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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我是不小心撞上你的车的

傍晚时分, 在外忙碌一天的助理终于回到邵逾白的办公室。

看着气喘吁吁面带幽怨的助理,邵逾白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不急,喝口水。”

助理拿着水, 感激地笑了一下。

喘匀胸口的那口气以后,助理才开口道:“老板, 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宴会邀请的人目前全部身体健康, 没有昏迷。”

邵逾白坐回桌后, 问:“昨晚一共多少人?”

“初步统计应当是45人, 我把名单整理好了。”

说着, 助理掏出手机, 把五分钟前刚整理好的名单给邵逾白发过去。

文件接收成功,邵逾白点开以后随意划了两下,本没抱什么希望, 可目光却忽然在一个一闪而过的名字上顿住。

“这个‘好朋友’是谁?”

他点点名单底部的一个名字, 往边上一滑, 看到带这位“好朋友”进来的人是秦泽。

邵逾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以前在A国合作过, 是个还算不错的合作对象, 只是有时候显得不太靠谱。

他到末城来, 大概是秦夫人的意思, 想再开辟一块市场。

助理显然也对那位叫“好朋友”的来宾印象深刻, 闻言苦笑一声。

“秦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这位来宾的真实名字,查监控又显得我们太咄咄逼人……”

邵逾白知道助理的顾虑。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问这个,助理可来精神了。

“按照秦先生的意思, 这位好朋友刚来没多久就离开了,应该是您晕倒以后。”

“为什么走的那么早?”

“说是被吓走的……”

不愿意暴露真实姓名, 没有联系方式,来到宴会厅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将疑点一一列举,邵逾白点点桌面。

很可疑啊。

他又问:“其他参加宴会的人对他有印象吗?”

助理摇头:“没有,我问了几个和我们有合作的,全说没见过这个人。”

一个生面孔,参加规模较小的宴会,一个人没印象正常,两个人没印象也还说得过去,但如果好几个人都没印象,那只能说明“好朋友”一进宴会厅就自己躲了起来。

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邵逾白想起那双眼睛。

会是他吗?

“找机会去和秦泽接触一下。”

他嘱咐助理。

助理应下,也没有别的事做,便要起身离开。

然后刚走到门口,邵逾白又道:“算了。”

他说:“先停停,给你放三天假,替我去镜域那边看一眼。”

助理愣了一下,没想到邵逾白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提到的数据,全名镜域犯罪态势感知与智能预警多模态融合分析平台,是邵逾白两年前从自己流动资金中专门拨款开发的项目,主要用于监测和预防犯罪,目前还在测试阶段。

从宴会名单到犯罪监测,跨度太大,助理有点反应不过来。

从今天早晨开始,自家老板就做了很多平常根本不会做的事,助理看在眼里,很奇怪,可说到底自己也是前两年刚入职的,很多事没资格问,所以他只是把疑惑放在心里,一句话没说。

*

*

两小时后,系统检测到邵逾白的位置变了。

“他要去哪里?”

余逢春已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0166盯着屏幕上移动的蓝点,声音罕见地有一丝犹豫:[额。]

“额什么?”

0166不语,只抛出一份预测路线图。

图片显示,邵逾白正在往一家开在市区的心理诊所去。

大概是发生了挺多事,想在确定别人有问题前,先排查一下自己。

是很严谨的邵先生。

但这个时候的严谨很碍事。

余逢春:“得在他知道自己有病以前拦住他。”

任务时间和正常世界不一样,既然副人格出现,那就意味着世界已经将他同样判定成了主角。

这就导致一般的心理疗法在对待副人格时是不起作用的,说不定还会造成别的后果。

0166:[你想怎么拦?]

余逢春思索片刻,眼珠一转。

“车库里有车吗?”

……

当推背感传来的时候,司机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老板,”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我们被追尾了。”

后座的邵逾白本来在研究助理送来的名单,闻听此言摘下平光镜,朝后看去,果然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和自己的车死死贴在一起,车前灯碎了一地。

司机李哥是个实诚人,话不多但有什么说什么,见邵逾白不说话,他自己呵呵笑了一声。

“这也真是怪了,路这么宽都能撞上来,不会是碰瓷的吧?”

此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可能。

毕竟这条路实在太宽了,三辆车并排着开都绰绰有余,哪有好人家死跟着一辆车后面,还好巧不巧地撞上来。

邵逾白不语,再次向后看去时,那辆宝马5系上已经下来个人,踩在车前灯碎片上,面上挂着点担心,小心翼翼地朝这辆车走过来。

“咚咚!”

玻璃被人从外面敲响。

因为是单面玻璃,外面那人只能看见一片黑,可坐在里面的邵逾白,却在一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

平放在桌面上的平光镜被失手挥到地上,邵逾白的眼睛因震惊和不可置信而睁大,心脏疯了一样的跳动,撞击的胸疼都跟着发疼。

外面的人仍然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见车里人没反应,一丝忧虑划过眼角眉梢,他又敲了敲窗户。

司机见邵逾白一直没动作,疑惑道:“老板……?”

“没事。”

邵逾白摇摇头,压下狂跳的心脏,打开车门。

站在车外的余逢春听见车门开启,连忙往后倒退两步,还没看见人就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们的车,我可以赔……”

话音渐低,夜晚的末城仍旧灯火通明,只有些许昏黄的阴影洒下,邵逾白长腿点地,迈出车门的时候眼眸微垂,光影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俊美冷淡。

跟计划没关系,余逢春确实有半秒钟说不出话来。

他真的很吃邵逾白的颜。

等邵逾白在他面前站定,余逢春才跟回过神来似的,补上后面半句:“……偿修理。”

一束探究的目光在他周身扫视,余逢春不自觉就再次后退,心跳有些乱。

很难说邵逾白有没有在这片刻的打量中看出什么,总之当余逢春在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转而打量自己的损失。

“……”

余逢春刚才那一下是踩实了油门撞上去的,就算是保时捷也被他撞出了个不小的坑。

光洁的车身上骤然出现这么一个丑陋狰狞的坑洞,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邵逾白打量完车身破损以后,慢悠悠地开口:“……你撞了这一下,车没办法开了。”

开在如此宽敞的马路中央,遭到这种无妄之灾,换做平常人早恼火了,可邵逾白却好像没当回事,只是平淡地讲出自己的损失,把问题摊在余逢春面前。

可正是这样的态度,更让人清楚钱在他眼里不过是数字,损失的时间和精力更值得关注。

余逢春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心虚的笑。

“是的,我真的很抱歉!”

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露出一抹笑:“您忙吗?不如我请您吃个饭,我们细聊聊?”

听完全程的司机当即笑了,心想难不成追尾也成勾搭手段了?

带着这个念头,司机再去看,果然发现余逢春长得清秀俊俏,衣服很有版型,是修身款,衬出一把细腰,大腿长但又带着点丰腴的意思,正是最漂亮的那种。

美中不足的是脸色有点苍白,像是气血不足,总让人感觉很虚弱。

或许是为自己的提议感到一丝羞涩,余逢春脸上缓缓浮起一层晕红,这下,连唯一的缺憾也没有了。

看着他眼角的红,邵逾白沉默片刻,尔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见有戏,余逢春连忙道:“我叫江秋!”

江秋?

邵逾白闻言眉毛一拧,时刻关注他神情的余逢春瞬间发现。

他作出很小心的模样问:“有什么问题吗?”

邵逾白当然不会说他觉得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人不大匹配,因此面对余逢春的疑问,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是邵逾白。”

余逢春笑了。

“邵先生你好,你想去哪里吃饭?我知道有家湘菜餐馆可以定上位置,味道也不错,也挺清净的,要不我们就去那儿?”

他笑得很漂亮,加上本就仔细打扮过,一笑更是在光下熠熠生辉。

司机不喜欢男人,但那一下子也差点把眼睛看直。

可紧接着,他就想起预约。

“老板,姚医生还在……”等着呢。

话没说完,邵逾白朝他看了一眼,司机瞬间心领神会,把嘴闭上。

余逢春也看过来,还是笑眯眯的。

司机懂了。

这是勾搭成功了。

从他进邵氏开始,近三年了,老板一直洁身自好,身边除了安医生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连个私交都没有,每日除了工作就是回老宅,基本没见过他休息。

没想到今日破天荒,竟然和一个俊俏小哥对上眼。

不容易。

司机醍醐灌顶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二话没说拉开车门坐进主驾。

他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冲着车外两个人摆摆手:“那老板,我先走了。”

语罢,只见邵逾白微微一点头,司机一脚油门下去,开走了。

路上只剩他们两个。

余逢春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带着邵逾白坐上前车盖破烂的宝马5系,余逢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疯狂在脑子里鞭策0166。

“快点!给我预约个位置!”

刚才他是骗人的,那家湘菜餐馆味道很好,每天坐无虚席,根本约不到位置。

他和邵逾白以前常去,余逢春想到那家店,也有点试探的意思。

0166被催,毫无办法,只能动用权限强行在湘菜餐馆的预约名单里填上余逢春的联系方式。

[你有钱吗?]它突然问。

余逢春阴森森地笑了一下。

“我只是死了,又不是破产了。”

当年手里积攒的产业当然都还在,顶多缩水一些,应付顿饭还是够的。

0166:[那你为什么要住余柯家里?]

余逢春:“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被当成小孩,0166果断挂机,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车里的两个人。

脑子里安静下来,余逢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有些忘记在没谈之前是怎么和邵逾白相处的了。

他不舒服,可旁边的邵逾白却自在得很,好像这整件事发展下来是多么的顺理成章。

本该早早就冒出来的邵逾白2号,到现在也没个影子。

沉默许久,余逢春忍不住开口:“邵先生今天是有事吗?”

邵逾白一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司机是这个意思,”余逢春抿抿嘴唇,“不好意思,请您之后将金额告诉我,我一定会赔偿的。”

他的态度很诚恳,可邵逾白的注意力却落在了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点不寻常的红,像未愈合的咬痕,带着难以言明的潮热暧昧,比夜晚还隐秘。

望着伤痕,邵逾白眸色有一瞬间的暗沉,接着又很快回转。

他淡声道:“不用放在心上。”

余逢春微微一笑,眉眼在暗淡的环境流露出纤巧的美感。

“还是要的——”

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的大腿上,食指中指有往里伸的意思,在更敏感的内侧轻轻点了点。

余逢春心中一惊,猛一转头,发现邵逾白不知何时已换了副神情,明明还是一样的装束,可气质却完全变了。

从一棵扎在云边的端正松柏,变成了阴晴难测的暗污迷云。

“专心开车,”察觉到余逢春看他,他戏谑道,“江、秋。”

那只手还贴着他大腿上,很热,很放肆,像是要揉捏,却始终没有真的动作。

1号睡着了,现在出场的是2号。

知道自己的谎言在2号面前不管用,余逢春索性不装了,空出一只手,直接把他的手拉开。

“再碰下去,撞车咱俩一起死。”

“和你一起死,我也愿意,”2号邵逾白笑道,“而且刚刚不是撞了一下吗,再撞一下能怎么样?”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被挥开手,邵逾白也不生气,换了个姿势坐,撑着头看余逢春开车。

他眼里有很多情绪,但正因为太多彼此混杂在一起,反倒一样都看不清。

余逢春不理会他的问题。

而邵逾白在沉默一段时间后,主动问道:“腰疼不疼?”

当然疼,毕竟胡闹了一夜。

但这种事怎么承认?

余逢春不说话。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邵逾白轻笑一声,点点头:“还没缓过劲,就出来勾搭人,你可真是……”

他斟酌着用词,想找个既符合又没有那么放荡的形容,可想了许久,最后也只是很有意味的哼笑一声。

余逢春完全不想知道他在笑什么。

第52章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春天的?

车子停在餐馆门口, 因为时间确实有点晚,餐馆附近的车位基本已经满了,余逢春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空位。

除了车前盖外一身光鲜的宝马5系稳稳当当地以五厘米的精妙距离侧方停车, 熄火拉手刹一气呵成,余逢春松开方向盘, 转身看向在副驾的邵逾白。

“你是想现在跟我进去, 还是……”

余逢春比划了一下, 试图让邵逾白理解。

邵逾白确实理解了, 藏在阴影下的眉眼有瞬间的嘲弄, 又很快化为浮于表面的笑意。

他没有给出选择, 而是长臂一伸, 扣住余逢春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抱。

感知到他的意图,余逢春愣了一下, 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从主驾驶位上挪过去, 跨坐在邵逾白的大腿上。

车里空间不算狭隘, 但一个位置上装两个人, 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有些局促。

坠在后视镜上的毛绒小球在视线边缘摇摇晃晃, 余逢春坐在邵逾白的大腿上, 稍微调整了下姿势, 手搭住他的肩膀, 垂眸向下看。

外面大路上, 常常有汽车飞驰而过,前灯尾灯造成的光影,如碎裂的玻璃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折射出更模糊又更暧昧的光亮。

没有声音,在耳边回响的, 只有彼此的呼吸。

余逢春的脸被朦胧的光影覆盖,垂眸时暖色光在他的眼角眉梢晕染出更勾人的暖意,连神色都显得温暖。

整三年的消失背离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笔抹消,只有情人之间的爱恋纠葛。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只是背叛已经凿进了骨头里,难以忘怀。

注视着余逢春貌似温柔的模样,邵逾白难以自制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又从眼角滑至唇边的伤痕。

他从一片绝望困苦中诞生,在继承这具身体的一切快乐欢欣之余,也承受了无法逃脱的噩梦,以至于只能通过沉睡来暂且逃避。

可即便是在最深最深的梦里,这张脸也从未离开过。

温柔是他,爱恋是他,濒死之际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也是他。

不是恨他离开。

是恨他离开的那么决绝。

邵逾白轻声问:“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手再次落回余逢春的脖颈上,他的声音里藏着怨。

“是打量着没人可骗,所以又回来找我吗?嗯?”

手逐渐开始用力,余逢春半点没有反抗,顺从地仰起脖颈,呼吸震颤间,像一只要死在邵逾白手里的蝴蝶。

邵逾白倏地松开手,余逢春去看他的眼睛。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我是为你回来的。”

闻言,本就满怀怨怼的邵逾白自嘲一笑。

“是啊,除了我,还有谁这么没脑子?”他喃喃道,“心比石头都硬……”

话音未落,敷在腰上的手骤然垂落,邵逾白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主副人格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尤其是副人格,仿佛只是撑着一口气等余逢春出现,什么时候气散了,他就消失了。

看着他这幅样子,余逢春有点心疼,摸了摸他的眼睛,然后动作很快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刚好和再次醒来的邵逾白对上视线。

“邵先生!”

余逢春笑着趴在窗户上,“是太累了吗?”

邵逾白眨眨眼,看着余逢春的笑脸,心脏诡异地感受到一阵憋闷。

“或许吧,”他缓缓道,“我刚才是睡着了?”

余逢春点头,帮他拉开车门。

“睡了一路呢,我看你太累了,就没叫醒你。”

邵逾白明显是不信的,但他什么都没问,下车和余逢春一起走进餐馆。

0166的好处在此时涌现,他们去的挺晚,但餐馆里一直留着他们的包间。

先点菜。

余逢春选了两个有特色的,问邵逾白想吃什么。

餐馆里有些吵,不是那种会放小提琴的高雅上流餐厅,邵逾白和余逢春的装扮在里面挺显眼,引来几束目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余逢春的腰上。

邵逾白察觉到了,一边说随便,一边往旁边挪步挡住几道视线,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啥都没发生。

于是余逢春自己又点了几个。

等到这时候,邵逾白才补上一句:“麻烦将蒜切细些。”

余逢春动作一顿,朝他看去。

邵逾白好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说完以后自己愣了一下。

余逢春转回头。

他当然会不明白,因为邵逾白根本不忌讳这些,不喜欢吃颗粒蒜的是余逢春。

这句话像是突然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没有前因,亦没有后果,只是莫名的启示,邵逾白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说了出来。

怕过度回忆引起不好的后果,余逢春偷偷伸手,抓住邵逾白的手指晃了晃。

“我们去楼上吧。”

邵逾白回过神来,盯着余逢春的手看,等余逢春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他才点头。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等菜都上齐以后,余逢春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尴尬。

“我一会儿送你回家吧,”他慢吞吞地说,“你的司机好像……”不管你了。

邵逾白“嗯”了一声,默认了,起身帮余逢春舀汤。

余逢春接过,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主厨换人了。”他说。

邵逾白看了他一眼:“以前经常来?”

“也不是经常,”余逢春说,“很久之前来过一次。”

“很久是多久?”

“三年前。”

汤勺与碗壁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邵逾白看着低头喝汤的余逢春,心跳快了一拍。

三年?

不动声色地坐下,看着专心吃饭的余逢春,邵逾白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从没见过你。”

余逢春笑了:“末城太大了,见不到也正常。”

正常吗?

邵逾白一挑眉,忽然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肩膀抖了一下,余逢春抬起头,表情很疑惑。

“邵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邵逾白直说:“看你很眼熟,总觉得见过。”

“啊,可能是意外吧。”余逢春松了口气,“我昨天去参加了一场宴会。”

“然后呢?”

“然后我很快就离开了。”

邵逾白:“为什么?”

余逢春默了片刻才道:“我刚到没多久,一个好像很有名的大人物就晕倒了,场面有些乱……”

他有些忸捏,好像为自己的答案感到不好意思。

“……”

邵逾白望着那双貌似在慌乱躲闪的眼睛。

谎话。他心想。

至少有一部分隐瞒。

时至此刻,邵逾白已经很确定江秋就是昨天夜里与自己对视的那个人,而自己的昏迷,也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今天的意外,或许也不是意外。

不然怎么就会这么巧,一天二十四小时,末城几千几万条路,余逢春偏偏撞上他的车。

邵逾白不相信巧合,他直觉这一定跟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有关。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

所以面对江秋的躲闪,邵逾白一言不发,任由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将事情含糊了过去。

……

吃完饭以后,确定心理诊所已经关门,余逢春自告奋勇,要送邵逾白回去。

坐上车后,余逢春的第一个动作是要打火,然而他突然想起来,他其实不该知道邵逾白住在哪里,所以去摸钥匙的手临时一转,拽了拽那颗毛茸茸的白色小球。

“邵先生,你住在哪儿?”

邵逾白看完了全程,自然也注意到了余逢春突兀的改变。

他报出一个地址。

余逢春愣了一秒,他不记得邵逾白之前的房产里有这个地方。

可能是后面新买的吧。

余逢春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发现位置有点偏,已经是接近末城郊区。

0166冒出来:[他是不是想对你%##+]

后面的话被系统自动屏蔽,可见0166嘴里没什么好东西。

余逢春相信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邵逾白的为人,让0166把它的臭嘴闭上。

发动汽车,一路上邵逾白都保持着清醒,余逢春得以顺畅安心地把人带到房子前。

等到了,余逢春才发现邵逾白买的这套房子不一般。

郊区附近开的地盘,大多都会以宽敞作为卖点之一,邵逾白的这套房产,中间住的地方倒是其次,就是很正常普通的三层别墅,只是在别墅周围有很大一片地,全被种上了花。

车辆驶过,边上柔弱的花枝一摇一晃,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余逢春堪称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这是你种的?”

邵逾白下车,很欣赏地看着面前大片的花海。

听见余逢春的问题,他点点头。

现在不是花朵盛开的时节,要造出如此花团锦簇的场景,必定是要堆很多的钱和很多的心血。

余逢春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下车关门,和邵逾白一起看花海摇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余逢春总觉得当看到那些花朵的时候,邵逾白整个人的气质都温和了一些。

“好不好看?”邵逾白问他。

余逢春无话可说,只能连连点头。

邵逾白笑了,眉眼俊逸温柔。

“我也觉得很好看,”他说,“住在这里,向外看时,好像永远都是春天。”

余逢春沉默地注视着他无知无觉的侧脸,忽然很想知道邵逾白是在怎样的契机下,爱上了春天。

是夜夜噩梦缠身,终于找到了自救之路。

还是某天一睁眼,忽然想着春光明媚,应该永永远远地见到。

……

邵逾白邀请余逢春进去喝杯水。

一般情况下,肇事者和受害者之间不该有这么多友好亲切的交流,但既然饭都吃了,那喝杯水也没什么。

况且邵逾白也不是傻子,大概能猜出余逢春不是无意撞到他的。

所以只思考了半秒钟不到,余逢春就点头同意。

然而刚踏进门廊,余逢春就看到别墅门口蹲着一个人。

门口只开着一盏小灯,总体黑漆漆的,那个人就蹲在门口,看着有点吓人。

邵逾白也看到了,眉毛拧成一个疙瘩,面色冷淡下去。

他向前一步,挡在余逢春面前。

这时,蹲在门口的那个人脑袋动了动,被声音吵醒,他抬起头。

一瞬间,一声大喊穿进余逢春的耳朵。

“邵先生!你回来了!”

声音不熟悉,但态度很熟悉。

余逢春仔细一看,那个蹲在门口的人果然就是安晓。

走廊里灯光很暗,安晓还没有发现余逢春,晃晃蹲麻了的腿,笑着跑过来。

“邵先生,你果然来这里了!”

邵逾白脸色冷淡,听他这么说,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安晓回答:“是老夫人告诉我的,她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你。”

哇偶。

余逢春去看邵逾白的表情。

也正是这个时候,安晓终于发现邵先生身后还跟这个人。

他反应很大地喊道:“你是谁!”

他的姿态很有敌意,好像余逢春是某种手持利刃的歹徒,正准备一把刀捅死邵逾白。

本着不想被误会的心态,余逢春解释:“你好,我叫江秋。邵先生的车被我撞了,所以我负责把他送回来。”

“这样。”

安晓仍然用一种异常警惕的眼神看着余逢春,片刻后道:“那你已经送到了,可以走了。”

这个嘛——

余逢春没有回答,等邵逾白的反应。

而邵逾白的反应是上前一步打开门,让余逢春先进去,然后对身后的安晓说:“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此话一出,安晓的眼圈顿时红了。

余逢春隔着门缝仍然看得相当清楚,两滴硕大的泪就凝在安晓的眼眶里,眼瞧着要滴下来。

“我、我是担心你……”

他颤抖着说,仿佛邵逾白说了多过分的话。

“老夫人让我跟着你的,”他再次重复,“邵先生,老夫人那么关心你,她不会害你的……”

余逢春看得叹为观止,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嘴里冒出这种话。

邵逾白都多大的人了,还拿他妈压他,这对吗?

而且……

余逢春再次看向安晓,发现他已经哭了,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还时不时用饱含泪水的眼睛去看邵逾白。

0166再次上线:[像一朵在狂风暴雨中无助的白花。]

余逢春:“……闭嘴。”

另一边,邵逾白异常冷淡,听见安晓这么说,只道:“那你去母亲那里吧。”

说完他就走进别墅,关上了门。

安晓就这么被关在门外。

夜风阵阵,把安晓脸上的泪吹干,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知道邵逾白不可能开门让他进去,安晓抽噎一声,慢慢离开别墅,路过花圃的时候还泄愤一样往里头用力踹了两脚。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安晓擦干净眼泪接起。

是邵母。

“老夫人……”

听清声音的那秒钟,安晓就又哭了出来,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嗯……嗯,我知道,邵先生心情不好,我不会怪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安晓本有些犹豫,但回头一看,发现别墅的灯都亮了。

于是他道:“邵先生带回来一个人,说叫江秋,看起来很坏,就是他,邵先生才不让我进去……”

第53章让那个混账滚回来!

等门关上以后, 余逢春试探着问:“他是——?”

邵逾白说:“按照他的说法,他是我母亲为我请的疗愈师。”

短短一句话让他说出了很多的不得已。

余逢春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他看起来有点怪哦。”

闻言,邵逾白望向他, 认真点头。

“他是很奇怪。”

余逢春顿时心生怜爱,觉得这些年邵逾白也不容易。

不过“疗愈师”这个工作还是引起了他的疑惑。

余逢春顺势问:“邵先生是身体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 回荡在空间里时像柔柔落下的羽毛。

一层客厅很宽敞, 除了必备那些家具以外, 在靠墙的位置还专门砌了错落有致的展示台, 分成一格格带顶灯的小格子, 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钻石彩宝, 价值不可估量。

余逢春不懂具体价格, 但他很喜欢这种彩色的小玩意儿,拿在手里的时候像一颗颗的小星星。

这是很隐秘的爱好,他没告诉过邵逾白。

“不算, ”邵逾白道, “三年前我生过一场重病, 母亲不放心我。”

重病。

专心欣赏彩色小石头美貌的余逢春直起身子, 再看过去时脸上只有担忧。

“现在恢复好了吗?”

邵逾白走近些, 陪余逢春一起看那些宝石, 语气平淡:“没有大问题了, 只是偶尔会做梦。”

望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 余逢春轻声问:“什么样的梦呢?”

“一个人。”邵逾白说。

一根原就脆弱的弦在此刻断开, 余逢春听到自己乱了半拍的心跳声。

而邵逾白还没有停住。

这些话本不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开口,但当余逢春问起的时候,邵逾白想不出理由拒绝。

好像那些所有的体验, 都是在等这一刻。

“我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是我一直梦到他, ”他说,“然后我会醒来。”

余逢春勉强笑笑:“听起来很辛苦。”

“还好,”邵逾白平静地说,“我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细说梦境,觉得余逢春没必要知道。

负担罢了。

余逢春又问:“那治疗效果如何?”

他在问疗愈师的事。“能让老夫人请来,应该效果很好吧。”

总不能一点用处没有,花大笔钱聘回来一个一戳就哭的花瓶。

可邵逾白却沉默了。

许久以后,他才道:“……或许有吧。”

0166:[一般这就是没有的意思。]

余逢春更怜爱了,看邵逾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体弱多病、委曲求全、温柔善良的可怜人。

“没事的,”他试着安慰,“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话语乏善可陈,偏偏邵逾白听到以后笑了一下,望向余逢春的目光温柔宁静。

“我知道,”他眉眼弯弯,意有所指地说,“谢谢你。”

余逢春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失忆的邵逾白,状态接近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温和齐整,又在端正的姿态里透露出些爱恋的余温,影影绰绰,比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还动人。

注视着他这幅样子,余逢春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

但是不行。

如果邵逾**神没出问题的话,余逢春和他再谈一遍也没什么,偏偏他分裂出来一个2号,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余逢春已经和2号不清不楚了,再和现在这个勾搭上,到时候一团乱麻,更难理清。

果然色迷心窍要不得。

余逢春理智回笼,从心里叹了口气,琢磨着该如何脱身。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难以言明的氛围被打破,邵逾白抿抿嘴唇,移开视线,余逢春也干咳一声,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上是余柯的名字,他这个便宜弟弟知道余逢春烦他,所以基本不会主动打电话。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余逢春没有接,按了静音以后等电话自动挂断。

最合适的气氛被打断了,谈话不适合继续,邵逾白去厨房做了杯热饮回来,然后余逢春就捧着杯子,跟在邵逾白旁边,一边喝,一边听他介绍那些彩色小石头。

等时间差不多了,余逢春要离开。

这时候,他俩才想起来彼此是因为什么才见的面。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余逢春拿出手机,无视之后数通未接记录,牢牢记住自己的人设:“如果车子无法修理或者怎么样,请一定要联系我!”

邵逾白没说可以或不可以,只是拿过余逢春的手机,敲下自己的号码,又还回去。

手指温热的温度在手背一点而过,仿佛带着点暗示,又好像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余逢春不敢抬头看,只能动作飞快地敲上备注:111邵先生。

邵逾白看见了,一挑眉:“为什么前面要加上三个1?”

余逢春笑得坦然乖巧。

因为你是1号人格。

“因为这样就可以排在最前面了。”

看得出来邵逾白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于是余逢春离开别墅坐上车,邵逾白隔着车窗和他告别。

“再见哦,”余逢春说,视线越过邵逾白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仿佛无际的花海,“邵先生。”

邵逾白的表情没有波动,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再见,江秋。”

有点可惜,如果这时候他喊自己本来的名字,余逢春会更喜欢。

离开花海别墅以后,余逢春顺着基本没人的大路开了两公里,停在路边。

重新拿出手机,未接通记录又多了两条。

从他挂断第一通到现在,“余柯”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好像如果余逢春不接,他还能继续打下去,打一晚上。

异常烦躁的叹了口气,余逢春拨通号码,趁着未接通的几秒间隙,他和0166闲聊。

“你觉得接电话的会是谁?”

0166:[反正肯定不是余柯。]

那确实。

细算一下,他已经回来快一周了,余父余母该发现了。

电话接通,前两秒钟根本没人说话,直到余逢春懒洋洋地“喂”了一声,对面才有人开口。

是余柯的声音。

“大哥,我不是故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更强硬、听着年纪更大的声音打断:“你和这个畜生说这些做什么?!”

余逢春没开免提,但即便如此,声音仍然清晰又响亮。

听到余父叫他畜生,余逢春笑了一下。

再接着,是余母的声音:“他在哪里?”

余柯静了两秒,无奈地照办:“大哥,你现在在哪儿?”

“路边,”余逢春说,“哦,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的车被我撞了。”

那边估计开了外放,因为余逢春刚说完,余父就又骂起来。

“余逢春!家里供你长这么大,就是让你出去惹是生非的吗?刚回来就闯这么大的祸,当初生下你就应该直接——”

越说越难听的话被余柯拦住,仿佛担心他生气,余柯走到外面。

随着关门声响起,环境音安静下来。

余柯声音里的歉意听着也更明显些。

“对不起,大哥,应该是有人对爸妈说了什么,我一回来他们就问我——”

“——少来。”

余逢春真的没有生气,任务世界里的父母不是真的父母,况且就算真的是,都骂到这个份上了,再为他们太生气就很不值得。

“说说吧,他们想干什么?”余逢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衣服上的小装饰,“哦对,车我再开几天,会给你修好的。”

“这个你随意。”余柯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嘈杂的声响,余柯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许多为难:“大哥,爸妈希望你回来一趟。”

这话说得蛮客气的,因为余逢春明明听见余父吼道:“让那个混账回来!”

怒吼里还夹杂着余母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响声。

余逢春隔着电话都觉得吵,可想而知那边现在有多混乱。

即便有了丰厚的身家,余父仍然没有脱去数年前那个小摊贩的影子,只不过是穿上一层有钱的皮,显得好说话、有亲和力。

但实质上,他还是从前的样子,被生活蹉跎得太厉害,以至于一有不顺心,便暴跳如雷。

不过这些破事,迟早要解决。

择日不如撞日。

“行,我回去一趟。”余逢春看了一眼时间。“半个小时。”

……

余家的宅子选址在靠近市区的一处别墅区,环境还算安静,整体装修很优雅,离各大购物中心又近,既符合了余父附庸风雅的心态,又满足了余母花钱消费的爱好。

余逢春把车停在车库,一边晃钥匙一边往上走。

等来到家门口,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是佣人来开的门,看见余逢春的一瞬间,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离家三年都以为死了的大少爷长这么好看。

余逢春对她礼貌笑笑,迈步走进正厅,入眼就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的余父,和面上为难的余柯。

余母不在,大概是去楼上休息了。

“呦,都还没睡呢?”

走进正厅,余逢春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吊儿郎当。

余父一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来气,用力一拍桌子,大喝道:“跪下!”

如果在场真的有人以为余逢春会按照他说的做的话,那那个人可以去医院查查智商。

余逢春纹丝不动,看着余父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歪头笑了一下。

余父更生气了。

他不觉得尴尬,沉着脸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一星期了。”

“一个星期,”余父点点头,和他算账,“回来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叫你弟弟去给你送钱,接着又胡作非为,半点没有收敛,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知不知道羞耻?!”

他越说越生气,偏偏还端着架子,模样挺好笑的。

余逢春倚在椅背上,看着余父的愤怒,神色波澜不惊。

等他都说完了,余逢春才开口。

“没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两位是我不对,但以前你们不是说要当没我这个儿子吗?”

余父一噎:“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是我跟邵逾白好上的时候,你俩说要么分手,要么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你还敢提!”

余父又一拍桌子,这次用的力气比上次还大,他站起身,指着余逢春。

“你看看你当时都做了什么!”他气得声音都哆嗦,“我可告诉你,邵逾白什么都不记得了,人家回正路了!你要是敢去他面前纠缠,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哦哟,好吓人哦!

可惜威胁晚了。

余逢春都懒得做出表情,觉得不舒服,就换了个姿势,把脚搭在桌子上。

余父一见他这个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扬手就要打。

也正是这时候,一直围观看戏的余柯终于发挥了点作用,起身拦住余父。

“父亲,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您别生气……”

余逢春就是这个意思,但如果把人气到进了医院,自己也讨不着好,所以干脆没出声反驳。

但是他忘了自己身上有点儿不该让人家看见的东西。

余父老了,视力不是很好,本来没注意到,结果一站,起来加上凑近很多,瞬间就看见了。

“你嘴上是什么?”他问。

余逢春诚实回答:“男人咬的。”

这下余父真的整个人都在哆嗦了,眼睛瞪得很大,布满血丝,胸口快速起伏。

“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不知廉耻,放荡**……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还回来干什么?生怕我和你妈没被气死吗?”

这话说的。

余逢春没立即说话,反而看了余柯一眼。

余柯还在装好人,见余父气得都快厥过去了,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同时看向余逢春,好声好气地说:“大哥,知道你在外面过的苦,放松也没错,就是才刚回来,也没必要这么放纵。”

看似劝解,实则拱火。

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余逢春冷眼旁观,觉得坐的时间差不多了,眼见余母一直不下来,便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余父面前。

从好几年前开始,他就比余父高了。

余父得仰头看他。

特意展示了一下自己唇角的咬痕,和藏得更深些的吻痕,余逢春笑得轻飘飘。

“爸,今天晚上太晚了,我就不在家住下了。”他说。

还不等余父回答,余逢春又看向余柯。

“这几天多谢你收留,别墅我也不回去了,车修好以后还你。”

说完,余逢春不再理会身后两人,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刚走到门口,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传进他的耳朵。

向上看去,一个女人正站在楼梯口,眼神异常怨毒地看着余逢春。

是这个世界里,余逢春的母亲。

看来她也听完了全程,只不过比余父更冷静一些,没有真的下来掐死余逢春。

不过这种更冷静些的,反而让余逢春觉得棘手。

冲着楼上的女人勾唇一笑,也不管是不是起到了安抚的效果,余逢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余宅。

第54章……想勾搭我的话,可要快点儿了

走出门, 余逢春对着朗朗星空呼出一口气,假装没听到房子里传来的摔盆子砸碗的噪音。

现在隔音做得那么好,响声还能传出来, 也不知道余父把客厅砸成了什么样子。

0166:[现在去哪儿?]

“找套房子住下呗,”余逢春说, “又不是只能睡桥洞。”

0166毫无感情地说出戳人心窝的话:[哦,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穷的只能住别人家呢。]

余逢春脚步一顿。

他为自己辩解:“我住在那里, 有我的正当理由。”

0166不信, 觉得他在强行狡辩。

[什么理由?]

余逢春甩甩钥匙圈, 拉开车门坐进去。

宝马5系内部空间整齐大方, 座椅都是低饱和度的真皮, 配上柔和的光线,显出一种很冷淡的高级。

而唯一与这高级的氛围不同的,就是那枚坠在后视镜上的可爱装饰。

余逢春没有立即回答0166的问题, 而是微微直起身子, 解开绑在后视镜上的那根红绳, 将小球拿在手里。

取出提前放在置物箱里的小刀, 余逢春展示一般晃晃手腕, 随后毫不犹豫地从小球背面的缝线处开始, 一根根地将线挑断, 露出柔软洁白的内里。

而在那团非常正常的丝绸中, 有一块黑色, 异常显眼。

余逢春用刀尖将黑色挑出,放在手心。

那块不到人指甲盖大的黑色,赫然是一枚窃听器。

只是窃听器已经失去作用, 代表运行的装置那里被烧断,露出岩浆凝固般的纹理。

这是0166附带的系统优势, 一般不会主动启动,但因为在这个世界,0166与余逢春脱离一部分,所以这个优势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变成了自动触发。

余逢春刚上车就发现了。

见到这枚窃听器,0166完全愣住了。

[谁放的?]它问,[余柯吗?]

“不知道。”

余逢春收拢手指,将窃听器捏在掌心。

这只是一辆车子,又没存在国家金库里,谁都有可能把窃听器装进来。

余柯嫌疑最大,但也未必就是他。

“还记得吗?三年前,我和邵逾白被绑架,绑匪说要钱。”

0166怎么可能忘记,那是它和余逢春第一次真切面对主角的死,虽然后面余逢春心软了,但那确实是0166离90分最近的一次。

“我后面其实还想来着,”余逢春说,“不提我,光邵逾白,从他的身价来看,虽然绝大多的资产都以非流动资金的形式被困住,但如果绑匪想要钱,在短时间内筹集几亿不算大问题。”

[对,没错。]

“但你记得他们当时要多少?”

提起往事,余逢春的脸上被阴影覆盖,语气也多了几分沉重。

“他们要三十亿,且时间只有12个小时。”

不是给不起,而是这个金额刚刚卡在了可以给,但需要时间调动的界限上。

有点过于懂行了。

在绑架前了解被绑人的身家人脉,是绑匪的基础素养,但这个条件比起说是想要钱,更像是时刻准备着撕票。

余逢春始终觉得那次绑架背后的问题很大。

就好像他们不是为了求财,就是奔着邵逾白的命去的。

余逢春只是顺带着倒了霉。

他问:“警方通报里有提到抓住那几个绑匪的事吗?”

[没有。]

0166调用出三年前连发的几则警方通报,以及后来单独交给邵余两家的案情分析。

通篇下来,唯一提到绑匪的只有警方在郊区的一条脏水河里找到两具疑似火拼致使死亡的尸体。

主谋至今没有找到。

“……”

关于被绑架的那段记忆,余逢春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唯一确定的是,绑匪绝对不止两个人。

“所以,要么主谋已经逃走了,要么他们还留在末城,等着更好的下手机会。”

从任务世界的崩溃程度看,第二种显然更有可能。

把窃听器扔进置物箱,余逢春:“而且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余柯的出现很凑巧吗?”

0166:[……]

可能是觉得作为顶尖科技的产物,竟然没有余逢春想的深,0166很尴尬地翻了个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有真责怪它的意思,余逢春笑着发动汽车,神色间并没有对未来麻烦的烦躁。

帮助可怜的情人摆脱危险,才是真正的男人。

余逢春很乐意再救邵逾白一次。

*

*

*

余逢春离开后,余家一楼一片狼藉。

余父找了根高尔夫球棍,把客厅里能砸的全砸烂了,佣人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余柯便让她回房休息,不用管。

远远看了一眼正在发疯的父亲,余柯直接转身上楼,在余母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走进房间,余柯在梳妆台前找到余母。

余母姓林,单字一个汀,今年已经五十二了,仍然注意保养,甚至比之前还注意。

“母亲。”余柯唤道。

余母“嗯”了一声,用一次性银匙挑出眼霜,在镜子里看了余柯一眼。

“在楼下砸东西吗?”她问。

“是,大哥和父亲有些口角,现在大哥走了,父亲很生气。”

余母秀眉一拧:“别叫他大哥!”

余柯愣了一下。

仿佛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余母转过身,语气松了些:“小柯,我不是冲你发火,是他太不争气了。”

“……”

余柯不言,只是低下头,好像有很多委屈。

见他这样,余母叹了口气,更心疼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怕我和你爸生气,也怕我们吵架,所以才让他住在你那儿,你是好心,可这样太让自己受委屈了。”

余母道:“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眼热你听话懂事,除了欺负你,他还会做什么?”

“大哥他也没有……”

“他没有什么?”余母打断他,道,“这孩子从根上就是坏的,跟你不能比,你以后不用管他,他爱干什么干什么,跟我们没关系,知道吗?”

余柯愣了一下,但余母自觉已经嘱咐完,又把身子转回去,继续护肤。

……

深夜,余父没有回房休息。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就分房睡了。

余母穿着睡袍躺在床上,想今天晚上的事,总觉得心里不安。

知道余逢春还活着,并且就住在余柯家里的时候,余母真是又气又急,还觉得难以置信。

那些绑匪连邵逾白都差点弄死,怎么会留余逢春一条命?

本来以为这个逆子已经死了,全家松了好大一口气,谁能想到他竟然回来了,还和一样混账,真是不如死了干净。

余母并不在意自己亲儿子的命,只关心余逢春这次回来,会不会给他们招惹麻烦。

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安心,余母坐起身,刚换了美甲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片刻,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也在失眠,没响两声就接通了。

余母的声音顿时变得小心翼翼。

“老夫人,我是林汀,”她对着电话说,“真是打扰了,只是有件事,不和您说我心里不安。

“是这样,我家那个畜生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还活着……”

*

*

*

市中心的一处房产,终于在三年后迎来了它的主人。

把抱来的小金鱼连缸带水一起放在进门柜子上,余逢春满意地看到室内非常干净,基本没有灰尘。

“被绑架之前,我给一家保洁公司打了不少钱,”他给0166解释,“我不方便经常过来,所以雇他们每半个月过来打扫一次,本来是想用作惊喜的……”

话语停顿在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转折点,余逢春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

这套市区大平层是余逢春用自己的钱买的,没告诉任何人,从装修到雇佣保洁都是通过中介,所以即使他失踪三年,也没有人找到这里来。

余逢春先洗了个澡,然后对着镜子给嘴唇上药。

上完药,他突然说:“最近先不要见邵逾白了。”

0166:[为什么?]

余逢春和邵逾白的进展很好,趁着没有变故发生,应该趁热打铁,巩固一下感情,免得东窗事发,邵逾白心灰意冷,连见都不愿意见一面。

余逢春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我觉得这两天会有人想找我。”

[谁?]

“他妈。”

[……你是说,邵逾白的母亲?]

“对。”

站在阳台上,余逢春等着床品消毒结束。

一声提示音后,他带着一套天蓝色的被罩床单去铺床。

“他们那么盼着我消失,一是因为我确实不符合他们的期待,二就是因为他们担心我活着回来,让邵老太太知道,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与其等她自行发现,不如主动告知,还能讨个好。”

余逢春一点都没猜错。

换好床品以后,余逢春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往巨大无比的双人床上一趴,就再也不想起来。

“现在消息应该能传到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事不关己地猜测:“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睡着。”

邵老夫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邵逾白身边所有记得余逢春的人全部踢走,就为了瞒住他曾经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的事实。

而现在,那个情人回来了。

一切防御手段顿时都变得脆弱透明,时刻都有崩碎的风险。

老太太估计会不高兴。

……

……

于是未来三天,余逢春一步都没有踏出房门。

这套大平层装修的时候,完全是按照他和邵逾白最喜欢的风格来的,在保证舒适宽敞的同时又兼具了全面的功能性。

余逢春和0166窝在沙发里看了三百集的脑残恋爱剧,两个人都觉得身心得到了洗涤。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一通电话忽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

是秦泽。

余逢春没有暂停电视,直接接通:“有事?”

“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是接通以后秦泽说的第一句话。

“很遗憾,没有。”

正在这时,被保姆诬陷的无辜路人大哭出声,然后跑着离开了案发现场。

秦泽听见了:“你在干什么?”

余逢春:“追剧。”

“……”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接着秦泽道:“不去勾搭人了?”

“歇一会儿,勾搭人需要技巧,不能一个劲追,”余逢春说,“所以除了确定我还活着以外,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秦泽说:“你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你弟弟?”

提起这个,余逢春就没话说了。

“这个啊……”

他暂停电视,将画面定格在女主震惊的瞳孔上,略微有点心虚地挠挠鼻子。

“这个不能急,”他说,“我觉得你俩还需要酝酿。”

“大少爷,这么懂吗?”

秦泽在电话那头戏谑地问,听着好像没有生气。

余逢春心不在焉:“嗯哼。”

“那你说说,需要酝酿什么?”秦泽又问,“我现在就去准备。”

不是你准备,是我准备。

见有点儿瞒不住了,余逢春小声说:“我和家里吵了一架。”

秦泽:“……”

秦泽:“什么?”

“你听见了,”余逢春说,“总之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骗你……”

这时,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另一通来电即将接入。

111邵先生。

余逢春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说一句有电话来了,然后二话不说挂掉秦泽的,高高兴兴地接起另一通。

“你好?”

电话那边,邵逾白的声音有点奇怪:“111?”

余逢春眨眨眼,意识到现在登场的这位可能是副人格。

然后他就听见邵逾白笑着说:“看来我是222咯?”

虽然是玩笑话,但细听能分辨出很多的哀怨不满。

余逢春搓搓胳膊,跟他解释:“这只是方便区分。”

邵逾白反问:“那为什么我不是111?”

“……”

早知道不接这通电话了,现在可怎么解释。

余逢春本能站起身,开始绕着客厅踱步,试图在邵逾白真正委屈生气之前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他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现接近于婚后惹老婆生气的没用丈夫,邵逾白更没意识到自己正担任“老婆”这个角色。

仿佛知道余逢春给不出令双方都满意的解释,邵逾白等了一会儿后,忽然转移话题。

“我不是来跟你吵这个的。”他说,“我是来提醒你一下。”

余逢春一愣:“提醒我什么?”

“我现在在一家餐厅的盥洗室里,”邵逾白说,“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于逢春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解释:“因为111要在这家餐厅见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余逢春思索不到半秒钟,眼睛忽然睁大。

邵逾白的朋友不少,但能让他的副人格专门来打电话提醒的老朋友只有一个。

电话那边,副人格好像也知道余逢春明白过来,声音变得温柔缠绵,像沾着毒的钩子,轻而又轻地蹭上余逢春的指尖。

“宝贝,明典生回来了……想勾搭我的话,你得赶快了。”

第55章欲望像一粒深埋体内的种子

明典生不是重要角色, 但他特别就特别在,他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余逢春和邵逾白从相知到相恋全过程的局外人。

这也就说明,他更清楚当初余逢春的背叛, 对邵逾白来说意味着什么。

且明典生这个人的家族出身不算很干净,耳濡目染下他的性格也有些乖张阴狠, 如果让他知道那个背叛自己兄弟的人回来了——

余逢春本来打算慢慢来, 现在一看好像行不通了。

要在明典生意识到什么之前, 先和邵逾白建立关系, 起码得培养出他看见明典生动手要去拦的友好品格。

想到这里, 余逢春也没心思看电视剧了, 放任男主一家停在一团混乱中, 起身去冲了个澡。

冲完澡以后,余逢春盘腿坐在床上,给111邵先生发了条信息。

【邵先生, 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些花卉养殖的经验吗?】

发完以后, 余逢春扔开手机, 躺回床上, 任由仍旧湿漉漉的发尾沾湿床单。

[0166, ]他道, [打开实时录像。]

……

……

对面人放下手机以后, 脸上露出一丝不怎么明显的微笑。

明典生注意到了, 很诧异。

“谁发的消息?笑成这样?”

这句话有夸张成分在, 但发条信息就能让邵逾白看完笑的人,确实不多。

上一个还是……

明典生眉毛皱了一下,面上划过阴霾, 又很快恢复如初。

他神态平常地坐下,健硕有力的身体包裹在一身黑色西装中, 英式收腰剪裁很合适地衬托出他的高个子,相貌是不同于邵逾白的另一种俊朗,显得更野性一些。

听见他的疑问,邵逾白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思考许久,才缓缓道:

“几天前遇到一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我还以为他不会联系我了。”

明典生眉毛一动,意识到有戏。

他追问:“怎么遇到的?”

他的急切很明显,邵逾白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道:“他撞了我的车。”

“呦,”明典生笑了,“好老的套路。”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靠撞车勾搭上的不少,大家都司空见惯。邵逾白很早以前也被撞过,但最后的结局是他让那人赔了好几百万。

听见金额以后,那个俊得跟朵花似的小孩当时就傻眼了。

那时候的他们还都说邵逾白不解风情,原来是没碰到入眼的。

“之间不理你是想钓钓你,现在要收线了。”明典生分享经验,“你别太正经就行。”

邵逾白闻言看他,眼神很奇妙。

他重复道:“钓我?”

“差不多就这样吧,”明典生说,“这种凑上门来的小东西很好上手。”

他是在分享经验,可话里话外的轻视却让正在思考的邵逾白皱起眉毛。

——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江秋,好像那个干净明亮的青年在他们嘴里变成了某种唾手可得的东西,散发着**和屈服的味道。

“他不是那种人。”邵逾白说。

明典生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他很好。”

撂下短短一句话,邵逾白起身走到窗边,垂眸去看楼下的造景花园。

三年前,从昏迷中醒来,他开始喜欢这种明亮的景色。

明典生还在想那句“他很好”到底意味着什么,邵逾白突然开口:“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做梦。”

“梦到什么了?”明典生随口问。

“一个人。”

明典生的表情变了。

没有关注他的神色,邵逾白看着楼下似星星一般的白色花朵,继续说:“我总是梦到他,然后37分钟后,我会醒过来。”

“……”

明典生坐在椅子上,脸色异常难看,一张僵硬恼怒的面具覆盖在他的脸上。

任由沉默蔓延一段时间后,邵逾白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明典生。

他问:“那个人是谁?”

“……”

面对他的问题,明典生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死了。”

邵逾白神色不变,继续道:“我更想知道他是谁。”

“没必要,”明典生很烦躁地挠挠头发,“你那么关注一个死人干什么?”

“是我母亲这么跟你说的吗?”

邵逾白忽然问。

他的脸色仍然很平静,很清楚邵老夫人都背着他干了什么。

明典生愣住了,眸色变幻,手指在椅背上快速点动,考虑着什么。

邵逾白注视着他的动作,片刻后点点头,不再等待他的答案:“没关系,我已经去联系了。”

“联系啥?”

“我以前的下属,我想他们应该会知道一些。”

明典生费解地皱起眉毛:“你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些了?”

他道:“你以前从来不关心——”

“——很奇怪,对不对,”邵逾白打断他,眼神也有疑惑,“我突然就很关心了。”

很想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是谁,很想见到他,很想看着他的眼睛。

欲望像一粒深埋在他体内的种子,终于迎来了某个邵逾白自己都不清楚的最好时机,开始疯狂生长枝叶,在他的血肉里开出渴望与思念的花。

“辛苦你今天过来了。”

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邵逾白低头整理一下袖口,对明典生说,“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请你吃饭。”

他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开门前又道:“我还是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明典生保持原来姿势不变,看着回过头的邵逾白。

他这位已经坐在当家人位置上的老友,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他早就什么都不缺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世俗欲求被填满的平静冷淡。

可明典生却总是会拿现在的邵逾白,跟三年前的做对比。

明典生记得,那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邵逾白,眼神很冷,泛着空洞的无望,好像丢失了特别宝贵的东西,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而现在,邵逾白眼中的寒冰在融化。

仿佛失而复得。

“我想想。”明典生说

邵逾白走了。

……

实时录像停止。

余逢春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邵逾白已经在怀疑“江秋”和梦中那个人的关系了。

眼下形势乱成一锅粥,干脆趁乱喝一口得了。

对着天花板发呆一会儿,余逢春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邵逾白发来的淡淡的一个“好”。

跟刚才在影像里为他名誉而战的仿佛是两个人。

邵先生很会装样子啊……

摆在床头柜上的小鱼缸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余逢春侧过身子看,发现日渐肥美的小金鱼正艰难摆动着尾巴。

0166又胖了,可爱死了。

“我给你买个大鱼缸。”余逢春说,拿起手机让0166挑款式。

而正在这时,一条信息发过来。

是邵逾白,没有寒暄,直接是一个地址。

暂停挑选鱼缸,余逢春点开地址,发现又是一栋没去过的房子。

邵逾白怎么有这么多房子?

0166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如果不是他现在还是初级版本,我会觉得他想睡你。]

“你该去洗洗脑子,”余逢春说,“我们的关系是很纯洁的。”

[哈哈。]

0166干笑两声,选了个链接调到余逢春的手机上,让他给自己买这个款式。

余逢春照做,买下以后又等了一段时间,才给邵逾白发消息。

【邵先生,这是哪里呀?】

111邵先生言简意赅:【我家。】

哇偶。

余逢春有点不好意思,想用更含蓄的语言说明自己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

然而话还没打完,一幅图片就被传送过来。

是一张书柜的实拍图。

书柜塞得满满当当,随便放大一看——

《花卉栽培技术》

《家庭养花使用手册》

《花卉病虫害防治图谱》

《如何让你永远身处春天——花卉讲解》

……

余逢春放下手机,开始怀疑111和222用的不是同一个脑子。

不由得,余逢春真的产生了一个怀疑:“他不会真把我当成某个不小心撞了他的倒霉蛋吧?”

明典生不是暗示过了吗?

余逢春也许不是唾手可得的小东西,但他确实别有用心。

对此,0166幸灾乐祸:[有可能。]

“……”

放在以前,余逢春一定会为主角如此高尚的情操感到骄傲,并和他成为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得在暗示他一下。”

想到这里,余逢春躺不住了,起身去翻衣柜。

等他用了一个小时挑出一套足够满意的衣服后,邵逾白的电话也过来了。

“哈喽。”余逢春接起电话。

邵逾白非常有礼貌地问道:“你好,现在有空吗?”

余逢春转头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满意点头:“有空哦。”

“那你愿意过来吗?”邵逾白说,“我有一点事情要忙,可以让助理去接你。”

助理?

余逢春又看了一眼镜子。

当然了,这就是对待朋友最好的方法,让你的助理接他去你家,而你要忙工作。

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感到不安愧疚,因为你们一点暧昧关系都没有。

余逢春笑了一下:“好哦。”

邵逾白:“……”

电话挂断了。

邵逾白对着黑屏的手机愣了一会儿。

一种奇妙的直觉告诉他,余逢春刚才在不高兴,但究竟为什么不高兴,邵逾白毫无头绪。

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态度不好吧。

邵逾白暗暗决定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更和缓些。

……

……

……

车子停在住宅区门口,余逢春隔着老远就看见一个目测比他家门还高的壮汉穿着黑西装走下车,肩膀宽厚、臂膀有力,仿佛可以把墙掏穿。

他看见了余逢春,双开门冰箱似的肩膀微微一动,抬起手和他打招呼。

“是江先生吧?”壮汉粗着嗓子说,“我姓赵,您叫我声小赵就好。我们老板让我来接你。”

余逢春:“……”

他不得已的仰起头,注视着壮汉强而有力的下巴。

邵逾白是多怕死,找了这么个保镖。

看体型,十个余逢春加一起,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你好,赵哥。”

余逢春特别有礼貌地和他问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先等等。”

赵哥手一伸,让余逢春坐上车,接着他站在原地,四处查看。

余逢春隔着玻璃看他的动作,注意到他的左手背上有条疤,看走势和撕裂程度,不是寻常利器造成。

且赵哥的视线落点非常专业,一看就是在找有没有偷拍或者跟踪的可疑人物。

检查完以后,赵哥坐回副驾驶上,回头跟余逢春解释道:“您别介意,最近老板身边总是出现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人。”

“怎么个莫名其妙法?”

赵哥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斟酌用词。

“反正就是挺莫名其妙的,”他说,“跟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

余逢春:“……”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但是不能确定。

赵哥也不能多说,于是两人一路沉默,赶在天黑之前,把余逢春送到了邵逾白位于市中心的房子。

赵哥亲自带着他进了电梯,走到门前,一路上仍然非常警惕,好像担心某个拐角会突然冒出个东西缠上他俩。

被他弄得,余逢春也跟着紧张兮兮。

等走到门口,赵哥敲了两下门,邵逾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推开门,看见余逢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请进。”他说。

余逢春迈步走进去,接着又停在门口,望向干净洁白的地砖,想着要不要换双拖鞋。

用不着他开口,邵逾白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着自己下属的面,这位身价千亿的大老板毫不介意地半跪下去,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刚买来的羊绒拖鞋,放在余逢春脚边。

他仰头去看余逢春的脸,期待着他的反应。

拖鞋是浅蓝色,鞋尖上还点缀了异常可爱的云朵造型。

就算赵哥都能看出来,这双拖鞋挺好,但是和余逢春今天精心打扮的造型很不匹配。

可余逢春却低下头,与邵逾白对视,眉眼弯弯,一句话都不说。

看得出来,他很高兴,酒窝上像开了朵明媚的花。

换上拖鞋以后,邵逾白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站在门边,和赵哥说了两句。

余逢春离得有点远,但还是听清楚几个字。

“安……哭……老夫人……”

两人只交流了几秒钟,接着赵哥就要离开。

出于保镖侦查的本能,赵哥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那位冷淡端正的老板,走向站在窗边的那个俊俏小哥,接过了他手里的外套。

两个人一边聊着什么,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而那件外套就在自己老板手里,被无意识地叠好,挂在手臂上。

赵哥能闻见厨房里飘来的甜味,是果汁和草莓蛋糕。

邵逾白从来不吃,那这些是给谁准备的就显而易见了。

赵哥关上房门,无声离开。

第56章所以我们还是情侣,只不过三年没见

这套房子, 余逢春也是第一次来。

位于市中心,空间敞亮干净,家居装修是邵逾白一贯喜欢的风格, 比余逢春现在住的那套多了不少活人气。

看来邵逾白最近经常来。

“这里是邵先生的家吗?”

余逢春站在窗边向下看,人都和蚂蚁一样小。

邵逾白回答:“不算, 只是最近常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远, 大概是因为正在给余逢春挂衣服。

余逢春穿来的那件外套, 材质比较软, 确实容易留下褶皱, 但余逢春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

邵逾白做得过于顺手, 好像他平时就是细心周全的人。

余逢春有点高兴, 不再向窗外看,踢蹚着拖鞋去找邵逾白,可在路过一扇门时, 却听到了很轻微的咚咚响声。

听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敲门。

0166冒出来:[繁华的市中心, 不常住的房屋, 紧闭的房门, 还有求救的呼声……]

余逢春:“闭嘴!”

邵逾白现在有两个人格, 按常理说, 副人格是有点变态, 但也没到这个地步。

应该是有误会。

余逢春又偏偏脑袋, 听到门后面还有一阵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0166:[受害者用手指摩擦门面发出的声音。]

余逢春:“闭嘴, 我说真的。”

他本来不紧张的,都怪0166这个神经病系统,乱说话, 余逢春现在真的在考虑222有多变态了。

“在做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问话,有点紧张的余逢春浑身一激灵, 忙转头,看到邵逾白正端着甜品和果汁,眼神疑惑地看着自己。

“……”

余逢春无言指指房间门,声音低低的:“里面有声音。”

闻言,邵逾白眉毛一皱,仿佛也感到困惑,尔后他意识到什么,又很快松开,笑了笑。

“这个啊。”

他把那碟小蛋糕递到余逢春手里,让他拿着,接着自己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一个黑乎乎地小东西愣头愣脑地冲出来,下方安装的履带过于顺滑,连点停顿都没有,直接就要撞到余逢春腿上。

然后在半路被邵逾白拦住,停在原地。

直到这时候,余逢春才看清,这个黑东西是个机器人,看起来很不聪明,到处都是人为制造的痕迹。

0166:[原来是这东西啊……]

余逢春眉毛一抽,总觉得它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惜。

被强行拦停以后,小机器人貌似很困惑地转了两圈,然后发现了邵逾白。

“欢迎回来!!”

它操着大嗓门道,刚安装上的机械臂高高举起,做出欢呼状。

再然后,一段快乐的音乐响起。

邵逾白:“……”

好像他也觉得这个小东西有点上不了台面,邵逾白尴尬笑笑,蹲下身按停了音乐开关。

小机器人无事可做,程序暂停,安静下来。

“这是我做着玩的,”邵逾白解释道,“它有点吵。”

确实有点吵。

余逢春瞧瞧邵逾白的衣服,又瞧瞧方才紧闭的房门,不由得猜想邵逾白早回来是不是为了把它藏起来。

“挺可爱的。”

看着邵逾白的眼睛,余逢春说。

也不知道是说机器人,还是在说他。

邵逾白愣了一秒。

而就趁着这一秒的间隙,余逢春蹲下,屈起手指,敲了敲小机器人的脑袋。

咚咚咚。

很低级很平凡的声音,和星际世界的高级家政机器人没法比。

可余逢春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小机器人的原型来自哪里。

那是要跨过无限扭曲的时间,和几百次跃迁才能到达的地方。

没想到除了余逢春,还有人会记得。

余逢春抬起头,目光很短暂地在邵逾白身上一扫而过,不敢看太久,怕暴露情绪。

可他再次低下头,笑意却像春天一支接一支盛开的花一样在心底蔓延,开成花海。

原来你也在这里呀。

他想着。

原来你真在这里呀。

又摸摸小机器人的脑袋,余逢春蹲在地上,开口道:“邵先生,有件事我骗了你。”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仿佛心里有过无限的考量踌躇,即便是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也是担忧慌乱的。

邵逾白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眼神瞬间柔和下去。

“你骗我什么了?”他问。

余逢春没有抬头看他,细白的指尖点着机器人脑袋上的一枚螺丝。

“我不叫江秋,”他说,“当时撞上你的车也不是意外,我是故意的。”

第二点,明典生已经提醒过了,邵逾白不算意外,可第一点……

邵逾白问:“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这时,余逢春才真的抬起头来。

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柔柔的笑。

他说:“我叫余逢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一瞬间,有无数影像如胶片一般在邵逾白眼前划过,好像一颗盛满回忆的水晶球摔碎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都映射出一段他早已忘却的记忆。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青年在他面前笑着,眼神温暖干净;一瓶果汁被他拧开,递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无数水花从天边炸开,浸湿青年的衣襟,他回过头来,在爱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白天,黑夜,黄昏。

微笑,大笑,眼泪,凝固的鲜血。

千百段回忆疯狂交叠在一起,模糊又混乱,却又在极致错误中逐渐重合,变成一双在邵逾白梦里出现过千百万次的眼睛。

梦中的人终于张开嘴,无数声音从他嘴里涌出,年轻的,快乐的,悲伤的,稚嫩的,成熟的,所有声音,都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邵先生、邵先生、邵先生、邵逾白、邵逾白、邵逾白……

声音戛然而止,好似一口将断未断的呼吸,凝在喉间。

邵逾白记起了一个名字。

余逢春。

剧烈的头痛和忽然爆发的复杂情感被强行掩盖,邵逾白垂下眼眸,看着仍然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心里默默地想:

原来你就是余逢春。

念出这个名字的零点零一秒,邵逾白唯一能体会到的感受,是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

余逢春仰头关注着邵逾白的神色,没有忽略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这不是暴露身份的好时机,但余逢春没有时间了。

眼下他的身份就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纸,且只蒙在邵逾白面前,不管是余家还是明典生,更或者邵夫人,全都知道他是谁,也全都可以随便一句话戳穿他的伪装。

继续隐瞒,只会让余逢春陷入被动。

所以今天的坦白,不光是因为他心里有点高兴,不想再装了,也是因为如果现在不坦白,那到后面,别人把真相说了,邵逾白会多想。

余逢春不愿意和邵逾白到那种地步,太踟蹰,太束缚。

所以委屈邵先生了。

悄悄从心里叹了口气,余逢春站起身,想带人去沙发那边坐着,别一下子昏过去。

然而他刚站起身,一只手突然从侧边伸过来,拦在他的腰间。

余逢春心中一惊,再回过头,邵逾白眼中的迷茫痛苦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一片暗色。

“你还真是等不及……”

呢喃的话语像蛇一样舔过余逢春的耳侧,邵逾白手上微一用力,余逢春脚下不稳,倒进他怀里,连解释都来不及,就被深吻住。

副人格的吻里总是带着恨和怨,像是要吃了他。

余逢春几次要说话,都被他压了回去,唇舌交缠间的渴求几乎要把他淹下去,嘴唇都麻木。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激烈的亲吻其实很有意思,但现在不是时候,余逢春没空和他闹。

“冷静点!”

啪的一声,一巴掌抽在邵逾白脸上。

亲吻中断,余逢春冷着脸挣脱开,站在一旁点了点差点又被亲破的嘴唇。

巴掌的红印缓慢浮现,邵逾白死死盯着余逢春泛红的眼睛,听不出多少语气地开口:“你打我。”

余逢春:“……”

打完以后他也有点后悔,222其实挺可怜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记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