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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这一幕,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离开秘境后, 没有了复杂灵力的干扰,传送符可以正常使用,一日千里不是问题。

四人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告别。

“妖族重现绝不是巧合, ”余逢春道,“让你们宗主自己斟酌。”

多随意, 好像他们的宗主实际上是他们的孙子。

程沁至今看不出来江前辈的境界, 可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 已经让她对面前这个清瘦俊雅的男人产生了很深的敬畏, 余逢春说什么, 她就想该怎么做。

“我们修为太低, 在宗门里排不上号, 况且宗主日理万机,恐怕未必会见我们,就算见了, 也不一定会信我们说的——”

百年前屠戮大陆的妖族重现, 多么骇人听闻, 绝大多数人宁愿认为这是门下弟子逃避任务失败的谎言, 也不愿意信这是真的。

“不用, ”余逢春一挥手, “他如果质疑你们, 你们就报我的名字。”

江秋是余逢春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最喜欢用的名字, 凌景宗如今的宗主晏叔原, 是余逢春曾经的师兄,帮他料理过不少麻烦,自然也知道这些行走江湖躲避敌祸的小技巧。

何承息他们一说这个名字, 晏叔原自然知晓。

“原来前辈和宗主是旧识,”程旭恍然大悟, 又问,“那如果宗主向我们问您去了何处呢?”

余逢春垂眸一笑,仿若清风拂过,垂柳依河。

“如果他问了,你们就说,我去找我的冤孽了。”

穆神洲主人余逢春,一生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唯有的冤孽,就是许多年前他从尸山血海里抱出来的小小婴孩,一辈子殚精竭虑都是为他。

晏叔原都见过,都明白。

……

传送符在半空中亮起一道蓝光,随后三人消失在眼前。

余逢春拨开被风掀起的枝叶草屑,转身看着从方才开始便守在自己身边的明远。

男人一言不发,垂首与余逢春对视,黑沉的眸中有极不明显的期待和忐忑。

怕余逢春出尔反尔,又不带他了。

“……”

余逢春低下头,从袖间翻找片刻。

修士的袖间往往都是小型百宝袋,镇压妖族裂口时,余逢春把自己的大部分家当都留给了邵逾白,只带着点喜欢的小东西就上了路。

寻摸了好一会儿,余逢春终于找出一块颜色干净透亮的绿色宝石,在掌心散发着盈盈灵光,单看大小品相,就知道价值不菲。

随意取来树枝碾成细线,余逢春手指翻飞,将宝石编在绳中,做成手链,拉来明远的手。

他吩咐:“放好了。”

于是明远平举着左手一动不动,直到余逢春将绿色宝石做成的简单手链系在他手腕上,打了个活扣。

“别弄丢了。”系完以后,他嘱咐道。

明远不懂这条手链的含义,但余逢春所赠之物,哪怕是枯叶杂草,也值得他珍而重之。

用力点点头后,仿佛觉得还不够,他又很艰难地开口:“……知道。”

余逢春眉眼带笑,拍拍他的手背。

那枚绿色宝石,是余逢春年轻的时候,从碧净洞亲自凿下来的镇灵通元石,这种石头极难获得,有疗养元神的功效,佩戴在身上更是事半功倍。

明远意识混沌,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去,但他周身的灵力极其纯净,不是一般肉体凡胎能修炼成的。

且余逢春在和他接触的时候替他把过脉,脉力虚浮,只有一丝活人气。是人又不是人。

结合他的灵力,余逢春猜出明远是元神凝练成人,且只有一部分。

元神本质上没有实体,十分脆弱,镇灵通元石最适合疗养元神,明远带着有好处。

说来也巧,余逢春把它拿在身边,只是觉得这块石头剔透好看,可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元神记忆模糊,意识更是混沌,只知道看见他就跟上,也不会说话,很容易被别人欺负。

余逢春暗下决定要看仔细一点。别让人把他给卖了。

如此不自知不自觉想当然地弱化一个一剑劈开大地的强悍人物,无意听见他心声的0166,只觉得自己的数据链都要被传染瞎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余逢春这样盲目的师父?

令统叹为观止。

种种思量,明远并不知道。

送完礼物安抚后,余逢春决定按照之前的计划,从那只没有显现踪迹的高阶妖兽开始查起。

一块用灵力封存的白色遗骨,取自被明远斩杀的猫型妖兽,赶在彻底湮灭之前得到一点。

余逢春掐了个诀,一枚隐约的印记在眉间浮现,白光闪过,灵力化为细且长的线,风云涌动,长线将遗骨包裹。

千里追妖诀,二百五十三年前霞琛道人创,元婴以上可用,境界越高,追踪越准确,到余逢春这个境界,已经没什么能拦住了。

灵线在半空中微微摇晃,随后居然直接弯折成一幅地图,高阶妖族的位置,正朝着魔域的方向移动。

竟和余逢春最想去的方向完全一致。

收拢法诀,余逢春整理衣摆,重新戴好斗笠:“走吧。”

既然顺路,当然要去见见那位魔尊大人。

*

*

与此同时,莫名其妙领了任务,莫名其妙差点去死,又莫名其妙捡回命的何承息、程旭、程沁三人,终于又回到了凌景宗。

护宗大阵正常运行,而作为阵法基点之一的山门石,凌景宗三个大字剑意犹存,凌厉非常。

甫一踏入阵法中,精纯稳定的灵力涌入身体,何承息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了些许落在实地的感觉。

转身看着身后的师弟师妹,尽管姐弟俩刻意掩饰,但眼中的疲惫还是被轻而易举地发现。

毕竟还是两个筑基期的孩子,况且与树妖的战斗必定颇有感悟,一定要早早修炼。

何承息还能撑住,便吩咐师弟师妹回独禅山修炼,对秘境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谈,自己先去见师尊。

程沁程旭知道其中利害,毫不犹豫点头离开。

等人走后,何承息整理衣袍,琢磨着该如何让师尊带自己去见宗主。

然而这次真的很巧,何承息的通讯符刚发出去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便收到师傅传音,让他直接来主峰。

凌景宗不似寻常小门小派,宗主每天有千头万绪要处理,何承息从拜入静遂道人门下开始,除了宗门大典外,见宗主的次数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

来到主峰,不等他汇报,看守的弟子便直接让出一条笔直通天的洁白长阶,仿佛直入云天。

长阶两侧,有能工巧匠雕刻出的宗门事迹,从宗门建立到斩妖之战,密密麻麻,生动自然。

何承息一路走,一路看,临到尽头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视线朝着南边望去。

只见一片云雾缭绕间,一座青绿巍峨的山峰隐于其中,这座山也在凌景宗的地界里,只不过位置极其偏远,且山中有不少莫名其妙的阵法,虽不致命,但烦人得很,宗中子弟都称那里为荒山,鲜少有人过去。

但何承息知道,所谓荒山,就是曾经的穆神洲。

不过是斯人不在,山也荒了。

进入主峰正殿以后,有红衣小童引何承息往后走,绕过冰玉屏风后,在一湾灵气四溢的潭水边,何承息看到了对弈的两人。

灵泉中有红鱼游动,像坠在水中的嫣红绸带,灵力过于充足,已凝结成半空中接近于液体的雾气,呼吸间有种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打通的错觉。

何承息走近行礼:“师尊!宗主!”

静遂道人的外表看着不过四十,一身深色衣袍,半敞着露出胸膛,头发胡乱束起,很是放荡不羁。

见何承息行礼,他用手边拂尘在徒弟胳膊边接了一下:“回来得还挺快。”

他对面,凌景宗宗主道:“你门下弟子向来干脆,和你一样。”

他声音温和,外表也看着儒雅,比起大宗门的当家人,晏叔原更像是凡尘民间的教书先生,从不显山露水,青色长衫更显书生气质。

何承息不知道宗主如今实力如何,也从没听别人谈起过。或许在治理宗门方面,比起修为境界,更需要的是手段心境。

“宗主,弟子有要事禀报。”

“哦?”晏叔原落下一子,“是什么事?”

何承息没有犹豫,将三块宗门玉牌取出奉上。

看到玉牌上的血迹,晏叔原和静遂道人的对视一眼。

何承息说:“几日前,弟子与同门师弟师妹一起接了任务,前往悟虚幻境寻找更早前失踪的三位外门弟子,不料在秘境内被一古怪树妖埋伏,险些丧命。”

黑子落在棋盘上,静遂道人脸上的随意不见了,他站起身,看着自己素日疼爱的大徒弟。

“承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哪来的树妖?”

晏叔原的脸色也有些沉重,他轻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弟子没有说谎,这三块玉牌,全是从那只树妖的尸体上取下,还有数名散修,都被吸成了空壳,师弟师妹也见到了!”

玉牌上的血迹清晰可见,可何承息说出来的话才是真让人心惊。

静遂与晏叔原都是切切实实经历过斩妖大战的人。

不谈别的地方,就光凌景宗,战时陨落化神期一位,渡劫期一位,大乘期又一位,元婴金丹更是数不胜数,元气大伤。

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把妖族驱逐,如今竟又有了,怎么不让人骇然?

静遂耐不住了,站起身转了两圈,往潭水里撒了把鱼食又回来。

“你们会不会是认错了?我知道有些功法也能操纵植物,你们没见过世面,可能被唬一下就……”

何承息忍不住道:“师尊,我已经金丹期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

静遂嘟囔:“那也说不准……”

晏叔原还算镇定,但看向何承息的眼神中也带着考量,没有完全相信。

这时候,何承息想起分别时,余逢春交给他们的话。

“对了,宗主,我们这次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有个前辈出手相助!”

晏叔原一挑眉:“前辈?”

“是,”何承息抬起头来,“前辈说,他是您的旧识。”

“我的?”

晏叔原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无意摩挲着指尖的白子,问:“他还说什么了?”

何承息答:“前辈让我告诉您一个名字,他说您听见这个名字,就什么都懂了。”

一种异常难言的预感忽然在此时涌进晏叔原的身体,让他隐约感知到何承息接下来要吐出那个人名,必定会让已经平稳成一滩静水的修真界再次泛起涟漪。

他默了片刻,缓缓道:“什么名字?”

何承息再次行礼,语气平稳有力:“江秋。”

名字出口的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灵泉忽然在此时开始沸腾,水面炸出千万道银光,灵气奔涌,水汽在半空中结成冰凌,坠落后碎了一地。

何承息慌乱抬起头,却只看到晏叔原颤抖着闭上眼睛,脸色惨白。

而静遂道长站在水边,神色怔愣地朝下看。

水中,红鱼无知无觉。

*

*

余逢春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他和明远借助传送阵,直接移动到了魔域附近一座有传送阵的城镇。

高阶妖兽曾在此处停留过,余逢春刚一踏出传送阵,缠在指根上的灵线便微微颤动。

作为最后一座临近魔域且设有传送阵的城镇,这座名为胡堂的城镇比寻常的内陆城镇都要繁华,来往修士络绎不绝,走在路上时,两边还有不少摊贩。

余逢春甚至在来往人群中注意到了几个魔修。

周围人肯定也注意到了,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如今有邵逾白统领魔域,他治下严厉,手下但凡有造次,不管亲近正邪全部绞杀,胡堂离魔域很近,如果有魔修在这里胡作非为,消息传到他耳中,保不齐他会不会真的亲自处理干净。

而来往的道修也不会刻意给自己找麻烦,因此双方达成了一个暂且相安无事的局面。

明远没来过这种地方,跟在余逢春身边,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明显很好奇。

很难说是出自什么家长心理,总之一离开传送建筑,余逢春就抬手勾住明远的袖口,领他往路边走。

于是明远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余逢春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牵住自己的手。

余逢春选了一处客栈走进去,撂下两块灵石后,让掌柜帮忙开一间房。

掌柜打量的目光落在余逢春向后勾住袖口的手上,会意笑笑:“大人,我们客栈有上品厢房,宽敞明亮又干净,睡两个人正正好!”

余逢春挑眉,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发现明远正盯着两人勾缠在一起的地方看,知道掌柜误会了他俩的关系。

不过就这样也挺好,因为余逢春本来就没打算和明远分开。

“那麻烦了。”

付钱领房牌,余逢春带着明远朝楼上走去。

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略带空洞的咚咚响声,明远跟在他身后,行走间微微仰头,像前几次那样,注视着余逢春向上的身影。

他的背影很清瘦,像宣纸上留下的淡淡一笔,可墨痕晕染开,数百年如一日的温柔缓缓显露。

模糊又漫长的记忆里,这是明远第一次见。

可一些难以分辨的情绪却让他觉得,这一幕,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

……

魔域。

邵逾白睁开眼。

模糊的水声在耳边响起,而更深处,是从未停息过的痛苦嘶吼和挣扎。

邵逾白坐起身,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这往往是坏事发生的预兆,然而他并不在乎,只是偏过头,望向魔域之外的地方。

黑沉眼眸中,有流光闪过。

第72章明远的躯壳里,邵逾白闭上眼睛

余逢春来去孑然, 除了斗笠,身上并没有值得放下的物件。

将那顶帮他遮风挡雨的斗笠放在桌子上,余逢春推开窗, 趴在栏杆上向外看。

胡堂像个巨大的元宝,客栈就在元宝凹陷的位置。

此时天光清明, 远处基本没有云层, 余逢春抬手挡住光, 朝远处看去时, 看到一层肉眼分辨不出的灰色雾气, 像阴雨前的云雾一样将胡堂笼罩。

这是大妖留下的痕迹, 类似一种没有作用的瘴气, 妖物留存越久,颜色越深。

单看颜色深度,那只妖兽在胡堂起码停留了半个月。

足够它搅起一些风波了。

余逢春正沉思着, 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回过头去, 看见明远坐在桌子边, 手里拿着打湿的手帕, 正很仔细地清理着斗笠上的水痕污渍。

他做得认真, 周身气息都变得平静温和。

分割出来的元神意识不全, 像一具偶然诞生意志的人偶, 继承了原主人的思想爱怨, 却无法完全表达,只能在一些貌似很笨拙很固执的小事上流露一二。

有人会据此联想到话本里狐妖模仿人类吃人的故事,觉得很恐怖。

也有人会觉得可爱。

余逢春靠在窗边默默看了一会儿, 等明远终于将斗笠清理干净,才缓声开口:“陪我出去走走?”

明远抬眸, 眼中没有情绪,就是很单纯地看着余逢春。

理解他的意思以后,明远点头,起身提剑,要去开门。

剑是他从秘境里捡的,剑柄生锈了,剑身也有些许破损,鬼知道在土里埋了多久,是破烂级别的不值钱不好用。

不过明远的思想太纯粹,对他来说,树枝草木、破铜烂铁和天材地宝没有区别,都是手臂的延伸。所以他从不在意。

真正在意的是别人。

走到门口,余逢春屈指在铁剑上敲了一下,引来明远的目光后,他淡定地说:“有机会给你打把新的。”

说完,他一背手,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离开客栈,往西边走了半条街,余逢春听到很热闹的敲锣打鼓声。

小孩叼着糖从他腿边跑过,糖从嘴里掉到地上,他又跑回来捡,被余逢春一把揪住。

“掉到地上就不能吃了。”他耐心地说。

小孩抽抽鼻子,圆胖的腮帮子上粘着糖屑,眼神发直地瞪着余逢春的脸。

好好看,像画本子里的仙人……

画中仙人笑眯眯地问他:“小孩,这里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热闹?”

小孩又抽抽鼻子,抬手指向身后一处气派的宅子,含糊着嗓子说:“他们家的女儿活了。”

女儿活了?

余逢春半蹲在地上,闻言抬眼一看,只见宅邸门口挂红灯放爆竹,还有管家打扮的人在指挥下人分发东西,有糖有钱有灵石,看得出来主家真的高兴。

小孩还在看余逢春,眼神迷瞪瞪的,很着迷。

胡堂虽然繁华,但也只是个小城镇,漂亮的皮囊极其有限,且都是肉体凡胎,哪里有余逢春这样世间难寻其二的人物。

小孩年纪小,不知道喜欢,只是本能想要碰碰摸摸,伸手便要去拽余逢春的衣服。

可没等指尖接触布料,一束冰冷的目光就让他顿住动作。

小孩这才发现,在那个画本仙人身后,还站这个又高又凶的男人,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眼神中警告意味很明显,好像只要他伸手,男人就会把他丢出去挂墙上。

“……”

小孩缩回手,一溜烟跑了。

余逢春很奇怪:“怎么走了?”

疑惑的目光投向明远,明远摇头,不知道。

目睹全程的0166发出咳咳的冷笑声,像是垂死的老人在挣扎。

余逢春没理会突发恶疾的0166,嘱咐明远在原地等自己之后,他又往人群里挤了挤,领了几板铜钱后才回来。

“这户人家姓胡,是胡堂家底最厚实的一家,一共四十七口人。”

余逢春告诉明远:“他们有自创的修炼功法,长房家主如今已经是元婴期,小辈里也有天资聪颖者,其中最优秀的,是长房的大女儿。”

据说那个女孩,三岁能引动灵气,十岁便到达炼气层,是方圆千里都知晓的天才,附近的宗门都派人来问过,希望能收入门下。

说到这里,余逢春面上闪过一丝遗憾:“可惜……”

可惜天妒英才,女孩十五岁时外出游玩,被奸人所害,从此昏迷不醒,日渐枯槁。

听附近几户人家的意思,上个月的胡家,已经在准备白布棺材了。

将铜板拿在手里随意抛动,余逢春接着道:“半个月前,那个女孩忽然醒了,而且越来越健康,修为还提了一个境界——”

铜钱在空中翻了两圈,被一只手当空抓住,手背朝上,停在明远面前。

余逢春笑着问明远:“你觉得里面有没有问题?”

明远点头,将余逢春的笑深深烙入眼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妖。”

“答对了!”

余逢春眼中笑意更深:“加分!”

铜钱落进明远手里。

……

……

他这边和谐愉快,可凌景宗主峰那里,都乱得炸锅,可以当粥喝了。

晏叔原不复之前的胸有成竹,垂首坐在水池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静遂则开始疯狂踱步,绕了七八圈以后,抓住徒弟的肩膀前后晃了晃,企图把徒弟晃清醒。

“真是江秋?”他再次问。

何承息已经被问了八遍,第九遍的回答仍然恭敬:“是的,前辈说他叫江秋。”

“他好看吗?”

何承息斩钉截铁:“好看。”

“……”

静遂松开手,倒退两步,认命了。

他走到晏叔原面前,粗着嗓子说:“宗主,我这徒弟虽不聪明,但为人老实,从来不对我说谎,他既然说那个人叫江秋,那肯定就——”

静遂入凌景宗也有几百年了,他是散修出身,为人放荡不羁,一次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帮了人家一把,结果给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烦,差点死在仇家手里,幸好有凌景宗的人路过,救了他一命。

那救他的人,就叫江秋。

旁人不知道不清楚江秋是谁,静遂和晏叔原还能不知道吗?

穆神洲荒了两百年,邵逾白的魔尊位子也做了两百年了,舟船能逆转回木头,死人竟能复生。

可如果能死而复生,早干嘛去了?

这些旧事,何承息不了解,但光看师尊与宗主的神态动作,便知道江前辈的身份绝对不是旧识那么简单。

觉得现下已经没自己的事了,何承息行礼后想要离开,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晏叔原哑着嗓子问:“你们分别时……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何承息答:“前辈说,他要去找他的冤孽。”

“……”

晏叔原摆摆手,何承息离开了,留他们两个在后殿,水声都静下去。

许久,静遂先开口,打破沉默:“他往魔域去了。”

余逢春这辈子只有一个冤孽,就是邵逾白。

无论是从困境挣脱还是死而复生,骤然听说自己的得意门徒竟然叛正入魔,还当上了魔尊,怎么可能轻轻放下,必定是要亲自去见一面。

静遂挠挠头,很担心:“不会打起来吧?”

“不会。”

晏叔原终于缓过神,淡声道:“邵逾白不会。”

当年种种祸事,内情恐怕只有邵逾白和余逢春才清楚,晏叔原作为余逢春的大师兄,得知师弟殉道、师侄入魔,虽然心痛,但也只是最普通的旁观者。

他唯一能拿准的,就是邵逾白不会因为这些无端小事,就抛弃与余逢春的师徒父子之情。

况且,那魔头当年屠杀一整个宗门,不就是为了替余逢春报仇吗?

恐怕就算他那位师弟要打,邵逾白也只会跪下认错,由着他教训。

如此一想,静遂也松了口气。

“也是……”

他一屁股坐回泉水边,重新拿鱼食往水里扔。

“刚才慌了神,忘了他的能耐。不管怎么样,能回来就挺好。”

斩妖大战前,修真界仅有两位大乘期修士,余逢春不在其中,默默无闻。

然而晏叔原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位师弟能耐绝不是低于当今世界的任何一位大能,只不过是韬光养晦、隐而不发罢了。

如今他回来,只要性情不变、一心向正,凌景宗天下第一大宗的地位,就还能续上几百年。

“我更担心妖族的事。”晏叔原说。

余邵之间的事,说翻了天,不过是师徒之间的龌龊矛盾,可妖族重返,与整个修真界都息息相关。

“我知道。”

静遂又撒一把鱼食:“我亲自去看看。”

鱼儿欢快游动,这些红鱼在主峰灵泉里养久了,生了些灵性,很刁钻,寻常鱼食碰都不碰,非得是用灵力浸过的才肯吃。

静遂一直撒,它们就一直吃。

晏叔原看得头疼,阻止道:“别喂了,都胖成猪了。”

“整天嘟嘟囔囔,喂了几把食而已,能多胖?”静遂站起身,“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说,走了!”

说完,他一甩拂尘,离开了主峰后殿,往悟虚幻境的方向去了。

独留晏叔原一人,原地叹了口气。

没有犹豫,他伸手浸入灵泉,再抽出来时指尖浮现点点亮光,光线在空中交织,组成四个小字。

斯人已归。

指尖朝远处遥遥一指,四个小字化为飞星,瞬息便消失在凌景宗。

*

*

花以宁迈入堕月殿的时候,被正殿两边千年寒玉凿成的柱子冻得打了个哆嗦。

“尊上?”

他掐着嗓子喊了一声,见无人应答,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

从前两日开始,花以宁就觉得魔尊不大对劲,虽然他平日里就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好像全世界欠了他,但最近明显要更古怪一些,常常魂不守舍。

花以宁暗自猜测他是修炼的时候出的岔子,眼下又没看见人在正殿,心中更是窃喜,想着自己篡位的机会终于到了。

作为邵逾白打进魔域前的统治者之一,花以宁的实力未必赶得上其他几人,但他有个好处就是善于忍耐,而且会装样子会说话。

所以另外几个实力强悍的统治者死了,而最弱的花以宁活了下来。

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邵逾白虚弱的好时机,谋权篡位,就在此时!

烟紫色的灵力似蛇一般缠在花以宁的手指上,不显眼却毒性十足。

花以宁谨慎地迈动步伐,走进后殿。

有隐约的哀嚎痛哭声从耳边响起,却难以分辨具体位置。从邵逾白建了这座大殿开始,这种声音每天都有。

绕过挡路的两根长柱,花以宁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吐血昏迷的魔尊,却不曾想邵逾白就静静地站在一潭深水前面,隐约的亮光从他指尖浮现,又很快消弭。

熟悉的威压不曾有一丝减损,显然邵逾白一点事都没有。

他早就听见了花以宁的脚步声,此时不紧不慢地瞥过来一眼,花以宁手中的灵力瞬间消失,手一背,神色自然。

“尊上怎么不应声?吓了我一跳。”

冷淡的目光从花以宁脸上的笑一路划到他背起的手臂,很长一段时间,邵逾白都没有说话。

等花以宁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他才开口:“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底下的几位长老想来请安,顺便汇报一下。”

邵逾白平静道:“他们来见我,不过是因为我一直不露面,想看看我死了没有。”

花以宁笑笑:“这也难免,魔修嘛。”

他是魔修,邵逾白也是,偏偏花以宁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满满的都是轻蔑嘲笑,仿佛他有时候也看不起底下那批人的德行。

面对他的嘲弄,邵逾白没有任何反应。

盯着面前黑沉的池水看了许久,他道:“半月后,让他们过来。”

“是!”

“这几天我要出去,”邵逾白又说,“你好自为之。”

他知道花以宁在想什么了!

或许从花以宁踏入正殿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邵逾白的眼睛。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花以宁心脏狂跳,面上却装作一副茫然的模样,他刚想说什么,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邵逾白离开了。

*

*

胡堂。

客栈内。

余逢春搬了把小榻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茶水,时不时喝一口,一直望着胡家的方向。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从日暮看到华灯初上,胡家宅邸一片红光,乐声隐约传来,喜庆热闹。

只是这光亮太红,反而从欢喜中透露出些许阴森,惹人不安。

夜风从面前浅浅掠过,将还剩一丝温热的茶水吹凉吹透,余逢春放下茶盏,远远看到胡家宅门前的灯笼被风吹翻,烧了起来。

摇晃的血色红光向四周蔓延,在夜里尤其显眼。

又一个不祥预兆。

如今,余逢春已经基本断定,高阶妖兽在胡堂停留的半个月,就是在胡家长房女儿的身上动了手脚。

为今要做的,就是确定那个女孩为何会在昏迷中突然醒来,还修为大涨。

希望不是会要人命的阴损招数。

“……”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余逢春没有回头,仍然注视着远处的火。

明远来到他身旁,蹲下将窗台上的茶盏捧在手心,片刻后,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忽然又冒出热气,茶香再次激发弥漫开。

他将茶盏交到余逢春手中。

余逢春接过:“谢谢。”

明远不答,仍然蹲在他身前,眼神深深地望着,仿佛要将余逢春的每一根发丝都看清楚。

余逢春没意识到不对,这几天明远一直是这样看他,他早就习惯了,任由明远看。

等很久之后,喧闹声寂静下去,明远才站起身,回到桌边。

天已经黑透了,蜡烛点亮,绒绒的暖光铺撒开,将余逢春的剪影都柔和得温柔又迷蒙。

他在看外面的胡宅,明远在看他。

无甚感情的眼眸中,仿佛灵魂投生,又仿佛流水泛起波澜,情绪似一朵炸起的烟花,绚烂的亮起又迅速的隐没,仅剩的点点余晖将余逢春小心地包围。

明远的躯壳下,邵逾白闭上眼,不再看。

……师尊。

他从心里珍而重之地念出这个几乎都生疏了的称谓,觉得有一半的自己活了过来。

第73章差点把胡老爷吓死

胡家如今的当家人叫胡霍江, 他的大女儿,也就是如今处在风暴漩涡中的那个孩子,单字一个颖。

出事之前, 胡霍江就对她抱有很大期望,现在更是。

昨晚烧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 今早有人在胡家宅子外的墙根上, 看到了滴滴答答的血。

不多, 但很奇怪。

胡家派家丁出来清扫, 对外解释是厨房里的小伙计杀鸡不熟练, 让鸡跑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 那些血死活擦不干净, 无论怎样泼洗冲刷,始终会留一层印记。

等他们到的时候,家丁还在忙碌, 时不时有人围着瞅一会儿。

余逢春也凑热闹似的过去看了一眼, 挤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一身粗布衣裳, 灰扑扑, 仿佛能和地上的尘埃融为一体。

邵逾白远远地看着、等着, 等到等余逢春回头的一刹那, 别说尘埃, 就是把天上的云散揉成轻纱, 也没有披到余逢春身上的资格。

也正因为一切没资格,所以一切在他身上都一样,无论粗布麻衣, 还是绫罗绸缎,反正都是配不上。

“想什么呢?”

看完回来的余逢春看到明远在发愣, 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邵逾白摇摇头,像明远往常那样沉默寡言。

昨夜他灵魄转移,占了元神的位置,本想先学习一下元神如何与师尊相处,却发现那些零星又碎的记忆中,元神一直在盯着余逢春看,不是看他的手,就是看他的眼睛或背影,总之没一点有用的信息。

无奈之下,邵逾白只能装哑巴。

好在余逢春已经习惯了他能不说就不说。

“那几滴血是从屋顶滴下去的,”左右看了一圈,余逢春扯住身旁人的袖口,带他往另一边走,“一个人,蹲在屋顶上,嘴里叼着块肉,因为是从活物身上扯下来的,所以肉上还滴着血。”

寥寥几句,要是小孩子听见,现在已经吓哭了。

可邵逾白却半点情绪也未流露。

余逢春说话,他听着,师尊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们走到僻静处停下,余逢春拍拍袖口,再回头时,一个明显不是家丁的男人正走出宅子,到滴血的那个地方去。

一段时间后,家丁提着水桶拖布离开墙根,露出一片干净的地,血迹终于被清理干净了。

按照常理,哪怕人血也不该这么难搓洗,如此这般,大概是因为叼着肉的人身上带着妖气,而妖气顺着接触流进血里,哪怕只有一丝半点,也足够那些血凝在地上,人力无法搓洗,只能用灵力。

最不好的猜想成真,余逢春叹了口气。

胡颖凶多吉少。

但现在青天白日,不是杀上门的好时机,况且余逢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追查那只高阶妖兽,所以暂时只能按下不表,找个好机会混进胡家,探查一番再做打算。

思及此处,最后看了一眼胡宅门口高悬的红灯笼,余逢春很嫌弃地拽拽邵逾白袖口脱出的线头。

“去给你买身衣服,”他说,“整天穿这身,看起来好可怜。”

好可怜的邵逾白:“……”

他不露声色地打量余逢春衣摆上破的洞,心道:师尊,你穿的也很可怜。

俩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

裁缝铺子里有已经制好待售的成衣,且因为胡堂修士多,所以裁剪风格非常干练利索,很适合明远。

余逢春带着人走进去,坐在柜台前的老板娘看见俩人的脸庞身材,眼神一亮。

“客官,是要量身做衣还是……?”

余逢春后退一步,手拍在邵逾白的后背上,把他往前推。

“给他买,”他说着,极其顺便地在邵逾白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拍了两把,“麻烦深色,利索些。”

他的手一落在邵逾白后背上,邵逾白就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像一匹被介绍的好马。

老板娘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和客栈掌柜一样,脸上同样露出你懂我懂的神秘微笑。

“等着!”

她一甩手帕,扭着步子走到里间。

邵逾白注意到了她的笑,在记忆里翻找片刻,发现前不久也有个男人对他俩这样笑过。

他不懂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但本能觉得奇怪,好像有细嫩的草叶在他心脏上轻轻拂过,带来一阵难以言表的痒意和退缩。

邵逾白不自觉地望向师尊,却发现余逢春坦然自若。

“……”

邵逾白意识到,关于这个,师尊明白,其他人也明白。

只有自己不知道。

那点痒意还在胸口彰显存在感,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绸带一般滑移而去。

邵逾白回过身,感觉到绸带向余逢春蔓延。

这时,老板娘走了出来,一边挂着一套衣服。

她笑道:“小哥这身形太板正了,指定穿什么都好看!”

余逢春也跟着笑了一下,让邵逾白去里面把衣服换了。

“剑给我,”他伸手,“别把衣服划破了。”

邵逾白:“……”

心中疑窦丛生。

师尊对待元神的态度也太亲切了,萍水相逢为何如此关心?

买衣服就算了,还送镇灵通元石,还同吃同住,难不成师尊是看他忤逆,所以要收师弟了?

再回想从见面开始余逢春的种种举动,仿佛一切都有了正确的解释。

邵逾白顿时就有了危机感,一步一回头地去了试衣间。

而余逢春留在外面,随手拨弄了一下展示用的穗子,听见0166在他脑子里开口。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明远不太对劲?]

虽然元神还和之前一样,总是盯着余逢春看,但0166是系统,看的比人全面,它很清楚地发现明远的眼神变了,不多,但就仿佛在偶像里注入了活人气,有魂灵在木头里诞生。

“你现在不要叫他明远,”余逢春纠正,“要叫主角。”

0166震惊:[……什么?!!]

“嗯哼。”

邵逾白一定是昨天晚上到的,就在给他热茶前,徒弟还是徒弟碎片,余逢春分得清。

就是不知道他是透过元神感知到了余逢春,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又或者两者皆有。

总之既然他没有在余逢春面前暴露身份,那余逢春就当不知道,陪着他演。

0166觉得目前这个情形,即使是对一个久经沧桑的任务系统来说,也是非常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它问,[直接向你表明身份不好吗?]

余逢春无奈道:“哪有这么简单。”

二百三十年。

这不是话本中的时间一晃而过,更不是眼一睁一闭就能跨越的长度,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邵逾白都是自己一个人真实地熬过来。

他们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物是人非四个字成为了真切的现实。

邵逾白不知道殉道的师尊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师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正道魁首的徒弟,一跃成为魔域之主。

师徒间的情分就悬在一根摇摇欲断的丝线之上,重有千钧,稍一不小心,丝线断裂,情分摔在地上,粉身碎骨不复从前。

邵逾白不能冒这个险,余逢春也是。

还不如两人隔着一层皮,借着演戏说真话,把心摸透了,再坦诚相见。

余逢春有信心通过日常行动中的点点滴滴,让邵逾白相信自己还是疼他的。

况且邵逾白不是坏孩子——

无意听见他心声的0166当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还坏孩子。

虽然一个世界按一个世界论,但单看上个世界里流溢数据的反应,和前面几位邵逾白的经典表现,就知道这个肯定也跑不了。

等到时候他把你*#%∮,你就知道……

余逢春并不知道0166的数据脑瓜里闪过了怎样的**猜想,以为它不说话是去干别的了,于是自己安静等着,顺便帮那把剑除了除锈。

等邵逾白换好衣服,一把寒光璀然的长剑已经在等着他了。

“好看多了。”

余逢春很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手指划过衣料,隐秘的亮白符文在布料上迅速亮起,又迅速隐没,化作暗纹点缀其中,难以察觉。

邵逾白注意到了,愈发坚定心中的猜测。

师尊对这个明远可真好……

他暗暗想,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付钱回来的余逢春迎上邵逾白的眼神,琢磨出点不对,但又分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

给他买衣服,帮他磨剑,还给他的衣服上留下保护符文,多体贴疼爱,师尊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徒弟都该偷着乐。

余逢春短暂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做的非常好,邵逾白眼神不对劲,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适应被师傅疼爱的日常。

想到这里,余逢春更怜爱了。

“回客栈吃饭,”他把长剑递回邵逾白手里,“我听老板娘说,客栈的素面做得很好。”

修士不食五谷杂粮,因为杂质太多,有碍修炼。

不过既然都到他们这个境界了,再抛弃口腹之欲算什么?算他们能吃苦吗?

很不能吃苦的余逢春照常拽住徒弟的袖口,领他走出裁缝铺子,好像很怕一个不留神,人就走丢。

动作自然无需思考,仿佛他曾这么做过很多很多次。

邵逾白默默跟上,原先沸腾怪异的心绪忽然在此刻静了下去,仿若湖水上方,柳叶垂而轻点,波澜骤起,荡漾开后,更漫长深刻的寂静便回荡开。

……

回到客栈以后,余逢春真的要了两碗素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小菜,让伙计送到房间。

“你快吃。”他坐下后催道,“天黑以后陪我出去一趟。”

邵逾白停下筷子,看到余逢春正很期待地盯着自己。

素面成了贿赂金,而他会是那个出钱又出力的冤大头。

“怎么了?”见他不动筷子,余逢春问,“不喜欢?”

邵逾白默默摇头,低头吃起来,接下了不知道具体有多重的重担。

……

……

夜晚时分,暗色降临。

戌时。

胡宅内部不复前几日的欢天喜地,虽然红灯笼照常挂着,但府内气氛已如平常,甚至比平常还要凝重许多。

胡霍江站在花园的僻静角落,脸色阴沉地盯着月光下泛着亮光的暗色液体。

血像被人当空泼洒一般,点缀在花园边角的树枝花瓣上,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此外还有许多沾血的羽毛和骨头。

在一株月季旁边,有个土坑,盖在上面的土是潮土。

胡霍江吩咐手下人将坑挖开,然后收获了一地的血肉残骸。

有兔子,有鸡,也有鸟。

半个没有啃干净的兔头已经生蛆腐烂,白胖的蛆虫在血肉之间蠕动,把骨头上的牙印衬得太明显。

呈弧形,整体较平整,不像猛兽的尖锐牙齿。

是人的。

看清牙印的一瞬间,胡霍江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凉了半截。

“把这些都烧了!”

他粗声吩咐,然后抓住一旁的家丁,问:“小姐呢?”

家丁也觉得面前的一切太过可怖,哆嗦着嗓子回答:“小姐、小姐在房间里……”

“知道了,下去!”

胡霍江松开手,脸色仍然阴沉凝重,直到家丁点火将血肉残骸连带着这一角的植物全部烧干净,他才转身离去。

一路踏月而行,没回卧房,也没去小妾的后院,胡霍江径直走到了女儿的院子。

院中灯火通明,两个丫鬟端着热水路过。

见到胡霍江,两人连忙行礼:“家主!”

胡霍江问:“嗯,小姐睡了没有?”

“没有,”其中一名丫鬟摇摇头,“小姐刚练完。”

这些日子,胡霍江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修为大增,隐隐有结丹之兆,是同龄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心中暗喜。

可现在,那些喜悦已消下去许多,被浓重的忧虑覆盖。

他又问:“小姐晚上用膳了吗?”

丫鬟茫然地摇头:“家主,您忘了吗?小姐已经许久不曾用膳了。”

修炼之人不食五谷杂粮,胡霍江都明白,可他就是忍不住要问。

见丫鬟这么说,胡霍江点点头,眉毛皱紧,正要离开,却听到另一个丫鬟开口:“其实今天小姐好像吃了点儿东西。”

胡霍江猛地转过身,厉声问道:“什么?”

丫鬟被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小声说:“我、我也没有看清,好像是……今天早晨我来替小姐收拾房间时,看见小姐嘴里好像嚼着什么东西……”

胡霍江的心沉了下去。

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丫头,他径直走到女儿的卧房前,没有一丝犹豫,推门而入。

本以为会看到清醒着在修炼的女儿,可胡霍江往里面走了好几步,都没有听见声响。

“颖儿?”

他唤了一声,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刚撩开帷幔,胡霍江就看见女儿已昏睡在床榻上,连常服都来不及换,枕侧还坐着一个粗布麻衣、面容清秀的男人,手指白皙细长,正貌似怜惜地抚过女儿的额头。

方才,胡霍江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存在。

一瞬间,胡霍江只觉得后脖颈窜起刺骨阴寒,灵台震颤,仿佛有什么异常强大的存在,将他的周身灵力完全压制,连反抗的心都升不起一点。

来不及思索,胡霍江本能转身,往门口奔去。

可回过身,他才发现门口处不知何时竟然也站了一个男人,身材高大,身着玄色衣裳,手提一把寒光逼人的长剑。

见胡霍江要逃命,男人慢悠悠地抬头,朝他投来一瞥。

只一眼,胡霍江便完全失了逃命的心,知道自己今天要困死在这里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开口了。

“胡老爷。”

他的声音轻悦温和,偏偏尾音里多了一丝极其冷酷的嘲弄,让胡霍江额间泛起一层冷汗。

“你可真为你的女儿,找了个好大夫。”

男人语带戏谑地说。

第74章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

“你什么意思?”

胡霍江强作镇定, “我女儿大病初愈,你们不要难为她!”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但胡霍江还是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二位大人如果需要胡家做什么请尽管开口, 胡某能帮的一定帮,实在不需要——”

余逢春打断他的虚与委蛇:“——半夜蹲在屋顶上啃生兔子, 这就是你大病初愈的女儿?”

此言一出, 无论胡霍江之前想说什么, 都尽数梗在喉咙里, 寒气从后脑勺一路窜到脊骨深处, 他瞳孔震颤, 张张嘴, 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滴在地上。

床边,余逢春终于收回了落在胡颖身上的目光,抬起头, 慢条斯理地看向胡霍江的方向。

他长了张漂亮又干净的脸, 一双黑眸在这样的脸上, 和谐又丝毫没有被压下去的意思, 反而更明亮洞察, 像是天边的流星在地上炸开的那一瞬间, 不似人间的璀璨。

只一眼, 胡霍江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气, 腿一软, 跪在地上。

“仙人……小女实在无辜,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孩子从小善良, 虽然修炼,但从来不动刀见血, 您眼明心亮,自然知道!”

无论今天闯入胡宅的两个人是为了什么,胡霍江都看出他们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全杀干净的恶心。

不然,单靠守在门口的那个人便可在一息间灭了胡家满门,哪还需要费这些周折?

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他们是来帮忙的,而非灭口的。

胡霍江声泪俱下,一个外表已过四十的汉子,在地上哭成这个样子,让人既觉得怪异,又心生怜悯。

余逢春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起身绕到床边,手指当空一拨,一个咕噜咕噜的球形物体便滚了出来。

那是一个藏起来的老鼠头,已经被啃了一半,没舔干净的血在地毯上化成暗色小点。

这是他女儿啃的。

胡家人虽然有心修仙,但毕竟住在凡尘间,这些畜生避免不了,想必是胡颖在家中院子里逮的,今早丫鬟看见她嘴里嚼东西,恐怕嚼的就是这个。

胡霍江不是矫情的人,但看到这一幕还是不免感到一阵恶心心悸。

“清醒时对自己做的事情毫无印象,喜食生肉,身姿矫健……”

余逢春轻声列举着胡颖如今的种种表现,半个老鼠头在地毯上化为粉尘,胡霍江死死盯着膝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今日路过时,和周边邻居打听,听说胡老爷您今年已经有二百八十岁,细算下来,应当是经历过斩妖之战的。”

脚步声落在地毯上,轻而缓,余逢春绕过跪着的胡霍江,走到邵逾白身旁,接过他手里的剑。

剑光刺目,胡霍江用余光看到余逢春正提着剑,往胡颖那边走去。

他未经思考便大喊道:“大人留步!”

与此同时,胡霍江试图起身,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从背后骤然压来,带着无可置疑的强悍,再次将胡霍江狠狠压在地上。

一瞬间,胡霍江头晕目眩,胸口剧痛,几乎要呕出血来。

“明远!”

余逢春及时喊了一声,避免了胡霍被人用灵力硬生生压死的厄运。

再睁开眼,他看见那个长相俊美的仙人笑眯眯地蹲在自己不远处,剑还在他手中,却没有起势之意。

他开口道:“这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您多见谅。”

孩子?

你管这个叫孩子?

想想身后那个人高马大的黑衣剑客,再感受一下此刻身上传来的剧痛,胡霍江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可最终吐出来的只有虚弱无力的点头。

于是灵力尽数撤去,他终于站起了身来。

而起身以后,胡霍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知两位仙人夜深至此究竟要做什么?我女儿虽说行为狂悖异常了些,但到底没有伤人性命,罪不至死啊!”

还是在为他的女儿求饶。

胡霍江很珍惜胡颖,单看她昏迷的这些年,胡霍江半点都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就知道他是真的疼这个孩子。

听着他的求饶,余逢春笑了一下,一撩袍角,施施然坐在椅子上。

“我们要做什么,主要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他道,“你女儿从昏迷中苏醒后,修为大涨、行为异常,你又经历过斩妖之战,就半点没觉得不对吗?”

胡霍江当然觉得不对。

喜食生肉,这是妖族的习性,可是妖族已灭绝二百余年,怎么会在今日又染到他女儿身上?

胡霍江有所猜测,但因猜测太过骇人听闻,他不敢细想,权当无事发生。

可事到如今,火烧眉毛,容不得他闭眼装死。

“……”

余逢春远远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胡霍江一眨眼,他就知道这人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爱女心切,不敢深思罢了。

于是他干脆开口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废话的,我问你答,说不定还有救她的可能。”

此话一出,胡霍江像是捡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仙人,您尽管问,胡某必定知无不言!”

与站在门口的邵逾白对视一眼,余逢春道:“你女儿究竟是怎么醒的?”

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胡霍江毫不犹豫道:“半月前,颖儿日渐枯槁,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心急如焚,到处求医问药,结果有一个散修装扮的人找到我,说他能救我的女儿。”

“那个散修送我一丸红色丹药,说那丹药集天地灵气,药到病除,还能助我女儿的境界再升一层,我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便给她用了!”

红色丹药?

余逢春问:“那丹药可有异常?”

“无甚异常,红色,大约只有人的指头那么大,用之前我也给其他医者看过,都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成分,只觉得香味有异,似是带着点血腥,但很多丹药都会用到灵兽血,我便没有追究。”

有血腥味?

余逢春一挑眉。

胡霍江没说错,丹修在炼丹时为了追求功效,常常会加入些许灵兽血,但看如今胡颖的反应,猜也能猜到,丹药里绝对不是灵兽的血,只怕是那妖兽把自己的血肉炼了进去。

胡颖服下,在妖兽血肉的助力下自然会醒来并修为大增,但她也会被妖兽的血肉污染,慢慢同化成它的傀儡。

胡霍江爱女心切,即使有所察觉也不敢声张,等到同化结束,便彻底无力回天了。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你真该庆幸我们来了。”

望着胡霍江惊慌的眼神,余逢春不带丝毫怜悯地开口:

“她现在只是想吃生肉,但越往后,她的渴望就会越重,到后面,普通家禽的生肉满足不了她,她就会想去吃人。

“而如果真到那步田地,别说你,就算整个胡堂的所有修士联合在一起,也未必能拦住她!”

“……”

胡霍江嘴唇颤抖,又跪到了地上。

他之前心存侥幸,可直到余逢春将他的幻想戳破,他才发现自己在妖兽蛊惑,下究竟做了多大的错事。

险些成了全家的罪人。

“胡某有罪,但请仙人救小女一命,胡某必当肝脑涂地,回报仙人恩情!”

说完,他用力磕了个头。

余逢春坦然受着:“我先问你,你还记得那个散修长什么样子吗?他是男是女?多高?穿什么衣服?看起来年岁如何?”

胡霍江抬起头,仔细回忆道:“我虽救女心切,但这个散修来路不明,我也不敢直接相信,便观察了他几日,他看着不过青年的模样,也就二十来岁,穿一身青白衣袍,约摸着有我肩膀这么高。”

“有什么特别的吗?”

胡霍江摇摇头,尔后又回忆起什么,道:“他特别白,而且不是活人的那种白,没有血色。”

余逢春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能用的线索。

“行,”他点点头,“那他是给你丹药之后立刻就走了,还是又多待了一会儿?”

“他是亲眼看到小女睁眼以后才离开的!”

“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

胡霍江沉默了,但他这个沉默代表的意思是他知道,但是他不清楚该不该说。

余逢春没催促,拔剑置于膝盖,屈指在剑身敲了两下。

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胡霍江只坚持了几秒钟。

“我虽没有直接追出去看,但着意留心过,听城门口的人说,那个散修往魔域的方向去了。”

魔域?

这个说法没有超出余逢春的意料,看了一眼守在门口一言不发的邵逾白,余逢春低头沉思片刻,拍拍桌子站起身。

“知道了。”

他说:“给我准备一间丹房,然后去寻些灵草,我给你单子。”

话音落下,窗边桌案上,毛笔悬浮而起,在宣纸上写下小楷,然后落进胡霍江手中。

余逢春咳嗽一声:“本来这些东西我都有,但发生了点变故,便留给身后人了,所以得你们自己去找。”

“……”

守在门口的邵逾白微抿唇角,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知道余逢春提起的身后人,便是自己。

胡霍江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发现虽然种类繁多,但都不会过于珍贵稀少,只要费些时间功夫,还是能找到的。

他连连叩拜,语气感激不已:“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不用谢。”

余逢春摆摆手,嘱咐道:“这些日子看住你女儿,生肉吃些也无妨,但千万不要让她尝到人血人肉,不然就难办了。”

“是是是!!”

没有别的要嘱咐了,余逢春起身走回床前,打量着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胡颖。

思虑片刻,他抬手置于胡颖额前,手指灵活地画下一道符文,银白色的纹路在胡颖额前亮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同时长剑当空划过,留下流溢的灵光,如同一条绳索,缠在胡颖身上。

留下最后一道保险,余逢春转身离开房间,邵逾白紧随其后。

出门以后,余逢春把剑还给他。

“那妖往魔域去了。”

他仰起头,说话时热气化为白雾,洇湿了眉眼。

朗朗夜空,星河流淌其中。

邵逾白偏头看向余逢春。

月色朦胧,尽管转瞬即逝,可师尊面上的哀伤不是假的。

一颗心似乎往下沉了沉。

那须臾间的哀伤,是感叹物是人非,还是觉得徒弟忤逆狂悖,心伤自己的一腔心血泼给了烂泥?

邵逾白哪个猜想都不喜欢。

可余逢春没有给他自己思索消化的时间。

离开胡宅以后,他突然说:“我有个爱徒,和你差不多高。”

明远沉默寡言,这一番话,明显是余逢春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邵逾白默默听着。

“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悉心教养,把他养得很好,谦谦君子、温和端正。我住的地方叫穆神洲,没有他的时候,那座山又高又冷,有了他以后,为了哄孩子,我才意识到山上也能开花。”

于是穆神洲四季如春,余逢春就是山花深处的仙人。

邵逾白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样的场景。

他面色不变,仍然无知无觉的模样,可背地里攥紧剑柄的手更用力些,在掌心留下印记。

余逢春继续道:“后来……出了点事,我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很久没有出现,等再回来,他又离开了,去了个挺远的地方。”

远处有打更声传来,余逢春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几乎就要随着夜风吹灭在喉间。

“最近这几天,我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以前的他……”

邵逾白的眼神暗沉下去,几乎能猜到余逢春要说什么。

二百三十年前的邵逾白,配得上一句清风朗月。

而现在的他……

自厌自毁的情绪难以克制,邵逾白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如果师尊真的因为这个厌弃了他,那他确实不该再在师尊面前碍眼,早早处理完那些破事,自杀以全师尊一世清白,才算不辜负师尊一番教导疼爱。

他暗暗在心中计划好一切,可再抬眼,却听到余逢春缓声道:“……他的性格被我养得守拙抱朴,不是能挑弄心机的人,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到今天这个地步。”

心疼担忧之意,溢于言表,与邵逾白的联想全然不同。

不由得,邵逾白轻声问:“你不厌他?”

似是没有料到明远会开口反问,余逢春愣了一下后笑开,星光盛入眼眸。

“我厌他做甚?”他反问,“明夷温良恭敬,如果所做所为超出我的意料,那一定是因为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不能一棍子打死。”

“……”

邵逾白点点头,不再言语,挪开视线,仿佛不能再承受余逢春的一丝笑意。

他心中的愧疚懊悔越来越深——

师尊如此待他,他竟然恶意揣测,多有妄语,实在不配为学生!

然而,在对自己的不满的同时,邵逾白还察觉到了一丝难言的窃喜,这点窃喜虽然细微,但足够鲜明,居然缓缓压过多日的不安,更浅而广的蔓延开。

原来师尊从没有怀疑过他的心,还怜他辛苦为难,想必是还认他这个徒弟的。

如此说来,师尊带这半缕元神在身边,应当也只是觉得元神又愣又笨,怕他走到一半被人杀死,好心而已,并没有想要给他收个师弟。

想到这里,邵逾白轻松了很多,如果不是碍于身份,此刻肯定笑了。

可惜没等他高兴多久,余逢春忽然语出惊人:“等处理完胡堂的事,我想去见见他,你跟我一起,如何?”

见便见,为何还要带上明远?

邵逾白警醒起来,看着余逢春。

从他的眼神中品味出疑惑的意思。余逢春笑笑,解释道:“你们有点像,想介绍你们认识,以后也多个朋友。”

邵逾白:“……”

第75章除非元神本来就抱有别的心思

0166:[介绍元神与本尊认识, 你好恶趣味!]

余逢春笑了,看着走在前面的邵逾白,慢悠悠地回答:“逗逗嘛, 多好玩。”

0166没看出哪里好玩,它完全看不透主角的所思所想, 很担心余逢春会翻车。

[总之你小心点, ]它嘱咐, [这个世界还蛮危险的。]

余逢春嘴甜得很:“我知道,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六哥。”

0166满意下线。

哄完系统以后, 余逢春走进房间, 看到邵逾白正站在床前, 望向床铺的眼神非常复杂。

“怎么了?”

他靠近过去,看看床铺,又看看邵逾白。

邵逾白摇摇头, 偏头看了余逢春一眼, 默默离开, 坐到桌子边上。

余逢春很奇怪, 试探着问:“困了吗?困了去睡就行。”

一个渡劫期修士, 困什么困?

邵逾白眼神更复杂了。

刚才他一进门, 本来想先温壶热茶, 但视线无意间瞥到床铺, 碎片样式的记忆便涌现上来。

明远的意识开始于余逢春复生, 这意味着他的记忆,实际上只有短短几天。

可即便是只有几天,纷乱复杂的记忆仍然会在某个时间点, 让邵逾白猝不及防。

他在记忆碎片中看到,住进这间房的第一天, 余逢春还没有出门打探消息,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其实那时候他的状态,更接近于闲来无事的随处乱逛,就像猫无聊的时候会碰这儿碰那儿,把杯子拐到地上。余逢春很无聊,所以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最后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师尊一向如此,即便是去翻找百年前的记忆,邵逾白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出许多类似的片段。

他本该习以为常,可翻找明远的记忆时,却发现不对。

——为何明远一直盯着师尊不放?

师尊躺在榻上,即便衣着整洁,身为徒弟也该恭敬退让,起码避开视线才对。

怎么他的元神如此不知礼数?

况且继续深挖,邵逾白还发现明远的记忆碎片,大多集中于师尊的手和面庞,好像被钉子钉在了上面似的,极为不恭敬,可以说是失礼至极!

邵逾白一生执礼甚恭,唯一一次逾矩狂悖,是为了给师尊报仇,说到底也不算他不敬师长。

有他这样正直的本尊在,元神就算再不清醒,也不该如此。

邵逾白很是想不明白,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给师尊沏了杯茶送过去。

余逢春正坐在桌前,拨弄手里的灵线,拉扯之际,发现那条线果然直直落向魔域的方向,看来胡霍江所言不假。

就是不知道妖兽进入魔域后,是继续为混四方,还是一进去就被捉了起来。

毕竟从悟虚幻境时,余逢春就隐约感觉妖兽的位置没再变过,起码没有特别大的变动。

很奇怪。

而正在他思索之时,邵逾白端来茶水,放在他手边。

客栈的茶水用的不是好茶,滋味清苦,没什么余香,但邵逾白沏的这杯却灵气四溢,一看便是下了功夫。

很尽心呀。

余逢春随意将灵线缠在手指上,接过茶水。

灵线细且明亮,仿佛是在银河中抽出一丝,缠在余逢春的手指上,将那只手衬得莹润修长,天底下最好的灵石也雕不出来。

邵逾白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眼前划过无数个明远盯着余逢春时留下的记忆碎片,觉得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面上丝毫不显,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元神受他执念影响,跟着余逢春、保护余逢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邵逾白半点没觉得不对。

可元神之后的种种举动,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如果以师徒感情论处,即便切割元神后意识混沌,也不该有如此逾矩,除非、除非——

除非元神本来就报了别的心思。

这个猜想过于骇人,即便是邵逾白如此经历心性的人也被吓到,面上白了一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反应很大,眼瞎的人都能听出不对。

可现在不是插手的时候,余逢春低头喝茶,装没看见,留邵逾白一个人心绪起伏。

0166很懵,刚上线就发现主角脸色难看得跟死了个人似的,而一向疼他的余逢春竟然在喝茶玩线,气氛异常古怪。

[咋了?]

“没怎么,”余逢春轻微拉扯灵线,“被吓到了吧?”

0166:[……?]

就主角这毁天灭地的性子地位,他还能被吓到?

[我不能理解。]

它很平板地陈述了自己的疑惑。

“你不理解也正常,”余逢春捧着茶盏,淡然开口,“毕竟你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系统,怎么可能理解人类世界复杂的情感?”

0166:……

[侮辱我就直说。]

“真没有,”余逢春为自己澄清,“不过没事,他很快就好了,还没到他真明白的时候。”

毕竟当了几百年的师徒,邵逾白是什么品性人格,余逢春很清楚。

骤然发现自己可能对师尊怀有不轨之心,不可能不慌,但慌完之后,想着没有证据,加上两人还未相认,邵逾白便能将惊慌暂时压下。

直到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

到那时候,才是真的天崩地裂。

多年的道义伦常,和内心的真正欲求,得好好打一架,才可以分出胜负。

余逢春在等那时候。

……

……

三天之后,胡家派人来到客栈,毕恭毕敬地告诉余逢春,家主已经将全部材料都准备好了。

那时余逢春正在教邵逾白下棋。

穆神洲弟子当然会下棋,但从幻境里出来的明远可不会。

余逢春怕邵逾白胡思乱想,把自己想得道心破碎,索性帮他找点事做。

而所谓的这个事情,按照0166的说法,就是逼自己的学生演戏。

“不对,不能下在这里。”

剑鞘压在邵逾白的手背上,很像小时候练剑姿势不标准,被师尊指正。

邵逾白神色微敛,老老实实把已经落下的白子拿起,按照余逢春的指示,落在黑棋的包围里。

于是白子构成的阵型被拦腰斩断,毫无生气,势均力敌的情形瞬间颠倒,优势全部落到了余逢春手里。

这一局,尽管还有挣扎的余地,但邵逾白已经看到了结局。

黑棋中盘胜。

余逢春得意洋洋:“哈!我就知道!”

0166无语道:[你就是仗着他不能跟你摊开说,所以欺负人!]

余逢春振振有词“我才没有,他怎么挣扎我都会赢的,我只是帮他尽快结束而已。”

敷衍完0166,余逢春跳下窗台,很安慰地拍了拍沉默着的邵逾白。

“你已经超级棒了!假以时日,一定能超过我!”

邵逾白本来就没有因为这小小的输局烦恼难过,只是在思量前些天的意外发现。

余逢春的安慰非但没有平稳心绪,反而让他更添了一丝躁动。

但这不是师尊的错。

是他脑子出了问题。

一瞬间,邵逾白脑子里划过无数种关于自己为何如此的猜想,急需验证。

胡家人来敲门以后,他才站起身,短暂地将种种纷扰思绪压下。

“这么快就凑齐了?”

余逢春靠在门边,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得费些功夫呢。”

胡家下人笑笑:“家主心急如焚,亲自去寻的,所以比我们要快一些。”

虽然余逢春说自己有办法救颖儿,但时间不等人,每过一刻都可能多一分坏的可能,胡霍江只能快马加鞭。

“我知道了,”余逢春又问,“你们家小姐怎么样了?”

下人是胡霍江的心腹,不然也不会派他来请余逢春。

对于胡颖如今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因此听完余逢春的问题以后,没有犹豫,他直接回答:“小姐似乎有些激动,白日还好,但到了晚上,时常躁动不安,但也还能控制住。”

躁动不安是正常的,普通生肉已经满足不了胡颖了,她正在找更符合口味的食物,余逢春设下的两道禁制恰好将她阻拦,所以她会很难受。

“明远,走了!”

余逢春回头叫了一声,邵逾白收好棋子,和他一起离开客栈。

*

*

胡宅内。

胡霍江坐在自己女儿卧房的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不安的脚步声,眼神疲倦。

短短三日,他好像老了几岁。

看见余逢春过来,他当即站起身,连连道歉。

“本来应该胡某亲自去请二位,可小女这里……”他犹豫着朝卧房看了一眼,语气沉重,“离不开人,所以就派下人去了,二位多海涵。”

余逢春道:“这个不妨事,丹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胡霍江连忙带路,一行人来到早就准备好的丹房门口。

救人宜早不宜晚,站在门前,余逢春颔首,回头看了邵逾白一眼。

邵逾白心领神会,后退一步,双臂抱剑,守在丹房门口。

“一日。”

余逢春开口,不知道究竟是在告诉谁。

“一日后,我会出来。”

胡霍江再次行礼,神态举止中的感激不是假的。

而邵逾白只是望着他,暗色眸中,倒映着余逢春的影子。

余逢春转身走进丹房。

……

救治被妖兽血肉感染的修士,其实用不着服用丹药这么复杂,只需要元婴以上修士,用灵力强行拔除即可,

但这个方法对身体灵力损害极大,胡颖常年昏迷,本就体质虚弱,如果余逢春强行为她拔除,恐怕就算治好,她这辈子也与修仙无缘。

所以要用许多灵力精粹温和的炼成丹药,帮她小心处理。

况且炼制丹药的这一天,也给了邵逾白脱身的机会,让他去处理魔域的那些烂摊子。

一石二鸟,刚刚好。

余逢春盘腿坐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眸中白光闪过,浩荡稳定的灵力如潮水般缓缓铺开,将整间丹房笼罩,房内器物几乎都跟着颤动,灵力起伏间,隐隐显出星辰之象。

无需丹炉辅助,余逢春一抬手,无数精纯灵气便化为丝线,从灵宝中引出,缠绕着盘在余逢春指尖,灵光涌现,与灵力铺成的星象呼应。

“千丝万缕,俱引一处!”

……

……

丹房外,邵逾白感受到了房间里的灵力磅礴,手中长剑似乎也有所感应,跟着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一把破铜烂铁,在师尊手里待过后,也有了些许灵性。

邵逾白笑笑,仰起头,注视着朗朗晴空。

不过瞬息,他出现在一条暗光涌现的巨大裂缝前。

裂缝长且没有边际,被周围高墙围住,仿佛天裂。闪电当空劈下,将周围景观照亮一瞬,狰狞可怖的植被形似枯骨,在闪电刺白的亮光下更添怪异。

裂缝中朔风阵阵,有诡异的哀嚎声从裂缝深处传来,仿佛能直接刺进人的骨头里,令人胆寒。

可这样的声音,邵逾白每日都能听见,即使是在明远的躯壳里的时候。

又一阵狂风从身后吹来,衣角随风猎猎,邵逾白没有回头。

晚到的花以宁走至他身旁,语气恭敬:“尊上,已经押住了。”

邵逾白微微回眸:“怎么样?”

“按照您的要求,那妖一进魔域就被盯上了,现如今正关在禁灵窟,三十八根玄铁钉封住灵脉,它逃不了。”

花以宁说得毫无负担,正邪纷争是一回事,人妖之别是另一回事。

他虽是魔修,好歹也是个人,正好就排在那妖兽最喜欢吃的物种上面,当然是先下手为强。

邵逾白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眼前幽深的裂缝,转身沿着一条隧道往下走,不过两息便走进花以宁所说的禁灵窟。

有细微的水声传进耳朵,说明那只妖兽被封了灵脉强行禁锢以后,还能挣动。

花以宁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

邵逾白倒没有很在意,数道禁制自他路过时亮起,又很快熄灭。绕过拐角,在禁灵窟深处,他看到了被锁在墙壁上的妖兽。

果然如胡霍江所言,这只妖兽就是普通男子的面相,只不过通体苍白、毫无血色,甚异。

因被钉住了灵脉,它的伪装也维持不了多久,听见声音后抬眼,露出一双猩红似血的眼眸。

“原来是魔尊大人……”

它呵呵笑着:“久仰大名。”

邵逾白一摆手,跟在身旁的花以宁会意退离。

等到窟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后,邵逾白缓缓开口:“认识我?”

“如何不认识?”妖族反问,“我们妖族耗尽千年之力,在这里开辟了两条通道,一条被你师尊镇住,另一条在你的看管之下,同样通行不得——如今妖界,你们师徒俩名声大噪,我早有耳闻。”

“……”

邵逾白不言,敲敲墙边的铁链,铁链串动长钉,在体内搅得更深。妖族顿时说不出话了,只能颤抖着忍耐,嘴角淌出血。

直到这时,邵逾白才问:“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正如那妖兽所言,妖族进入人间的裂缝只有两条,师尊镇住一条,另一条在他的掌握下,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缝隙,才让它趁虚而入。

妖族咬紧牙关:“我是不会说的。”

拒绝在意料之中。

邵逾白挑眉,踱步走近。

他穿的玄色衣袍是最平凡的衣料,偏偏在行走时隐约有暗光浮动,妖兽在注意到暗纹的刹那间,感觉眼睛刺痛,好像有血流出来,只能慌忙避开。

它的一举一动,都落进邵逾白的眼中。

“不。”

他的眉眼之间浮起一层笑意,淡声道:“你会说的。”

暗色灵力在掌心浮现,邵逾白没有做极其过分的举动,他只是很简单地伸手,调转手腕,拇指按在妖族的额头上。

灵力如雷如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云空。

守在窟外的花以宁听见声响,打个哆嗦后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两百年前似乎也听过呢!

第76章有你这么跟人下棋的吗?

一炷香后, 惨叫声消失了。

花以宁站直身子,拍拍衣袍上粘着的土灰,等邵逾白出来。

不过瞬息时间, 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缓缓响起,花以宁向前看, 只见黑暗中缓步迈出一道人影, 衣摆处暗纹浮动、形似符文, 人影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就跟烂肉一样在地上摩擦。

花以宁行礼:“尊上。”

邵逾白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离开禁灵窟后, 他将手上瘫软如泥的妖兽顺着那条如天裂一般的裂缝扔下去, 望着裂缝底下电光闪烁, 双眉紧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花以宁屏住一口气站在他身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这道裂缝, 是魔尊自己劈开的, 没人知道下面有什么, 但这些年魔尊处理掉的妖兽魔修, 全都顺着裂缝扔了下去, 再也没有能爬上来的。

每次来到这里时, 花以宁都发自内心的惊悸, 仿佛那道裂缝连接着深不可测的深渊, 无论是否清醒, 无论是否修为在身,一旦下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与其他魔修的好奇心窥探欲不同, 花以宁这辈子都不想知道下面有什么。

花以宁跟在魔尊身边最久,自然也最清楚——

他斗不过邵逾白, 且哪怕其他十二位长老聚在一起,也未必能撼动他。

既然如此,除非有大机遇发生,否则花以宁都准备老老实实地猫着。

日子嘛,糊涂着过也是过。

“……那些和它接触过的人都找到了吗?”邵逾白问。

“都找到了。”

花以宁已经很久没有干过这种强抢民女民男的事了,一个两个哭的什么似的,不知道还以为他要把人剁了下锅呢!

“排查后,有三人确实被感染。已经在为他们拔除了。”

“你看着办,”邵逾白漫不经心,“弄好了就放回去。”

反正不是第一次做了,花以宁熟门熟路:“是!”

应完之后,邵逾白没再说什么,花以宁便准备行礼告退。

可他刚要抬手,就听见站在裂缝前的魔尊问:“你修魔之前,哪家门派的弟子?”

花以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小门小派罢了。”

“可有师尊?”

“有是有,就是已经死了,门派也没了。”

修仙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比凡间尘世更弱肉强食,小门派如果出不了能扛住事的掌门长老,湮灭于时间长河是迟早的事。

邵逾白点头,并不意外。

花以宁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悲伤哀愁,从他入魔修的那一刻起,他注定是师门的耻辱和敌人。

可邵逾白没有就此打住,沉默片刻后,他又问:“你会盯着你的师尊看吗?”

“……”

花以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莫说他的师尊已经死了,就算没死,那也是许多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魔尊这时候问这个问题,难不成是在试探他是否有反心?

“呃……”

花以宁伸手挠头,泛着妖气的眉眼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困惑迷茫。

斟酌许久,他缓缓开口:“我的师尊门下有几十弟子,我在其中,天资不算出众,师尊不常注意我,我那时修炼刻苦,也是盼着师尊能来指导一二的——不过盯着师尊看,这是否……”

花以宁没胆子说下去。

正邪两道,凡是岁数过百的,谁不知道当今魔尊曾是穆神洲弟子,斩妖大战时东君重伤失踪,邵逾白为他屠戮一整个宗门后毅然叛入魔道,此后百年不曾与正道纷争。

花以宁没见过东君,但听别人说起,说他渊清玉絜、琨玉秋霜,此等绝色,动心也正常。

可这种话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说出来魔尊必定会生气。

东君已失踪二百余年,八成是身死道消,他就是个在人手底下打工的,千万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邵逾白却不让他混过去。

见花以宁不再言语,他道:“是否欺师叛道,为人所不容?”

花以宁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嗐,那也未必,尊上何来叛道之说?”

花以宁顶着一脑门官司,长篇大论道:“我们现在都不是正路,况且人生在世,长则千年,短则百年。都有死的时候,不怕尊上笑话,我从没想过能长生不死。既然寿数有尽头,何不在活着的时候遂其心意。至于欺师一说,那就更无稽之谈了——”

邵逾白瞥了他一眼,神色似笑非笑:“如何无稽之谈?”

“这——”

四下寂静。

顶着邵逾白的目光,无论花以宁之前想说什么,现在都没了,脑子一片空白,急得他额头上都出了一层冷汗,偏偏邵逾白还一直盯着他,等他给个说法。

火烧眉毛,花以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一闭牙一咬,朗声道:“如果两个人心中都有情意在,那就算隔着师徒人伦,也算不了什么!”

说完,花以宁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什么情意,哪来的情意?

都是师徒了,哪里有这种情意在?

他是不是终于傻了?

东君,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其实并没有污蔑你的意思,你在天有灵,看看你的好徒弟,千万拦着他,不要让他大开杀戒,我也只是想混口饭吃……

可邵逾白却没有发怒,盯着哆嗦的花以宁看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人离开。

花以宁如蒙大赦,自觉是东君在天显灵,连气都没喘匀,就跑没影了。

禁灵窟外空无一人,邵逾白蹲在裂缝间,眼神遥遥地望向裂缝深处。

流光在眼眸中亮起,呜呜的声响在耳中响起,像风声,又像人在哀哭,只有邵逾白一个人能听见。

花以宁的那番话好像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邵逾白面色如常,无视耳中长久不停的哀嚎声,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瞬间耳中平静,连裂缝深处的电光都有片刻的停歇。

嘴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邵逾白无意识地思索着方才花以宁说的话。

若两人心中都有情意在……

且不说自己是不是色欲熏心,一时间走了歪路,哪怕他心中真有情意,难道还要拖师尊下浑水吗?

不被师尊认可的情意,那就是狂悖忤逆,打死都不能偿还。

再加上……

只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裂缝中的哀嚎声再次响起,甚至比之前更重。

须臾间,邵逾白体内灵力暴涨,狂暴凶悍的灵力似剑锋似长枪,在灵脉之间疯狂轮转,邵逾白眉眼低垂,感受着胸口的刺痛。

他面无表情,吐出口血。

再加上师尊复生,岑静无妄,正应该去过平静无波的日子,他何必惹师尊烦恼?

无论是不是妄想,都不要再提了。

在能喘息的时候看到师尊归来,是曾经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不要再求其他了。

虚空中隐约有长剑清鸣声,邵逾白闭上眼,再睁开,人站在丹房门口,看见了漫天云霞。

一片灵气逸散,似师尊的手拂过他的衣角,邵逾白微微仰头,看到云霞中,那位胜过春日万千生机的仙人踏出门来。

霎时间,邵逾白觉得自己大彻大悟了。

只要师尊万事如意就好。

……

余逢春没用玉或木匣装着,随便把丹药裹在一块布里面,交到人手上。

胡霍江接过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胡某欠您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事,悉听差遣!”

余逢春无所谓地摆摆手,让他先去救他女儿。

胡霍江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遭环境安静下来,余逢春呼出一口气,余光中看到邵逾白走到自己身旁,默然不语。

似乎自己刚才出来的时候,邵逾白神色有异,跟醍醐灌顶了似的。

也不知道一天不到的功夫,他脑子里都琢磨了些什么。

0166暗搓搓地说:[会不会是明悟了?]

“明悟什么?”余逢春问。

[明悟你其实是个坏人,想跟自己徒弟谈恋爱。]

余逢春一摊手:“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坏?而且——”

[——而且什么?]

余逢春说:“而且我看他那副样子,像是退缩了。”

渴望高分的0166饱含屈辱地问:[……那你要不要劝劝他?]

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系统劝宿主和主角谈恋爱了,0166觉得自己真是堕落,为了高分成绩,竟然连最基本的道德修养都抛弃。

余逢春笑笑,很有把握:“不着急,再等等。”

说完,他偏头看向邵逾白。

他问:“你一直在守着我吗?”

邵逾白点点头。

尽管他回了魔域一趟,但始终留神着这边的动静,所以不算骗人。

余逢春闻言笑笑:“辛苦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在哭,是喜极而泣。

胡颖清醒了。

“可以走了。”余逢春说。

他没准备要胡霍江的好处,只是怜悯胡颖小小年纪要受此劫难,才出手相助。

现在人已经没事了,他也懒得看接下来的事了。

邵逾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点点头,出声问道:“去哪里?”

余逢春道:“本来准备往魔域去,但现在可能不太行。”

“为何?”

“我预感今日可能有故人来访,”余逢春说,“得等等他。”

说罢,他拍拍邵逾白的后背:“走,回去教你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