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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

他想要解释,可还没说完就被邵逾白打断。

“你打我。”

“……”

再次重复以后,邵逾白看着余逢春的眼睛,忽地自嘲一笑:“是了,捅都捅了,抽一巴掌算什么?”

他垂下眼,不再看余逢春,仿佛心灰意冷,带着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委屈难过,让人气得不行的同时,又咂摸出点心疼。

余逢春心软了,走近两步,手指轻抚过邵逾白的侧脸。

“疼不疼?”他小声问。

邵逾白一掀眼皮:“你很关心吗?”

他的语气冷冷的,眼神也很冷淡,似乎已经心凉彻底,偏偏就是不动作,任由余逢春摸着他的脸。

不在意他的排斥,余逢春踮起脚,在泛红的那块亲了一下。

邵逾白:“……”

亲完以后,余逢春解释道:“不是想勾搭或者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再骗你了。”

“不想勾搭我?”

邵逾白面无表情地重复第一句,关注点是余逢春没想到的大偏特偏。

“也不是……”

余逢春试图纠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诚恳道歉:“我不该打你的,我去拿冰袋敷一下,好不好?”

邵逾白不让他走。

“给我拿还是给他拿?”他追问,“怕你的邵先生一醒来发现自己被打了?”

余逢春皱眉:“干嘛说得好像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

邵逾白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环在了余逢春的腰上,提起主人格,他的脸上有阴霾转瞬即逝,更用力地把余逢春往自己这边抱。

“关于你的记忆都是我的,”他说,眼底的偏执不可忽视,“再痛再恨,我也不会给他。”

余逢春怔愣地望向他眼中绝望的爱意,感觉到额前的碎发被人轻柔地拨开,仿佛一个纯洁的吻。

邵逾白低声道:“他是个懦夫,他连记住你都不敢,所以诞生了我,我才是那个一直记住你、等你的人,你知道吗?”

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痛苦和无措,才能诞生新一个绝望的灵魂。

可痛苦和爱欲是纠缠在一起的,邵逾白每多怨一分,都会更想他。

怨他狠心,怨他离开,怨他的爱都是假的。

怨他怎么……还不回来。

*

*

*

邵逾白从一片昏暗中睁开眼,视线边缘有一盏朦胧的暖光。

仿佛在一场无知无觉的梦中醒来,最先感应到的情绪不是疲惫,而是绵延不断的困惑。

邵逾白坐起身,看到余逢春正盘腿坐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看书。

听见动静,余逢春连忙放下书,扭过身子,刚好上邵逾白混乱的眼神,面上露出笑。

“邵先生,你醒了!”

他爬过来,很小心地碰碰邵逾白的手:“还难受吗?”

他眼神关切,俊秀的面容在朦胧的光下更多了几分温暖,邵逾白一瞬间觉得头很痛,残存的情绪在胸腔里发挥作用。

“我晕倒了?”他问。

余逢春点点头:“我们当时正在聊天,你忽然就晕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然后仔细看着邵逾白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邵逾白道,“你说你叫余逢春。”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余逢春又问。

邵逾白摇头。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即便他知道他应该记得。

可余逢春却好像松了口气,跪坐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他小声安慰,“不记得也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卧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离他们很远,光线越往这边来便越分散,到后面几乎是一层浅黄色的薄纱,覆盖在他们身上。

余逢春低着头,神色很关切,可他的脖颈却是白且细长的,一层阴影投在上面,像还未愈合的淤青,于暧昧中显露出几分触目惊心。

难以自控地,邵逾白伸出手,在那片阴影上轻轻一点。

感觉到触碰,余逢春抬起头,眼神很困惑。

怎么了?

邵逾白不答,只是继续抚摸着,直到确定那些伤痕都只是他的幻想,才慢慢把手移开。

“你只说了你的名字,没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拇指轻而又轻地蹭着唇角的一点红肿,邵逾白眸色暗沉,这是几个小时前还没有的痕迹。

在他的问询下,余逢春眼睫微颤,好像在斟酌,又好像只是单纯的羞涩。

他沉默了很久,而邵逾白只是等着。

大约五分钟后,余逢春才艰难开口。

“我们以前……谈恋爱来着。”

这个答案没有超出邵逾白的预料,他记得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加快。

“以前,是什么意思?”

余逢春抿抿嘴唇,任由邵逾白近乎缠绵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慢吞吞地说:“后来我们三年没见,差不多就算分手了吧。”

闻言,邵逾白垂眸问道,声音低柔:“你想分手吗?”

余逢春摇头。

“我从来没说过要分手,”邵逾白下了定论,“所以我们还是情侣,只不过三年没见而已。”

余逢春眨眨眼。

“好哦。”

他难得乖巧地应道。

第57章三年前的那场绑架案,有两名受害者

第二天早晨, 余逢春睁开眼,感觉有一个凉凉的东西在碰自己的手指。

是出了禁闭的小机器人。

见余逢春醒来,小机器人高举两条机械臂, 大声欢呼道:“欢迎醒来,公主殿下!”

余逢春侧躺着, 和机器人脑壳上的显示屏对视。

他纠正道:“我不是公主。”

机器人假装听不见, 原地鼓捣片刻, 从背后掏出一朵花, 要往余逢春头上戴。

这朵花开得很娇艳, 大概是刚盛开没多久就被采下, 花蕊还是鲜嫩的。

余逢春趴着一动不动, 任由机器人小心地把花戴在他的鬓角。

又左右调整了一会儿,直到机器人满意了,余逢春才懒洋洋发问:“你主人呢?”

显示屏亮了亮, 没有回答。

小机器人原地转了个圈, 吱悠悠地离开卧室, 两分钟后, 它艰难地带着一个托盘回来。

托盘里只有一杯水, 温水杯旁边有一张裁好的小纸条, 上面是邵逾白的字迹。

请录入指纹, 早餐在厨房, 有事联系。

似是觉得短短一句话显得很冷淡, 邵逾白又在纸条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颗心。

很可爱。

余逢春终于坐起身,拿着纸条笑了好久。

0166姗姗来迟,注意到余逢春愉快的心情后, 略带迟疑地问:[这是谈了?]

余逢春说:“嗯……按照他的意思,我们一直在谈, 只不过是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而已。”

0166:[……]

邵逾白,真是小看你了。

明知道余逢春有问题,明知道自己的昏迷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昏迷,明知道这三年有蹊跷,但只要余逢春稍微露出点儿意思,他就忙不迭地赶上来,生怕晚半秒钟真的被分手。

他也太爱了。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0166问。

[让222知道了,一定会炸的。]

余逢春:“……”

他帮着小机器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便将头上的花插进水杯中,思索片刻后,才开口:

“他不肯把记忆还给主人格,当然也不是说现在给他就很好,我只是不太理解——记忆这种东西,是可以想给就给,想不给就不给的吗?”

0166:[好问题。]

双重人格,是精神疾病的一种,既然是疾病,就一定要用科学的眼光来判断。

而站在科学立场上,记忆并不应该独属于某个人格,更不是那种装进盒子里的宝石,想给就给,想留就留。

可副人格说得信誓旦旦,余逢春不觉得他在骗人。

那么又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余逢春拍拍小机器人的脑袋上,让它出去,接着对0166说:“有空的话,你去申请一下世界复核。”

世界复核,就是在系统空间中对任务者进入的任务世界进行一次系统且全面的核查审定,主要用于检测是否有不合理因素和外来因子的影响。

因为工作量大,难度程度高,所以需要打申请。

0166:[这么严重吗?]

“不知道啊,”余逢春叹了口气,“可能吧,总觉得很怪。”

在任务方面,余逢春除了成绩不靠谱外,没有任何需要置喙的地方,0166没再说什么,去写申请了。

余逢春则起床去洗漱。

昨晚他们没有睡在一起,确定关系以后邵逾白只是在他唇角发红的那个地方亲了一下,极其克制,然后就主动去了侧卧。

整个过程里,邵逾白半句没提余逢春身上出现的种种异样,对那些过度亲吻的痕迹视若无睹。

余逢春知道他不是瞎了,而是将问题暂且压下,等待着余逢春亲自开口。

邵逾白是一团烧在冷却岩壳里的火,很耐心,很克制,但也很危险。

他的困惑,需要很完美的解释才能摆平。

而余逢春暂时还没想到完美的解释。

……

洗完脸以后,余逢春回到卧室,听见来电铃声。

是余柯。

想着自己确实有好几天没联系任何名字里带“余”的人,再加上秦泽还被他晾在一边,余逢春有点心虚,接下接通键

“大哥。”

电话那边是余柯,环境很安静,他没在余宅。

确定他身旁没有那个疯狂的锣鼓后,余逢春才懒洋洋地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听见他说话,余柯松了口气,“这几天大哥一直没有消息,我很担心。”

“我没事,”余逢春躺在床上,“还有别的要说的吗?没有就挂了。”

余柯怎么可能让他直接挂断电话,连忙道:“我前天回了一趟别墅,阿姨说大哥有些东西忘拿走了,所以我来问问怎么处理。”

“哦,那些东西扔了就行,不用管。”

余逢春又要挂电话。

“大哥!”

余柯急了,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将语气软下:“先别挂电话。”

余逢春满意了,但在电话里仍然听着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请你吃饭,好吗?”余柯问,“放心,我不提爸妈的事,就是吃个饭。”

“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

余柯在电话那边低声笑笑,声音温柔缠绵,“你是我哥,请你吃个饭不是应该的吗?”

好像他有多喜欢余逢春似的。

0166如果有毛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炸开了。

“行啊,”余逢春靠在床头,“吃饭可以,我带个朋友去,怎么样?”

余柯问:“朋友?大哥已经交新朋友了?”

他问得随意,好像是家中幼弟对兄长的关心调侃,可话语尾音中却带着很难说清的微酸,是在不满余逢春带别的人来吃饭。

余逢春才懒得理会,含糊地敷衍:“嗯哼,新朋友。”

“……好,”余柯说,“那我选位子,大哥记得来。”

余逢春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0166终于忍不了了,跳出来:[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余逢春喜欢看小系统炸毛,笑着问。

[大哥交新朋友了~]

0166阴阳怪气地模仿,然后再次破防:[他和你关系很好吗?管这么宽!他想干什么!!]

进入这个世界以后,0166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余柯这个王八蛋对余逢春有企图,而余柯又正好一次又一次地踩在它的雷点上。

很可怜了。

愤怒完以后,0166的声音微弱下去:[你不知道这有多吓人……]

余逢春确实不知道,不过他心里有个猜测,可以很好地化解0166的焦虑,只是还没到确定公布的时候。

所以他貌似很敷衍地安慰道:“没事,放心,我有数。”

0166:[……]

自觉安慰结束以后,余逢春又给秦泽发消息。

余:【最近有空吗?】

消息发过去不到三秒钟,一条语音就发了过来。

点开以后,是秦泽阴阳怪气的嗓音:“呦,大少爷,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呢!”

余:【不会的,晚上出来吃饭吗?】

秦泽继续发语音:“谁请谁?没钱吃饭了?”

余逢春皱皱眉毛:【余柯请。】

“……”

那边顿了好一会儿,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余逢春接起,听到秦泽那边有很乱的声音,接着就是脚步声。

等他开口时,周围已经安静了。

“你说谁请?”秦泽问。

余逢春继续躺着,伸手去拨弄床头柜上的花,气定神闲:“你听见了,余柯请。”

“哇偶,”秦泽假装惊讶地感叹一声,“大少爷,你言而有信。”

余逢春:“……”

就在他无语沉默的两秒钟里,秦泽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低语。

秦泽把手机放低,隔断声音,余逢春直觉里面有问题,招呼0166打开窃听。

“组织……绑……说……”

几个分散的字词传入余逢春耳中,没有具体的含义。

秦泽重新接起电话:“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从哪里吃饭?”

余逢春把余柯刚发来的地址信息转发给秦泽。

“你穿好看一点,”他嘱咐,“有礼貌一点。”

秦泽笑了:“瞧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礼貌过?”

刚见面去摸人家脸,就挺不礼貌的。余逢春暗道。

但他没说,又跟秦泽闲扯两句以后就挂了电话。

卧室瞬间陷入安静,余逢春盘腿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0166:[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提了一个“绑”字?]

“还有组织,”余逢春说,“我觉得我没有听错。”

[难不成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绑匪头目?]

0066不可置信,答案来的也太快了。

余逢春沉默着摇头,下床穿鞋。

等到了厨房,看见放在保温箱里的早餐,他才慢慢开口。

“不应该。”

[为什么?]

“没有必要呀,”余逢春挖了勺奶冻放进嘴里,“秦泽家里的公司和邵氏一直都有短期合作,除了邵逾白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且据我所知,邵逾白和他半点恩怨都没有。”

不为谋利,不为仇怨,秦泽何须谋划那么长惊天动地的绑架案?

0166安静片刻,道:[但我不觉得我听错了。]

在和那个人的对话里,秦泽绝对提到了“绑”这个字。

“那我们假设一下。”

余逢春把吃完的奶冻小碟放在桌案上,又把叉子调转角度后摆在旁边。

“如果他真的跟绑架案有关系,那除了当时的绑匪之外,会不会是另一股势力?”

有犯案的,自然就有查案的。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连余逢春模糊记忆中秦泽最开始的出场,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

……

……

电话挂断以后,秦泽站在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里,一身高定服饰显得格外突兀,几乎是两个图层。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是从未显露人情的疏离,张扬俊朗的五官也随之多了些冷漠,像佩戴着一张冷铁面具。

原地思索许久后,秦泽收起手机,转身回到房间。

房间里是与走廊一致的脏乱拥挤,十几平的空间里挤了四五个人,气氛凝滞严肃,秦泽的开门声并没有盖住角落里传来的抽噎。

短暂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秦泽问:“说了吗?”

靠近门边的短发女人摇头:“没有。”

闻言秦泽眉毛一挑,终于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还不说?”

他慢悠悠地挪步到角落里,看着缩成一团哭泣的瘦弱男子。

长时间的躲藏他的皮肤褪成了一种极不健康的白色,整个人如同在骨头外面包了一层皮,头发油腻稀疏,眼神慌乱无措,像一只被打了亢奋剂的虫子,完全看不出三年前的意气风发。

“犟什么呢?”

秦泽蹲在他面前,刚问一句话,就看到男人神经质地打了个哆嗦,顿时就笑了。“你怕什么?又没有人打你。”

男人不答,眼珠子一个劲地转,仿佛想找到能供他逃生的缺口。

见他不肯说话,秦泽继续道:“三年前,你是邵家应聘的司机之一,虽然不负责邵逾白的出行,但肯定也能得到些消息,不然当时他们怎么就那么倒霉,正好在车子抛锚的时候,让那些绑匪撞上呢?”

男人在听到邵逾白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又哆嗦了一下,双眼布满血丝,看向秦泽的眼神满是怨恨。

“你看看,不管他们给了你多少钱,现在你不一分也花不了吗?”秦泽摊开手,语气吊儿郎当,“何必替他们瞒着,能得到什么好处?”

听到这里,男人终于有反应了。

他嗬嗬地笑了两声,毫无血色的手指不自觉的在墙壁上抓挠,抠出一片血。

“你知道什么,”他嘶哑着嗓子说,“我老婆孩子过得好。”

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秦泽站起身,冲着站在门口的女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外面。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盒香烟,自顾自地点燃,吸了两口后才开口:“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他在国外的老婆孩子,问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怎么办?”秦泽反问,“现在唯一没被灭口的就是他,他要是不开口,很难查的。”

女人又用力吸了口烟,语气异常疲倦:“不知道。”

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了三年前泄露邵逾白行踪的司机,本以为能得到一些与绑匪有关的线索,没想到这个司机连人都快不算了,问什么都不说,逼急了就说他的三年未见的老婆孩子。

女人叹了口气,将吸掉大半的烟摁在墙上熄灭。

这时,她发现秦泽正盯着手机看。

“看什么呢?”女人问,“刚才也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我的……朋友?”

秦泽盯着手机,语气漫不经心:“今天晚上的行动我不参与了,有点事。”

“什么事?”

秦泽笑了,将手机放回口袋:“你不会信的。”

女人眉毛一挑:“试试看。”

秦泽:“余逢春。”

话音落下,女人平稳的指尖忽然一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余逢春?”她压低嗓音重复,“是那个余逢春?那个失踪的?”

“对。”

秦泽点点头,拍干净袖口的灰尘。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来的,总之今天晚上他要介绍我和他弟弟认识。”

女人若有所思地颔首,又问:“怎么会?”

“这是相互的,”秦泽说,“我介绍他认识邵逾白,他介绍我认识余柯。”

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女人愣住了,许久之后才慢慢道:“他要认识邵逾白……?”

很少有报告或档案中正经提起三年前那场绑架案的具体始末,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在那场绑架中,受害者只有邵逾白一人,但细翻官方秘密档案就会发现,在那场绑架案中,实际上的受害者是两个人。

邵逾白,和他的男朋友。

只不过邵逾白在重伤情况下顺利脱困被解救,而余逢春则就此失踪三年没有任何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女人万万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竟然回来了。

第58章兄弟,你老婆出轨了

“你知道邵逾白身上最重的那道伤口, 不是绑匪弄的吧?”女人不由问道。

当时的案卷,信息错综复杂,邵逾白作为受害者, 身上出现了许多剐蹭伤、挫伤、切割伤,甚至贯穿伤,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处, 经法医判断, 并不来自绑匪。

事后, 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那把作为凶器的折叠匕首, 而在刀柄上, 除了那些无法辨认的指纹外, 还有一对指纹,格外显眼。

那对指纹就是余逢春的。

作为与邵逾白一同被绑架、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受害者,余逢春无疑成为了唯一的嫌疑人。

面对女人的询问, 秦泽神态自若, 道:“那你应该也知道, 如果余逢春没有强行将子弹取出, 邵逾白都撑不到救援来。”

他想了一会儿, 补充:“顶多是余逢春开刀以后不懂怎么操作, 指使伤口扩大, 但他的用意是好的。”

“那他后来去哪里了呢?为什么不在原地等待救援?”女人追问。

秦泽一摊手, 眼前闪过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那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 他看了眼时间,道:“我该走了,这里脏死了, 得先回去换身衣服。”

余逢春让他穿好看点再过去。

……

……

余柯定的餐厅是一家高级私厨,每天只接受定额预约, 实行个人餐单制,常客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两年后。

“现在是吃鲳鱼的好季节。”余柯在电话里说。

余逢春不置可否,把信息原样转发给秦泽,然后瘫在邵逾白家中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剧和花卉养殖指南。

等时间到了下午,他才慢悠悠地找来手机,一边录入指纹,一边给邵逾白打电话:“邵先生,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哦。”

“好,”邵逾白应了一声,“需不需要司机送你?”

“好啊,”余逢春说,“谢谢你。”

邵逾白说:“跟我不用讲这些。”

哦对,他现在是男朋友来着。

跟男朋友确实不需要太客气。

要不是邵逾白及时提醒,余逢春都忘了。

“谢谢提醒,”他很有礼貌地道谢,“我下次不说了。”

邵逾白“嗯”了一声,补充道:“这句也不用说谢谢。”

“好哦。”

挂断电话以后,不到半个小时,余逢春听到敲门声。

是赵哥。

“余先生,老板让我送你过去。”

赵哥今天换了件相对休闲的衣服,但还是深色,往门口一站,跟门神似的。

余逢春仰着头应了一声,换鞋出门。

他们到餐厅的时候,秦泽也刚好下车。

看得出来他很把余逢春的话放在心上,收拾得光鲜亮丽,腕间带着块名表,头发全部后抓,露出俊朗的五官,宽肩长腿,很吸引人目光。

余逢春还不想暴露自己和邵逾白的关系,便让赵哥换个地方停车。

然而在车辆路过的秦泽的时候,专心开车的赵哥无意一扫,视线却突然凝住。

余逢春注意到了。

“怎么了吗?”

他问,同时也向四周看去,以为会发现某位安姓男子的身影。

然而赵哥却一直盯着后视镜,片刻后迟疑着摇摇头,拐弯之后将车停在路边。

“碰见个熟人。”他说,“还以为看错了。”

余逢春说:“你经常跟着邵逾白,见到的人应该很多,看见熟人也正常。”

听见他喊自己老板大名,赵哥很奇异地看了余逢春一眼,觉得他和一般人不一样。

“不是老板的熟人,”他解释道,“是我的熟人。”

“……”

余逢春明白了。

邵逾白的熟人都是商界精英和各类才俊,顶多有几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但不多;赵哥的熟人,则是货真价实上过战场,在刀尖舔过血的。

“是保镖?”余逢春有点好奇了。

赵哥摇头:“不是,他穿的挺好看的,是客人。”

穿的挺好看,不是保镖,客人。

余逢春回忆刚才的餐厅门口,意识到符合这类特征的只有一个人。

他难以想象,可还是描述秦泽的特征:“是不是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枪驳领西装,戴着块表,眉眼有点外国血统?”

“对。”

赵哥点点头。

他是一年前来到邵逾白身边的,没参与进秦氏和邵家的合作,所以不知道秦泽的身份。

“我以前去安吉危拉执行维和任务时,在交战区碰见过他,”赵哥说,声音低沉,憨厚平凡的脸上多了几分战争、枪炮留下的肃杀气息。

“那时候他和另外一队人在一起,我们差点起冲突。”

赵哥平淡地说完,等着余逢春的反应。

余逢春:“……哦。”

他眨眨眼,想过很多可能,但从来没有把秦泽和战场联系在一起。

一个国外财团的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为什么要跑到安吉危拉去?

这就是理想的力量吗?

皱皱眉,余逢春又问:“那你知道他当时是干什么吗?”

赵哥摇头,道:“不清楚,但好像是为国际组织办事。”

……

直到下车,余逢春都在想着这句话。

高级私厨不同于寻常菜馆,一是因为在选菜方面确实用心,也够奢侈,二就是他们的服务确实做得出彩。

余逢春刚到门口,就有一个衣着素净美观的服务生走过来,向他问好。

“是余先生吗?”

服务生的声音也好听,姿态落落大方。

余逢春点头,他便笑道:“两位客人已经先到了,我带您去。”

说完,他胳膊一伸,引着余逢春往包间去。

为了保证食材新鲜和环境雅致,私厨每日只接几桌,余柯这回算是加塞排上的,但即便如此,走廊里仍然足够安静,脚步落在地毯上基本听不见,香气幽微,只有轻柔的音乐在耳边回荡。

服务员带余逢春到包间门口,为他推开门,余逢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包间里,余柯正在和秦泽聊天,面上笑意温柔却生疏,见余逢春进来,眸中才闪过一抹亮光,站起身。

“大哥。”

他走到余逢春身边,想伸手。

余逢春果断往旁边一躲,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带呆住的余柯走到秦泽旁边。

“我觉得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但还是再认识一遍吧。”

空着的那只手拍在秦泽肩膀上:“秦泽,你见过的。”

接着余逢春拉着余柯的手腕往前,对秦泽说:“余柯,我弟弟。”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们可以握手了。”

“……”

秦泽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观察着余柯的神情。

被自己亲哥这么作弄,正常人早该生气了,可余柯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格外训顺,余逢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此刻已经将手伸了过来,要和秦泽握手。

“秦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他柔声道,“大哥刚回来没多久,能交上新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秦泽与他握手:“不客气,他人不错。”

余柯笑了,想抽回手,可秦泽仍然用力握着,食指还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掌心。

“……”

余柯脸上的笑有点僵硬:“秦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没干什么啊,”秦泽说,然后往下一看,恍然大悟,松开手。“不好意思啊,余先生,我忘了。”

余柯收回手,没生气,但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没关系。”

余逢春冷眼看完全程,确定秦泽刚才肯定不是单纯地握手。

介绍完两人认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余逢春脱下外套,走到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前坐下。

“菜单是什么?”他问余柯。

余柯递来一张手工制作绘制的菜单,余逢春接过,顺手把外套递过去,余柯便将衣服挂好,才坐下。

秦泽看完全程,此时感叹道:“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余逢春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反倒是余柯点头道:“大哥对我很好。”

0166:[……他在做什么梦?]

如果余逢春对他算好的话,那他对邵逾白就是火箭发射——上天了,完全是云泥之别。

好在余逢春今天来吃这顿饭,也不是为了驳余柯的面子,也跟着敷衍地点点头。

见他承认,余柯眉眼弯起,很高兴的样子,而秦泽则一个劲地看着,神色很复杂。

余逢春低头喝水,谁都不理。

敲门声响起,服务员开始上菜。

春天的青菜比夏秋冬三季都水嫩,精细处理过后简单一炒,就有一碟水灵灵的鲜。

余逢春尝了一筷子,觉得不错,琢磨着可以带邵逾白来尝尝。

他心里思考着怎么谈恋爱,没太关注桌上发生的事,余柯几次挑起话题想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会,余柯只能作罢。

秦泽找到机会开口:“余先生,最近忙不忙?”

余柯道:“还好吧,每天都差不多。”

“这样,我最近还挺清闲,”秦泽说,“听说最近的郊外最好看,不如过几天我做东,一起去山庄那里玩玩?”

余柯拒绝:“不了,最近不是很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抽出两天嘛,”秦泽继续劝,“年纪轻轻,别把自己困在办公室里。”

余柯不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尔后才抬眼看他,笑意不达眼底。

“秦先生怎么这么想约我出去?”他轻声问。

秦泽回答:“我比较热情。”

余柯:“我不太喜欢热情的人。”

“是吗?我还以为余先生挺热情,”秦泽慢悠悠地说,“来末城不到十年,就站稳了脚跟,一般人做不到吧?”

余柯一挑眉,神色平淡,语气却针锋相对:“秦先生很了解我。”

“这是哪里的话,余先生是风云人物、青年才俊,我也就是随便听了两耳朵。”

余柯微微一笑,平静道:“别人的三言两语,我却付出了很多努力,秦先生不要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说的对……”

秦泽不再穷追猛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刚才是我不对,敬你一杯,算是赔不是。”

说罢,他将手中小酒壶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余柯也无意太和他为难,于是气氛重新和缓下来,在秦泽的软磨硬泡下,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

余逢春尝了块鱼肉,盯着眼前各怀心事的两人,觉得很有意思。

“你觉得这是追人的态度吗?”他问0166。

0166实话实说:[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

秦泽刚开口就跟警察审犯人似的,有趣。

余逢春喝了口水,觉得自己吃饱了,摸出手机给邵逾白发消息。

余:【吃饭了吗?】

邵逾白:【图片.jpg】

余:【收到,也想给你拍,但对面两人比较敏锐,所以算了。】

邵逾白没问他在和谁吃饭,只是道:【好的,什么时候回来?】

余逢春放下手机,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判断道:【四十分钟吧。】

邵逾白:【好的,我告诉司机。】

交流停止,余逢春重新拿起筷子,看余柯和秦泽打太极,猜想谁先退缩。

二十分钟后,一个电话打进来,余柯接完电话以后脸上浮现出歉意,说公司有急事,要离开。

“帐已经结了,大哥和秦先生随意就好。”

他站起身,修长高个的身材配上温和俊逸的脸,很养眼。

秦泽对这顿饭的结果很满意,和他道别。

余柯礼貌地微笑点头,接着去看余逢春,期待他的反应。

余逢春:“……再见。”

余柯也满意了,柔声道:“大哥再见。”

说完,余柯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余逢春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觉得吃顿饭比跑半岛马拉松都累。

秦泽看着他的反应,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勾起一点戏谑的笑。

他邀请道:“出去透透气?”

余逢春瞥了他一眼:“我不抽烟。”

秦泽一愣,心中所想被猜穿。

“行,不抽。”

为表明态度,他把带着的烟盒火机往桌子上一扔,先走到门口推开门。

余逢春这才起身,先他一步离开包间。

*

*

高层的廊外花园修整得很漂亮,不大,但异常精致。

夜风徐徐,暗香浮动。

余逢春从心里算着时间,靠在雕刻精巧的栏杆上,远远打量着秦泽的脸。

意识到余逢春在看,秦泽没觉得不好意思。

“大少爷,看什么呢?”

他靠近过去,和余逢春一起靠在栏杆上。

余逢春实话实说:“你真的是要追余柯吗?”

“是啊,”秦泽点头,“不像吗?”

不像追人,像是寻仇。

这种打击人的话,说了可能损阴德,所以余逢春只是低头笑笑,没有给出答案。

柔和的凉风越过远处的湖泊和树枝,掠过余逢春的额发,将柔软的发丝轻轻吹拂,白色衬衣也跟着勾勒出美好的弧度,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显得自在随意。

秦泽眼神似风一般扫过,莫名想起余逢春夸余柯时说的那些话。

余柯是好看,但他大哥更漂亮。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明知道得不到好脸色,余柯还是一个劲地凑上去。

喜欢啊,秦泽琢磨着。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抽一巴掌过来都是香的。

……

明典生度过了非常烦躁的一天。

刚回国,手机开机,一堆应酬的电话就打过来,请他吃饭。

反正待在家里也烦,明典生就随便挑了一家私厨,晚上赴约。

一顿饭吃得挺好,而且东家用心了,吃完饭还有别的安排,本该是宾主尽欢的一个晚上,偏偏邵逾白的那些话跟石头一样卡在明典生的喉咙里,弄得他不上不下、左思右想,烦得很,没心情找乐子。

于是刚聊到一半,明典生就撂了筷子,去外面抽烟透气。

然而刚出包间,明典生就注意到廊外花园里有一对鸳鸯,凑得很近,在说话。

可真是不凑巧。

明典生暗骂一句,不想过去当电灯泡,便准备往花园角落里走,抽根烟就回去。

可一迈进花园,明典生就注意到那对里稍矮些的那个很眼熟,好像之前见过。

这本不该引起他太多注意,但某根神经就是突突跳个没完,明典生烦躁地把死活点不着的烟折断扔进垃圾桶,认真朝前方看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刹那间,眼前的场景让明典生以为自己是酒精中毒,在濒死之际出现了幻觉。

不然他怎么可能,在市中心的高级私厨的廊外花园中,看见已经失踪三年的余逢春?

还是在别的男人身边?

又过了五秒钟,明典生意识到自己没喝多,更没看错。

“biao子……”

顾不得思索始末,骂了一句,明典生拿出手机,准备给他那倒霉的好兄弟拍张照片,以证明自己接下来的动手是有理由的。

然而下一秒,手机还没拿出来,冰凉的香气悄悄袭来,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手腕上。

第59章只是怨你不回来

明典生抬起头, 死了三年的亡灵对他露出一抹笑。

“明先生,干什么呢?”

余逢春问。

明典生脸上没反应,手却狠狠哆嗦了一下。

被吓的。

“真是你?”他哑着嗓子问。

余逢春羞涩一笑, 手还死死地按住明典生的手腕,用力之大, 平时卧推170kg轻轻松松的明典生, 竟然一时间抬不起手。

“不是哦, ”余逢春说, “其实我叫江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 本来站在栏杆边远远围观的那个男人, 也朝这边走来。

明典生皮笑肉不笑,手下暗暗使劲:“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没骗过去。

余逢春脸上顿时划过一丝可惜,面上神色不变, 可还是压得明典生抬不起手。

明典生就不明白了, 这么个小白脸, 哪来的这些力气?

他脸色难看下去, 语气也不好:“松手!”

余逢春不动, 仍然笑眯眯的:“不如说说你刚才想干什么?”

明典生气笑了。

“你自己做biao子, 还不兴别人看吗?”他道, 眼神异常阴狠, “也就邵逾白这个瞎子还看不出你是什么货色……”

余逢春神色波澜不惊, 反倒是走过来的秦泽听见一耳朵,眉毛皱起来。

“在说什么?”他问。

明典生不答,挑剔的眼光将秦泽从上打量到下, 然后看余逢春:“奸夫?”

“不是。”

明典生冷笑一声:“呵,你以为我会信?”

余逢春:“是真的, 这里面有很多误会。”

秦泽也附和:“对,都是误会。”

看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夫,明典生只觉得自己脑门一股火,恨不得把他俩全部灌了水泥沉海。

僵持一会儿后,明典生勾唇,极其恼火地笑了一下:“那三年前也是误会?”

余逢春眼眸微颤。

将他的躲闪看作心虚,明典生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余逢春,之前邵逾白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他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当时在沧北水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但你抛下他,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等死,这是事实,对不对?”

“……”

明典生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手腕都麻了。

他垂眸看向余逢春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语气轻描淡写:

“回来了也没事,离他远点就好,你都害死他一次了,就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说完,没有等待余逢春的反应,明典生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眼神嘲讽轻蔑,最后朝秦泽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要记住他长什么样,随后从余逢春肩膀那里擦过,离开了廊外花园。

秦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余逢春原地沉默许久,才抬起头。

一种细密的悲伤在那双黑亮的眸中缓缓流露,又很快被掩盖下去,比夜风还静谧无声。

很难得的,秦泽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余逢春眨眨眼。

“没事啊,”他说,“明典生……他爱说就说吧,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明明是不在意的话语,偏偏秦泽听出了许多的无可奈何。

从见面开始,余逢春便没有当着他的面表露出过这种脆弱的情绪,如同一座剔透的水晶塑像从内部开始分裂,每一道裂痕上都有许多的心事和难言之隐。

秦泽一时间竟无话可说,只能怔怔地盯着他泛红的眼角。

但不到半秒钟,职业直觉强行让他清醒过来。

“三年前的事,我有所耳闻……”

秦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明显的诱导:“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余逢春眼睫一颤,似水的眼眸滑向秦泽。

“没什么,”他说,“你不是听到了吗?我留邵逾白一个人等死,自己逃走了。”

“那你自己逃哪儿去了呢?”秦泽问,“你是怎么逃走的?这些年去了哪里?”

他问得很谨慎,接近于没什么目的的好奇心展露。

可余逢春却在沉默片刻后,若有所感地笑了。

他仰头看着秦泽,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几乎有玉石的质感,而那双眼睛,仍然澄澈灿烂。

秦泽以倒影的形象倒映在他眼中,如同万千星河中的卑微一点,无可奈何地面对着余逢春了然的笑意。

“秦先生。”

余逢春轻声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秦泽随意一笑:“就是问问。”

“哦,这样,”余逢春点头,“那等你真的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他看了一眼时间。

“赵哥到了,我该走了。”

他和秦泽告别:“余柯虽然脾气好,但很多时候也很怪,你自己把握着度。”

“我知道,”秦泽说,“心里有数。”

于是余逢春离开了。

*

*

*

上车以后,余逢春舒出一口气,在后座上瘫成很舒服的一团,没骨头似的靠在邵逾白的肩膀上。

亚麻混纺丝绸的西装面料纹理略微有点粗糙,闻起来有很淡的香气,底下肌肉宽厚有力。

余逢春调整着枕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问道:“你怎么来了?”

“刚好下班。”邵逾白说,手指小心地拂过挡在余逢春眼前的头发,“很累吗?”

余逢春打了个哈欠:“还好,只是他们都不说实话,我也很为难。”

“想聊聊吗?”邵逾白问。

余逢春闭着眼:“不了,再过几天。”

他没意识到在这一刻,自己和邵逾白的姿势有多亲近,如此自然而然,好像那三年的隔阂从未存在过,他们一直在一起,也一直在分享着彼此的空间。

而邵逾白或许意识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见余逢春累了,便从旁边取来毯子盖在他腿上。

余逢春差点就要这样睡过去。

然后他就想起之前在廊外花园遇见明典生的那一幕。

早在余逢春和邵逾白认识之前,明典生就已经是邵逾白的好朋友了。

抛开智商不谈,明典生真的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关于余逢春回来这件事,他不可能一直瞒着邵逾白。

……

“邵逾白。”

车中格外安静,余逢春突然喊了一声。

邵逾白“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他:“怎么了?”

余逢春睁开眼,很认真也很突兀地对他说:“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的,对吧?”

“……”

不等邵逾白有所反应,余逢春又自顾自地说:“你可能不知道,但你能记住吗?”

他说得不明不白,偏偏又那么期待,看着邵逾白的眼神格外明亮,像星星。

在他的眼睛里,邵逾白同样认真点头。

“我知道,也记得。”他说。

严格意义上,这只是在他记忆中与余逢春认识的第一个星期,除了彼此外,一切都很陌生。

可邵逾白就是没有理由地选择听从,就好像他第一次见到余逢春时,就清楚自己爱他一样。

……

……

……

回到邵逾白的房子,刚一进门,余逢春就听见了很熟悉的哗哗水声。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条金灿灿的小金鱼正在前几天选好的鱼缸里欢快游动,啄水草玩。

“哇偶。”

余逢春站在鱼缸前,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出意料的发现小金鱼又胖了,但和整个鱼缸比起来,还是跟米粒一样。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邵逾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鱼缸里的小鱼。

“你很喜欢它,”他淡淡地说,“而且鱼缸放在这里很合适。”

余逢春闻言一挑眉,往后倒退两步,用全局的眼光打量客厅的装修。

谎话,彻彻底底的谎话。

又或者是邵逾白的审美其实很一般,平时那些美商在线都是装出来的。

鱼缸是很好看,也够大气,但摆在客厅里,就好像一座运行完整周全的磁场里忽然掺进来一些杂音,不仅混乱而且奇怪。

打量了一会儿后,余逢春又看向邵逾白,眼神戏谑,再次问:“你真觉得很好看?”

邵逾白:“……”

很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他道:“调整一下布局就好了。”

余逢春被可爱到了。

考量很久后,发现心上人到哪儿都带着的只有这条鱼,于是把鱼接过来,这样心上人就不会走了。

因为太过急切,所以面对疑问的时候只能强装镇定,假装自己早有计划。

正常人应该感受到的冒犯不满,余逢春通通没有。

邵逾白不正常,余逢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有睡衣吗?”余逢春问。

还在紧张等反应的邵逾白一听他这么说,嘴角瞬间扬起半个弧度,神色跟着放松下来。

“有,都准备好了。”

“好耶!”

余逢春伸了个懒腰,出其不意地在邵逾白脸侧亲了一下,刚刚好就是昨天他打了一巴掌的地方。

亲完以后,他小声说:“这是谢谢的意思。”

“……”

邵逾白垂眸,看着余逢春亲完以后紧张害羞的双眼,眼睛像蝶翼一样颤动,连带着两个人的心跳也一起不规律起来。

他喉结滚动,仿佛有干咳的意味,邵逾白沉默两秒钟,才缓声道:“不客气。”

余逢春觉得好玩,又亲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再等着看邵逾白的反应,亲完以后直接转身,很自觉地走向主卧。

留邵逾白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发愣,等卧室门关上才缓缓回神,盯着面前的鱼缸,沉思着怎么摆放才能让整体和谐一些。

0166在水里随便乱游,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

铃声响起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邵逾白没有睡。

自从遇到余逢春,他就很少做梦了,有些时候可以一闭眼到天亮,对于三年的煎熬折磨来说,实在很难得。

但有些时候,他依然会在梦见那道背影的37分钟后醒来。

苦痛的回音在胸腔中不断回响,邵逾白坐起身,毫无睡意,走到客厅,盯着在水流里沉浮的小鱼。

铃声响起,他接通电话:“怎么了?”

明典生开门见山:“我还是告诉你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憋闷,像是经历了整整一天的纠结思索,憋屈坏了。

邵逾白并不意外,伸手敲动玻璃,企图唤醒小鱼:“说吧。”

明典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做好心理准备,然后才开口,说得很急。

“你梦见的那个人,应该是你的前男友,叫余逢春。”

“嗯,”邵逾白应了一声,尔后又纠正道,“男朋友。”

明典生:“什么?”

邵逾白耐心重复:“不是前男友,是男朋友。”

“……”

明典生从电话那头深吸两口气,不理会这个死恋爱脑,继续说:“三年前,你们被绑架了,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我在医院醒来。”

邵逾白说,声音压得很轻,注视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其他的都不记得。”

“忘了正常,你当时差点死了,”明典生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余逢春,他跑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没管你死活,自己逃命去了。”明典生加重语气,“而且他差点害死你。”

“……”

一段僵硬的沉默之后,明典生呼出一口气,语气放轻:“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但你被找到的时候身上被捅了一刀,血都要流干了,调了好几个血库的血才救活,我其实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今天看到点东西——”

邵逾白眸光一闪,问:“——你看到什么了?”

明典生的答案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余逢春,我看见他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明典生会把这个隐藏了三年的秘密透露出去。

直到现在,明典生都记得邵逾白看向余逢春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说得俗一点,就好像在看天上的神仙。

挺离谱的,但明典生真觉得,就算邵逾白没忘余逢春捅了他一刀的事情,余逢春那个妖精一撒娇,血海深仇也能轻轻翻过了。

所以还是抓紧提醒一下,别让他又踩进死坑里。

明典生继续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他跑了三年再回来,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一看就是钱都花没了,所以又想钓个倒霉蛋,你醒点神,离他远点行不行?”

邵逾白:“……”

他安静了好久,久到明典生都觉得他是把话听进去了,才道:“他不是那种人。”

明典生:“……什么?”

他坐在床上,不可置信地往前躬身,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邵逾白平心静气道:“我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明典生问,“你还记得什么?你哪儿来的——”

话音戛然而止,一个猜测如闪电般贯穿明典生的思绪。

他语气沉下去,很肯定地说:“你见到他了。”

没必要否认,邵逾白“嗯”了一声。

明典生万万没想到自己来晚一步,恨铁不成钢:“邵逾白,你疯了是不是?他那么害你,你还说他好,你当时是不是重伤缺氧,把脑子憋坏了?”

“没有。”邵逾白说,“我很清醒。”

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明典生暗道。

然而邵逾白继续说:“我相信他。”

“……”

凌晨未眠的夜晚,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细微的水声,两人眼前不约而同地划过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

明典生的脸色难看下去,邵逾白却笑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对着电话说,“但我相信他。”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邵逾白从不讲空话。

主卧里,余逢春关闭实时录像。

*

*

半夜,余逢春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钻进了自己的被子。

“唔……”

温热的手挑起睡衣下摆,摸到他的肚子上,很安稳妥贴地放在那里,并不烦扰,也不挑逗,好像只是单纯地帮他暖肚子。

余逢春马上就要再睡过去。

然后就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开口:“明典生打来电话了。”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余逢春侧身背对着身后的那个人,在黑暗中无声睁开双眼。

他问:“怎么了?”

“没怎么。”

身后人眷恋缱绻地亲吻着他的后颈,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吻,声音漫不经心。

“他问明典生当年发生了什么,明典生就说了——宝贝你可真不当心,怎么和别的男人约会还被看见了呢?”

余逢春被他亲得很痒,但邵逾白话里有意无意的酸意不满更尖锐,更值得关注。

可他没有顺着解释,而是问道:“明典生说什么了?”

“……”

副人格沉默了许久,才道:“说你始乱终弃、朝三暮四、于危难之际弃我不顾……让我离你远点。”

余逢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躺在邵逾白的怀里不动,好像那些恶意指责跟自己没关系。

“你信了?”

闻言,身后人低低笑了一声,尾调很有些哀怨。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你当时难道没走吗?我躺在那里,看着你越走越远,一次都没回过头……”

余逢春静静地听着,终于翻了个身,躺在邵逾白怀里,和他面对着面。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他平静地问,“你自己亲口说的,我活着就好。”

现在改主意了?

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邵逾白听得见。

“没有。”他回答。

从来没怨过你,困境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含着热血的赤诚真言,半点不曾掺假。

只是逃生以后,你去了哪里?

整整三年了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偏偏又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你回来了,继续若无其事地爱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恨你,从没有恨过。

只是怨你不回来,怨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

夜深人静,黑暗无声。

房间里仅有的微弱光亮是窗外的月光,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蜷缩着搂抱在一起,气氛安宁,呼吸间能听到此次的心跳。

这一幕,无限接近于曾经的险境。

或许是因为挨得太近,胸腔被满满当当的心跳声填满,不分彼此,只是看着邵逾白的眼睛,他没说出口的话,余逢春就都明白了。

怨怼恼怒,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没地位,没资格出现在自己爱人身边,才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欺骗。

还挺让人心疼的。

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余逢春躲开邵逾白的眼神,道:“不是别的男人。”

邵逾白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典生说的那个,”余逢春道,“他叫秦泽,我回来以后想见你,就是他带我去的。我答应把余柯介绍给他。”

邵逾白闻言皱眉:“你想见我,给我打电话就好。”

余逢春敷衍地点头:“是啊,给你打电话,然后被111以骚扰诈骗为名拉黑。”

副人格面无表情地开口:“他不会拉黑你的。”

听他这么说,余逢春来兴趣了。

“为什么?”

副人格真的烦死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了,但不说又显得自己很无理取闹,只能屈辱地开口:“因为他会对你一见钟情。”

余逢春顿时就笑了,心里生出些逗弄的心思,追问道:“真的?”

他不笑还好,一笑,邵逾白心口一阵火起,掐着余逢春的腰把他按在身下,手掌一路往上,顺着余逢春的脖子掠过侧脸,最后撩开额前的碎发。

盈盈笑意比夜晚的湖泊水光还旖旎动人,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无所防备地躺在他手下,温顺动人——

哪怕有天大的火气,见到这一幕,也该熄灭了。

余逢春笑着看邵逾白跟八百年没亲过一样急吼吼地凑上来,没有躲闪,只在气氛升温,即将刹不住车的时候偏过头去。

“好了,不要再亲了。”

他用手推开邵逾白,半坐起身。

邵逾白很不满意,觉得火从余逢春的嘴唇烧到了自己身上,而且越烧越大,隐隐有把两个人一起烧死的架势。

深吸一口气,他把挡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抓了一把,问:“为什么?”

余逢春说谎话不打草稿:“我老了。”

邵逾白:“……”

他俩现在的姿势很有意思,基本上就是蓄势待发的状态,略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身上烧着的火,然后自己也跟着热起来。

邵逾白上半身的衬衣已经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粒系在靠下的位置,跪在余逢春腿间的姿势异常方便,露出大片分明的肌肉线条,眼神晦暗侵略,偏偏又在极力克制,很讨人喜欢。

余逢春摸摸他的侧脸,权当奖励。

“我明天有事,”他说,“而且真的很怪,我明明是和邵逾白谈恋爱,上床的时候却好像分成了两个人。”

邵逾白微一侧脸,抓住他的手,吻在掌心。

“我是我,他是他。”

余逢春笑了一下:“但是我只和邵逾白谈哦。”

副人格又不傻,当然明白他在暗示什么,脸色当即沉下去。

他拒绝:“不。”

“哦,好吧。”

余逢春并不生气,调整一下姿势,从邵逾白的控制范围离开,很舒服地躺在床上。

“我要睡了,你可以在旁边睡,也可以回自己的房间。”

这段关系里,谁让步,都不可能是余逢春让步。

邵逾白太清楚这一点,知道今晚没戏了,只能阴着快滴水的脸起身,将蹭到床尾的被子往上拽。

余逢春很配合地躺平,等邵逾白确定盖好被子才闭上眼。

他特别友好地告别:“晚安哦。”

邵逾白冷哼一声,像个深夜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落魄中年男子,强撑自尊地离开了主卧。

……

……

第二天早晨,小机器人又带着一朵很漂亮的花开进主卧。

余逢春迷迷糊糊地盘腿坐在床上,时不时地低头打个瞌睡,夹在鬓边的花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邵逾白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花朵坠落,掉在余逢春的大腿上。

花瓣柔嫩艳丽,落在白皙丰腴的大腿上,是另一种纯洁的色欲。

邵逾白眼神微转,注意到了一抹离花瓣很近的极淡的红痕。

那个位置,那个颜色。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急躁缠绵的夜,某一次急切的索要后留下的痕迹。

“早餐好了?”

听见余逢春的问话,邵逾白眼睛一眨,回过神来。

“是的。”他应道。

于是余逢春爬下床,把花插在邵逾白胸前两粒扣子中间的缝隙里,想要后退却被扯住深吻,花朵在两人的摩擦挤压中晕出些生涩的暗色痕迹。

等余逢春彻底清醒,才被松开。

“怎么了?”他抬眼问。

亲吻后的嘴唇有一种红肿的水润,余逢春打了个哈欠,仿佛并不理解邵逾白流露出来的沉思与疑惑。【审核大人,只是亲了个嘴】

而邵逾白凝视着他的眼睛,久久不言。

片刻后,他抬手拭去余逢春眼角的水痕。

“没事。”

*

*

吃过早餐之后,余逢春终于想起一个问题。

“你不去上班吗?”

邵逾白喝了一口水:“本来是要去的,但后来计划有变。”

“怎么变?”

“管家说母亲身体不太舒服,我准备回去看看。”

想起那位老太太的年纪,余逢春若有所思地点头。

“需要我陪你去吗?”

闻言,邵逾白抬眼看他:“你不是有事吗?”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余逢春弯了眉眼,神色中看不出问题:“你怎么知道的?我们这么心有灵犀吗?”

他不应该知道,因为这是余逢春说给222听的。

“……”

邵逾白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余逢春今天有事要做这个概念,好像是根植在他脑子里的一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反应,自然而然的就讲了出来。

这是不合常理的,然而从他遇见余逢春的那天晚上开始,不合常理的事太多了。

于是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邵逾白选择将问题轻轻放下。

暂时相安无事。

……

吃过饭以后,邵逾白去邵宅,余逢春则开着那辆仍然没有被修好的宝马5系出门,去了那家提前预约好的维修店,交钱以后等着把车修好。

等候区的服务相当到位,用各类美观植被和巧妙装修,将等候区分割成一个接一个的小块,在保证美观的同时,又没有完全封闭空间。

余逢春要了杯鲜榨橙汁,坐在沙发上等车修好,顺便从心里和0166复盘刚才发生的意外。

[这是不是象征着某种融合?]0166大胆猜测。

余逢春想了一会儿,摇头。

“我觉得不像,更可能是意外。”

身体是同一具,没道理所有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个人格可以感知,也许主人格在沉睡过程中无意与副人格的记忆产生了一刹那的交错。

那接近于无意识的表达,所以他才会觉得余逢春今天有事要做,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想到这里,余逢春又问:“世界复核怎么样了?”

0166道:[还在审核呢,估计再过几天会有结果。]

这个效率已经算快的了,看来0166在背后没少催。

“谢了。”

余逢春象征性举了一下果汁杯,表达感谢。

[不用跟我说这些,到时候考个98回来就好。]

多么现实的系统。

*

车辆维修没费太多时间,余逢春大概在等待区待了几个小时,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车辆已经维修好了。

礼貌道谢以后,余逢春没有立即去提车,而是靠在沙发上,拨通一个电话。

铃声只响了3秒钟就被接通,好像对面那个人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大哥?”余柯问。

“是我,”余逢春应了一声,言简意赅,“车修好了。”

“一辆车而已,不用这么放在心上。”

“还是放一下吧,”余逢春道,意有所指,“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别到时候不清不楚地缠在一起,更麻烦。”

闻听此言,余柯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永远都不会为余逢春的话生气或者心寒。

笑完以后,他说:“我在湖景别苑,大哥把车送过来吧。”

湖景别苑,就是当时余柯临时安置余逢春的地方。

青天白日的,还是工作日,余柯为什么会去那里?

尽管很奇怪,但余逢春没问为什么,挂断电话以后直接去了湖景别苑。

余柯果然在房子里等着,只是除他以外别墅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平常住家的保洁都不在。

把钥匙给他以后,余逢春就想走,然而还没转身,余柯就轻声邀请:“好久没见了,进来喝口水吧。”

余逢春很奇怪,实话实话:“我们昨天晚上刚见过。”

“昨天那位秦先生一直拉着我说话,我都没空和大哥聊聊。”余柯说。

那张与余逢春极其相似的脸上浮现出浅淡温和的笑,余柯脸上的笑像模板,能通过不同的场景调选出不同的弧度,漂亮,但也假得很。

余逢春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他点点头,抬腿迈进别墅,熟门熟路地坐下,把腿往茶几上一搭。

“说吧,你想聊什么?”

余柯接了杯温水放在余逢春面前,随后坐在他手边的沙发上,眼神关切。

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大哥,过去三年你都去哪儿了?”

余逢春漫不经心:“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活着回来了。”

“可我还是很担心,”余柯说,“当时既然逃生,为什么不回来?”

责备的话语中藏着很多担心,余逢春掀起眼皮,颇有些奇异地打量着余柯。

他好奇地问:“你是最近才知道我活着,还是一直都觉得我活着?”

余柯眼神真诚,没有丝毫躲闪,回答道:“当然希望大哥一直没事。”

“行。”

余逢春只是随口问问,并不真的关心他的答案。

听到他的答案后,余逢春随意点点头,就当相信了,转而道:“我当时从悬崖上摔下去了,没死,但是迷糊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清醒过来。”

“这样啊,”余柯笑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余逢春:“借你吉言。”

他把端来的温水捧在手里,只是看,没有要喝的意思。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余柯好像没什么要问的了。

余逢春准备离开。

“——大哥见过绑匪的样子吗?”余柯突然开口。

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余逢春缓缓坐回沙发上,神色若有所思。

再看向余柯时,不知是不是错觉诱使,这个温柔亲和的年轻人面上忽然蒙上一层灯光造成的阴影。

如同一张钢铁铸成的面具死死扣在他的脸上,挡住所有可供辨识的面部特征,让余柯短暂地成为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也随之改变,成了嘶哑的机械音,回荡在记忆中那个冰冷肮脏的仓库里。

“这个可以活。”

手指点着余逢春,隐藏贪欲的目光像蜥蜴粗糙的鳞片,在余逢春身上游走。

“这个找机会杀了。”

手指移动,找到了邵逾白。

绑匪头领宣判别人生死时如此随意,偏偏在余逢春无路可走,只能跃下悬崖时流露出一瞬间的慌乱。

太过离奇,以至于余逢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看错了。

可现在,坐在温暖干净的别墅客厅里,余逢春望着还在等他回答的余柯,记忆中那个绑匪头领的身影,忽然就和他重合在一起。

“……不记得了。”

面对余柯的问题,余逢春安静许久,忽地笑了一下,姿态异常放松。

“应该是没见过的。”他说。

第60章我只是想处理掉另外一个人格,我不希望他继续存在

“这样啊……”

光线轮转, 阴森怪异的皮剥离,余柯又成了那个亲切乖巧的好弟弟。

好像刚才的那些回忆和错觉,都是余逢春的幻想。

见他情绪不高, 余柯安慰道:“记不住也不一定是坏事,那些人里还有没抓到的呢。”

余逢春低下头, 看着安抚一般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再抬眼, 余柯凑得更近了一些, 距离很敏感, 别有用心。

余逢春假装没发现, 任由他越凑越近, 冷不丁地开口:“说起来, 你就没回去看看?”

“回哪里?”余柯问。

“你养父母家。”余逢春说。

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特别有意思,他自己笑了一会儿, 将杯子递回到余柯手里, 让他拿着。

他语气嘲弄:“他们把你养的这么好, 你就没回报回报?”

“父亲母亲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 ”余柯说, “我最好不要总见他们。”

余逢春闻言一挑眉:“为什么?”

谈到严肃的话题, 余柯把手收回去, 仍然低眉顺眼:“他们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就不想要我了。”

“这样, 我还以为养子出息了以后,他们会上来巴结呢!”

余柯摇头:“没有。”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余逢春好心地提了一句,“我可以帮你去看看。”

“大哥真好心, ”余柯笑了起来,“可是我不知道。”

“这是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意思吗?”

“……是的。”

余逢春没有再问下去, 已经对这场谈话感到厌倦。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融融的像是黄金拉线缠成的棉花,因为格外细,几乎可以因为呼吸的轻微浮动飘起来。

余逢春坐在阳光下,眼神厌倦,额发被阳光衬出同样温暖明亮的金色,显得皮肤更白且通透,是一种只能被记录在画作上的美。

每次看到这样的余逢春,余柯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恍惚中,迷失在难以理清的种种思绪里。

……

余逢春离开了,走得随意又不耐烦,和来时一样。

或者说从余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态度。

余柯已经习惯了,倒不能说他真的期待过余逢春给他好脸色。

毕竟自己的出现,从严格意义上讲,就是一场余逢春的厄运。

这本该是个让人异常挫败的想法,可余柯却在想清楚以后露出了堪称欣慰的笑。

阳光洒在后背上,缓缓熏出一层干燥的暖意,余柯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杯半点未动的水上。

余逢春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的温度还未完全散去,只可惜现在已经凉透了。

将水全部倒在装饰的盆景里,余柯带着空杯子,闲庭散步地顺着一道隐秘的楼梯一路往下,来到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进出门的密码锁需要通过声音、指纹、虹膜三重验证,门锁仿照银行金库,结构分层,采用高强度复合金属,很难以常规方法爆破打开。

进门以后,地下室的房间里没有太多装饰,更没有那些很容易出现在恐怖色情小说里的道具。

空气冰冷,光线白亮刺眼,几列钢铁铸成的展示架钉在平整的墙面上,投射出浅薄的暗色影子,展示架上零零碎碎摆着很多奇怪的东西。

有钢笔、手提箱、坏掉的装饰挂件,种类很多,毫无美感可言,且看不出什么规律。

现在,一个空的玻璃杯也被摆了上去。

余柯没有将精力放在这些装饰上,随意寻了个位置放下玻璃杯以后,便径直朝更深处走去。

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就摆在房间深处的桌面上,屏幕向外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

有音频显示待播放。

余柯斜靠在桌边,将头戴式耳机对折后,用一边对准左耳,点击键盘,音频开始播放。

“……”

很安静,只有些微的水声,净水系统稳定运作中,偶尔有一段极其细微的噪音。房间里没有人。

余柯听了一会儿,快进音频。

五分钟后,有别的声音进入音频。

是脚步声,很轻快,从远处缓缓放大,迈进房间。

脚步声的主人目标非常明确,走到鱼缸旁边,短暂停顿后,有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咚,咚,咚。

“喜欢吗?”

音频里,第一句话终于出现,是余逢春的声音。

地下室里,余柯面上的冷淡也随着询问声软化,漫不经心地伸手点击,放慢音频。

“……”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问题,因为刚才那句话是余逢春说给那条鱼听的。

一条又胖又丑,没有半点特别的普通金鱼。

被余逢春从会所的鱼缸里捞出来,百般呵护,跃了龙门。

回忆的间隙里,音频中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是余逢春打开了鱼缸顶盖。

接着噗通一声响起,金鱼被倒进鱼缸。

余逢春没再和金鱼说话,合上顶盖以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音频中缓缓越过水声,占据了余柯的听觉和注意。

扣子解开时的轻微脆响。

布料摩擦的柔和声音。

接着,一件、再一件。

余柯甚至能想象出余逢春把衣服随手扔在地上的模样。

修长白皙的小腿,皮肉匀称,站在一堆同样昂贵的衣料中,比它们奢侈千万倍。

余逢春总是懒洋洋的,眼神厌倦又冷淡,不在意任何人。

可当他去看什么人的时候,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里却仿佛捕捉了一条星河,被不自知地添入许多虚假的在意和喜欢,让人动心。

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有一瞬间的微颤,余柯盯着音频播放的显示符号,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

将耳机一摘下,随意扔在桌子上,不到半秒钟,耳机里响起一段尖锐的爆鸣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余柯仍然听得清楚。

窃听器被不明信号破坏,音频播放结束。

其他几段也是同样,余柯听了许多遍,已经记住了。

冰凉安静的地下室里,余柯一个人靠在桌子边,盯着停止播放的音频文件沉思许久,斟酌着亡魂归来的可能。

周围的展示架俱是钢铁铸成,有些还很粗糙,有些则已经非常齐整,离余柯最近的那一列,上面只放着一个玻璃柜。

玻璃柜里,端正地陈列着一把枪,和一把匕首。

Glock 17,9*19口径,可填装15发子弹,目前已经全部用完,最后一枚在邵逾白身体里,后来又被挖了出来。

费尔班-西克斯突击匕首,全长29cm,冷钢材,锥形刀尖,适合刺杀。

与枪支的保养完好不同,突击匕首的刀锋上还粘着一些暗色的脏污。

那是三年前的一泼鲜血。

余逢春的血。

作为纪念品,被余柯收藏到现在。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余柯的欣赏,来电号码显示未知。

余柯知道来电人是谁,神色波澜不惊。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极其粗糙的变音器声音,一个男人道:

“他们找到那个司机了。”

“也是时候了,”余柯并不意外,“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老婆孩子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说。”

余柯道:“那就好,你们藏严实点,别暴露。”

“还继续藏?”男人有些不情愿,“我听说姓余的那个祸害回来了。他会不会认出你?”

余柯漫不经心地在地下室里踱步,目光扫过展示架上的各类收藏。

他道:“不知道。”

男人道:“头儿,赚够了就跑吧,咱们留的够久了,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别的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余柯笑了。

他走到镜子面前,盯着里面和余逢春有七分相似的脸,缓缓伸出手指,在眼尾的位置摩挲。

“……”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余柯又道,“别胡思乱想,查不到你们身上的。谁会觉得受害人的亲弟弟是策划者呢?”

确实没人会这么想,尤其是这个弟弟还格外好脾气,温驯乖巧,从来不惹大哥生气,但倒大哥脾气坏,从不给他好脸色。

他嘱咐安下心的男人:“把余柯的养父母处理好,别让他们有机会来末城,不然我会暴露。”

“我知道。”

男人挂断电话。

余柯笑着抬起头。

镜子里清秀温和的青年,笑容诡异阴森,从好看的皮囊底下露出点恶意本色。

*

*

离开湖景别苑,站在路边,余逢春想打个车,直接回邵逾白家。

可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一辆在路边等候许久全黑高座奥迪忽然启动,原地掉头以后停在余逢春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实在难以让人忘记的脸。

安晓坐在车里,看见余逢春的一瞬间就大喊:“管家伯伯!是他!”

余逢春:……

是他什么?

安晓话音刚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余逢春的两边,很有压迫感。

好多年没见的邵家管家从副驾驶上下来,苍老的脸上,眼神和以前一样刁滑,在余逢春身上不住打量。

良久后,他才开口:“竟然真的是你。”

余逢春丝毫不慌:“是我怎么了?”

安晓趴在车窗上,好奇道:“管家伯伯就是他害逾白受伤的吗?”

管家收回打量余逢春的眼神,点点头:“是他,安医生。”

安晓顿时生气,朝余逢春啐了一口:“坏人!”

哪里来的弱智?

余逢春后退一步躲开,脸上笑容是学了余柯的虚伪。

他温温柔柔地说:“安先生,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帮你把舌头打个结,再放回你嘴里。”

多漂亮一个人,说话这么凶,果然是老夫人嘴里十恶不赦的坏人。

安晓哆嗦了一下,缩回车子里,不说话了。

车外,管家保持着沙皮狗一样的微笑,语气却不容反抗:“余先生,老夫人想见你。”

“她想见我,不来找我,让你们来带我过去?”余逢春很好奇,“她生病了?还是躺在床上不能动?”

这是绝对的好意关怀,但管家心胸狭隘,觉得他在诅咒。

“余先生,做人还是要谨言慎行,”他警告道,“请上车吧!”

与此同时,牢牢卡在余逢春两边的保镖,同时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用意很明显——如果余逢春不主动上车,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请他上车。

0166:[我可以黑掉两边的监控,然后你用五分钟把他们全都打服。]

它积极地给出解决方案,然后被拒绝了。

余逢春坐进车里,用眼神逼迫安晓让出中排座位,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下。

“帮我给邵逾白发个消息吧。”他说。

两边都有人盯着,余逢春不好拿手机。

于是30秒后,特意空出一上午空闲,坐在姚医生心理诊室的邵逾白,收到了一条消息。

余:【我猜我又要见家长了。】

邵逾白皱起眉毛,抬手示意姚医生稍等片刻,给余逢春回复消息:【我这就过去。】

余:【不用,等会儿再来。】

【多久?】

【一个小时吧,不用担心。】

最后,余逢春用一个大手比划ok的表情包结束聊天,确定他不会再发消息以后,邵逾白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等候许久的姚医生终于迎来了说话的机会。

“所以,邵先生,你已经连续三次预约之后又取消了,我可以问一下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又这么的不紧急吗?”

邵逾白双腿交叠,姿态放松,说出来的话却吓人一跳:“我觉得我的精神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昏迷,醒来以后发觉自己和身边人的身上多了些之前没有的痕迹,而我自己毫无印象——你觉得这是什么病?”

姚医生沉思片刻,钢笔在纸上胡乱写两个字:“之前有遭受过重大挫折或者伤害吗?”

“有,”邵逾白很坦然,“三年前我差点死了。”

“那你对当时的事还有什么印象?”

“没有,我全忘了。”

“……”

姚医生又胡乱写了两个字,觉得自己不该接受预约:“初步估计可能是多重人格,如果你想治疗的话,我的建议是——”

“——你误会了。”邵逾白打断他。

“我哪里误会了?”

“我并不想治疗这个病。”邵逾白说。

他神色波澜不惊,矜贵又冷淡,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问题。

“我只是想处理掉另外一个人格,我不希望他继续存在。”

过去的那些回忆,只该一个人拥有,如果他不能得到,那干脆谁都别要。

同理,余逢春身边,只需要一个邵逾白。

*

*

另一边,余逢春被带到了邵宅门口。

不知为何一路沉默不语的安晓见车停下,马上像看见救星一样跳下车,站在路边抹了把眼睛,接着快步朝里面走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喊:“老夫人!”

余逢春很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问管家:“你们为什么要找他当疗愈师,不觉得很奇怪吗?”

别把自己和邵逾白一起治死了。

话中暗喻,管家并没有理解。

阴沉沉地看了余逢春一眼,他道:“安医生性格单纯热情,不像某些人放荡阴险,他在家主身边,老夫人很放心。”

就差被人指着鼻子说放荡阴险的余逢春:……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