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但没打成
邵宅虽然挂了个老宅的名头, 但实际上刚建没多少年,设计版图和建筑材料都是现代科技的结晶,从设计到落地, 花费金额难以细数,可以被列入末城建筑史的光辉一页。
只是如此现代又昂贵的建筑, 却从里到外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老气, 和它的主人一样腐朽。
余逢春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 接过佣人端来的茶水, 放在鼻子前轻轻一嗅。
宅子内部装潢和三年前一样, 只有细微处的变动, 据说是前几辈里有个掌事的, 专门找风水先生来看过,什么东西摆什么地方都有讲究。
进了宅子以后,安晓就不见了, 余逢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管家站在斜前方, 跟盯犯人一样盯着他, 生怕他有异动。
余逢春很无奈地放下茶杯。
“这位老先生, 我来都来了, 现在再跑, 是不是很多此一举?”
“……”
管家不理会他。
在管家看来, 余逢春就是个妖精祸害, 手段多得很,谁知道他老老实实跟着来老宅是安了什么坏心,一定得小心防着。
见不说话, 管家心里想什么,余逢春全明白了。
被误解就是他的宿命, 余逢春叹了口气,并不准备热脸贴冷屁股。
看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余逢春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从他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这么长的时间,就算那位邵老夫人刚从床上睁眼,这时候人也应该进客厅了。
现在还没出现,大概是想让他坐在这儿等,跟古代娶媳妇,让新妇一个人坐在簸箕里一样,给下马威,方便以后拿捏。
可惜余逢春不算新妇,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脾气。
见人迟迟不出现,他一翘二郎腿,施施然道:“管家,老太太怎么还不出来?”
管家一皱眉:“余先生,你也太没有耐心了,老夫人是长辈,哪有小辈催晚辈的道理,你在这儿安心等着就行——”
“哎,打住!”
余逢春伸出一根手指,打断管家还没说完的责备。“首先,我跟她没关系,她不是我的长辈,况且全末城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尊重长辈的人。
“其次,”余逢春竖起第二根手指,慢条斯理,“我不管老太太在想什么,一个小时,时间一到我就走。”
说完,他冲着管家露出一个格外乖巧的笑:“我要是想走,那两个保镖拦不住我。”
是不是实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余逢春压根就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酷似沙皮狗的管家被他气得皱纹都跟着哆嗦了两下。
余逢春开始倒计时:“还有四十五分钟哦——”
“恬不知耻……”
管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接着狠狠地瞪了余逢春一眼,离开了客厅。
去找人了。
“可算去了。”余逢春舒出一口气,“哪有这样的,客人到了,主人三催四请才出面。”
0166道:[这个场景让我联想到了很多熟悉而且经典的描写。]
余逢春:“五百万?”
[还有泼白水。]
确实是很经典了。
可余逢春却否决了0166的猜测:“她不敢。”
[为什么?]
“这是一种感觉,”余逢春卖关子,“你这种小金鱼是不会明白的。”
0166:[……]
再认真和他说一句话,它就把数据链挂二手平台全卖了。
没等它生气多久,身后的长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三催四请请不来的人,余逢春一倒计时就出来了。
多有意思。
在沙发上半偏过身,余逢春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老太太。”
邵老夫人站在门廊,一身样式素净的深色衣服,胸前挂着一枚颜色通透的翡翠牌,头发在脑后挽好,神色平静地迎接余逢春的问候。
与三年前相比,她的变化真的不大,只是老了一些,看余逢春的眼神半点没变。
还是轻蔑又强装无视,仿佛看见了自己多厌恶的虫子,又碍于身份体面不能暴露。
安晓跟个鹌鹑似的缩在老太太身后,尽管眼神愤愤,却还记得余逢春要把他舌头打结的威胁,于是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邵老夫人缓缓道:“三年没见,不算久。”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姿态矜贵优雅,身上有很明显的檀香气味,混杂着不是很明显的香火味道,让余逢春扬了扬眉。
“那是,”他低头笑笑,“要是一辈子不见,那才好呢!”
他毫无顾忌地说出邵母心中所想,俨然是要撕破脸,不准备装了。
余逢春的肆意妄为,在场人中除了安晓,三年前都见识过,所以反应最大的也不过是显露出须臾怒色,又很快遮盖下去。
邵母淡声道:“余先生这话说得很刻薄,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余逢春笑起来。
“那倒没有,我一般只对带保镖强行逼我上车的人这么说话。”
他玩笑一般说,无视安晓一瞬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嗅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老夫人信佛了?”
邵母不意外他能看出来,养护精细的手指摩挲着腕间的佛珠,意味深长地开口:“我只有一个儿子,而我的儿子却有那么多磨难,我当然要替他祈求神佛保佑。”
这是在暗示三年前的那场意外。
明明余逢春也是受害者,也差点丢了命,偏偏在很多人眼里,他的罪行不比绑匪低。
好像他的出现就是错误。
面对邵母隐秘的指责,余逢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道:“老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邵先生的,争取让他少受点磨难。”
闻言,邵母讽刺地笑了一下:“你怎么照顾他?”
余逢春拉长尾音,比她之前还要意味深长:“这个就不方便说了吧……”
安晓终于憋不住了:“我才是照顾逾白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上,余逢春也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
安晓的脸都憋红了,又有点要哭的意思,对上余逢春的目光,只能强撑着不退缩。
邵母对他的发言很满意,点点头,道:“安医生才是我为逾白请的疗愈师,他比你更会照顾人。”
“疗愈师?”
余逢春若有所思地重复邵母的说辞,尔后自顾自地垂眸轻笑一声,讽刺意味异常明显。
“老太太,这位医生是从哪儿找来的?”他问,“不会是在没毕业的学生里随便挑了一个吧?”
被说中了,安晓肩膀哆嗦一下,眼里含着泪。
“别哭啊,我还没问完呢。”
余逢春温温柔柔地开口,问出来的三个问题却一个比一个戳人心窝子:“你毕业了吗?有学位证吗?有资格证吗?”
“……”
安晓的眼圈顿时就红了,明明只是三个很正常的问题,可从余逢春的嘴里出来却好像变成了一千把刀,全部刺向他最难堪最屈辱的弱点。
因为这三样他全都没有。
邵母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他,给了他一份工作,还把他介绍给了那么英俊又完美的男人,邵母曾亲口对安晓说,她对安晓很放心,也愿意让安晓一直陪着邵逾白。
安晓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即便邵逾白从来没有给他过好脸色,他也从不介意。
直到余逢春出现。
安晓从来没有见过邵先生用那么爱重的眼神看过一个人,而那时候余逢春才出现短短几天。
这让安晓三年的坚持和忍耐像个笑话。
离开花园别墅的那天,安晓伤心欲绝,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老夫人,然后他就在老妇人这里得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原来余逢春是那样坏的一个人,邵先生是被蒙蔽了!
一种很难用正常言语解释的责任感涌进安晓心头,他要帮邵先生脱离魔掌!
……
这些所思所想,余逢春并不清楚,只是看着安晓泫然欲泣的模样,琢磨着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只能无奈笑了一下。
然后老夫人开口了,冷冷地责备道:“余先生,你太失礼了!”
余逢春一摊手:“哪里?”
“无论安医生是否有达到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标准,他都是真心对待逾白的,我信得过他——我情愿让他陪在逾白身边,也不愿意让一个在危难之际自己逃跑的人陪着!”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点开了余逢春和邵逾白之间最大的问题。
在邵母的计算里,余逢春一听见这话就会自惭形秽,起码也该收敛起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毕竟当初是他有错在先,怎么敢在邵逾白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可她没想到的是,余逢春真的就是一笑了之,完全没当回事。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老太太,你不要总是操心儿孙的事,过度干涉别人的家事,会让你显得很不受欢迎。”
邵母厉声道:“他是我的儿子!”
这是她第一次失态,说明了很多问题。
余逢春无所谓地点点头:“对,你儿子,你儿子还不想让你出门呢!”
此话一出,客厅中流动的空气瞬间有了凝滞的意味,邵母脸上的愤怒转化为更隐秘的怨恨,死死盯着余逢春脸上漫不经心的笑,眼神中带着一种被戳穿的怨怼。
余逢春猜对了。
派管家带余逢春过来,不是因为这样更体面,而是因为邵母不能离开老宅。
她被困住了。
被自己的儿子。
注视着邵母眼中的种种情绪,余逢春眨眨眼,貌似抱歉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老太太,我没想把这个说出来的。”
然而这只能让人更生气。
从一旁围观的管家终于忍不了了,上前一步就要给余逢春点教训。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清脆的音乐回荡在空旷安静的客厅中,让里面腐朽陈旧的一切都跟着震颤,余逢春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来电显示大家都看得清楚。
邵逾白。
余逢春接通电话,打开扬声器。
邵逾白的声音响起来,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结束了吗?”
余逢春“嗯”了一声,道:“差不多了吧。”
接着,他看向邵母,微笑着问:“老太太,你还有想要对我说的吗?”
邵母冷着脸,当着邵逾白的面声音僵硬:“没有了。”
于是余逢春对邵逾白说:“我们聊完了,你可以来接我了。”
“我就在门外。”邵逾白说。
邵母和安晓的表情变得更难看。
一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对这个放荡的biao子唯命是从,另一个则是觉得邵先生已经被完全蛊惑了,很难救出来。
余逢春挂断电话,左右看了一圈,问:“我能走了吗?”
邵母不说话,管家代替她开口:“您可以走了。”
余逢春站起身,手机放回口袋。
临走时,他很好心地安慰道:“老太太,你别怨他没良心,说白了你也没真拿他当儿子——邵逾白从小到大,你把他当工具,从没疼过他一次,现在仗着他失忆,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欺负他、操纵他,真的很不应该。”
撂下最后一段话,他没费心留意邵母脸上的青一阵白一阵,径直离开了邵宅。
在距离邵宅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颜色内敛的阿斯顿马丁,赵哥坐在驾驶位上,邵逾白站在车边,余逢春出来的那一秒钟就看见了他。
“哈喽!”
他挥挥手,小步跑到邵逾白身前,扑进他怀里。
邵逾白纹丝未动,稳稳地接住余逢春,由着他闹。
等余逢春靠在他怀里不动了,他才淡声询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余逢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
“没事,”他说,“就是聊了几句。”
在他说话的时候,邵逾白一直在看着他,观察他的表情和语气,确定余逢春是真的没事。
观察完以后,他才道:“母亲脾气不是很好,你下次不用过来。”
“我只是想显得有礼貌一点。”
邵逾白:“你一直很有礼貌。”
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男人啊。
余逢春被逗笑了,垫脚在邵逾白侧脸上奖励地亲了一口,不期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早上还没有的香气。
亲吻的动作顿住,余逢春问:“你去哪里了?”
问的同时,他又在邵逾白颈间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没有闻错。
“没去哪里,”邵逾白说,“怎么了?”
余逢春仰头盯着他,认真道:“你身上有其他的味道。”
邵逾白平静地:“可能是办公室。”
不对,十分有百分的不对。
余逢春打量着邵逾白的脸色,想从中寻找出些许欺瞒的端倪。
而邵逾白神色不变,坦然应对着余逢春的审视,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
两人对视片刻后,余逢春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好吧。”
他接受了邵逾白的解释,上了车,和赵哥打招呼。
邵逾白坐在他右手边,等余逢春打完招呼后,伸手打开冷藏柜,取出一碟新鲜做好的芒果班戟放在小桌板上。
他道:“顺路买的,听很多人说味道不错,尝尝。”
第62章爱到盲目可以让人忽略生死
芒果班戟的味道很好, 细腻清甜,邵逾白不是爱吃甜品的人,但他的鉴赏能力值得表扬。
而且余逢春不记得自己吃过这种口味, 说明这是家新店。
当然了,三年时间嘛, 末城出现新店是非常正常的事, 可余逢春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漫不经心看着窗外飞速流去的景色, 余逢春点点甜品碟, 银色小叉子与陶瓷碰撞, 声音清脆。
“在哪里买的?”他问。
邵逾白看向他:“不满意?”
“是很满意。”余逢春强调:“这种应该需要排队吧?”
邵逾白没有否认:“还好, 没有很久。”
“真的?”
“真的, ”邵逾白说,“我还要来接你。”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撒谎, 余逢春思索片刻, 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有地址吗?”
“有。”
邵逾白把地址告诉他。
0166迅速拉开地图, 给甜品店的位置标上点, 同时系统测算出与心理诊所和邵宅的直线距离和行驶时间。
很远, 除非赵哥把他的直升机开来, 否则不可能实现心理诊所、甜品店、邵宅的一小时路程。
所以这可能真的是个误会。
余逢春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了, 凑过去拍拍邵逾白的大腿, 当做自己无端怀疑的安慰。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很虚伪地说,“你是最好的男朋友。”
邵逾白正在研究一份刚传过来的文件,凭感觉抓住余逢春想要离开的手, 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我的荣幸。”他回答。
驾驶位上,赵哥很奇怪地看着后排蜜里调油的两人, 意识到老板在瞒心理咨询的事。
其实看心理医生这种事,在赵哥看来很正常,谁还没点病了?
他们上战场的人容易心里有病,这些大富大贵的人也容易得病,相比之下,邵先生敢于直面问题,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能是怕男朋友嫌弃吧。
想了很久,赵哥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像邵逾白这样的天之骄子。都会在自己情人面前自惭形秽、自觉卑微,也不知道是所有陷入爱情的人都这样,还是他们之间有别的隐秘。
赵哥分神想了两秒钟,视线不自觉地偏斜,再次透过后视镜,朝后排看去。
而这一看,却吓出一身冷汗。
余逢春仍然很随意地坐在后排,基本就是半躺着的状态,手搭在邵逾白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姿态放松,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可与这些相反的,是他的眼神。
赵哥朝后看的时候,余逢春正盯着后视镜思索什么,正正好好与赵哥撞上视线。
他的眼神冷淡锐利,异常清醒,像一块悬在屋檐将坠未坠的冰锥,下一秒就可以刺穿什么。
这个眼神给赵哥的感觉,就仿佛余逢春早就知道他们玩了怎么样的套路,只是不想拆穿。
“……”
意识到赵哥看见了什么,余逢春眨眨眼,冰雪融化,神色又柔和下去,方才刹那间的尖锐仿佛只是赵哥一个人的幻想……
余逢春很抱歉地笑了一下,好像在为自己刚才吓到人感到不好意思。
赵哥移开视线,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家老板会那么迷一个失踪三年、和全家闹翻的人。
*
*
回到家以后,余逢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鱼喂食。
长两米宽一米五的大鱼缸里,除了水草,就只有一条体长不过五六厘米的小金鱼。
余逢春踩在凳子上,一边喂食一边把手伸进去,戳小金鱼的胖肚子。
小金鱼很灵敏,每一次都能精准躲开,但又不会真的潜下去,就绕着余逢春的手玩。
邵逾白看在眼里,开口道:“它很有灵性。”
余逢春笑着转过头来:“是吗?”
邵逾白点头,提议道:“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名字?”
余逢春盯着鱼缸里的小鱼看了一会儿,问:“六六怎么样?”
“很好。”
这只是一句很正常的认可,但余逢春听见以后又笑了。
他问:“邵先生,你会说不好吗?”
邵逾白站在鱼缸边,仰头注视着比他高些的余逢春。
阳光明媚,洒进客厅后变得柔和,像是给眼前人坠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拨弄着溅出来的水珠点在他的侧脸,比宝石还亮眼,给一切蒙上暧昧又暖热的明媚动人。
即便爱琴海深处重新翻起诞生的波浪,在海浪中走出来的任何人或神,都比不过这一瞬间的余逢春。
“不会,”望着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邵逾白轻声说,“对你不会,永远不会。”
人可以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坠入爱河。
……
三天以后,余逢春接到一个电话。
那时候他正尝试着凭借自己的能力复刻芒果班戟,但最后只得到了一份暗黄色的不明混合物。
沾满面粉的手不方便拿手机,余逢春只能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做什么?”
秦泽的声音有些失真:“大少爷,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在进军甜品事业。”余逢春说。
“成效如何?”
余逢春看着一片狼藉的桌案,沉默片刻:“尸横遍野。”
多么强而有力的形容,秦泽马上就有联想了。
“出来吃个饭吗?”秦泽问,“我请客。”
“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余逢春找来食品密封盒,把那团黄东西甩进去,扣上盖子,眼不见为净。
秦泽道:“买卖不在仁义在嘛,你挑自己想吃的,随便挑!”
听起来很豪气。
余逢春没有立即回答。
在余逢春看来,秦泽的身份已经接近透明了,而随着身份透明,他每一次接近的目的,也跟着清晰起来。
作为绑架案的受害者之一,余逢春在提供线索方面是很有价值的,而与他同样有价值的,是倒霉蛋2号邵逾白。
果不其然,见他不说话,秦泽又要加大筹码。
“或者去庄园玩几天?你觉得——”
“——可以,”余逢春同意,“不用去庄园,吃个饭吧!”
“行!”
秦泽应了一声,余逢春紧跟着嘱咐:“我要带人去,别订大厅。”
“带人?”
“对,”余逢春把食品盒装进纸袋,语气漫不经心,“男朋友。”
秦泽:“……好嘞。”
他挂断了电话。
余逢春把手机扔在食品盒旁边,洗干净手以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邵逾白。
余:【这是什么?】
……
罕见的,邵逾白没有在十秒钟内回复他的消息。
又等了一会儿,余逢春才收到一条异常斟酌谨慎的回复。
邵逾白:【芒果班戟。】
余:【猜对了一部分。:)】
【送给我的吗?】
余逢春面无表情地啪啪打字:【我在里面下毒了。】
【没事。】
爱到盲目可以让人忽略生死。
余逢春改变主意,给邵逾白打电话。
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而邵逾白的第一句话是:“我很喜欢这份甜品。”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迟疑暴露了问题,现在在尝试补救。
余逢春断然拒绝:“这个不是给你的。”
“可是我想要,”邵逾白语气柔和,“而且它看起来很不错。”
他敢夸,余逢春都不敢听,生怕一道雷当空劈下,把他俩送走。
“算了吧,下次给你做个好的,”余逢春说,“晚上有空吗?陪我出去吃个饭。”
“有空,和谁?”
余逢春想了一会儿:“秦泽,有印象吗?”
“以前合作过,”邵逾白说,“不是很正经,你们是朋友吗?”
余逢春说:“我的朋友你都认识,他应该还不算,关系比你想的复杂一点。”
一听不是朋友,邵逾白安心了,没有再问下去。
他对余逢春身边人的判定标准一直很有意思,大概分成了两类。
——可能取代他位置的,和不可能取代他位置的。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是否记得余逢春,邵逾白遇到出现在余逢春身边的陌生人时,第一反应就是判断陌生人在余逢春心中的地位。
这决定了他接下来的态度和应对措施。
很有领地意识。
……
挂断电话以后,余逢春揪了一小块甜点走到鱼缸前,在小金鱼面前晃晃
“吃吗?”
0166粗声粗气:[恨我就直说。]
“爱你还来不及呢六六。”
余逢春把黄色块状物扔进垃圾桶,回主卧去挑选衣服。
只是吃个便饭,不会太隆重,余逢春穿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深绿色的外套富有丝绸光泽,很衬他的皮肤。
他带着纸袋上车,先和赵哥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邵逾白。
在公司忙了一天,或许还抽出时间,偷偷摸摸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一天的马不停蹄,再俊的人脸上也该浮现出些许疲色,邵逾白也不能例外。
余逢春进来前,他正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神色漠然冷淡。
而在余逢春出现的一瞬间,仿佛轻风吹拂尘土,疲倦冷淡尽数融化消弭,邵逾白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再也看不出方才的疏离厌倦。
他看到余逢春手里提着的纸袋,眼神期待:“给我的吗?”
“不是。”
余逢春摇头,向他展示。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餐盒里的黄色不明物变得更诡异更奇怪了,不像是可以入口。
余逢春知道这玩意很糟糕,展示的本意也是让邵逾白知难而退。
可看完以后邵逾白面色不变,继续夸:“颜色很漂亮。”
余逢春:“……”
他很担心地朝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邵逾白问。
“我怕下雨。”余逢春面无表情地说,“别降雷把你劈死。”
邵逾白:“……”
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邵大总裁,罕见地感受到一丝窘迫,异常乖顺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暗暗记住下次要先夸再问。
余逢春从余光里瞥到了他的反应,本来就不生气,现下更是喜欢的不行,暗戳戳地伸手过去,食指勾住食指,轻柔依恋地勾缠在一起。
他仍然没有回头,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邵逾白情绪的变化,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车内气氛却平静温和。
来到秦泽定的餐厅门口,已经有侍应生在等他们了。
“秦先生已经到了,”侍应生道,“请这边来。”
余逢春和邵逾白贴在一起,没急着迈步,先问:“只有他一个人吗?”
侍应生愣了一下,摇头:“不是,秦先生和一位女士一起来的。”
“哦,好。”
余逢春没再问,怀疑那位女士是秦泽的同事。
秦泽没忘记余逢春的嘱咐,位子定在了包间里,长长一条走廊上只有三个房间,他们的在最靠里的那间。
侍应生在门口站定,先敲了三下,然后才恭敬地将门向里推开。
余逢春站在门前,一眼就看到了秦泽,和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不是多美的长相,但气质绝佳,眼波流转间,简单一瞥就足够动人心弦,即使坐在秦泽身边,也半点没有要被压制下去的意思。
这不是靠化妆品或者漂亮的服饰就能堆积出来的,需要更多。
只看了一眼,余逢春就觉得今天这顿饭会很不一般。
他站在三人中间的位置:“需要介绍一下吗?”
秦泽站起身,笑着朝邵逾白走来:“邵总,太久不见了!”
邵逾白微微一笑,与他握手:“两年了。”
“是啊,竟然这么久了!”
秦泽笑得爽朗,一手扶上女人的肩膀,“艾琳,我的助理。”
邵逾白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只短暂在她扬起的唇角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好。”
艾琳也笑了:“没想到邵先生会来,余先生只是说不是一个人,没想到会是您。”
从骨骼特征上判断,艾琳是黄种人,中文也说得异常流利,偏偏在话语尾调的地方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弯,暴露了她并非本国人的事实。
说着,艾琳又调转视线,看向余逢春,笑得更深。
她说:“余先生,你真好看。”
余逢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谢谢你,”他说,“你也很好看。”
艾琳眉眼弯弯,眼神非常欣赏,握着余逢春的手不想松开,还想更往前凑,被秦泽一把拉开,脸上皮笑肉不笑。
“快坐吧!”他道,“太仓促了,所以只能请两位吃个便饭。”
余逢春把纸袋塞进秦泽手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道:“这挺好的。”
秦泽拿着袋子,迎上邵逾白冷淡的目光,不明所以。
但收到礼物当面拆开太失礼了,所以他只是将纸袋放在一旁,带着艾琳先坐下。
侍应生开始上菜。
说是便饭,但只要钱给到位,就没有糊弄方便一说,菜式精致清新,很有季节特色。
初春的茭白刚炒到断了生,是很自然的清甜,余逢春给邵逾白夹了一筷子,动作异常自然随意,跟在家吃饭似的。
“尝尝。”
既然秦泽没有开门见山,那他当然也不用抢着说些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哦对了,”
余逢春忽然放下筷子半偏过身,看着要离开的侍应生。
“楼下应当有位司机在等着,个子很高,左手背上有道疤,姓赵,麻烦你给他安排一下。”
侍应生应下,没注意到秦泽在听见描述的时候,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与艾琳对了一个眼神。
第63章你是最好的邵先生
如果只是想给司机保镖安排一顿晚餐, 余逢春根本用不着说这么多,刻意的强调特征,反而像是在告诉另外两个人。
姓赵, 左手背上有条疤。
秦泽记忆里确实有这号人物存在。
赵阔。
今年四十二岁,曾服役于东部战区的猎刃突击队, 在役二十年中参与过多项国际反恐及国际执法活动, 足迹遍布东南亚、东欧及非洲战场, 作为队友, 足够可靠, 而作为对手, 他足够棘手。
秦泽在非洲与他见过一面, 印象非常深刻,相信赵阔也是如此。
前段时间他确实听说过赵阔退役的事情,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赵阔的新老板就是邵逾白。
那不完蛋了吗?
自己的底裤都要被人扒干净了。
“大少爷, 你不地道啊。”
想清楚这一层, 秦泽叹了口气, 艾琳随即起身, 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取出只有手掌大的防窃听装置, 放在桌角上开启。
余逢春笑了, 放下筷子往后一靠, 反问:“我哪里不地道了?”
“你既然之前就知道我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干嘛还要耍我?”秦泽问,“这多浪费时间。”
“你说反了,”余逢春竖起一根手指, “是你先隐瞒的,我又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当然要先看看咯。”
这话没说错,如果论欺骗隐瞒,那确实是秦泽在先,余逢春只是顺势而为。
“好吧,好吧,我的错。”
秦泽站起身,整理衣摆,再次向余逢春和邵逾白伸出手。
“秦泽、艾琳,隶属于国际ATK(国际反恐绑架),来到末城是为了调查三年前的那起有关二位的绑架案,之前隐瞒只是因为不清楚局势,很抱歉。”
在他对面,邵逾白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余逢春和秦泽来回试探。
等秦泽抛出橄榄枝,他也没有动作,任由秦泽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双眸微微上抬,异常冷淡,等待余逢春的反应。
而余逢春思索片刻后,手放在桌子下面,拍拍他的大腿,当做一个信号。
于是邵逾白起身与秦泽握手,淡声道:“没事。”
他的态度,就是余逢春的态度,秦泽放下心来,坐回位置上。
从跨国集团的顺位继承人到国际反恐组织的中坚队员,身份的转变一定程度上也改变了秦泽的对外气质,吊儿郎当的散漫外表下,如金属般的冷硬缓缓浮现。
艾琳还和之前一样笑盈盈的,只是不再刻意扮柔弱,动作间肌肉流畅明显且足够有力。
她道:“我们来前听说邵先生失忆了,忘记了绑架的事情,本以为会很棘手,没想到余先生竟然回来了,这是意外之喜。”
“我确实失忆了,”邵逾白说,“但这和你们来到末城有什么关系吗?”
这句话中的某个字眼点动了余逢春的神经,不由自主地,他偏头望去。
余逢春注意到,提起“失忆”时,邵逾白的反应异常淡定,基本没有在面对记忆空洞时,正常人应该出现的迷茫或者短暂停顿,他接受了那些黑暗的空洞,就仿佛他清楚迟早有一天自己会拿回来。
看来不论世界如何分割,人格又如何演化,温良端正谦和的表皮下,邵逾白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这时,邵逾白若有所感,视线回望,神情有了片刻的收敛。
短暂的目光交汇并没有引起秦艾两人的注意。
秦泽干咳一声,解释道:“我们怀疑他们并没有离开。”
“……”
倒不能说余逢春很意外,毕竟之前他就有所猜测。
但邵逾白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观点,闻言眉毛当即皱起,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手,将余逢春的手握在掌心。
这是根植于身体本能中的保护反应,胜过意识思考和基本判断。
早在邵逾白意识到危险尚未离去的那一秒钟,甚至不需要思考,他就已经凭借本能做出了寻找并确认余逢春安全的动作。
艾琳目睹全程,秀眉微挑。
而余逢春没觉得惊讶,任由邵逾白握住他的手,食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
邵逾白眨眨眼,从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抿抿嘴唇,自觉动作异常突兀,要收回手,然而余逢春没想让他走,表面上波澜无惊,背地里却掌心一翻,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奔涌在血管中的脉搏都贴在一起。
确保邵逾白不会松手以后,余逢春才对秦泽说:“不离开,难道一直藏着等被人抓吗?”
秦泽说:“这只是一个判断,但也有数据支撑。”
艾琳紧跟着道:“末城这一起绑架案,不是这个团队犯下的第一起,但就目前来看,是最后一起,而在警方通告中,他们并没有抓到头目——”
所以绑匪有可能已经逃了,也有可能继续留在末城,毕竟灯下黑。
而作为当时绑架案的两位受害人,余逢春失踪,邵逾白失忆,本来对绑匪没有威胁,结果形势忽然在半月之内逆转,失踪的人回来了,失忆的人也有恢复记忆的架势。
如果绑匪真的在末城,不可能不着急。
那到时候,这对鸳鸯还有的倒霉。
不必艾琳多说,余逢春和邵逾白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你们想在我们这儿得到什么呢?”余逢春问。
他无奈笑笑,依偎在邵逾白肩膀上,仿佛无力又疲惫,邵逾白也异常配合地把他往怀里抱,两人凄凄惨惨,像一对苦命鸳鸯。
余逢春轻叹一声:“你也看见我们两个了,能从三年前捡回一条命就很了不得了,不是不愿意帮你们,实在是我们真的记不住什么。”
三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就像是爆炸的一秒钟,无限的伤害和火光直冲天际,占据了人视线和记忆的全部,甚至无法思考结束后的那些剧痛和灰尘是否来自于现实,只能记得受到伤害的一秒钟。
这是正常的受害者视角。
但秦泽实在不觉得这种现象会出现在他们两个身上——装什么呢?
邵逾白就不用说了,认识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平日里沉稳温和,谈起生意来胃口大得很,寸步不让。
秦父秦母对他的评价是枪指在脑袋上都不见有丝毫退缩,从来就没有低头的时候。
而余逢春——
秦泽只认识了余逢春不到一个月,却也对他有了很深刻的体会。
漂亮只是余逢春最显眼的特征,除此之外,他还刻薄、冷淡、恶趣味,喜欢刺挠人。
而且不难从平日的言行举止上看出,余逢春是个硬骨头,要他弯腰,还不如直接折断他。
这样两个人,只会为彼此弯折,是天生一对。
要是说绑匪把他俩吓得不敢说话,秦泽一个字都不会信。
如此遮掩,大概还是因为不信任,需要更多的筹码才能将其打动。
这不是随便一两句就能说好的,需要双方都斟酌思虑。
思及此处,秦泽知道不能再聊了,当即笑道:“那不聊这个了,这家餐厅的鱼做得很好,快来尝尝!”
艾琳将防窃听装置收回包中,言笑晏晏,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恢复到正常水平。
只是推杯换盏间,四人各有心思。
……
当钟表时针指向八点,饭局结束,余逢春和邵逾白先离开了。
外面的夜风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朝远处看去,夜幕似深色鹅绒般轻盈,明月群星是撒在上面的碎钻和珍珠,堆积成一层比一层更深的暗色。
一阵稍凉些的风从过道处吹来,将发丝吹到额前,余逢春摇摇头,拨开发丝,钻进车里。
邵逾白拉上车门,将车上带着的天蓝色小毛毯盖在余逢春腿上。
挡板升起,形成密闭的安静空间。
余逢春终于呼出一口气,没骨头似的往旁边一歪,躺在邵逾白的大腿上。
“累死了……”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感觉到邵逾白手指轻柔地按压在他的太阳穴上,一圈接一圈地按揉,非常舒缓精神。
无论日常起居还是应对麻烦,邵逾白都超级贴心,余逢春时常觉得就算把全世界翻过来,颠两下再翻正,也找不着第二个比他还好的男朋友。
真是赚了。
暗暗从心里思考着该怎么夸奖,以便激励他下次做得更好,可还没等余逢春想出来,邵逾白忽然道:“对不起。”?
余逢春睁开眼,一片暗沉的夜色中,邵逾白不肯看他,只在眼角眉梢处流露出些许难以遮掩的愧疚。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甚至不想再躺着,余逢春半撑起身。
“你干什么了?”他很急地问。
“……”
见邵逾白沉默,余逢春便自己猜测道:“真做对不起我的事了?投资失败了?亏了多少钱?”
面对他的质问,邵逾白很茫然地眨眨眼。
以为这是同意的意思,余逢春强行压下半口没喘上来的气,沉思两秒钟后端起男人的责任,慢悠悠地躺回去,安慰道:
“亏钱嘛,很正常的,”他伸手安慰着拍拍邵逾白的胸口,又不自觉地按了按,“我还有点资产,就算你真的没钱了,也足够咱们两个过完这辈子,放心吧,我会养你的。”
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在需要担当的时候担当起来!
余逢春已经沉浸于自己的敢于担当了。
然而邵逾白却无情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不是这个,”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声说,“是别的。”
“哦,”余逢春仰头看他,“是什么呢?”
邵逾白的声音太轻了,仿佛叹息着呢喃的耳语:“我不想忘了你的。”
“……”
余逢春注视着他藏在黑夜中的眼睛。
邵逾白继续道:“我经常会梦到你,但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样子,我应该更早些去找你。”
他应该去找,可是他没有。
三年时光,余逢春孤身一人,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邵逾白从来没有真的想过三年背后的种种艰难蹉跎,仿佛是担心真相难以承受,只是偶尔在望到余逢春嘴角微笑时,感觉到一阵生硬且真实的刺痛。
他不该忘的,就像他不该任由余逢春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三年。
他应该在睁眼的下一秒钟就去把人找回来,哪怕将整个末城连带周边都翻一遍,也在所不惜。
“我只是不明白,”他喃喃自语,眼神迷惑。
“……为什么我没有去找你?”
明明是在梦中见一眼就会爱上的关系,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余逢春?
怀疑来得太过深刻也太过迅猛,邵逾白甚至无法理解半月前的自己。
而余逢春知道为什么。
听出身边人状态不对,他撑起身,跨坐在人家大腿上,抬手捂住邵逾白的眼睛,遮住了所有情绪,和无处躲藏的困惑慌乱。
“别想了。”
他僵着嗓子说。
邵逾白不是多容易流露情绪的人,但他们认识太久太久了,彼此的每一次心痛和困苦都看的很明白。
他在为难自己,一串生出感情的数据逼迫自己去突破一个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的樊笼。
“这不是你的错,”感受着邵逾白在自己手下的颤抖,余逢春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在记忆被全部夺走的情况下,还能通过血肉里残存的执念记起余逢春的背影,并一次又一次地在梦里提醒自己——
邵逾白已经做的很好了。
余逢春没有办法解释这些,只能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安慰般啄吻着,在亲吻的间隙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尽力了,我都知道……”
“你是最好的邵先生……”
邵逾白在他掌下闭上眼睛。
*
*
当天凌晨,余逢春没有睡着,坐在床上接了个电话。
秦泽问:“还没睡呢?”
余逢春“嗯”了一声,道:“我觉得你会打电话过来。”
“大少爷,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秦泽笑了一下,“只是想跟你讲讲那些案子。”
“为什么?”
之前在车上时,两人意乱情迷,不自觉就纠缠在一起,姿势很不对。
结束以后,余逢春身上酸软,坐不住,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后倒进邵逾白怀里,感受着稳定温热的手在腰后不轻不重地按压。
“获取信任呗,”秦泽语气诚恳,“我真的很想抓住他们。”
余逢春默默听着,随手拨弄身旁人的头发,语气漫不经心:“你想,那就得拿出态度,毕竟我们刚被绑架,心理还是很脆弱的。”
秦泽都被他的谎话气笑了,心想如果余逢春心理脆弱,那全世界就都是听见一点声音就吓哭吓昏的软蛋。
笑完以后,他照实开口:“我们监控过全世界绑架金额超过10亿的绑架,一共有25起,其中有三起与你们的案子性质极其类似,合理怀疑是同一团伙作案。”
“嗯哼。”
被褥滑动,邵逾白坐起身,把余逢春往怀里更深地揽,顺便接过手机,开启免提。
他问:“那三起怎么样了?”
“呃……”
秦泽顿了一下,没想到邵逾白还醒着,更没想到这个时间他会在余逢春身边。
“也没什么,”他道,“绑匪是罕见的有职业道德,收了赎金就放人了。”
“……”
邵逾白与余逢春对视一眼。
如果绑匪有良心,那他们受的那些伤算什么?
算他们抗揍吗?
“对,这才是我要说的,虽然纪律上我不该说,但来都来了——”
秦泽紧接着继续道:“在你们的绑架案中,绑匪的行为逻辑出现了变化,这个很值得研究,可能与私仇有关。”
私仇?
余逢春心头一紧,问道:“那除了这些之外,你们还了解什么?”
“有一个。”
秦泽说:“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我认为绑匪在犯罪前期,也就是准备阶段,会以更亲近的身份与受害者建立联系——比如多年未见的好友或者失散的亲人等等。”
此言一出,握在邵逾白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屏幕随即暗下去,表面出现大片裂纹。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余柯——”
平日从不轻易动怒的男人,脸色骤然变得晦暗愤怒,他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像是要撕碎什么人的喉咙。
第64章我只是不希望再忘记他
屏幕碎片虽小, 但极其锋利,邵逾白又握得很紧,一片昏暗中, 仍然有更深的暗色顺着他的掌心下落,滴在余逢春的衣角上。
“哎!”
余逢春半坐起身, 先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然后才一根根地掰开邵逾白攥紧的手指, 就着些微的光将碎片挑出, 想下床去找碘伏棉签。
然而邵逾白却不许他走, 没伤着的那只手拦住余逢春的腰, 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脸埋在余逢春的脖颈上,深呼吸片刻后,全身紧绷的那股劲才慢慢松下来。
余逢春任由他抱着, 感觉到有血滴在自己大腿上。
“没事, ”他也呼出口气, 手跟顺毛一样捋在邵逾白的后脑勺, “余柯而已, 又不是国家总统, 你别激动。”
特别顽劣的笑话, 但邵逾白很配合地挤出一声笑。
床头台灯光亮温暖模糊, 余逢春把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头抬起来, 从邵逾白额头上亲了一口。
“知道是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说, “以前他在暗,我们束手束脚, 现在大家都在明面上,好办多了。”
余柯之前能得手,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现在他们有了防备,他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没那么顺畅方便了。
邵逾白点头,低声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
余逢春又亲了一口:“我知道。”
邵逾白终于平静下来,眼神定定地注视着余逢春锁骨上的一串红痕,耳尖有点泛红。
这是他刚才咬的。
余逢春注意到了,眉毛微挑,很有心机地在他腿上扭了一下,小声说:“上完药,我安慰安慰你?”
话中暗示太明显,是很有心机的诱惑。
邵逾白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眼神忽然就变了,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沉寂,然后就在余逢春的注视下换了个人格。
“……你怎么对他这么好?”
突然冒出来的副人格目睹全程,用很幽怨的语气说:“你就喜欢这种会装可怜的。”
即便余逢春自觉已经习惯,仍然被这突然的转变惊了一下。
他闻言皱眉:“哪里装可怜了?”
就是很可怜好吧?
副人格:“……”
跟这种瞎了眼的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知道自己无论列举如何证据,余逢春都会装看不见,副人格索性转而道:“早跟你说过余柯没安好心,你半句话都没听我的,真把他当弟弟疼,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余逢春反问:“我什么时候把他当弟弟了?”
“没有吗?每天对他吆五喝六,什么事都让他给你办……”
邵逾白一一细数,很有些算总账的意思。
余逢春万万没想到,在他眼里,兄弟是这种相处模式。
一般人们会把这种模式称之为冤大头和奴隶主。
“也没有这么夸张,”余逢春试图解释,“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副人格松开手,看着余逢春坐在自己大腿上,双目沉沉,不说话。
余逢春提高声音强调:“真的!”
从第一眼见余柯开始,余逢春就觉得这个表面温良的男人像一条披着花衣的蛇,恶毒又不动声色,假装可爱乖巧地绕在你身边,随时等着找到机会咬一口。
本来以为是流落在外太久,所以对他这个一直养在身边的大哥心生怨怼,却没想到是从一开始就别有目的。
邵逾白见他急了,在人叭叭不停的嘴上亲了一口。
“错了,”他低声道,“以后不这么说了。”
这还差不多,余逢春白了他一眼,翻身下床,打开台灯以后找来消毒药水,坐在床边,给邵逾白划了好几道伤口的手消毒。
灯光暖绒,余逢春的眉眼在灯下被晕染的温柔,所有锋利的危机和矛盾都在他的触碰下软成水流。
邵逾白怔怔地看着,几乎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
任由着安静持续许久,他才突然开口:“他想杀了我。”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有数。
余逢春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于是邵逾白继续说:“他嫉妒我。”
余逢春说:“你也嫉妒他。”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这是多么正常的事,连抬头表达一下情绪都不想,俨然是早就知道并且习惯了。
本来在他后脖颈上若有若无抚摸的手忽然用了点力,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被说穿心事,副人格勉强笑笑,指节屈起,蹭过余逢春的眼尾。
“那你说说,我嫉妒他什么?”
余逢春终于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平稳:“你觉得我是他的,不是你的。”
说完,他低下头,用纱布将伤口裹好,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什么影响。
戳穿了别人的软弱,却装作无事发生,多刻薄。
副人格不怒反笑,等余逢春忙完手头上的事,还没等他收好碘伏纱布,就把人抱起来,像咬一样狠狠吻住,然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亲吻,试图覆盖过主人格之前留下的吻痕。
主副人格的暗暗较劲,都不满爱人不只属于彼此。
余逢春顺从地接受。
“别想太多,”亲完以后,余逢春摸摸他的脑袋,“你们在我眼里从来没有分开过。”
副人格沉着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余逢春继续说:“你想不明白,那我问你,如果我变成了两个,要你选,你怎么办?”
强行劝和不行,那就将心比心。
副人格听到的第一反应是——当然是都要!
都是爱人,怎么舍得放弃任何一个?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副人格瞪了他一眼。
“冷硬心肠。”
他嘟囔了一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余逢春抱得更紧,珍惜难得的时光。
余逢春在他怀里,眉眼带笑,安静片刻后嘱咐道:“我嘱咐了他,也嘱咐你——先别去找余柯的麻烦。”
邵逾白闷闷地说:“知道了。”
在余逢春看来,副人格就是一只脾气急躁又记仇的小狗,虽然表现得很凶,但只要搓搓脑袋,就会乖起来。
“谢谢。”
奖励一样在副人格脑门上亲了一口,接着就被按回去。
“我不是狗。”
啊哦,被发现了。
*
*
第二天清晨,余逢春睁开眼,发现邵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111邵先生没有对自己突然的失去意识发表任何意见,两人交换了一个很浅很轻的早安吻,就起床了。
余逢春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心知这回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糊弄过去,待会儿还有的忙。
懒洋洋地爬下床,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
余逢春听到邵逾白正在打电话,安排接下来几天的居家办公。
不论他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最近都少出门比较好。
余逢春毫无异议,接过小机器人掐来的鲜花,熟练戴在头上。
“我每一睁眼你都要送我一朵,你主人的花都快被掐没了。”他笑着说。
小机器人装听不懂,等余逢春戴上以后高兴地转了两圈,跑走了。
[来了。]
祥和安静的早晨,0166突然出声。
余逢春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世界复核结果,]0166在那边模拟出书本翻页的声音,[我催了好多次,要不然会更慢。]
余逢春鼓掌:“辛苦六哥了。”
只象征性地激动了几秒钟,接着他很快萎靡下去,暗暗发誓以后不要在车里做大幅度动作了:“说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0166:[复核检测结果显示,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入侵痕迹。]
这个世界邪乎得很,0166到现在都是一条胖金鱼,因此结果不在意料之外,余逢春只略微皱了下眉毛:“追踪到了吗?”
[不是恶意入侵。]0166说,[应该只是无意识地流窜,有段时间了,追踪结果显示,那段数据现在就在主角身上。]
副人格。
也不在预料之外,毕竟哪有副人格可以强到独自占有相当一部分的主人格记忆?
这已经超出科学的范畴了。
余逢春最开始申请世界复核就是因为他。
0166继续说:[不过很有意思的是,我分析过这段流溢数据的底层框架,发现和主角的没有任何分别。]
这就说明,虽然副人格不属于这个任务世界,但他也是邵逾白。
另一个余逢春尚未回去的世界里的邵逾白。
难怪……
先前还算怪异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余逢春喝了口水,琢磨似的低下头,指尖敲打杯壁,发出轻而脆的响声。
片刻后,他再开口,却不是关于副人格的事:“你去查一下那些绑匪的藏身地,查到的话,找个机会把位置透露出去,帮帮秦泽他们。”
问题要一个一个地解决,如今当务之急,是铲除掉有可能威胁他和主角生命的潜在麻烦。
0166应下,暂时没声了。
余逢春喝完水,想换个地方理理思绪,却发现自己的专属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机器人移到了另一边,需要光脚去穿。
这孩子。
从心里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余逢春站起身。
还未挪步,邵逾白听见声响,走了过来。
只瞥了一眼,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取来拖鞋以后,瞧着安心又坐回沙发上的余逢春,微微一笑,极其自然地半跪在地上,帮他穿好。
穿好以后,他也没有松开余逢春的脚踝,食指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凸起的踝骨和上面若隐若现的亲吻痕迹,带来温热和痒意。
在他的眼神里,余逢春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一瞬间想起了在上个世界被链子拴着的记忆,脸上飞出一抹晕红。
“害怕了?”他强装镇定道,“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邵逾白缓缓摇头:“我不怕。”
余逢春问:“那你这是干什么?”
邵逾白望着他,手缓缓向上,握住余逢春的小腿。
一种奇异的悸动在两人之间不断回荡,仿佛脉搏连成了一条绵密没有尽头的线,缠在两人中间,逼出更真切也更羞于出口的爱意。
“你爱我吗?”邵逾白问。
他是半跪在地上问的,姿势极卑微,话语也极恳切,余逢春不自觉地想起昨夜副人格对他的评价。
装可怜。
不过真的很有用就是了。
余逢春的脸仍然是红的,但不妨碍他回答这个问题。
他点点头。
邵逾白又问:“那我好还是他好?”
再一个余逢春没有料到的问题。
他没想到邵逾白会问的这么直白。
很不自在地往回收了一下腿,余逢春道:“都好。”
“那一定要选一个呢?”
“……”
余逢春抬眼去看问出问题的人。
邵逾白此时已跪坐在他**,白衬衣只系几枚扣子,从上往下看时,恰好能看到一片有力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的一手搭在余逢春膝盖的伤疤上方,另一只手则顺着裤管一路往上,掐着余逢春的小腿,姿态异常暧昧。
偏偏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神又是那么的真诚渴望,仿佛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在余逢春手上,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与昨夜那个又恼又急,一定要个说法的副人格比起来,识大体多了。
余逢春很欣赏,但也很警惕。
这意味着邵逾白记得昨天晚上的事,起码记得一大部分,眼前的体面大度不过是另一种希望被余逢春选择的手段。
于是余逢春又把昨天问副人格的话,问了一遍邵逾白。
“如果我变成了两个人,你要哪一个呢?”
邵逾白愣住了。
余逢春俯下身,亲昵地在邵逾白的眼角眉梢留下一吻。
他低声道:“我只爱你,你知道的。”
无论你是这个邵逾白,还是那个邵逾白。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的人,从身边路过时连光影都留不下。
唯一在我身边的,只有你。
我也一样。
……
哦对,还有0166,
*
*
此后整整三天,副人格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邵逾白的表现越来越像以前。
旧日的灵魂在躯壳中缓缓睁开眼,一天早晨,邵逾白醒过来的时候,说他第一眼见到余逢春的时候,觉得他像一只越过水面的白鹭。
不是生日宴上的惊鸿一瞥,而是更久远的以前,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余逢春终于找到了见主角的机会,偏偏那次宴会人多得烦人,余柯又刚出现,几个和余逢春不好的富家子弟冷言冷语,余逢春烦了,便一脚一个把他们全踢进了水里,正好被邵逾白看见。
也不知道邵逾白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时候的余逢春像一只白鹭。
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力量,给爱人蒙上一层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滤镜,好像从见他的第一面开始,一切都美好起来。
邵逾白记起的越来越多,偏偏最关键的那一部分他仍然不记得。
副人格还是不肯放手。
对此,余逢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裹成一团后躺进邵逾白的怀里,边打哈欠边说没关系不着急。
时间的流速骤然就在两人中间慢了下来,邵逾白记起的越多,看向余逢春的眼神就越让他心颤,仿佛有千言万语都藏在那短短一瞥中,不只是今生今世,还有更遥远的过去和未来。
邵母再没有过消息传来,安晓也是。
从余逢春意识到邵母无法离开宅子,是因为邵逾白不许她离开以后,他就隐约猜到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儿子走到这个地步。
余逢春的出现于失踪只是诱因,更深的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真的把邵逾白当成自己的孩子。
整个末城的人都知道,邵逾白出生后不到一个月,他的父亲就死去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邵家掌权人意外离世,长房权力下移,落到了叔伯手中,邵母庸弱,无力抵抗,能做的就是将自己年幼的儿子推出去,像遮风挡雨的墙壁,也像诱人欺辱的稻草人。
他受了罪,邵母就不用受了,他挨了打,邵母就不用挨了。
从小到大,邵逾白吃了很多苦,仍然对母亲恭敬孝顺,直到余逢春出现,矛盾才真正激化。
更不要提余逢春失踪以后,邵母的种种举动。
这已经是很客气的做法了。
三年时光,世事境迁,即便是心心相印的爱人,也没必要把话说得很明白。
又过了几天,一个深夜,秦泽再次打来了电话。
“抓到一个人。”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是:“你们最近小心点,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余逢春早就预料到这个了,毕竟今天早晨0166才说他刚把线索发送过去。
“你就不能顺藤摸瓜直接一网打尽吗?”余逢春问。
“难啊,”秦泽叹了口气,很命苦的样子,“这次行动是保密的,加上证据不足,很难得到当地警力支持,得再研究一下。”
余逢春:“哦,那你随意吧。”
“说起来也很奇怪呀,本来没有头绪的事儿今天早晨忽然有个匿名邮件发了一大堆文件过来,还真让我们顺藤摸瓜逮着一个。”
秦泽在电话那头吊儿郎当地讲话,但只要有脑子,就能听出他的试探。
“大少爷,你有什么头绪吗?是不是遇到贵人了?”
“完全没有。”
余逢春以不变应万变,瞧了眼走到自己身边的邵逾白,忽然改口道:“邵先生说他可以帮你。”
秦泽很怀疑:“他?他能帮我什么?”
“别看不起人。”
余逢春严肃地说:“邵先生超厉害的!”
说完以后,他把手机开到免提,递到邵逾白嘴边,示意他证明自己。
邵逾白穿着件针织开衫,颜色温柔,笑着望了余逢春一眼,他对秦泽道:“两年前,我手下的团队着手开发一款大数据查检系统,主要应用于犯罪点搜寻和排查——
“前些日子我找来了相关绑架案的间接经历者和生还者,将他们提供的信息录入系统,现在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划重点:两年前。
秦泽:“……”
他沉默了很久,不理解:“你研究这玩意儿干什么?”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邵逾白淡淡地说。
“我只是不希望,某天再睁眼,又把重要的人忘记。”
第65章请大哥来见我
秦泽带来的队伍得不到当地警力的支持, 主要还是因为手中证据不足,加之担心领导权转移,邵逾白愿意提供自己手中的大数据系统, 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案件进程。
最明显的表现是余逢春尝试着给秦泽打骚扰电话,秦泽没有接, 0166说他已经忙疯了。
“当年那场案子里, 我有印象的参与者有六个, 他们未必都知道头领在什么地方, 但只要抓住一个然后顺藤摸瓜, 肯定能一个接一个地拽出来。”
余逢春咬了口苹果, 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 对面的电视大屏里正播放着一则早间新闻。
昨天夜里,末城西站出现了一起抢劫伤人事件,幸好巡逻军警反应及时, 没有造成重大伤亡, 肇事人已经被带走了。
涂满马赛克的现场报道里, 有一帧没有完全盖住嫌疑人的脸, 余逢春认出来了。
沧北水库的六个绑匪里, 有一个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八左右, 体型瘦长, 不怎么说话, 但眼神很阴毒。
他算是头领比较信任的队员, 没想到也被抓住了。
邵逾白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余逢春讲话,接住余逢春搭过来的腿, 盖上毯子以后,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小腿上的软肉。
很痒, 余逢春缩缩小腿,见无法挣脱后就放弃了。
邵逾白也改变了策略,从不怀好意的触碰变成了按揉,对劳碌一夜的酸痛肌肉非常友好。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陪你出去玩。”
新闻结束以后,余逢春关闭电视,往沙发上一歪,刚躺下,就听见邵逾白这么说。
掀开挡住视线的枕头,余逢春扬扬眉毛:“陪我出去玩?”
“嗯,”邵逾白点头,“一直闷着也不好。”
他没说具体去哪里,但昨天晚上余逢春用电脑看肥皂剧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一份邮件,来自于某位隐居山中的名医。
这位名医主攻调理身体和伤害恢复,在邮件里,他接受了邵逾白的预约,表示可以在两个月后见一面。
如果是要调理自己的身体,那早在今天之前,邵逾白多的是时间,偏偏是在两个月以后——
那这次预约是为了谁,就显而易见了。
余逢春没有拆穿,选择当不知道,提起另一件事。
“余柯逃不掉的,”他说,“但我在想,如果他不是真的余柯,那我的亲弟弟现在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一定是有那个真的余柯的存在,因为不光余父余母把人接回来的时候做过基因检测,余逢春私底下也做过几次,毛发样本完全正确。
这说明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个和他同一血缘的人。
邵逾白平静道:“他被控制了,或许还包括他的养父母。”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虽然不想承认。
如果秦泽能及时找到他,万事大吉;如果秦泽找不到,这个孩子就会成为余柯逃离的筹码,或者更糟糕。
因为余逢春真的不觉得余柯会像最懦弱平常的罪犯那样断尾求生。
“邵先生。”
思索很久后,余逢春突然开口。
邵逾白抚过他的额发,声音低沉温柔:“嗯?”
余逢春抓住他的手,手指往上,蹭过他的手背。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我可能要做一件貌似很危险的事情,”他说,“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会没事的。”
很明显的,邵逾白的手指在他掌心中颤了一下,脉搏也有加快的趋势,但不过半秒钟,一切反应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好的,”邵逾白应道,“好的。”
这就是他对余逢春唯一且永远的回答。
好的。好的。
永远爱你,永远信任你。
之死靡它。
*
*
余逢春的预料没有出错。
十九个小时后,凌晨三点,很久没动过的手机忽然亮起来。
来电显示——余柯。
余逢春接通电话,声音中听不出端倪,只有被吵醒的烦躁:“大晚上的,你疯了吧?”
余柯在电话那边低声笑笑:“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大哥没心情睡呢。”
“为什么没心情睡?”余逢春反问,“我又没干亏心事。”
“对,做亏心事的是别人。”
余柯跟哄着他一样说,语气和往常一样训顺,仿佛自己在余逢春面前有多卑微。
然而余逢春一个字都没相信,只关心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你打电话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余柯道:“最近生意上出了点事,我有点睡不着,想问问是不是大哥做的。”
余逢春一挑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过的不顺,那肯定是你造孽了。”
“我造孽归我造孽,如果大哥在背后推波助澜,我肯定会不顺得快些。”
“我没有,”余逢春果断说,“你别跟被害妄想症似的。”
身后的阳台门被推开,余逢春回过头去,看见邵逾白倚在门口,目光沉沉,没有再靠近。
电话里,余柯的声音有些微失真:“大哥,你那天不该介绍新朋友给我认识的。”
新朋友,指的是秦泽。
余逢春装不明白:“为什么?”
他装不知道,余柯也跟着装:“他是坏人。”
“是吗?那我以后离他远点。”
“大哥真好说话。”
“……”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余逢春不想和他应付了。
他道:“你要是没话说,我就挂电话了。”
“别!”余柯拦了一下,“大哥,明天来我家里一趟吧,还是之前那个地方。”
余逢春面色不改:“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新朋友想介绍你认识。”余柯说。
电话声音忽然有一瞬间的混乱,接着一阵格外清晰的呜咽声传进余逢春的耳朵。
刹那间,余逢春眉毛紧蹙,脸色沉下去。
仿佛觉得短暂的呜咽声足够说明一切,余柯没有再拿出更多的证据,只是轻柔亲昵地问:“明天早晨八点过来,好不好?”
余逢春道:“怎么不现在就见呢?我突然不困了。”
余柯低低一笑:“还是不了吧,明天天气很好。”
他忽地又说:“大哥虽然对我不好,但实际上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明天的会面让任何除你以外的人知道了,恐怕新朋友就永远没法和大哥见面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偏偏他说话的语气仍然乖顺,仿佛一条假装亲切的蛇缠住余逢春的脖颈,冰凉的蛇信舔过耳朵。
片刻无言后,余逢春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邵逾白走过来。
余逢春没有回头看,只是凭借本能往后一倒,正好倒进邵逾白怀里。
呼出一口气,余逢春对余柯的这通电话做出评价:“困兽之斗。”
邵逾白应了一声,揽住余逢春的腰,不说话。
他在担心,即使不说,余逢春也能感觉到。
“没事的,”他安慰一般拍拍邵逾白的手背,“但是我不明白哦。”
“不明白什么?”
“余柯为什么要见我?”
“……”
邵逾白沉默了,0166突然冒出来。
刻薄刁钻的小系统质问:[你真不明白?]
余逢春:“我应该明白吗?”
0166:[……]
算了,余柯不配0166为他解释,就让余逢春这么不明白着吧!
在0166那里得不到答案,余逢春又去看邵逾白。
邵逾白还在沉默,察觉到怀中人疑惑的目光,他抬手,揉了揉余逢春的脑袋。
“我也不明白,”他缓缓道,“但我刚才意识到,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余逢春更困惑了。
不怪余逢春想不通,哪家好人会觉得一个作恶多端的绑匪喜欢自己?
余柯之前的种种暧昧举动在余逢春看来完全就是精神病的外在体现和蓄意挑衅,与情爱毫无关系。
而看穿一切的一人一统则半句话都不想说,准备让这个分外美丽的误会就这么持续下去。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邵逾白的电话。
余柯只说他不能告诉别人,又没说别人主动找过来的时候,他不能接电话。
余逢春用眼神示意,于是邵逾白把手机拿在手里,打开免提,秦泽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八百年没睡觉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有人给你俩打电话了?”
余逢春一扬眉毛:“你怎么知道?”
“监测到的,放心,我的通话不会被监测,”秦泽说,“他想干什么?”
余逢春:“想见我。”
“哦,想见你……”
秦泽真的困糊涂了,迷迷瞪瞪地重复一遍后才意识到余逢春说的什么,声音顿时就拔高:“想见你?!!”
“哎,对,你没听错。”
秦泽的音调持续拔高:“你答应了?”
“嗯哼,他用别人威胁我,我能怎么办?”
“……”
秦泽的语气从惊讶转为震撼,比之前更命苦了:“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这是在问邵逾白。
“我相信他。”邵逾白平静道。
秦泽:“……”
“你也要相信我,”余逢春插话,“我们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会出事,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秦泽无助地挂断电话,不想理会这对疯子。
邵逾白将手机放回露台上,夜风微凉,衣角随着动作沾染些微冷意。
余逢春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认真观察着邵逾白的表情。
“真不担心?”
他再次确认。
邵逾白面色不改:“我在外面等你。”
余逢春出不来,他就进去。
三年前的事不会再发生。
*
*
第二天早晨6点,余逢春在前往湖景别苑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很笨拙的小摊贩。
一般做生意的老板,是不会把鸡蛋连壳带蛋液一起磕在铁板上的,余逢春瞧见,觉得很有意思,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位便衣额头冒出汗珠,余逢春才慢腾腾地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0166问。
“哎呀,只是很无聊了,”余逢春解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半点没有即将去见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的紧张无措,卡点走到湖景别苑门口,敲响余柯的房门。
门没锁,余逢春一推就打开了。
余柯站在门前,看见余逢春,当即就笑了。
他道:“大哥,你带了好多人过来。”
他穿着很正常的衬衫长裤,与余逢春极其相似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穷途末路的怨恨慌张。
情绪的流露时间不超过半秒钟,余柯意识到以后,便马上收敛回去。
余逢春一挑眉,施施然走进房子,将门合拢。
“他们不是我带来的,而且人家想要围在你家附近,我也拦不住。”
余柯垂眸低笑,知道余逢春在暗示什么:“也是,大哥愿意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说完,他迅速调整状态,领着余逢春往会客厅去。
房间布局与前几日相比基本没有变化,但地毯和桌角附近的凌乱却彰显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并非全然和平。
余逢春随意瞥了一眼,跟大爷似的坐下。
“你的新朋友呢?”他问。
余柯站在他旁边,垂眸注视着余逢春的神态动作。
也不知他究竟发现了多好笑的事,余逢春问出问题以后,他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这就带……他们来见你。”
他们?
余逢春眼睫微颤,抬起眼来,正好听见走廊深处的房门被用力推开,接着就是粗鲁的推嚷和啜泣声,声音很熟悉。
余逢春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撞上余柯含笑的眼睛。
余逢春:“不会吧?”
0166:[不会吧?]
会的,兄弟,很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