓣鲜艳。
二百三十二年前,邵逾白在崖边摘得桃花,放置师尊枕榻。
此后数年光阴,花香依旧。
“……”
余逢春将花枝拿在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邵逾白,发现他正看向另一边,隔着一面墙,是他的房间。
想着不光自己,他也太久没有回来,余逢春便道:“去看看吧。”
邵逾白视线调转,眼神落在那枝桃花上。
“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竹舍,大步走进一旁的偏舍中。
偏舍里的装潢,与余逢春的房间一致,甚至要更冷淡些,唯一的一点亮色,就摆在桌案上。
那是一枚戒指,用晶亮淡雅的珍贵宝石镶嵌成花叶姿态,戴在人手上时,仿佛一条细弱的藤蔓缠住指节。
很多很多年前,它是东君的贴身灵器之一。余逢春将自己修行千百年搜罗到的种种奇珍异宝,都存储在这枚戒指里,其价值不可估量。
后来,东君赴死,这枚戒指名正言顺地流进邵逾白手中。
世人皆以为魔尊会将财宝据为己有,却不曾想盛有无数天灵地宝的戒指,就静静放在师徒二人一生都不会再回的山顶小舍中。
在戒指旁边,还躺着一张素白的信笺。
邵逾白站在门前,凝视着面前的场景,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刺痛。
信笺上是他的字迹,寥寥几句,潦草不安。
「明夷再拜:
此环乃师尊所遗,明夷受之有愧。今师尊以身殉道,唯瘗藏于穆神洲,以待他日。待尘事尽销,明夷当重拾此物,亲自奉还。」
信笺草草写就,字迹颤抖,边角处还留有几点水痕干涸后的褶皱。
邵逾白拾起信笺,神色漠然地凝视片刻,然后将信笺攥成一团。
素白色的纸张沾着墨汁,混着数百年前年轻人的伤心欲绝,在邵逾白的手中化为灰烟。
师尊已归,这种晦气的话,不要再说了。
料理完自己房间里的事情,邵逾白将戒指收拢掌心,推门而出时,余逢春已在花树下等着了。
花瓣布成的棋局杂乱无章,余逢春站在桌边瞧了一会儿,手指点动花瓣,移动几瓣后,形势规整起来。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余逢春没回头,等邵逾白停在他身侧,他才伸出一只手。
“……”
邵逾白嘴唇微抿,想不通师尊是如何发觉,戒指在他手心冰冷稳定,邵逾白三指捏住那圈圆环,左手托住余逢春的掌心,动作轻缓地将戒指推回到它本该在的地方。
枝丫复新生。
看着眼前这一幕,邵逾白的心跳很快。
余逢春不曾言语,只是在感受到戒圈滑入指节的一瞬间,手腕忽然翻转,像白鸟收拢翅膀一般,将邵逾白的手指反手一扣,温玉般的手掌顺势滑入掌心,脉搏都贴在一起。
“别想。”
他头也不抬地嘱咐一句,仍然专注于面前棋局,语气却好像已经看破了邵逾白的种种心绪起伏。
邵逾白不言,只是默默牵着余逢春的手,陪他用花瓣下了盘棋。
等棋局结束、胜负明了,又一阵清风刮过,棋盘上的布局瞬间一扫而空,花瓣飘飘扬扬,落在两人脚边,头顶有枝叶交错的悦耳声响。
余逢春转身,半靠在邵逾白身上,同他一起看穆神洲山顶。
余逢春在凌景宗的待遇向来最好,山中灵气纯净,一草一木都富有野趣。除他们两人住的屋舍外,在稍靠南一些的位置,还有一栋用竹子吊成的小楼。
那是穆神洲的藏书阁,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大有乾坤。
余逢春想起什么。
“你如果没事,帮我理一下藏书阁的旧书吧,”他说,“那段时间我没空打理,里面乱得跟锅粥似的。”
也省的你胡思乱想。
邵逾白凝视着余逢春指间的戒指,还能感觉到心跳快得不正常,整个人被一种异样的悸动包围。
听见余逢春的嘱咐,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忍住,再次牵起余逢春的手,鬼使神差一般,在戒指上留下一吻。
第82章是谁呢?
穆神洲山顶上的藏书阁, 与凌景宗无关,全是余逢春的私藏。
邵逾白仍然记得第一次走进时感受到的震撼,与书本体量大小无关, 纯粹来源于内部布局的杂乱无章。
师尊是个不大喜欢整理东西的人,看过的书永远都是随便垒在一边, 按照余逢春自己的逻辑排列堆放, 像一座座靠书本堆砌而成的山丘。
小小的邵逾白穿梭在一座座的山丘之间, 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可以垒的这么高。
他刚识字, 复杂的话语还看不懂, 余逢春抱他进来, 只是给他找个地方玩, 于是小孩子到处跑来跑去,爬上楼梯后又顺着扶手溜下来,躲在两摞气味陈旧的古籍后面, 鎏金文字有些许破损, 碎屑黏在掌心, 他朝外探头。
透过细长的缝隙, 邵逾白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师尊。
穆神洲一年四季春光无限, 落下来的阳光都是柔和明亮的。
仙人坐在床边, 碧色衣衫似流云一般垂下桌案, 鸦青色的发丝只用一根青玉挽着, 优雅地垂着, 隐隐泛着月光般的柔和细碎亮光,让邵逾白很想触碰。
那本被幸运挑选的书大概很有意思,因为余逢春翻看的时候, 神色并非沉思考量,而是觉得有趣, 嘴角挂着细微的笑。
邵逾白躲着看了很久,没有忍住,噔噔噔的跑了过去。
于是余逢春把他抱上膝盖,给他讲星河的故事。
这构成了邵逾白年幼时对安静和美的第一记忆。
……
再次推开藏书阁的门,有灰尘扑面而来。
邵逾白站在门口,默默等着灰尘重新沉寂。
阁内的书籍摆放仍然有过去的影子——极其杂乱潦草,仅有的几个书架上都被塞满了,甚至有被压弯的趋势。
过去的小山丘,原来只到邵逾白的腰间。
藏书阁里唯一的桌椅是整个空间中唯一的干净所在,邵逾白小心地绕过所有书本,站在桌前朝四周看。
听完星河的故事以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邵逾白才意识到这些书本的摆放并非完全的混乱,它们其实是有规律的,只是规律只在余逢春一个人的脑子里。
只有他一个人能懂,对其他人来说,表象永远只能停留在表象。
过去邵逾白,曾对这个发现有过一瞬间的不满委屈,好像自己赤诚以待的人在辜负自己,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知道师尊不可能事事周全。
师尊已经对自己很好很好了,如果得寸进尺,就是他狂悖不孝。
而现在,师尊将藏书阁交给他打理。
“……”
或许真的是他之前的所思所想太多了,惹师尊十分担忧,不得已采用这种隐秘的方法让自己安心。
耳边的哀嚎哽咽声裹着狂风,一刻未停,邵逾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想到自己一个将死之人竟惹得师尊如此费心疲惫,真是罪该万死。
*
*
另一边,余逢春去了药圃,想赶在太阳落山前看看自己种的那些东西都长成了什么样子。
结果不出所料,已经长疯了。
余逢春看看自己手里的小药锄,又看看眼前长得跟一棵天杀的树一样的中阶灵草。
思索片刻后,他把药锄扔掉,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
0166很懂时机的出现:[主角的状态不好。]
它一直在观察世界的崩溃程度,发现关联主角的那条线上,颜色一直是鲜艳的红。
“他身上有很多问题,”余逢春说,“那串流窜出去的数据,大概就是在他分割明远的时候,不小心逸散出来的。”
元神不是面团,想切割就切割,想融合就融合,邵逾白当时的冲动之举,给自己的未来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不在乎。
替师尊报仇,分割元神为师尊陪葬,用身体镇住裂痕,直到整顿魔域后的某一天,无法再承受裂痕和元神分割的双重损害——
从进入悟虚幻境深处,找到余逢春开始,邵逾白就已经给自己划下了一条直通死渊的绝路,连头都没想回过。
他像一列彻底脱轨的火车,在一条注定没有生机的崎岖道路上疯狂奔驰。
余逢春的复生,只是让死前的风景中多了几分慰藉,并不会改变他的结局。
他已经认命了,决心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成全余逢春此后千百年的太平安稳,不在乎一己生死。
余逢春替邵逾白在乎。
一人一统沉默许久,看着太阳向下落。
余逢春斟酌很久,还是没忍住:“好可怜。”
真的好可怜,让别人的心都跟着疼。
0166真不想听这些恋爱中的狗男男对彼此发表任何看法。
被恋爱糊住了眼睛,看什么都觉得可爱可怜。
它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先让他安心吧,”余逢春叹了口气,也觉得很棘手,“得慢慢来。”
即便知道师尊与自己心意相通,邵逾白如今耿耿于怀的,仍然是觉得自己毁了师尊一世清名,好像一块脏污的泥弄脏了仙人的衣角,徒增缺憾。
这拧巴孩子。
[唉……]
“唉……”
人统同时叹气。
与此同时,一道流光忽然从视线边缘划过,余逢春仍坐在石头上,只微微偏过头,看着晏叔原走进药圃。
他笑着问:“宗主怎么过来了?”
晏叔原不答反问:“你徒弟呢?”
“去收拾藏书阁了,”余逢春说,“多勤快!”
收拾藏书阁这种小事,余逢春都能夸起来,放到凡尘人世,再换个没这么明白通透的孩子,早让他养成混世魔王了。
晏叔原嘴角抽了一下,又想起静遂刚才的胡言乱语。
要怎么接触,彼此身上的气味才会交融在一起。他不禁想。
师徒冰释前嫌,情切之下有点肢体接触是正常的,晏叔原完全能理解,可简单的拥抱就会让气息交融吗——
晏叔原觉得不能多想,想多了自己可能当着师弟的面哭出声。
“我觉得问题出独禅山。”
他说,试图通过转移话题来调整思路,避免痛哭出声的悲惨表现。
静遂是独禅山峰主。
余逢春赞同点头:“他的弟子确实更方便。”
“我已经让何承息去正殿等着了,”晏叔原说,“他是大弟子,查起来方便。”
余逢春很奇怪:“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了,那来这儿干什么?”
穆神洲和正殿不在一个方向,况且事态紧急,晏叔原实在没必要绕远路到这里来和他聊天。
很怪啊很怪。
听见他的问题,晏叔原的表情顿时不自在起来。
他故作无事地站起身,拍拍衣袖,又绕到一旁长得跟树一样的灵草边,伸手拽拽上面的枝叶。
一通强装镇定的操作下来,显得有很多心事。
而且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打理,灵草枝叶上方的凹陷中堆积了很多凝结的露水,被晏叔原这么一拽,露水全部滴落下来,往下滚的时候分散成水珠,噼里啪啦浇了一地。
于是凌景宗宗主的胡子湿了。
余逢春都看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关心道:“呃……师兄?”
“我没事!”晏叔原回过身,又摸了两把湿掉的胡子,“我就是高兴,嗯,你们师徒,嗯,同心协力、同心同德、同舟共济、同床异梦……”
越说越离谱,看着对面余逢春怀疑的眼神,晏叔原手上用力,拽掉两根胡子。
“哈哈哈……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晏叔原表面强装镇定,心里已经在计划怎么拔掉静遂的牙了。
被妖气迷惑心智后胡言乱语、大放厥词,害得自己失掉分寸,愣头愣脑地就冲到了穆神洲,在师弟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实在不可饶恕……
余逢春一挑眉,不知道在晏叔原面上看出什么,笑道:“既然师兄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赶紧去吧!”
“好嘞!”
晏叔原也不管自己都说什么屁话了,一听见糊弄过去,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余逢春仍然坐在石头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摇曳的灵草,脑子里有濒临窒息的喘息声。
0166快笑死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笑完以后,它艰难开口:[他看起来好痛苦。]
那种有话特别想说,但是就是不能说,眼看着就要把自己憋死的痛苦憋屈感。
余逢春也有同感:“他快憋得喘不上气了。”
[所以他到底想问你什么?]0166问。
它只顾着嘲笑晏叔原的种种别扭表现了,实际上并不理解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余逢春倒是反应过来了。
“可能是静遂闻出了什么,”他说,“我们没有防备,没料到他被妖化了,之前行事略微放肆了些。”
妖兽的嗅觉极其灵敏,高阶妖兽更是可以在千里之外嗅闻到人族修士的踪迹。
静遂被妖化,嗅觉加强,说不定真能闻出他和邵逾白身上的气息交融。
静遂知道了,晏叔原就知道了。
刚才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0166似懂非懂:[所以这是好事嘛?]
“可以是。”余逢春说。
邵逾白把余逢春举得太高了,自己又匍匐得太低,以至于就算彼此说通心意,他仍然觉得自己的爱恋是余逢春的污点、是他的负担。
既然如此,余逢春就给他证明。
证明不止他一个人愿意为了这段恋情排山倒海。
“而且我还给他留了个惊喜,”余逢春小声告诉0166,“就在藏书阁里面。”
……
……
邵逾白先将一层的地板清理干净,敞开窗户通风。
修士整理藏书阁本不该如此费劲繁琐,但穆神洲上的藏书阁,里面不仅有书,还有一些余逢春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灵器法宝,
邵逾白无法压制魔气,很担心稍有不慎,魔气释放,将整个藏书阁毁掉。
因此只能一点点的慢慢来。
好消息是他并不介意,能在师尊以后长久居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对邵逾白来说很值得。
理清楚书架上书本的数量种类后,邵逾白很小心地取下最顶层摇摇欲坠的一摞书,看着书架底层弯曲变形,眉毛微皱。
最好换一套新的,他想。
书本陈旧,随便翻几页还可能会翻到自己小时候在上面随笔画下的涂鸦。
邵逾白翻过几页,在看到师尊批注后面上流露出温和笑意,本想将书本全部清理出来,却不期然在书本夹页中,发现了一张艳红色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纤美,还带有一股异香:「特感东君解燃眉之急,姻兰拜上。」
姻兰?
邵逾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是九界难得的姻缘夫人,极擅长占卜姻缘,还有一双灵眼,据说能看到人前世今生的姻缘红线。
师尊何时帮过她的忙?
指腹摩擦过信笺边角,邵逾白确定这封信已送来许多年。
师尊宽和,见人有难向来是仗剑相助,机缘巧合下救姻兰一命也属正常。
只是一个靠占卜姻缘看红线为生的女人,如果想报恩,会如何?
那自然是帮恩人寻一桩好姻缘了。
邵逾白捏住艳红信笺,指节用力到发白。
微风从窗边吹来,纸张微微摇晃,薄而轻,香气也散开不少,如同一缕艳色烟雾,轻柔无害。
可落在面前人眼中,这封信却是洪水恶兽转世,极其险恶可怖——
师尊看过这封信吗?
他知道自己的天赐良缘是谁吗?
他见过那个人吗?
那个人……还活着吗?
问题有一千个,没有一个让邵逾白开心。
魔尊虽没有亲眼见过姻兰的能耐,但手下魔修中也有过谈论她的人,据说十分灵验。
她占出来的红线,想必也是甜美和爱,比他与师尊更相配。
“……”
有书页翻动的声响从身后剧烈响起,天色都暗了一息,荒唐妒忌的念头疯了一样从脑海深处涌出,邵逾白眼前浮现出一层血色,体内裂缝的哭嚎声有一瞬间的寂静,仿佛它们都感受到恐惧。
他暗暗琢磨:
既然一直没有与那人相会,想必师尊也不是很在意吧?
既然如此,他动手将他杀掉,应当也不会让师尊太怨太恨……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有任何问题,邵逾白朝窗外短暂瞥了一眼,最后毫不犹豫地翻过信笺。
三列娟秀的小字,整整齐齐地写在有梅花压印的信笺背面。
第一行是师尊的生辰八字。
第二行被邵逾白选择性地快速掠过。
而第三行仅有四字批注——天作之合。
甫一看到天作之合四字,邵逾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三分,仿佛有一块尖锐锋利的石头卡在喉咙深处,刺得胸口剧痛、头脑发昏,周围事物除字迹外俱模糊不清。
也正是这阵剧痛,让邵逾白从一片妒恨中清醒过来,浑身发冷地僵立在原地。
嫉妒憎恶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干涸的滩涂,和狰狞坚硬的礁石。
明明已认定此生无憾,偏偏在看到有人与师尊是天作之合时,还是难过。
又想让你忘了我,又想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贪心不足。
失德失当。
颤抖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了第二行上,那是与师尊天作之合的人的生辰八字——
甲午年戊辰月壬戌日庚子时
“……”
邵逾白怔愣地盯着信笺上的生辰八字,困苦的心绪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就又被巨大的困惑迷茫魇住心神,久久不能挣脱。
艳色纸张从手中悄然滑落,几番飘荡后落在地上。
而在纸张落地的刹那间,邵逾白也在庞大的迷雾中挣脱出来,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衣袖拂过陈旧的书山。
山丘坍塌,尘埃飞扬。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仍然死死注视着那列小字,目眦欲裂,几乎要在上面看出个洞来。
信笺上写的……是他的八字。
分毫不差。
第83章红线断而复续
丹屏城。
世间难得的姻缘城。
暮色初染丹屏城时, 悬在檐角的琉璃灯笼次第亮起。这些以古今情爱故事雕刻的灯盏泛着暖橘色光晕,将满城的朱漆柱映得宛如红珊瑚。
用整块青玉雕成的三生桥下,流水潺潺, 桥边石柱上系满了红绸带,
红绸一半垂入水中, 一半随风飘扬, 背面写满了祈求上苍护佑的爱念祈愿。
来往修士大多成双成对, 偶有单个的也面露绯红, 连看到路边树上盛开的并蒂花时, 都会心中泛起涟漪。
年岁久远的古树种在城池中央, 无数姻缘红线坠在枝丫上, 随风缓缓摇曳。
而在古树下,一座用竹竿吊成的小巧楼阁中,甜香扑鼻, 门口吊着用红色绸缎绣成的对联, 精巧绣工下字迹风流。
上联:卜尽相思线
下联:绾成连理结
横批:情牵三世
正是姻兰夫人的情牵馆。
莫说丹屏城, 普天之下还有哪个修士不知道姻兰夫人, 她的情牵馆牵起的姻缘红线, 恐怕可以将九界绕三圈还多, 凡是想求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缘的修士, 都要来她这里。
只是天底下对姻缘有所求的修士太多了, 姻兰不可能个个都见, 因此会在诸位修士中谨慎挑选,每日所见者不过二三。
此举颇有些恃才傲物,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只是此时的情牵馆中,气氛却不如往常轻松。
头上系着红绳的侍茶小童, 脸色吓得煞白,哆嗦着将一盏清茶放在桌子上,茶盏与桌面发生碰撞弄出来的响声,差点儿把孩子吓哭。
在他对面,突如其来的客人坐在屏风后,瞥了小童一眼后,默不作声地端起茶盏。
茶气氤氲,来人一袭黑衣,在朦胧白雾中更显暗色,小童修为低下,但依然能感觉到魔气贴近身体时的轻微疼痛。
见男人没有怪罪的意思,小童慌乱行礼,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姻兰出现的时候,房间的屏风前后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茶水没有减少分毫,只是被打开后放在桌子上,任由热气散尽。
姻兰匆匆瞥过,当目光触及对面人隐在屏风后的隐约身影时,娇美的眼眸中闪过惊异之色。
她柔声道:“馆中小童都是奴家捡来的孩子,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尊者莫怪。”
邵逾白道:“他没见过世面,夫人应当是见过的。”
姻兰闻言笑笑,坐在椅子上,一身粉嫩衣衫更显身段纤柔,像未出闺阁的小姐,并不像是人口口相传的姻缘夫人。
然而从穆神洲缩地成寸直接赶来的邵逾白,却对此毫无感触,目光冷淡,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仿佛在思索什么。
姻兰的心跳也随之快了一些。
她此生于修炼无望,但好歹也是金丹期修士,面前坐的什么人,她心中多少有数。
魔尊杀伐果断、绝爱断爱,一统魔域后的种种作为,不像求姻缘的人,此番前来,莫不是……
正在姻兰思索之际,坐在屏风后面的邵逾白开口道:“姻兰夫人可曾见过东君?”
此话一出,即便姻兰见过大风大浪,呼吸也紧了一瞬。
世人或许不识东君,也不知魔尊与东君的瓜葛,但姻兰许多年前曾被东君救过一命,心中自然有几分清楚。
只是东君已死二百年,魔尊就算追悼师尊,也不该来她一个算姻缘的女人这里。
沉思片刻,姻兰缓缓道:“奴家……确实见过东君,百年前蒙东君仗义出手,不然姻兰此时便不在这里了。”
邵逾白颔首,继续问:“可曾报答?”
“姻兰身无长物,略尽所能罢了。”
“所谓略尽所能,就是给他算姻缘?”
“……”
竟是为了这件事吗?
姻兰抿抿嘴唇,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更不明白邵逾白为什么要拿师尊的旧事质问自己。
她道:“魔尊不如有话直说,姻兰必定知无不言。”
屏风外,邵逾白一挑眉。
没有再跟她周旋,手指轻点,那张艳红色的信笺便从袖中飘出,落在姻兰眼前。
“这可是出自你手?”邵逾白问。
姻兰:“正是。”
“讲讲。”
姻兰不可置信,抬眼望向邵逾白,似乎不能理解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而邵逾白慢条斯理地重复一遍:“讲讲。”
瞬间,姻兰从种种怀疑猜测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如果自己此时不配合的话,那明天太阳升起时,丹屏城内,可能就没有情牵馆了。
思及此处,姻兰果断开口:“当年,奴家默默无闻,一次听闻丹屏山附近出现秘境,便准备去凑凑热闹,不料遇到劫匪拦路,险些毙命,幸好东君路过,出手相助。
“奴家心中满怀感激,不知该如何报答,手足无措,很是窘迫……东君为人和善,发觉后几次劝阻,希望我能宽心,也怪我那时卑微,没有想通……”
姻兰至今还记得余逢春当时的神情,无奈又好笑,看着面前神色颓然的少女,几番劝告后还是败下阵来。
随手将水天碧剑刃上的鲜血擦净,他败下阵来:“你既然说要报答,那有什么擅长的?”
姻兰抬起头,心中暗喜,张嘴便道:“我会算姻缘!”
余逢春愣住,笑道:“可我无心姻缘。”
这……
姻兰要被自己气死了,于修炼上没什么进益就罢了,被救命恩人救了以后竟然也无从报答的,实在无用!
她原地跺脚,出发时戴在鬓角的珠花小簪晃了晃,随后行礼道:“姻兰无用,无以报答仙尊大恩——”
虽然放弃,可姻兰那时候还是稳不住心神,话语中不免透出几分对自己的恼怒不满。
再抬头,却发现东君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神很喜爱,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谁。
姻兰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不得体,脸红起来。
也正在此时,余逢春道:“真好玩。”
说完,他笑着摇摇头,给了姻兰两个生辰八字。
“你既然擅长占卜姻缘,那不如替他们算算,”他说,“算完写信给我,如何?”
姻兰接过,感觉到了责任感。
“仙尊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
后来两人分开,姻兰从秘境转了一圈后重新回到丹屏城,在古树下,算出了一对世间难得一见的天作之合。
“……我并未想到仙尊随手给了两个八字竟如此契合,但即便我从事此业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恰好的一对,是真真正正的天作之合!”
再次提起那段往事,姻兰的话语里还有藏不住的自得骄傲。
她是姻缘夫人,难听点的话来说就是红娘、媒婆,撮合人的。姻兰喜欢干这行,自然会因为占出好姻缘而高兴。
她嘴角挂起一抹笑:“我起初不敢置信,算了许多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以后才敢写信给东君。”
“……”
直到姻兰停止讲述,邵逾白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用力到发麻,徒然松手,盯着面前凉尽的茶水,邵逾白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原来八字是师尊亲自给出去的。
恐怕那时候,他看着生气恼怒的姻兰,不自觉便想到了仍在穆神洲练剑等候的邵逾白。
一想到自己的小徒弟也会因为修为不够暗暗生气,余逢春觉得好玩又可爱,便随手给了她两个八字。
只是想哄孩子开心的,没想得到个结果。
就像谁也没料到姻兰会算出“天作之合”四个字。
先前的玩笑逗弄都跟着变了味道,只能将信笺藏在书中,假装从未见过。
他哑声问:“你将信寄出后,便再没有见过东君吗?”
姻兰迟疑片刻,摇摇头。
“不,东君后来亲自来见过我。”
邵逾白神色一凌,追问:“他说什么了?”
姻兰轻叹一声:“他说——”
再次见到东君,是一个雨天。
丹屏城四季如春,温暖湿润,雨丝从天边落下,细且密,浸湿了小楼前的红绸子,给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湿润的纱衣。
那时,姻兰已经促成了几段和美姻缘,在附近小有名气。
雨天风凉,姻兰取下挡在门口的小石墩,刚想关门歇业,却看到一条青石小路的尽头,仙人踏雨而来。
她惊喜极了:“东君!”
余逢春走至门前,难得穿了身月白衣衫,颜色几乎与湿漉漉的雨幕交融。
听见姻兰这么叫他,余逢春笑笑:“不用这样叫我。”
“您是救命恩人,”姻兰道,“自然要恭敬些!”
说着,她请余逢春进门,亲自烹好热茶。
余逢春身上带着雨水的凉意,让人想起刚淋过雨的柳树。
姻兰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恳切热情:“不知东君前来,是为了什么?”
她其实隐约猜到些,大抵与她之前寄出的信笺有关。
不出所料,余逢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天作之合四字,不知可否为我解释一下?”
他笑得温柔,只是神色却不如上次见面时那么肆意轻松,仿佛有一层姻兰不得见的枷锁扣在身上,让他多了几分踟蹰疲倦。
姻兰道:“所谓天作之合,便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感受到余逢春投来的目光,姻兰轻声道:“东君,我母亲曾传授我一密门功法,若有天赋,加之修炼刻苦,可看清人身上的红线。
“从见到东君第一面开始,我便发现东君手腕处系有一条极其明显的红线,就在这里。”
手指一点,落在余逢春的手腕处。
一根颜色正红的红线便系在那里,白皙配正红,还有隐约的朱砂色流动其中,格外夺目。
姻兰继续说:“这根红线,与我见过的许多都不相同,似乎寸寸断裂,又在每次断裂的地方重新续上一股,使其得以绵延。”
无数次的断裂重续让红线比姻兰见过的任何一根都纠结粗糙,带着无法言明的执拗固执,好像无论如何都要绵延下去,死都不能放手。
寸寸断,寸寸续。
至死不休。
而余逢春听完她的讲述后,完全愣住了,似乎姻兰的话语中透露出了一些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信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良久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团凝满了水的云:“这些事情,还劳烦姑娘为我保密。”
姻兰不明白,茫然地眨眨眼睛。
她没有想得到一个解释,但余逢春却好像空前疲惫,再也承受不住一点,苦笑一声,道:“即便是天作之合,我此生,恐怕也与他无缘了。”
并非没有情意,是天意弄人,此生有缘无分。
实在可惜。
哗啦——
茶盏侧翻声响起,茶水顺着桌案滴落在地,成为一片寂静中的唯一杂音,透露出面前人的心绪起伏。
望着屏风后气息不稳的魔尊,姻兰呢喃道:“虽隔着屏风,但奴家隐约看到,魔尊手上,也系着一条红线呢……”
姻兰话音未落,屏风上青丝牡丹骤然扭曲,根根丝线断裂崩开,房间有霎时间的震颤,魔气暴涨,从窗边探入室内的几条青翠枝芽瞬间枯萎。
邵逾白垂落的手掌猛地蜷起,本就岌岌可危的屏风应声碎裂。屋内烛火疯狂摇曳,映出他袖口翻涌的暗红纹路。
他低声道:“今日来访,多有叨扰,望夫人海涵,守口如瓶。”
姻兰也站起身,无视房间内的一片狼藉:“东君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当然。”
邵逾白点点头,不再多言,却在离开时听见姻兰说:“东君可是归来了?”
他转过身,在女人眼中,如今名震九界的魔尊身上一片暗色,唯有一根红线鲜艳明媚,如有生命般将他缠绕。
姻兰屈身行礼:“红线断而复续,奴家在这里恭喜了。”
语罢,姻兰不再看,先离开了。
而半柱香后,穆神洲上,余逢春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湿漉漉的小狗站在门口,很用力地盯着他看。
余逢春一挑眉,眼神打量后后退一步,让他进门。
等邵逾白走进竹舍,余逢春才开口问:“怎么了?”
面对他的问题,邵逾白僵硬着摇摇头,脸色惨白,眼尾却有一点激动后晕出来的红。
余逢春看出他情绪不对劲,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摸摸头,温声问:“怎么了?”
邵逾白低着头任由他摸,只是在听到余逢春的问题后忽然抬手将人往身上搂,闷不吭声地把头埋进余逢春的怀里。
更像小狗了。
余逢春顺着后脑勺摸到邵逾白的脊背,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浅淡的甜香味。
“去哪里了?”他问,“你身上好香。”
本来还在他怀里沉默不语的邵逾白,闻言当即就僵住了。
心虚又尴尬地抬起头,迎上一束戏谑的目光。
师尊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以后,邵逾白只觉得整颗心都泡在温水里,刚才在姻兰那里听到的话更是让他头晕目眩、不知所以。
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邵逾白不自觉就问出一句:“师尊可占过姻缘吗?”
第84章在你眼皮子底下呢
余逢春没有回避否认。
“许多年前占过一次, ”他漫不经心地抚弄过邵逾白的鬓角,“一个小姑娘,非要报恩, 我就试试。”
“那结果呢?”邵逾白追问。
悬在他脸侧的手忽然有瞬息的停顿,余逢春嘴唇微抿:“没有结果。”
邵逾白心中微动, 无视余逢春话语中隐隐的躲闪, 继续问:“为何会没有结果?她既然报恩, 就应该做个完全才对。”
“……”
余逢春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邵逾白看的很清楚。
几乎不需要思考, 魔尊一眨眼, 眼眶就泛出些许水光, 看着又可怜又伤心。
余逢春的心当即就软了。
“这是做什么?嗯?”他轻声问。
竹舍内烛光摇曳, 投来的光是暗且柔和的,在他们身上扑下浅浅的阴影,仿佛深夜涌动的浪潮。余逢春的面容神情都隐藏在这暖柔的浪潮下, 跟着垂悯起来。
邵逾白把人抱得很紧, 膝盖紧贴大腿, 他的脸颊贴着余逢春的小腹, 像个孩子。
场景无限接近于过往, 接近于穆神洲曾有的无限日月。
邵逾白心中有很多计较, 知道想要师尊说实话, 其实很简单。
师尊爱他, 也怜他。
注视着徒弟这幅模样, 余逢春坚持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叹口气,败下阵来。
“问这个做什么呢?”
他拍拍小狗脑袋:“她后来确实送了信笺来, 但没什么意思,我看过后忘记放哪里了。”
“难道没有占出来吗?”邵逾白问。
他双手在余逢春腰后交握, 勾勒出清瘦有力的轮廓,脸颊贴在余逢春的小腹上,感受着他轻柔的呼吸起伏。
邵逾白喃喃道:“师尊天人之姿,世间无人相配也正常……”
余逢春被他逗笑了,含糊着说:“也不是。”
邵逾白抬起头,目光灼灼:“那就是有?”
“嗯……”
余逢春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穿过邵逾白的头发,没考虑好要不要告诉徒弟透露姻兰算出来的姻缘红线。
邵逾白道:“可是一张艳红色的信笺?”
此话一出,余逢春惊了一下,低头看着仍然依恋地靠在他身上的徒弟。
徒弟面上的困惑缱绻化成了一种极富有心机的示弱,就是看准了余逢春对他狠不下心,才一步一步地逼问至此。
“你都看到了?”
余逢春神色似乎波澜无惊,顺在邵逾白发间的手却忽然用力,拉着他向后仰头。
“看到一些。”
邵逾白轻笑:“师尊当时真的是在逗孩子玩,不然怎么会把自己和徒弟的八字一起送过去?”
“……”
这事说白了,是余逢春没有思虑周全,以为姻兰就是小打小闹,完全没料到她真有本事在身上,而且还算出个天作之合。
多震撼人心。
余逢春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邵逾白却笑得更深,眉眼弯弯,很有当初少年人的模样。
余逢春从他的笑中感觉到了什么,摇头道:“当时就不该让你去整理藏书阁,翻出一堆陈年旧事。”
“这怎么算陈年旧事?”邵逾白反驳,扣在余逢春腰后的时候更用力些,“我与师尊是天作之合!”
余逢春戏谑道:“怎么如今腰板这么硬?以前不还自惭形愧吗?觉得配不上我。”
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缠绵的丝线,邵逾白眼中倒映出小小的余逢春。
师尊天人之姿。
这句话里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就让他被九重天雷劈死。
他小声道:“虽然觉得配不上,但一想到天作之合,还是高兴。”
谁说泥潭里的生灵不敢对云巅的垂柳心生妄想?
其实不但会生妄想,还会胆大包天地越想越多。
如果这时候冒出点证据,证明垂柳的柳叶其实有意拂过他的额头,那再脏污卑微的生灵也会一瞬间心花怒放,狂喜不已。
余逢春都要被他气笑了,松开纠缠发丝的手,想要离开。
而邵逾白不肯,一番拉扯下,挣动躲闪变成了暧昧拉扯,余逢春又被抱住,半心半意地坐在邵逾白腿上。
姿势难得一见,亲密得让人指尖都颤了一颤。
他还以为这个好徒弟一辈子都不敢这样。
凝视着同样的眼含笑意的邵逾白,不知道想到什么,余逢春的脸色忽然沉静下去,当他的手指像往常一样点在邵逾白的眼角时,目光柔和得像一缕将落未落的暮光。
“当时,我收到她的信笺……”
他缓缓开口,将时间拉回到那段邵逾白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开口的岁月。
“上面天作之合四个字,我以为是在哄我开心,谁能相信呢?”余逢春轻而又轻地说,“可心里终究困惑,幸好那时你勤于修炼,不常来烦我,我便亲自研习,亲自给自己占了一次。”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信笺送出后许久,余逢春才再一次去见姻兰。
邵逾白怔怔地看着,看着师尊嘴角弯出一抹苦笑,不知道是笑他们姻缘可笑,还是笑他们有缘无分。
“……所以后来,我发觉你的情意,时常夜不能寐,想着是不是你年轻时我无意中做错了什么,才把你引到这条路上。”
轻叹声如晴空惊雷般劈在邵逾白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盛住余逢春无意显出的哀伤。
弟子爱恋师尊,尚且自觉忤逆不孝、怨恨自伤,可若师尊更早动了心思,那又该是如何的引咎自责?
恐怕要比他痛上百倍千倍。
“师尊……”
他唤了一声,不知如何劝慰,却看到余逢春低下头,目光至恳地望着他:“明夷,可是为师之前行为失当?”
因为彼此都用情至深,所以才一个担心是自己行为失当、蓄意引诱,一个则自觉卑微、惴惴不安,恨不能以死谢罪。
不。不是。
邵逾白再也不想忍耐,抬手压住余逢春的后颈,吻在他的唇角。
“不是的,”在亲吻的间隙,他哑声说,“我心悦师尊,此心至诚,天地可鉴。”
余逢春笑了。
一滴难以分辨情绪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邵逾白的脖颈。
他为人师尊,必定事事站在徒儿前面,为他遮风挡雨,将一团炽热难言的心血尽数压回心口,当做无事发生。
这也是他的一点私心。
盼着自己身死道陨之后,从尸身血海里抱出来的小徒弟仍能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不必知晓师徒之间的龌龊,更不必被前尘往事纠葛——
偏偏邵逾白不肯放手。
于是断线重续,姻缘再结。
……
夜幕覆盖下,穆神洲缓缓下起一场细密的雨。
山顶三间竹舍,只有一间透出隐约的微光,雨声缠绵中,有更细微暧昧的声响,湿润地潜入雨夜。
竹塌本该冰凉硌人,可余逢春躺上去的时候,却只觉得软绵暖和,像是要陷进去。
湿润的亲吻顺着唇角一路向下,点在每一处让他想要蜷曲躲避的地方,想躲又被强行止住,只能敞开着身体忍耐等待。
“师尊……”
有亲昵的呢喃在耳边响起,伴随着炽热的呼吸,比亲吻更难耐,余逢春不受控制地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像是承受不住的求饶,又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身上人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有欲望在翻涌。
梦中的婚礼不算。
今天才是他们的大婚之夜。
……
……
……
雨夜之后,穆神洲山顶一片清凉之色。
余逢春从梦中醒来,还未起身,便嗅到枕畔有清新花香。
侧头看去,是一枝刚从崖上攀折下来的娇嫩桃花,花蕊上的露水颤巍巍滴在枕头上,运出一片略带凉意的湿痕。
余逢春盯着花看了一会儿,坐起身,刚好有人推开门,带着一身花香水气回来。
邵逾白甫一进门,甚至不需要思考,眼神便直勾勾地朝床榻移动,恰好看到余逢春搂着锦被坐在塌上,鸦青色的发丝垂落如瀑,晨光朦胧,在昨夜缠绵的细碎红痕上铺上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他还是困倦的,眼神有片刻茫然,等邵逾白来到他面前,他才醒过神。
“又折了桃花?”
邵逾白“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捻起余逢春雪白中衣的衣襟,替他归拢好,直到看不清大片白皙上的点点晕红。
余逢春随他,只是将花枝拿在手中,笑道:“再这样,后山悬崖上的桃花都要让你折干净了。”
“后山桃花比云霞还多,即便每日一折,恐怕也要耗费数月。”邵逾白道,很实诚,就是一直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余逢春。
余逢春很惊奇。
昨夜跟疯了似的,直到天光熹微也未停,余逢春怎么劝都不管用,还被哄着又闹了许久,到后面连动都懒得动了,随便他摆弄。
怎么一到白天,就变了个人,还知道不好意思了?
真稀奇。
“我小看你了。”
打量着邵逾白耳边浮现的红晕,余逢春意味深长地说。
邵逾白没听明白,想问是什么意思,余逢春却不再搭理他,起身换了身衣服,走到屋外。
待机一整夜的0166终于有了出场机会:[你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它还记得昨天余逢春所说的藏书阁惊喜。
主角本来因为自己爱恋师尊心生愧疚,觉得余逢春是怜惜他时日无多,因此有心结无法解开,偏偏余逢春设计让他知晓,其实两人早就心有彼此,只是阴差阳错始终没有说开。
这么一来,邵逾白都快高兴疯了,哪里还在意其他?
余逢春得意洋洋:“我超棒的。”
0166附和道:[是,你超棒的。]
话音落下,竹舍内突然传来一阵波动,有魔气溢出。
余逢春眉心一动,重新返回舍内,刚好看到邵逾白面前浮现出一层模糊的人影,看衣着装扮,是花以宁。
“尊上。”
虚影中的花以宁先对着邵逾白行礼,尔后转向余逢春,再次行礼,语气恭敬:“东君。”
余逢春一挑眉,走到邵逾白身边:“这是做什么?”
邵逾白不答,先给余逢春移来椅子,等人稳当坐好后才在他身后道:“他去查了些东西。”
余逢春心领神会。
“跟这里有关?”
“是,”邵逾白道,“先前抓住的那只妖兽,透露了一些消息,我觉得值得一查,便派他去了。”
花以宁接话道:“属下已查到些,所以赶来禀报。”
邵逾白抓到的高阶妖兽,正是余逢春从悟虚幻境一路追到胡堂的那只,本以为它形单影只,没想到竟然还有同伙,还把线扯到了凌景宗。
“那说说吧,”余逢春往后一倚,靠在椅背上,“都查到了什么?”
放在小桌上的青色扳指微微摇晃,虚影中的花以宁也跟着扭曲后更清晰,听见余逢春的吩咐,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魔尊。
花以宁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东君才是魔域的老大,对吧?
偷偷在心里给东君立长生牌位,真是做的太对了!
“那只妖兽受不住刑,能吐的都吐干净了,它确实是从悟虚幻境跑出来的,但在离开秘境以后,它曾遇到一只妖兽,且修为比他更高深,善于化形、迷惑心智,妖气都脱得差不多了。”
余逢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邵逾白,眼神发问:你干的?
邵逾白点点头。
余逢春又把头转回去。
目睹二人无声互动的花以宁装自己瞎了:“魔尊吩咐我的几处都查过了,没有异样,但静含城里有探子说,当地的望族程府,前几日曾大摆宴席,庆祝他们的小姐入选凌景宗,成为内门弟子。”
程府?
余逢春眉毛微皱:“只庆祝他们的小姐吗?”
“是,”花以宁道,“这正是属下要禀告的,静含程氏,只有一位小姐入选凌景宗,那小姐名叫程沁,乃程氏家主与其夫人的独女。”
从没有过龙凤胎。
程旭不存在。
……
与此同时,独禅山上。
消失一夜的何承息回到自己的卧房,还没进门,就听见房间里有响动。
掌门所说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独禅山上有妖兽,短短七个字,几乎让何承息闭不上眼。
但妖兽善于伪装,连师尊都着了他的道,其他修士进入独禅山,势必会引起它的警觉,必须要他这个大师兄从内部开始查。
深吸一口气,何承息甩甩头,推开房门,不成想看到一个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熟人,听见声音后浑身哆嗦了一下。
“程旭?!”
何承息惊讶地说:“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
程旭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慌交错的脸,泪水在脸上凝结出条条道道的泪痕。
“大师兄!”
他哆嗦着嗓子,“我姐好像不太对……”
何承息本就在琢磨独禅山妖兽的事情,听见程旭这么说,心中当即一紧。
他问:“她怎么不对了?”
程旭慢腾腾地站起身,很犹豫地说:“从幻境回来以后,她就不怎么理会我了,每天自己待着,我还从她房间里发现了一些鸟的毛,大师兄,我姐她怎么了……”
小师弟的声音中已带着哭腔,非常可怜,而他讲述程沁的种种不同寻常,似乎也接近妖兽的基本特征。
难不成程沁就是妖兽?
何承息面上不曾显露情绪,手上却快速将门关闭,同时道:“还有呢?”
“还有……”
房间角落里,光亮不曾找到的阴影处,程旭声音颤抖、越来越低,眼泛泪光,仿佛被吓坏了。
可当他注视着何承息背对着自己的一系列动作时,那张年幼微胖的小脸上,却挂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
一缕光亮洒在他的脸上,程旭的眼睛也和平常不一样了,漆黑的瞳仁染成银白色,越缩越细,直至形成一段细线,像兽类的瞳孔嵌在人的眼眶中,冷酷狡猾、吊诡至极。
与此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指尖亮起尖锐的光。
第85章花下死
而何承息无知无觉, 还在思索。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也只是以为小师弟在无助地踱步,并没有关心深究。
他又问:“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
“姐姐她……”
仍然是带着哭腔的嗓音, 程旭越走越近:“我找到那些毛以后,很奇怪, 就去问她, 可她不理会我, 还一个劲地瞪我, 特别吓人, 我就跑出来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
声音已到何承息背后, 程旭话语中有隐约的悲伤恐慌, 可脸上的笑却越咧越大,嘴角几乎扬到耳边,像一只被强行剪毁的布娃娃, 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面部表情。
与此同时, 程旭眼中的兽瞳愈来愈明显, 透露出极其诡异的非人气息, 抬起的那只手上, 指甲凭空长了半寸, 尖端如刀锋般尖锐, 还隐隐泛着不祥的黑气。
程旭顿了一下, 话语中少了些许彷徨。
他已完全站在何承息背后不过半步的位置, 轻声诱哄道:“大师兄,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何承息沉浸于自己的思绪, 并没有听出程旭话语中情绪的转变,听程旭说要带自己去找程沁以后, 他不自觉地皱皱眉毛。
“你怎么带我去?”
程旭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大师兄,你转身。”
“这跟我转身又有什么——”
何承息不耐烦地转过身,却看到一道尖锐的黑光朝自己划来,伴随着不可躲避的杀意吊诡。
浓烈的妖气后面,是一张非人的可怖面孔。
程旭笑容扭曲,心中鼓胀着难以言表的快感。
“我这就告诉你——”
妖兽指尖的刺目亮光中夹带着感染的妖气,一旦划伤修士皮肤,妖气潜入灵脉,那被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何承息是独禅山大弟子,深受静遂喜爱,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充当下毒妖兽这一角色?
只要将他感染,所有目光便会聚集在何承息身上,还有谁会怀疑自己?
程旭心中狂喜,已然看到自己成功逃脱的胜利局面。
可一道比千年寒冬还有凌厉的剑意,却在此刻当空劈来,直接将何承息的卧房劈成一片废墟,同时鲜血泼洒而出,妖兽扬起的爪子突然断裂,像块被劈烂的木头一样,被剑意钉在对面的墙上。
那一瞬间,甚至没有痛感。
程旭僵立在原地,卧房破损后露出的巨大坑洞,正好让外面乍亮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身上一切非人之处。
何承息迅速退至房间角落,只留程旭一个人被剑意刺穿周身大脉,动弹不得。
看他的神情,似乎早有预料。
破败零碎的房间里有片刻的尘土飞扬,接着便是脚步声。
有两人迈步,走入废墟中。
为首那人身量清瘦,一手持断剑,一手持斗笠,边走边用斗笠挥开面前絮状的尘埃,然后露出一张极熟悉又极俊俏的脸。
江秋。
而走在江秋身后的那个人,程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来不及愤怒惶恐,看都没看掉在地上的手臂一眼,程旭脸上迅速挂起两泡眼泪,看起来可怜兮兮。
“江前辈……”
他哭喊道:“救救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好像真的很无助,即便面上已生出毛发,双眼也完全变成兽曈,仍然像一个不慎被妖兽暗算的可怜孩子。
只是目睹一切的何承息却无法被他欺骗。
“前辈,他在说谎!”他大声说,单手持剑,眼含戒备,“他方才借口程沁有事,想暗算我!”
而程旭的所有表现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颤抖,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哭泣。
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程旭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已被切割,但凡自己稍有异动,必定会跟断掉的手臂一样碎成几块。
逃脱几乎不可能,为今之计,就是想办法让那两人放松警惕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程旭猜测他们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受到妖气才迅速赶来,拔剑阻止。
这意味着他们其实并不能确定究竟谁是妖,谁是人。
看着程旭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从进门开始便一言不发、保持沉默的余逢春,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
“我看到那一幕是你想攻击你的大师兄,”他慢悠悠地说,“你对此有任何不同的见解吗?”
“是大师兄把我变成这样的!”
程旭大声说,“前辈,你们被他蒙蔽了,大师兄骗我,然后对我下手,就是想让我替他背锅!”
何承息大喝一声:“胡搅蛮缠!”
他指向程旭,声音都气得颤抖:“师尊曾指导你功法,只有你与师尊独处过,之后不过三日师尊便被感染,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说罢,他提剑便要砍了这只妖兽,却被余逢春身旁那名高大男子抬手拦住,甚至没有接触,便被一股气推着倒退三步,只能站在原地气喘不已。
而余逢春则将斗笠交给身后人,随后慢条斯理地向前两步,一双黑亮的眸中倒映出程旭此时的狼狈不堪。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神色还如往常般温和写意。
“如果你真是被感染的,那确实很可怜。”余逢春轻声说。
程旭面露喜色,仿佛真的蒙混过。
“但我更想问你,你真叫程旭吗?”他问。
程旭愣住了。
他干笑一声:“前辈这是何意?你我在悟虚幻境中见过,我确实叫程旭啊,我还有个姐姐叫程沁,我们是静含人士,您忘了吗?”
他眼含期待,可余逢春却笑眯眯地说:“静含程氏不承认有你这个儿子。”
“……”
程旭双眼瞪大,好像不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正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忽然从门外传来:“你不是我弟弟!”
是程沁。
本该被扔到后山自生自灭的女子,却在此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事发现场,眼神清醒,带着怨恨,身后还跟着晏叔原。
所有知道独禅山上有妖兽的人,全部聚集在了这片破旧脏乱的废墟中。
也正是在这一秒钟,程旭意识到之前自己的所有伪装就是个笑话。
于是当他再次看向余逢春的时候,面上所有的可怜无辜都消失了,显露出妖兽独有的刁滑颜色。
“江前辈……”
他从喉咙里捻出三个字,慢条斯理,仿佛在细细品味,看向余逢春的眼神也变了。
彻底妖化的程旭不再遮掩,抬起滴血的手臂,展示一般晃了晃,眼神如蜜如糖,于眼尾处透露出几分妖气,话语裹挟着满是恶意的扭曲挑逗。
“您下手可真狠。”
血珠溅在余逢春身前,在他脚边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见他不答,妖兽眼珠转转,越过余逢春,看向他身后沉默不语的男人。
“许久不见了,魔尊,看到您还活着,真是令人欣慰。”
邵逾白靠在门边,闻言掀起眼皮。
他从刚才开始,除了抬手挡住何承息挥剑以外,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并不在意面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只是冷眼旁观。
或许他是自己逃生的关键。
思及此处,程旭开口道:“我与您做个交易如何?”
哦?
余逢春一挑眉,看向邵逾白,而邵逾白与他对视一眼后,沉沉目光落在程旭身上。
晏叔原察觉不对,连忙上前一步:“一只妖兽能和你交易什么?不过就是妖言惑众,邵逾白,你千万不要——”
“——你想交易什么?”没有理会晏叔原的阻拦,邵逾白问道。
刹那间,形势逆转。
程旭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盯着众人的目光,他道:“东君已失踪二百余年,魔尊可曾寻过?”
此话一出,邵逾白的脸色阴沉下去,气氛也随之凝滞。
“你想说什么?”
一看到他的表情,程旭心中暗喜,忙不迭道:“你帮我逃走,我就告诉你东君在哪里!”
这是个很完美的交易,至少在程旭看来是这样。
自从两百年前东君失踪,还是他弟子的邵逾白毅然决然脱离宗门,一夜屠尽玄煞宗后消失无踪,等再出现,已成为一统魔域的魔尊。
此事无人不知,程旭猜测,邵逾白应当极其敬重东君,况且他都投身魔道,怎么可能还这么关心正道人士的死活?
想必只要筹码合适,他一定会愿意帮自己。
程旭打了一手如意算盘,本以为就算逃脱不成,应该也能为自己争取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话音刚出,四下寂静。
本来急得都出声阻拦的晏叔原面色扭曲,背过身去,仿佛在忍耐什么。
余逢春则更明显,眉眼弯弯,笑出了声。
程旭急了,看看余逢春,又看看面色柔和下去的邵逾白,直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
可还没等他发问,铺天盖地的暗色袭来,不过瞬息,他的意识便消失了。
*
*
妖兽被俘 ,静遂终于被放了出来,独禅山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程沁被洗脑太久,意识上不清醒,何承息便领了令牌,带她回静含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风波貌似平息。
深夜。
凌景宗后山。
先前压制静遂的洞府变成了囚禁妖兽的最佳场地,余逢春停在洞府前,问邵逾白:“确定不在?”
邵逾白淡定道:“静遂道长嚷着不舒服,硬把师伯喊去了。”
“好徒弟。”
余逢春拍拍邵逾白的肩膀作为鼓励,尔后又在他侧脸亲了一口,确定人真的很满意以后,才进入洞府。
而邵逾白持剑站在洞府前,呼吸融入无休无止的夜风中,为师尊站岗。
……
余逢春再次走进洞府。不曾有丝毫踟蹰犹豫,径直推开那扇石门。
石门大开,锁链碰撞的尖锐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黑暗中尤为清晰,一双散发亮光的眼眸像荧绿的石头,嵌在墙壁上。
“前辈来看我了?”程旭在黑暗中问。
发现妖兽本该即刻绞杀,但晏叔原刚准备动手,就被余逢春拦下,说要看看还有没有同伙,只能无奈将妖兽锁进洞府,留了半条命。
“怎么发现是我的?”余逢春站在门外问。
程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扬起鼻子,深嗅一口。
他轻叹道:“前辈身上有一股气味,似兰似露,独一无二。”
妖族嗅觉出众,或许在他们看来,确实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味。
余逢春点点头,没有过多关注。
而见他不再言语,程旭反而开口:“前辈为何不肯进来?我如今连困兽都不如,并不值得畏惧。”
余逢春道:“不进来不是怕你,是还没想好说什么。”
程旭笑了一声。
嵌在两边墙壁上的照明石一颗接一颗的亮起,将阴暗封闭的洞府照亮,虽不至于亮如白昼,但也足够看清周遭。
空气中,妖气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肮脏又混乱。
余逢春走近,看清了此时程旭的模样。
他也不再是个是十来岁的少年,身量抽长开,比余逢春高,面容普通,除一双兽类眼瞳外,看不出妖族痕迹。
果然就如那只胡堂妖兽所言,程旭异常擅长隐藏妖气。
因为灵脉被封,程旭的断臂还在流血,只是凭借他的体质,恐怕流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致命。
程旭盘腿坐在地上,任由血流,一双诡异至极的眼睛盯着余逢春,像蛇一样划过他的腰背双腿。
“前辈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0166:[幸亏你把主角留外面,不然现在它可能已经死了。]
一定要撩闲几句。
“你是从魔域的缝隙里溜出来。”余逢春说。
他说得随意,可程旭却抬起眼来:“看来前辈知道,但为什么说一定是那一条呢?”
余逢春笑笑,清俊的面容藏在半层阴影下。
他道:“因为你不认识我。”
程旭只知东君,却从未见过东君容颜,可但凡是从悟虚幻境的那条裂缝里跑出来的,就一定会见到镇守在那里的仙人遗骨。
可余逢春没有理由为他解释其中关窍,又走近几步,站在程旭面前。
“既然你是从裂缝中逃出,想必在妖族中修为高深,我只问你一句——可知道如何关闭裂缝?”
他站得太近,以至于程旭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神情。
铁链在身下哗啦啦的响着,程旭露出一个带着牙的笑。
“这我怎么能告诉你?”他说,“既然我注定要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就不要再给族群找麻烦了。”
余逢春神色不改,问:“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
这样啊……
程旭坐在冰冷的石砖上,有衣角浮动,蹭过他的指节。
难以自制地,程旭仰起头,再一次冲着余逢春的方向深深嗅闻,试图将他身上的味道吸进肺腑,一举一动都带着兽类的贪婪和饥饿。
嗅完以后,程旭舔舔嘴唇,说道:“你们人类有句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前辈虽不是牡丹花,但也足够引人攀折了。”
暗藏情欲的目光再次如有实质般爬上余逢春的肩背,带着黏腻的舔舐和口水,触发最肮脏的欲念。
“前辈如果愿意让我为之一死,那我什么都愿意说。”
余逢春闻言低头,与程旭对视。
“这是你知道的意思吗?”他问。
程旭点头,尝试着伸手,点在余逢春的小腿上。
余逢春没有躲避,再也没有随着他的力气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两息,被色欲迷惑心智的程旭意识到不对。
再看去时,程旭发现本该沾在余逢春身上的脏污竟然如同灰尘一般缓缓脱离,衣角光洁如新。
而余逢春,则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果然是妖兽。”他说。
月色下清冷高雅的仙人,眼神戏谑,吐出来的话语比恶鬼还恶意千百倍。
“脑子不清醒,骗一骗就说实话了。”
第86章美人像师尊
邵逾白没有在洞府外听见尖叫惨叫声, 但当余逢春出现的时候,有一捧燃尽的灰随着他的脚步消散在夜风中,热意还未完全冷却。
“走了。”
余逢春站在风口拍干净手掌, 看着灰从脚下逐渐消散,没有提起与程旭有关的哪怕一个字。
邵逾白也没有问。
两人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直到余逢春再次响起程旭说过的话, 没忍住, 问了一句:“我真的很香吗?”
香到闻一下就知道是他?
邵逾白本来还保持着可贵的沉默平静, 闻听此言, 平静的神色顿时就和玻璃一样碎成了渣子。
“他说你香???”
说罢, 魔尊当即就要转身, 看样子是准备把那摊已经被风吹没了的灰重新拢起来杀一遍。
余逢春笑着拉住他, 不让他离开。
“你要干什么?”
邵逾白偏过头不看余逢春,沉声道:“我让它知道什么是香!”
哎呦,怎么这样?
余逢春心里本来还有一点的困惑, 彻底随着邵逾白的过激表现烟消云散。
“都死成渣子了, 不要去了!”
他继续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而且就是闻了一下, 真没怎么样。”
邵逾白不敢用力挣脱, 只是大声说:“胡言乱语, 无耻之尤!”
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大, 掷地有声, 满满都是谴责之意, 惊天动地,连后山那些被狂风暴雨吓惯了的鸟雀都振翅逃走,生怕被殃及。
余逢春真被他气笑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执拗迂腐?”
他手下再用巧劲一扯, 把气疯了的小徒弟抱进怀里,仰头在人家抿紧的嘴角亲了一口, 笑眯眯的。
邵逾白强作严肃地低下头:“它死有余辜。”
“所以不成灰了吗?”余逢春又亲了一口,“行了,你不要总是生气!”
邵逾白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总是生气,但余逢春瞅准时机又亲了一口,于是无论想说什么,这时候都咽了下去。
默了许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该回魔域了。”
这个余逢春早知道了,处理完独禅山上的事以后,他已经跟晏叔原提过,说他和邵逾白不日就要离开宗门。
晏叔原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嘱咐他自己珍重小心,便挥手,让他们自行离开,就不送了。
邵逾白应当也是知道的,为什么又要提一遍?
思及此处,余逢春大发慈悲地应了一声:“嗯哼?”
邵逾白扣在他腰后的手紧了一下,才道:“魔域虽然时常暗无天日,但最近时气好,花都要开了。”
师尊要不要一起来?
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有心人可以轻易听见。
余逢春没料到他在问这个。
“不然呢?”他喃喃自语,“魔域一群宵小之辈,你形单影只,恐怕难以应付,我还能丢下你跑了不成?”
0166藏在他脑子里,被余逢春的爱徒之情震撼得五体投地。
不提那十二位长老是否都是只会背地里下阴手的宵小之辈,单把邵逾白与形单影只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就足够笑人了。
他把魔尊当什么了?咬人的小黑狗吗?说得这么可怜?
0166意识到自己以前只说主角瞎是很不道德而且有失偏颇的,明明是两个人都瞎了。
但邵逾白很受用,肉眼可见被哄开心了。
“师尊爱重,我……”
他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许多的感念爱恋,罕见踟蹰起来,只能抱着余逢春的腰不撒手。
两人头顶上,繁星点点,似是银河奔涌之际溅出来的水珠,连风都平息,如此寂静又凉爽的夜晚。
“你如果觉得难以回报,不如多活段时间。”余逢春抬起头,“好好报答我。”
邵逾白的寿命是两人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仿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又给眼睛蒙上一挑黑布,身前就是滔滔洪水,万丈深渊。
可看不到,就不存在。
这是余逢春第一次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挑明。
而邵逾白的回答,是低下头,慎而重之地在余逢春眉心落下一吻。
“若有幸苟得百年岁月,必定时时侍奉在侧,不敢有违。”
……
……
魔域内,花以宁终于在十二长老觐见前的两时辰,见到了魔尊。
“给你。”
站在魔君身旁的清俊男人递给他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小酥饼,花以宁颤巍巍地接过。
“这是……?”
余逢春回答:“凌景宗山下小街,李氏糕点铺刚出炉的枣泥酥饼。”
确实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呢!
花以宁捧在手里,闻到些枣的香甜气,抬眼看见站在余逢春身后的魔尊,正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眼光。
而余逢春恰好在这时候笑了一下,又说:“你们魔尊付的钱。”
花以宁:“……”
还是别吃了,供起来吧。
将糕点收好,花以宁先从袖中找来自己刚整理好没多久的书简,放置桌前。
“十二位长老会在正殿觐见,届时他们会汇报一次属地的管理情况,但属下为保证万无一失,特地派人前去探查,已整理成册,还请魔尊过目。”
说完,他又望向余逢春:“东君可要参与?我为您添设席位。”
余逢春摆摆手,道:“我不方便露面。”
花以宁心领神会,退下了。
这次觐见,明面上是长老汇报,但实际上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探查一下邵逾白如今的修为境界和身体状况。
魔修比正道修士更推崇弱肉强食法则,当年邵逾白能以铁腕手段一统魔域,如今他的手下便也能跃跃欲试着从他身上撕下块肉吃。
魔尊之位,竟然会比人间帝王的皇座还要高而寒。
余逢春半坐在椅子扶手,往徒弟肩膀上一靠,不必多言,邵逾白便将书简展开,呈到他面前。
随便翻过几页,0166没忍住开口了。
[为什么连人家昨天晚上睡了几个小老婆都记下来了?]
小系统非常困惑,不是说随便探查吗,怎么这么细致?
余逢春道:“花以宁不简单。”
如今的魔域格局,是邵逾白打碎完全重建的,从前驰骋的几个大能全部被砍成了碎肉,花以宁是唯一一个从废墟里捡回命的。
单从这一点上,不难看出他的心计谋略。
0166懂了,于是余逢春带着它往下看。
然而没翻几页,一行小字忽然引起了他俩的注意。
余逢春翻动的手指顿住,0166凝重地念出声:[贺武,搜罗清俊男子,欲献。]
余逢春:“……”
同样看到小字的邵逾白挺直腰背:“我不会。”
余逢春没有回应他的澄清,将书简一收,握在手中,随后自己侧过身子,隔着极短的一段距离,目光扫过邵逾白全身上下。
从因紧张而抿起的嘴唇,到宽阔的胸膛,再到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余逢春放下书简。
“明夷,跟你说句实话。”
邵逾白眼神一颤,以为要被教训,很紧张:“师尊请讲。”
“我不是性格宽和的人,也不信凡尘间三妻四妾那一套,”余逢春的手点在邵逾白的胸口,仿佛也在那一瞬间按住了他的心跳,“你既然与我结成姻缘,即使没有昭告天地,我也已经认定——你若敢有二心,我不会与你好聚好散,明白吗?”
手指下移,顺着胸口一路滑到下腹处,接着用力一点。
余逢春言笑晏晏,可动作中的威胁之意非常明确。
敢招三惹四,就阉了你。
邵逾白感受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两厢无言之下,他倏地伸手,扣住余逢春的手腕。
余逢春蓦然抬眸,遇上一双灼灼如火的眸子。
邵逾白神情中丝毫不见被威胁时该有的恼怒烦躁,反而喜不自胜,握着余逢春手的样子像是要把心掏给他。
他承诺道:“若我异心,悉听师尊惩处,不敢有一句怨言。”
“我知道。”
余逢春收回手,不再关注书简上写了什么,反而换了个地方,坐在窗前,擦拭断开的水天碧。
两人静静地坐着,邵逾白时不时朝窗边投去一瞥,仿佛要时时刻刻确认师尊就在身边。
余逢春任由他看。
两个时辰后,门前系着的小小风铃传来异响,叮咚叮咚,足响了十二声。
有客来访。
邵逾白合拢书简,看向余逢春:“我去了。”
余逢春“嗯”了一声,将水天碧收回腰间,很坏心眼地叮嘱:“千万不要什么都是收哦!”
邵逾白脚步顿住一下,不自觉笑了,然后才离开后殿。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站在窗前,朝余逢春行礼。
“东君安好。”
还是一样的正气凌然,与整座魔殿的氛围格格不入。
余逢春将另一包糕点拿出来,朝来人扔去。
常婉条件反射接住,随后愣了一下。
“你们魔尊买来的,褒奖你做事认真仔细。”
平日里的奖赏都是功法灵器,从来没有人收到过魔尊买的甜食糕点,想来也是一种殊荣。
常婉微微一笑,冷淡严肃的脸上生动许多。
将糕点收好,她道:“花长老已经为您设好席位了,请。”
余逢春一挑眉:“还有我的事情?”
常婉道:“想必就算我们不安排,东君也是要去的,既然如此,为何不给您行个方便呢?”
她说到点子上了。
0166评价:[糕点给得不亏。]
都是很会办事的人。
……
觐见在堕月殿正殿,花以宁很有心机地在正殿的百尺屏风后设了桌案,有一面的滴水晶白玉帘遮挡,声音气味都传不出去,而外面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余逢春坐下没一会儿,茶就泡好端上来了。
与此同时,十二位长老入殿觐见,有男有女,呼声如雷,吵的人耳朵疼。
余逢春喝了口茶,将书简在桌上摊开,循着声音挨个看去。
最开始的一个时辰,确实是在汇报各个属地的管理情况。
魔域与寻常领地不同,魔修之间相互争夺厮杀,杀人夺宝的事情常有发生,邵逾白懒得管太严,只要没有闹得太过,便当无事发生。
几位长老显然没有被现代大公司的管理制度摧残过,汇报的时候语气平平,跟念经似的,余逢春不知道邵逾白在前面听着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脑子里0166已经开小差去干别的了。
一切都无聊而且平静,直到汇报人变成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子。
余逢春卷了卷书简,看到接下来要汇报的人是贺武。
那个琢磨着要给邵逾白送俊男人的长老。
整日钻营旁门左道,心术极其不正。
食指敲敲书简,透露出一些隐约的不满。
方才在后殿说的那番话虽然有安邵逾白心的意思在,但更多的是余逢春真的这么想。
第一次遇见邵逾白的时候,他并非没有动过心,但是两人之间有种种纠葛坎坷,余逢春不想徒生烦扰,便自己压住心思,当做无事发生。
可现在,既然已经牵上了姻缘,哪里容得他能半路反悔?
要么一辈子跟他好,要么就去死,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这些琢磨着想给他俩之间添点绊子的人,在余逢春眼里都烦得要死,尽管没见面,但已经打上了心术不正的标签。
屏风后面,贺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然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管理的政绩,讲得兴致勃勃、唾沫横飞,恨不得现在就拉两个魔修来证明自己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而与他对比明显的,是邵逾白。
从贺武开始讲到现在,他只应了很模糊的两声,仿佛百无聊赖,余逢春几乎都能想象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概跟小时候听宗主讲课,困到睡着有一点像,但年纪大些,也成熟了,行为举止自有一番风流在,所以会相对更俊朗些。
总之就是很好看。
“……且在属下管理之余,还会亲自走入人群之中,听听诸位魔修的心声!尊上您猜怎么着?我发现尊上您在群众中的呼声非常高,甚至还有不少人说愿意侍奉您,我看那些人中有姿色出众的,便挑选其中更优者,献给尊上!”
“……”
重点来了。
余逢春合拢书简,悄然站起身,踱步至屏风边,隔着一段距离看正殿内正在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