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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余先生……?

近几日的紫禁城, 时常有惊雷传来。

算不到具体是什么时候,只听人说,有个从荆州常雨县来的商人, 带着份折子走进燕京。

折子上尽是荆州刺史的所犯罪行,劫掠民女, 搜刮民脂民膏, 与众多地方官员沆瀣一气, 结为党羽, 致使荆州人民苦难深重, 常有卖房卖地、卖儿卖女的惨事。

折子一道道地递上去, 最后落到皇帝手里。

皇帝观之, 雷霆震怒,下令查检荆州刺史及其党羽,问罪其族人。

刺史在狱中深感其罪, 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还将火一把烧到了京城。

现如今, 京城人都在私底下偷偷传言说前些日子的荆州水灾、前年的饥荒、还有三年前的虫灾, 都是万丞相万朝玉一手谋划的。

一日深夜, 御林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包围万府, 将万朝玉连家人一同抓捕, 其岳父, 征西大将军、秀州巡抚、江浙总督顾佑同样被株连入狱。

第二天早朝时,数名言官一同上书,弹劾万朝玉及顾佑谋逆之罪五、狂悖之罪六、忤逆之罪八、僭越之罪十二、欺君之罪十八, 条条论律当斩。

皇帝稳坐高台之上,听完言官弹劾后一言不发。

次日, 皇上下旨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一同办理万顾案,御史台从旁监察。

半月后,三师会审结束。

万朝玉、顾佑判谋逆之罪,念曾于社稷有功,赐自尽。

其家眷,年满十五岁者一律问斩,其余流放戍边,女眷或贬为官奴,或贬为庶人,不一而论。

万朝玉、顾佑二人认罪伏法,不日便自尽而亡,尸身被丢到了乱葬岗。

只是坊间有传闻说,在行刑前一夜,有一黑袍人冒雨前来,与两位囚犯夜谈许久,黑袍人走后没一会儿,那二人便痛极狂叫、行态疯癫,叫着什么“余”什么“鬼”,不久便没了生息。

第二日狱卒前去查看时,发现两个囚犯均是口鼻出血、十指尽碎,仿佛受尽酷刑折磨而死。

不过只是传闻。

一个月,审讯、抄家、流放、问斩,京城上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官员人人自危,生怕查到自己身上。

等到阴云散去。有几个眼明心亮的官员忽然发现,在万顾案中皇上的种种举措命令,颇有当年之风。

莫不是之前一直被奸臣挟制,如今终于翻身,又可以一扫腐朽荒唐,专心朝政了?

一时间,几位老臣高兴得险些哭出来,韩大人更是当夜就叫夫人温了壶热酒,一边饮酒一边做诗,乐了一夜,第二天便精神百倍地去上朝了。

京城中人害怕的害怕,高兴的高兴,唯有朔秦使臣,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好大一场戏。

十三公主第一次来绍齐,就见识了一场狂风暴雨,惊讶连连,操着一口别扭的绍齐话,和哈勒说:“好厉害的皇帝!”

她的眼里没有对皇权的恐惧,尽是对强者的欣赏。

“哥哥,”她比划着,“让他当你妹夫。”

哈勒:“……”

不耐烦地推开妹妹的手,哈勒道:“绍齐话说不明白,还想嫁绍齐皇帝。”

“正在练习,他太好看了。”

“不行,”哈勒拒绝,“那个皇帝是个王八蛋,而且他有心上人了,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驰云皱眉,企图看出哈勒开玩笑的意思,却发现他真是一脸坚定。

起身踹了哈勒一脚,驰云赌气回了房间。

噔噔噔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哈乐被踹的身子一歪,坐在窗户边,眉头越皱越紧。

他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上次见邵逾白的时候,他还一脸死相,好像今天一口气没喘上来,明天就得举国大丧。

结果没过两天,这家伙就生龙活虎起来,还相当干脆地料理了之前一直拖着不能下手的两大奸臣,种种举动,实在诡异。

窗外又沥沥地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格外密,下了以后,庄稼会长得很好。

哈勒吹着凉风,心里琢磨不出头尾。

邵逾白活过来,对他当然是格外有益处。

母妃前几日来信说父皇的身体愈发差了,等这次出使结束,哈勒就要真正踏进那场皇权漩涡中,邵逾白的存在,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助力。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某种深藏在他神经里的、对邵逾白的了解,却让哈勒隐隐不安。

他总觉得,邵逾白这次捡回一条命,跟余先生脱不了干系。

……

辰时。

大明殿。

殿内鸦雀无声,一众宫人停在帷幔外,个个低头屏息,捧着热水布巾,安静等待。

帷幔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有人怒呵道:“滚!”

这声音本该是温润悦耳的,偏偏在尾音上多了一丝难以言表的沙哑,像钩子一样,勾得帘外宫人手跟着哆嗦了一下,热水泛起涟漪。

又一阵喃喃细语,站在最前面的长宁看到,帷幔中有两道人影拥在一起,高些的那个将另一个人抱在怀里,片刻后又半跪下去。

看动作,仿佛是在给那人整理衣袍。

天潢贵胄,整个绍齐找不出比他更尊贵的人,平日里旁人连看一眼都自觉不配,可他却如此坦然地跪在地上,替面前人整理衣裳。

长宁急忙低垂眼眸,不敢再看。

半炷香后,帷幔后有人淡声道:“进来。”

等候已久的宫女太监随即走进帷幔,长宁走在最前面,自然一进去便看到了皇上,和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已过去近两个月。

过度惊吓中,长宁的记忆出现模糊和扭曲,每当她试图回忆时,最醒目的往往是余逢春喷出的那口血。

她至今不敢相信,那位在偏殿住了许多天的江大夫竟然就是皇上曾经的老师,余逢春。

可这由不得长宁不信。

在大明殿伺候的许多宫人,私底下都说这是老天庇佑,余先生应该就是神仙托生,专门下凡来给皇帝做师傅。

眼下,那位仙人正坐在长宁面前,模样俊秀儒雅,发丝垂落在肩头,仿佛一株依水而生的柳树。

长宁将热水奉上,看着余逢春将手泡在水里,眼眸低垂,似是很疲乏,懒懒的没有劲。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腰间衣领不加装饰,更显得雅致。细长白皙的脖颈包裹在衣料中,但仍有一抹红色似杏花般旁溢而出,给一身素净添上颜色。

寝殿里,时常响起细微的声音,因安静显得格外突出。

若换平时,早就有人抬眼去看了,可现在,每个人的脑袋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一样,死死低着,不敢抬起。

因为响声的来源正是余逢春,形状精致的脚踝上蜿蜒着一根细长的银色锁链,像蛇一样盘踞在他身体上。

这是大明殿的秘密,是皇帝的秘密,也是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千钧巨石。

没人敢看,没人敢问,就假装那些深夜响起的喘息呻吟从不存在,假装皇帝眼中愈来愈重的偏执不存在,假装他们的师徒界限不存在。

……

洗漱完,看着宫人依次退下,余逢春抿了口茶,问:“什么时候放开我?”

话一出口,余逢春发觉自己的嗓音还是沙哑,不由皱皱眉毛。

邵逾白坐在他身边,接过余逢春喝完的茶盏。

“这里住的不舒服吗?”他言左右而顾其他,“万淳婉小厨房里的点心师傅现在就在御膳房,研究了些新的样式,你都尝尝。”

万朝玉获罪,作为他的族妹,万淳婉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念在她年少入宫,从未犯下过大错,邵逾白只是将他送出宫去,贬为平民,没有多加为难。

余逢春拒绝:“不用了。”

说着,他又把茶盏从邵逾白手里拿了回来,吹开茶沫,道:“你去把太医叫来。”

邵逾白问:“先生哪里不舒服?”

余逢春摇头,继续说:“找太医给你诊诊脉,开个平心静气、清热去火的方子。”

这话说得含蓄,可也很明白。

从那夜定情开始,邵逾白夜夜宿在正殿,从未停歇过。

解毒之后,他的身子越来越好,可余逢春还是老样子,实在经不住折腾,好些时候都无意识地滚出泪来,才换来片刻歇息。

邵逾白真的很有必要喝些清心降火的药。

“这就不必了……”

邵逾白想要拒绝。

余逢春闻言掀起眼皮,正色道:“你如今也不年轻了,且刚从鬼门关死里逃生,大病初愈,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你成日放纵,还带着我跟你一块胡闹,老了必然是会留下病根的。”

被说不年轻的邵逾白:“……”

沉默一瞬,他笑道:“既然如此,学生今夜睡在偏殿,太医就不必请了。”

余逢春抬眼看他,见邵逾白神色如常,仿佛不觉得有什么,便点点头。

如今虽然料理了万顾,但余下的事情还有很多。邵逾白有心清理绍齐这些年的沉疴旧病,因此比平日忙上许多。

陪余逢春喝完药,他就去了御书房。

余逢春照旧坐在床上,怀里揣了本画册,看着邵逾白的背影越走越远。

片刻后,他道:“生气了。”

0166:[啥?]

余逢春冲着邵逾白离去的方向扬扬下巴。

“看不出来吗?气我说他不年轻了。”

初识情滋味的人,哪里受得了心上人说自己老,生气也是应当的。

0166可一点都没看出来,怀疑余逢春被关疯了。

[你还是赶紧出去吧,我怕你再过两天会说出不该说的。]

“不急,”余逢春低头翻书,“还不到时候。”

[这还分时候?]

“嗯哼,得等他不害怕了。”

邵逾白在害怕?0166完全看不出来。

在它的分析里,邵逾白已经重新走到了他人生中最高昂的时候——他再次得到了余逢春,铲除了对手,绍齐虽然疲敝,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一日,只要他励精图治,必然还有大好前程。

站在这样的光辉前程中,他有什么好怕的?

余逢春无奈摇头。

“要是他不怕,我现在早就出去了。”

说完这一句,他倒回床上,以一种相当不健康的姿势翻看画集,眼前不断闪过邵逾白的脸。

实际上,邵逾白的所有表现都好像在说,余逢春在拔除他体内毒素的同时,也将他的阴郁冷酷一并去除,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英明睿智、宽和待下的皇帝。

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余逢春脚上的镣铐。

那是幻境的裂痕,体内的肉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余逢春,邵逾白并没有变好,他还陷在某场只有他自己的噩梦中。

要彻底治好他,需要猛药。

余逢春目前还没有找到好的契机。

*

*

*

深夜,宫里点起一盏盏灯。

长宁带人来传膳,余逢春蹚着锁链坐在桌边,听见外面的歌舞声。

向外瞥了一眼,他问:“皇上在做什么?”

桌边的长宁轻声回答:“朔秦使臣明日就要走了,陛下设宴,为他们送行。”

原来如此。

余逢春点点头,不再多言。

又过了许久,歌舞寂静下去,宫门落匙,邵逾白果真没有回来。

余逢春决定等他第三天还不回来的时候再去哄,喝完药以后躺在床上,听到了肾脏发出的感激声。

“这就是我的愿望。”他很安详地对0166说。“永远不会被打扰睡觉。”

不管是人还是梦,或者更奇怪的东西。

长宁吹灭刺眼的蜡烛,只留着远处几盏做照明用,余逢春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迎来一夜好梦。

然而他刚睡着没多久,0166的警报声就响了。

[有人来了。]

余逢春睁开眼,听见后殿传来一阵细微的咯吱声,好像有人在试着推窗户。

“谁?”

0166运行片刻:[你认识的。]

我认识?

余逢春坐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窗户被推开以后,外面进了片刻,随后一阵风声传来,紧接着便是若隐若现的酒味。

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影出现在余逢春面前,高眉深目、穿金戴玉,不必走近,便是一身很鲜明的朔秦风格。

余逢春心里有了个猜测。

等到那人走到一盏烛火旁边,光影投在他脸上,余逢春彻底看清了。

是哈勒!

而就在他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瞬间,哈勒也看清了坐在床上的那位是谁。

方才在宴会上,歌舞欢乐,其乐融融,一直板着脸的几位大臣都露出了难得的笑,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可一片和谐中,哈勒却发现邵逾白的面色一直不好,身边也没跟着那位江大夫。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困惑,哈勒心中疑窦更深,想着反正自己有武功傍身,即便被发现,撒腿就跑,邵逾白看在朔秦的面子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便借着酒劲,闯进正殿。

翻窗进来以后,哈勒做好了看见太不堪太血腥的东西的准备,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大明殿正殿的寝榻上,见到余逢春。

酒劲瞬间蒸发,哈勒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喊:“余先生……?”

第42章把这破链子解开,我就陪你去

“你、你是人是鬼?”

哈勒左右乱看:“我……我死了?”

此话一出, 余逢春只想叹气。

“是,这里是阴曹地府。”他面无表情地说,“我来接你过奈何桥。”

“可我完全不记得——”

哈勒迷迷糊糊地说, 终于有力气站起来。

摇晃着又往余逢春的方向走了几步,被酒精糊了的大脑总算琢磨出不对。

他控诉道:“先生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余逢春说, “擅闯大明殿, 换别的时候, 你早被乱刀砍死了。”

这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他不对, 哈勒哑口无言。

趁着他愣神之际, 余逢春低头整理了下散乱的衣领, 想挡住脖颈上还未消去的吻痕。

然而他这一动作,反而将哈勒的注意力引过去。

“这是什么?!”

哈勒再往前一步,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都要弹出来, 目光死死落在余逢春的脖子上。

余逢春不言, 转移话题道:“你该走了, 如果让邵和军发现, 会有大麻烦。”

可他的回避只会让哈勒心中的疑影愈来愈厚重。

他是朔秦三皇子, 自然不会未经人事, 一眼就看得出余逢春脖子上究竟是什么。

八年未见的一个人, 再见面时, 睡在大明殿寝殿的床榻上,脖颈上净是暧昧痕迹。

这如何让哈勒不多想?

难不成这八年余逢春并没有失踪,而是一直和邵逾白待在一起吗?那江秋算什么?

哈勒不觉得邵逾白看向江秋的眼神是假的——

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忽然传进他的耳朵。

因为哈勒心里记挂着邵和军的事, 听见声响后连忙四处张望,却并无发现。

然而在转头时, 哈勒余光瞥到余逢春神色有异,瞬间,各种秽乱猜想在哈勒脑子里一一浮现。

朔秦皇帝后宫繁盛,子嗣众多,除了两个哥哥外,哈勒还有很多弟弟。

那些贵人嫔妃生的孩子,知道自己继位无望,干脆就不把心思放在皇位上面,每日应付功课后便是饮酒作乐,狎妓寻欢。

哈勒虽不与他们为伍,但多少见识过一些,知道这些王公贵族能在床底上玩出多少花样。

骤然发现余逢春身上多处不对,哈勒的心迅速提了起来。

邵逾白平日里装的端正齐整,可终究是万人之上的地位,谁知道他私底下都在想些什么。

余先生那么光风霁月的人,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折磨。

想到这里,哈勒顿时站不住了。

毫不犹豫向前一步,他问道:“先生,你怎么了?”

余逢春只露出了一刹那的慌乱,随后神色如常道:“我没事,你该走了。”

“不,我不走。”

哈勒摇头,再次迈步。

越往前,他的眼神越疑惑。

他问道:“先生,你为什么还不起来?”

余逢春怎么能站起来,他一站起来,脚上的链子连藏都没地方藏,到时候又是一番拉扯难看,麻烦得很。

虽然现在,场面也没简单到哪里去。

哈勒已经断定,余逢春出现在大明殿是身不由己。

先前被吓走的酒意又在此时缓缓回笼,看着坐在床上丝毫不挪动的余逢春,哈勒觉得呼吸都热了几分。

这样的场景,只在他梦里出现过。

哈勒总嘲笑邵逾白死心眼,也多次明里暗里指责他不顾师徒伦常,可余逢春这样的人物,又有什么人没肖想过呢?

不过是能不能成为现实的区别罢了。

寝殿里只点着几支烛火,夜色灰暗,面前人衣衫松散,皮肤白皙,月光洒在身上,仿佛一块温润白玉铸成的塑像,几乎要散发出微光。

而一片洁白无瑕中,偏偏多了几抹暧昧旖旎的晕红,让圣洁的仙人落下凡尘,凡人得以染指。

望着余逢春愈发紧绷的神情,哈勒终于意识到什么,停在床尾,伸手拽住锦被一角,轻轻往旁边一扯,一条银白细长的锁链便暴露在视线中。

霎时间,哈勒连呼吸都停了。

“余先生……”

他喃喃自语:“你真是教了个好学生。”

费了那么大的劲,到底没有藏住锁链,余逢春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他看着。

他说:“你看见了,可以走了。”

“我怎么能走?!”

哈勒急得原地转了两圈,指着余逢春脚上的链子,话都说不利索:“邵、他这么对你,你就这么忍下去了?”

余逢春看着他原地转圈,神色异常平静。

他道:“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哈勒闻言,尖声道:“你们两个的事?!”

声音刺耳,想只被拔了毛的鸡,余逢春皱眉。

哈勒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嗓音:“他这么对你,把你当成禁脔,你怎么能承受?”

余逢春冷静道:“他没有。”

他斟酌着该如何为邵逾白解释,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脆弱,也不那么病态的说法。

可还没等余逢春想出来,头脑发热的哈勒就自己做的决定。

“我带你离开!”

说完他单膝跪在床尾,一手拉直铁链,一手高举,似是要下劈。

哈勒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书生,他这一掌下去,铁链必定会断。

“别!”

余逢春急忙出声,想要阻止。

哈勒眼圈都红了。

“你不想走吗?”

他看着余逢春,好像不可置信,随后又仿佛猜到什么,连忙道:“放心,先生,我带你回朔秦,他就算想追你,也追不到,我们今晚就走——”

说罢,他再度起手要劈。

“——我愿意的。”

余逢春突然开口道。

大明殿里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呼吸声回荡在大殿内外。

只一句话,似如深夜撞钟,彻底止住了哈勒的动作。

然而余逢春还没有说完。

望着哈勒不可置信的眼眸,余逢春淡淡笑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道:“三皇子,我真的愿意。”

哈勒颤抖着注视余逢春的眼睛。

这句话太熟悉了,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这么对哈勒说过。

“是你。”

哈勒松开锁链,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不知是美酒让自己晕眩,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他咬着字说,很怕自己说错哪怕一个字:“你是,江秋。”

……

……

……

邵和军走进偏殿时,邵逾白正靠在窗前,落下一颗白子。

殿里没有别人,邵逾白独弈,邵和军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何?”

邵和军行礼,道:“三皇子已经离开皇宫了。”

邵逾白动作一顿,然后平稳地落下又一颗白子,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节奏已经乱了。

沉默片刻,他才问:“那他呢?”

“余先生在他走后坐了一会儿,便又睡下了。”

这个回答出乎邵逾白的预料,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两息之后摔在棋盘上。

他不再装样子,扶额深吸两口气后看向邵和军。

“他们说什么了?”

邵和军没有犹豫,当即将从哈勒翻进正殿开始的每一个动作都详细道出。

当他汇报到哈勒发现铁链,要带余逢春走的时候,邵逾白的呼吸很不明显地急了两分,头也跟着疼。

他没表现出来,继续听着。

直到邵和军复述出余逢春说我愿意的时候,邵逾白的面无表情,才终于开始崩裂。

旗局已不成型,没必要再装模作样,邵逾白将散落的棋子收回木盒,借助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整理情绪。

他说他愿意。

这句话像疯了一样在邵逾白的脑海里不断回旋回放,捡起一枚棋子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几乎拿不住。

邵逾白能听到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仿佛要冲破胸腔。

余逢春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将邵逾白这么多年的虚伪掩饰切成粉碎,夹杂着欢欣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逼得他清醒。

深吸两口气后,他才缓缓开口:“……安排朔秦使臣,明日尽早离开京城。”

邵和军领命。

邵逾白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梁妃怎么说?”

“梁妃娘娘说不愿意跟着三皇子离开绍齐,她只求陛下赐她良田金银,她自然会带着家人隐姓埋名,不再出现。”

哈勒第一次见到梁妃的时候,就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劲,但这种喜欢异常浅薄,梁妃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毁掉前程。

邵逾白摆摆手:“把这些告诉陈和,让他看着办。”

“是!”

“下去吧。”

邵逾白瞪着空无一物的棋盘,觉得自己得好好缓一下。

然而邵和军刚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拨两个人去一趟景潭山,”邵逾白盯着棋盘,说,“问问慧空方丈什么时候有空,寡人想见他。”

邵和军重新行礼,等确定邵逾白真的没有别的要吩咐以后,才真正离开。

殿门关闭,一阵微风吹进室内,带来一股悠悠的香气。

御花园又有许多花开了。

窗边烛火摇晃,随后一朵灯花噼里啪啦地爆开,火光明亮又温暖,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吉兆。

在这样安静的春夜,更动人心弦。

手指拨弄棋子,发出清脆响声。

邵逾白有心再下一盘,但刚落几子,便知道自己心不静,下多少都是枉然。

放弃以后,他起身行至门口,欲往正殿去,可来回几趟,最终还是没迈出门。

他可还记得那狠心人说自己老,如今才分别一日不到,就这么眼巴巴地凑上去,实在很不自爱。

况且余逢春身体不好,睡着以后要是被惊醒,再次入睡会很难。

邵逾白不想让他多受罪。

多番思索下,直到天光初明,邵逾白也没踏出偏殿。

……

第二日。

昨夜余逢春没睡好,天刚亮就坐起身,接过一块热帕子捂脸醒神。

长宁半蹲在他床边,小声说:“朔秦使臣已经离京了。”

余逢春埋在帕子里,懒洋洋地听着,没反应。

长宁又说:“陛下已经吩咐将梁妃放出宫去。”

余逢春这时候才有了点反应。

“就这么放出去了?”

“是,不过还在准备。余先生若是着急,或许也可快些。”

“我不着急,”余逢春说,“一会儿拿些纸笔来。”

从半月前起,太医院便如有神助般研制出了治疗梁妃的药方,余逢春给0166看过,确实可行。

大概是因为邵逾白的毒被解开,所以本该无解的毒药都在世界运行中有了原理,梁妃因此得救。

只是即便治疗好,梁妃的身子也会落下病根,所以0166专门研究了一份温补的药方,保她安安稳稳到八十。

长宁应下,接过帕子后正要离去,可在转身时却犹豫了一瞬间。

余逢春看出了她的踟蹰。

“怎么了?”

长宁重新蹲下身,小声说:“奴婢听在偏殿伺候的小德子说,陛下一夜没睡,天还未亮就去上朝了。”

余逢春瞥了她一眼。

长宁好像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不安,低着头,死活不肯抬起来。

余逢春从心里叹了口气。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被策反了呢?”他和0166抱怨。

昨夜哈勒从正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一个人都没进来,想想便知道是邵逾白的手笔。

0166:[大概是因为邵逾白给她钱。]

没钱的余逢春只能真的叹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特别的反应。

“你去吧。”

长宁应了一声,带着热水和帕子离开寝殿。

负责早膳的宫人依次走进殿内,端来今日的第一顿。

因为昨夜没睡好的缘故,余逢春没吃多少就停了筷子,擦嘴时,余光注意到一个站在门口的小太监手里抱着本册子,正拿毛笔写着什么。

大概是在说他吃的少。

余逢春任由他记。

等到午膳的时候,邵逾白来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逐渐进化成苦瓜脸的赵院判。

余逢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没病。”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邵逾白还没彻底消气,冷着脸说:“你早膳只吃了几口。”

余逢春都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的赵院判低声道:“皇上恕罪,微臣观其面相,大抵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精神困顿,才失了胃口。不必过于忧心。”

太医都这么说了,邵逾白才放下心。

“劳烦了,下去吧。”

赵院判高兴地退了下去。

余逢春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不假辞色的邵逾白,思索片刻,给他夹了片藕。

“尝尝,挺开胃的。”

这就是哄人了,毕竟整件事还是自己有错在先,余逢春愿意后退一步,定然是相当喜欢,不愿让两人之间的微末小事打扰感情。

思及此处,邵逾白面上冰霜融化开。

吃完藕,他说:“过几日,先生陪我去趟景潭山吧。”

余逢春闻言看他。

“景潭山?”

“是。”

“去哪里干什么?”

邵逾白没有回答,只是等着余逢春同意。

余逢春能有什么办法。

“把这破链子解开,我就跟你去。”

第43章从此你我同心同德,一心一意。

景潭山矗立在京郊, 是附近难得一见的高山。

一个半月前的那场雨后,京郊迎来春天,青草翠绿、繁花似锦, 时常有京城人士出门踏青,举办宴会。

余逢春坐在马车里, 掀开布帘向外看时, 看得见周遭数百里的良田已播种施肥, 半年后又是一片金灿灿。

队伍往山上走。

从春意暖融到风携凉意, 越往上, 花开的越少, 景色越寂寥, 等到景潭寺的时候,只有寺边的几棵柳树在吐新芽。

余逢春跳下马车,邵逾白在边上牵住他的手。

两人一齐停在寺庙门口, 抬头向上看去。

古朴庄严的寺庙上高悬一块已经破损的陈旧匾额, 景潭寺三个大字基本看不真切, 只能从尚且清晰的笔划中判断这座寺庙的年头已不下百年。

除了匾额, 寺庙周围都修缮过, 不比许多年前余逢春第一次见邵逾白的时候, 那么破烂难看。

“你修的?”余逢春问。

邵逾白摇头:“慧空不收我的钱, 是山下人听闻圣驾时常驾到, 自发募捐送上来的。”

余逢春顿时便笑了。

不收皇帝的钱, 却收那些为皇帝花钱的人的钱。

慧空真有意思。

说这些的时候,邵逾白的表情有点紧张,但不是为了余逢春的问题。

注视着身旁人面上的笑, 不由得,他离得更近些, 几乎要将余逢春扯进怀里。

察觉到他的动作,余逢春回头看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有小沙弥走出来,看见他们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既不谄媚也不慌乱,看向邵逾白的眼神很熟悉,似乎经常见。

小沙弥道:“二位施主,昨夜山上下了一场密密的小雨,路有些滑,二位当心。”

余逢春低头看去,面前粗糙的石阶上,的确凝着几滩水痕,但不多,掌心大小,像小镜子一样反射着山间景色。

他笑了:“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沙弥看着只有七八岁,一颗脑袋圆滚滚的,他没料到余逢春会问这样的问题,呆呆地眨眼睛。

“方丈爷爷教我的。”他不自觉地说,“他让我出来。”

“让你出来干什么?”余逢春又问。

他长得好看,而且是一种不同于邵逾白的颇有亲和力的好看。当余逢春想利用容色让别人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的笑会像水一样勾住人的心跳。

小沙弥的脸倏地红了。

“这、这……”

他嘟嘟囔囔,想说却又记起方丈的教训,只能把脸憋得越来越红,像个西红柿。

“好了。”

在旁边围观全程的邵逾白阻止了余逢春的逗小孩行为。

小沙弥见他阻止,连忙一躬身,再次行礼后一溜烟跑进寺庙,三两步就不见了。

余逢春笑着支起身,对邵逾白说:“真好玩。”

邵逾白问:“哪里好玩?”

余逢春说:“傻傻的,和你以前一样。”

邵逾白皱眉,不觉得自己以前有过这种表现。

见他不信,余逢春也没有过多辩解,绕过台阶上的雨水,跨进景潭寺。

*

正殿里,香火萦绕,遮挡视线且味道很重。

释迦牟尼佛坐在最中间,宝相庄严,双眼微闭,笑容宁静,两侧的燃灯佛与弥勒佛双手施无畏印,意为消除恐惧,给予保护。

余逢春站在蒲团前,定定地朝上看着,没有叩拜的意思。

十五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

当时的太祖皇帝,也就是邵逾白的爷爷正值鼎盛之时,绍齐虽然常年打仗,国库空虚,但也算得上一句太平安乐。

邵逾白作为皇孙,年纪尚小,被保护得很好,余逢春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接近。

几次尝试失败后,他索性就在景潭寺住了下来,等待时机。

这一住,就是三年。

过去的景潭寺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寺庙,冬日里甚至没多少炭火,需要化缘布匹来挡风。

余逢春和一众身强力壮的武僧一起砍柴烧火,下山买东西时还专门给小沙弥买了糖吃。

对整座景潭寺来说,余逢春是个怪人,他住在佛寺,衣食住行都同他们在一起,却对佛祖毫无敬畏之心,从不叩拜,每次路过只是淡淡地看一眼,极为失礼。

可偏偏,余逢春是寺庙里最能和方丈说得上话的人,他不谈佛法,许多见解却与佛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时常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许多年轻僧人都爱和他聊天。

那个雪夜,皇孙上山将他请走,此后数年,余逢春再没回来过。

不少僧人还挺想他的。

……

“多年不见,余施主风采依旧。”

声音从身前响起,余逢春并不意外,微微转身,看到一个老和尚从后殿走来,眉毛胡须一片花白,老态龙钟。

“慧空方丈。”

余逢春和他问好,往旁边一看,发现邵逾白不知何时已离开正殿。

慧空看穿他所想,安然道:“陛下去后面看海灯了。”

“他还点了海灯?”

慧空双手合十:“一年四季未有一日间断,陛下心诚,可感天地。”

闻言,余逢春嗤笑一声:“多年不见,你也会说这种酸话了。”

慧空丝毫不见愧疚,道:“此乃人之常情。”

说罢,他走出正殿,左手往旁边走廊一指,邀请余逢春往茶房去。

余逢春向来不愿意在满是金身佛祖的地方久留,见慧空邀请,便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去了茶房。

茶房里装修异常简洁,仅有一把方桌、两个蒲团,以及一套粗糙茶具。

余逢春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看着慧空把今年的新茶磨了又磨,磨出一阵干燥的茶香。

刚刚见过的小沙弥送来热水,瞧见余逢春后脸又是一红,急忙跑了出去。

一片热气氤氲中,余逢春看清了慧空身后的那道书法长卷。

“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是讲前世因果的。

余逢春双眉微颦。

等慧空把茶送到他面前,余逢春接住,开门见山:“为什么?”

他没有问出具体的问题,但对于慧空来说,这三个字就足够了。

慧空笑着说:“施主还是和以前一样,明白洞察。”

余逢春不言,喝了口新茶,品出满嘴苦涩。

慧空坐在他对面,明明已经老去,可眼神仍然清明锐利。

注视余逢春片刻后,慧空轻声道:“我观施主面色,似是大病初愈。”

余逢春放下茶杯。

“差不多。”

“若是如此,施主真的要好好调养,不然以后会很难过。”

“我知道,多谢你。”

慧空闻言,笑着摇头。

“贫僧不过随口一提,如果这也要谢,那太生分了。”他说。“前些日子陛下派人上山,问了我一些事情,我本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余逢春算了一下时间,问:“三日前?”

“不,”慧空再次摇头,“三个月了。”

三个月。

那基本就是自己刚和邵逾白见面的时候。

此时的余逢春早就没有了刚来时的自信,他知道邵逾白会认出自己,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他不由得问道:“他问了什么?”

慧空道:“陛下问,已故之人还能回来吗?”

……

茶盏滚落在地,水沿着地砖上的缝隙流淌,茶室内安静无声。

余逢春低着头,愣愣地注视着地砖上的水,试了好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已故之人?”

“是。”

慧空没有遮掩。

“八年前,陛下上山,问贫僧可知道您去了哪里,贫僧不知,便为陛下起了一卦。从卦象上看,当时余施主已不在此处。”

“……”

任务世界并没有系统空间运算的那么简单,会有概率出现一些类似于超脱数据编造的npc,他们也许可以看穿宿主的真面目。

或许慧空就是这样的存在。

余逢春撑住额头,久久不言。

而慧空继续说:“陛下不信,愤然离去。过了一年,陛下又来了,还是问施主何在。于是贫僧又起了一卦,卦象与之前那次,并无不同。”

“从此两年,陛下再没有来过。”

第二次来,应该是邵逾白发现自己中毒的时候。

毒药无药可解,朝堂暗流汹涌,那是他最需要余逢春的时候,可余逢春并不在那里。

也永远不会在。

那时候的邵逾白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幸好先生逃开了漩涡,还是怨恨余逢春抛下他一走了之?

又或者,他也隐约从慧空给出的卦象里,猜出了余逢春真正的结局。

……

余逢春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跟着发疼。

他轻声问道:“那他后来……为什么又来了呢?”

慧空看着他,静默许久,缓缓道:

“陛下每次来,只拜一尊佛。”

余逢春问:“哪一座?”

慧空道:“弥勒佛。”

弥勒佛是未来佛,不在凡尘,凡是拜弥勒佛的,求的都是下辈子。

余逢春神色震动

见他神色有变,慧空便知道他明白了。

“陛下已对今生无望,只求来世。”他道。“供海灯,也是为了求一个和您的来世。”

一颗藏在千疮百孔的血肉下的真心骤然露在余逢春面前,裹着血的跳动温热又惨烈。

慧空寥寥几句,已将邵逾白那时的心死如灰,说尽了。

余逢春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又重新低下头,盯着地上即将干涸的水痕

“他这是何必……”

这不是一个问题,也没有期待一个答案。

可偏偏慧空回答道:“陛下自认罪孽深重,不配有来世,因此要在活着的时候多多祈求。”

说完,慧空站起身,双手合十,一躬身后道:“陛下深恐施主不是凡尘之人,所以才有今日这一遭。贫僧已看过,日后,望二位同心同德、一心一意。”

余逢春已无话可说。

……

……

……

余逢春一直在茶房里坐到邵逾白来找他。

茶水倾倒,尝着只有苦味的茶,反而在干了之后透出茶香。

余逢春看着邵逾白踏进门来,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眼角眉梢的轻松。

大抵是因为在慧空那里得到了好消息,觉得他不会再走了。

“先生,饿不饿?”邵逾白问他,“这里有些斋饭,味道尚可……”

余逢春抬眼看他,眸中神色打断了邵逾白的话。

“过来。”他轻声说。

邵逾白依言走近,眉头皱起,神色再次变得不安。

“怎么了?”他问。“可是慧空说了什么?”

老和尚对余逢春说的每一句话,让邵逾白听见,都是能把整个景潭寺杀了又杀的罪过。

即便邵逾白没这打算,余逢春也不能把罪过推到那么个老头子身上。

于是他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你生辰前,我答应过你要送一份贺礼……”

本来是为了哄邵逾白去参加宴会,可贺礼余逢春也是真的备下了,只不过后面发生了许多事,耽搁了很久。

此话一出,邵逾白脸上的紧张不安顿时化为期待,一抹笑意浮现出来。

又往前走了两步,挪到余逢春身前,邵逾白清清嗓子,言不由衷道:“先生救我一命,已是最大的贺礼,实在不用——”

话音未落,余逢春从胸口拿出那支青玉簪子。

无论邵逾白想说什么,都在看到簪子的一瞬间顿住了。

无他,这支簪子与他身上常带的那枚玉佩出自同一块玉料,拜师那天,余逢春将玉佩送给了他,而现在他又拿出了这支簪子……

余逢春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复杂情绪,手指抚过簪子上简单却深刻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他说:“这簪子,早该给你……是我为你准备的十八岁贺礼。”

八年前,邵逾白满十八岁,余逢春特意找来那枚玉佩的同源玉料,为他雕成簪子,贺他成年。

可惜天不垂怜,后面阴差阳错,他俩之间隔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贺礼最后也没能送出去。

这支簪子在余逢春怀里兜兜转转,等了八年,才终于来到它的主人手里。

话语比刀剑还锋利,硬生生剜进心里,余逢春看向邵逾白的眼睛,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可对上眼神时,他的眼底却又多出一丝欢欣。

这么多年,邵逾白的泪,都流给余逢春了。

望着他这副模样,余逢春也跟着凄惨至极地笑了一下,眼中隐隐藏着泪光:“当年之事,我多妄语,本不该闹得那么难看,叫你伤心。”

“……”

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邵逾白腿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余逢春面前,那个倔强困惑的少年,终于在心上人面前露出最委屈的一面。

泪水恰好滴在他的衣摆上。

余逢春抹掉泪水,将簪子拿到邵逾白发间比划,换下了那根乌木簪子。

簪子插入发丝,余逢春弯下腰,在邵逾白的耳边低声承诺:

“从此你我同心同德,一心一意。”

第44章谁家好人出生地刷新在这儿???

再次从系统空间睁眼的时候, 余逢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大部分家具都变了位置,被褥和床单甚至被卷到了窗户那边。

离开前设置好的管家程序将缓和剂递到余逢春手里, 趁着自己还没吐出来,余逢春将药剂一饮而尽, 而后趴在床边缓了好一会。

等那阵异常难捱的脱离感逐渐消失, 余逢春才意识到0166不在他身边。

“0166?大作家?六哥?……”

余逢春叫了好一会, 甚至喊出了几个自己平时绝对不会张嘴的称呼, 0166还是没有出现。

这可不太对。

与宿主一同脱离任务空间后, 系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宿主的身心状况和安全条件。

0166一向是很关注自己统身评分的,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缺席?

想不出个所以然。

余逢春像坨抹布一样趴在床沿, 眼前又是白光又是色块,还间断着浮现出一些他死前看到的记忆碎片。

在任务世界里,即使有系统程序加持, 喝了那么多调养的药, 余逢春也没能撑过七十岁。

他比邵逾白先死, 在死前朦胧的视线里, 他看见邵逾白又哭了, 很可怜。

余逢春有心劝他别寻死, 但又觉得说了也没必要, 索性牵住他的手, 闭嘴闭眼。

一刹那的黑暗过后, 什么都结束了。

又缓了一阵子,余逢春终于攒够力气站起身。

视线调整,将整间卧室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这个时候,余逢春才发现根本就不是家具调换位置这么简单。

仿佛有什么东西先把他家给掀翻了, 又重新安好。

简直就是地震级别。

余逢春先接了杯水把药吃完,然后无视所有挡在面前的碍眼家具,往沙发上一坐,等0166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

重分轻友的系统一进余逢春的脑子就急吼吼地问,完全不在意自己多年搭档此时比鬼还难看的脸色。

余逢春被吵得头疼,有气无力地睁开眼。

“还没查,等你亲自看。”

闻言,0166顿时没声了,余逢春脑子里响起一阵很细微的操作声。

一般是不会有这种异响的,除非0166太紧张。

余逢春放下水杯,趁着0166查分的时候掏了两团纸巾塞进耳朵里,聊胜于无。

果然纸团刚塞进去没两秒钟,一阵格外兴奋的尖叫声就从余逢春脑子里炸开。

[——96!!!!!]

[啊啊啊啊啊啊96!!!!!]

[我得了96!!!!!!]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是做任务的料!!我就知道!!!!!]

余逢春脸色更加惨白,安详地靠在沙发上,等着0166自己平静过来。

五分钟后,脑子里的敲锣打鼓声缓缓平息。

余逢春问:“感觉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声音特别平和,跟死了三天一样。

0166兴奋不减:[下一次,我们要冲击98!!!]

“……”

余逢春上学的时候都没发过这样的豪言壮语,闻言心里很为难。

他转移话题:“你刚才去哪儿了?”

[什么?]0166没反应过来,[什么去哪儿?]

“就是刚才,我回来以后一直没见到你。”余逢春说。

0166更不明白了:[不可能,从你脱离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

“……”

如果说之前余逢春只以为是个简单的意外,那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坐直身体,用很认真的语气对0166说:

“你真的、真的、真的没有一直跟着我。”

一人一统陪伴多年,余逢春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认真,0166看得出来。

此话一出,本因突破95的兴奋顿时烟消云散,被一片凝滞的沉默笼罩。

0166撂下一句[等我],就离开了。

余逢春重新躺回沙发上,盯着面前被扭成麻花的光屏,陷入沉思。

……

凌晨,0166回来了。

余逢春还没睡,裹在一层蓝色印花的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怎么样?”

[是系统空间内部基础设施的运行故障。]0166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和之前一样。不光我们,那一段时间里所有登陆脱离的系统宿主,都丢失了联系。]

余逢春说:“它还把我的房子掀了。”

[赔偿金15小时内会打到你的账户里。]

余逢春没话说了。

不过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基础运行还会出问题?”

0166像人一样叹了口气:[还是因为数据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个小世界都出问题了,也不光你的,一些已经被标注完结中止的小世界也自行解冻了,同事正在加班,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余逢春问:“那是我的任务世界先崩溃,还是他们的任务世界先解冻?”

[那当然是你的。]0166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经过的任务世界,是所有宿主里面评分最不稳定的。]

余逢春从它的话里听出了浓浓的委屈。

尴尬地咳嗽一声,余逢春说:“真是委屈你了。”

[没事,不委屈,下次我们考到98,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厉害。]

余逢春现在不同意都不行了。

“好,”他点头,“我明天就出发。”

[明天?]

“嗯哼,”余逢春缩进被子里,“在这儿待着也没事,我还容易睡不着。”

0166想着反正留在系统空间也容易断联,直接去做任务,说不定还好些。

于是它也同意了。

[你还记得下个世界是哪里吗?]

“忘了。”

[我提醒你一下——那个世界是你最有可能获得90分往上的世界。]!

余逢春瞬间想起来了。

从业以来,余逢春经历过许多世界,并都获得了60分的优秀成绩,让0166气得差点当场报废。

只有一个世界,余逢春险些得到高分。

他问:“……所以为什么没有得高分?”

0166道:[很简单,因为主角没死。你那一刀只是让他重伤,并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后续救援部队很快赶到,他活下来了。]

余逢春:……

前所未有的疲惫将他笼罩,余逢春翻了个身,不想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

沉默很久,正当0166以为他睡着了。

余逢春突然说:“他要是想捅死我报仇怎么办?”

0166:[放心,我给你开求生模式。]

所谓求生模式,就是无论宿主怎么折腾,始终会留有一滴血一口气。

只有极限求生世界里的宿主才有资格使用。

0166这是给余逢春开了个超大的后门。

听到他的保证,余逢春放松了些。

“晚安!”

说完,他蒙着被子睡着了。

*

*

第二天早晨,余逢春睁眼,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水晶花瓶,花瓶里还插着一把开得灿烂的满天星。

因为失眠多梦,余逢春睡觉的地方从来不会有这种易碎锋利的东西,这个花瓶肯定是他睡着以后出现的,里面的花也是。

随手拨弄了一下细碎的花瓣,余逢春问0166:“你送我的?”

0166否认:[没有。]

那这是怎么来的?

余逢春找不到答案,正在出神,提示音忽然响起,他收到一条消息。

【你干了什么?】

发信人不在余逢春原本的通讯录里,名字是一串乱码。

陌生人。

“怎么回事?”余逢春把信息展示给0166,“我不认识这个人。”

[稍等。]

0166消失两秒钟,去查了来信人身份。

[发信人叫卫亭夏。]

查完以后,0166告诉余逢春,[有印象吗?]

“听起来你有印象。”

0166闻言沉默片刻,道:[对,他是我的前梦中情人。]

前·梦中情人,好深刻的定义。

余逢春:“……什么意思?”

0166不言,甩出一张系统年度成绩图,先给余逢春看了他的排名,第254126名,接近倒数。

接着,它又疯狂往上翻,找到第一名的位置,了不起的排名,了不起的平均分,姓名那一栏里赫然就是卫亭夏。

0166用一种梦幻的语气开口:[……他是所有系统的梦想,也是“捅死主角法”的创始人。]

面对第一名,余逢春无话可说,只能干巴巴地:“哇偶,那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0166也很奇怪,[不过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他好像也被返聘了,要重新去那些封存的小世界。]

那也就意味着,卫亭夏要重新面对那些被他捅死的男主。

“……”

余逢春打了个寒颤。

“不提这个了,花是怎么回事?”

0166查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实时录像,发现有一段是空白的,大概是因为基础设施还没维修好的缘故。

[可能是因为乱流吧。]它也只能这么解释。

余逢春知道数据流逸散会引起程序故障,中断系统和宿主之间的连接,但从没想过还能给人送花。

这是什么说法?

看着那把颜色洁白的满天星,余逢春心中划过一个猜想,但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那个猜想只存在了半秒钟不到,就被他亲手打散。

“等再退休,我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对0166说。

接着,吃完药,余逢春往床上一躺,确定自己在床的正中间。

“开始传送!”

*

*

*

一片混乱明亮的色彩,在眼前模糊成更刺眼的色块。

各式各样的香味混在一起,中间还掺杂着更刺鼻的酒味,让本就不清醒的脑子更加眩晕。

热。

渴。

浑身无力。

余逢春靠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上,只觉得自己脸颊滚烫,一股格外艳俗的香气从旁边散来,接着就是格外尖锐的女声。

“……雏儿!绝对的!”

尖锐的声音唤起一丝神志,余逢春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头顶悬着一盏巨大华丽的水晶灯,房间装饰奢华昂贵,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欲感。

音乐被隔在门外,只透出隐隐约约的旋律。

余逢春试着直起身子,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倒回沙发上,汗湿的黑发挡在眼前,只露出半张白皙精致的脸,下巴小巧,让人有种拿在手里把玩的欲望。

对面人注视着他的动作,仿佛考究一般,片刻后他点点头。

女人见他这个反应,当即就笑了。

“小秦总可真有眼光,这个货色我一直养着,没舍得带出来,您也知道最近查的严,这种好东西要是被查走了,那可太可惜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辛苦不易,企图把余逢春卖出更高的价格。

然而坐在对面的小秦总却懒得听她说个没完,开口道:“身份干净吗?”

“干净,绝对干净!”女人连忙道,“是我亲自从海边村子里收上来的,一行人里面就他最漂亮——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不过这种玩意儿,要太聪明也没意思,您说是吧?”

说着,她呵呵笑了两声,好像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俏皮的话。

那位被称为小秦总的男人没有笑,或者说他基本没有把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余逢春,从他的嘴唇看到手指,又停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良久后,他招招手,一直守候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走上前,将一整手提箱的现金打开,推到女人面前。

余逢春离得远,但仍然看得清楚,箱子里一摞摞装的全是美钞。

“我还……挺值钱哈哈哈……”

他从脑子里和0166开玩笑,然而过了好久0166也没回复。

余逢春意识到不对,可就算意识到也没用。

女人拿起一捆钞票数了数,喜笑颜开。

“房间已经在楼上给您开好了,这是房卡。”

她将卡片留下,笑呵呵地往门外走去。

黑衣男子也朝着小秦总一躬身,离开了房间,顺便关死了门。

房间里的音乐声被人为调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暧昧旋律。

余逢春靠在沙发上,眼睛几乎睁不开,只能感觉到一道阴影缓缓靠近,接着就是清淡的古龙水气味。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本来坐在对面的小秦总已经站起身,闲庭散步地朝他走来。

修身的黑色西装很好地衬托出他健硕的身材,背着光,余逢春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依稀觉得是张不错的脸。

但再不错,也不能意味着他可以一边朝这边走,一边解扣子。

余逢春不傻,就算被糊了脑子也清楚刚才发生的那些意味什么。

天杀的,他被当成妓子卖出去了!

再次试着站起身,可努力许久,也不过是在沙发上挣动片刻,余逢春无力地喘出一口气,知道酒精造不成这样的结果,他是被下药了。

缠绵的音乐在耳边回响,余逢春侧着头,看到那人越离越近,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来。

刺目的亮光逼出眼角的泪水,烟草器和古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恶心。

余逢春感觉到有手指抚开挡在自己眼前的发丝,指尖点在眼尾处,随后缓慢下滑,像品鉴货物一样抚过他的鼻尖嘴唇,接着略过衣领,探进缝隙中,企图像更深处滑去。

余逢春一咬牙,咬破舌尖,终于在那个人要给自己脱衣服的时候,挣扎出几分清醒。

“停!”

他喘着粗气说。

抚摸的动作顿住,余逢春用力挣开他的手,粗鲁抹掉眼角的泪水,硬抗住晕眩道:“我不是出来卖的,是他们把我绑来的!”

面前人明显还在药效中,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挥开自己的手都是烫的,双眸黑亮水润,眼角的那一片红格外漂亮。

秦泽没想到他们能找来个这么像的。

见他还强撑着说话,心中隐约一惊。

“你不是?”

他戏谑着问,被挥开的手又重新落在余逢春的侧脸上,玩弄般抚摸着他的唇角。

余逢春不耐烦地躲开,手向边上摸,抓住了小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

“我确实不是,”他有气无力地说,琢磨着秦泽再敢凑上来就给他脑袋开个瓢,“这真的是个误会,你不会想和我有关系的。”

秦泽问:“为什么?”

他仍然没把余逢春当回事,自然也没拿他手里的烟灰缸当回事。

可余逢春却说:“因为我姓余。”

此言一出,秦泽眼神定住了。

他问:“你说你姓什么?”

“……”

又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余逢春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烧着了。

他顿了两秒钟,又在舌头上咬了一口,再次开口时,血顺着他的嘴角淌出来。

“我知道你花了钱,”他喘着粗气说,“把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我叫人把钱双倍还你。”

他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句都很真切。

秦泽站在高处,面色复杂地看着余逢春嘴角淌出来的血。

钱倒无所谓,但如果这个人真姓余,那就不大好办了。

沉思一瞬,秦泽拿出手机,调到通话页面,决定看看余逢春说的是不是真的。

“打吧。”

“……”

余逢春抖着手接过手机,眼前一片晕眩,手里也全是汗,按了好几次才输入正确的号码。

通话拨通,铃声响了许久。

余逢春难受得厉害,侧躺在沙发上,头压着手臂,在等待的间隙中无声地骂了一句。

秦泽远远看着,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在余逢春腰臀的那条曲线上,一处微凹延伸进裤腰,是个很适合把手放进去的位置。

他看得喉结微动,几乎就要走上前去。

而就在这时,通话接通了。

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道:“你好,请问你是?”

一瞬间,秦泽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眉毛狠狠一皱,满眼不可置信。

余逢春缓了一会儿,开口道:“是我。”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人静住了。

一阵脚步声隐约响起,仿佛在穿过人群。

半分钟后,那个男人问:“你在哪里?”

余逢春凭借记忆报出这间会所的地址,然后说:“把能带的钱都带上,快过来!”

“什么?你为什么在那儿?你要钱干什么?”

余逢春才懒得管他这些问题,又重复一遍要求,不顾男人在那头的阻拦,手指果断点在挂断键上。

手机屏幕一黑,通话结束。

第45章邵先生他……失忆了。

电话挂断以后,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

余逢春趴在沙发上,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沙发上胡乱摸索, 找到手机以后,头也不抬地把它递给秦泽, 双眼紧闭, 忍受着药性发作。

秦泽无声接过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手机, 翻看通话记录时发现, 余逢春输入的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数字, 也不在他的通讯录里。

可接通电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秦泽不会认错。

是余家少爷, 余柯。

秦泽最近很关心的男人,一直希望能认识一下。

且秦泽得到过消息,今夜余柯代替他父亲去参加了一场慈善宴会, 这正好和刚才通话时的杂音相互印证。

看着眼前这个趴在沙发上脸色潮红的清俊男人, 秦泽罕见地感觉到一丝棘手。

难不成他真姓余?

如果是姓这个, 那他是余家长房还是旁支?

秦泽想起那张促使自己花大钱买下的脸, 心中闪过一丝惊异。

难不成……

在一旁难受着的余逢春才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又叫了0166好多声, 始终没有答复。

正当他以为是系统空间的那些破烂故障把他俩分开的时候, 一阵极其微弱的求救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救我……咕噜咕噜……余逢春!哥!救我……咕噜咕噜……]

这声音很容易联想到溺水, 而这个时候的房间里, 唯一有水的地方就只有——

余逢春头昏脑涨,但还是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站住身的那一刻真的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他拖拽着步伐走到包间墙角的鱼缸前, 弯下腰朝里面看。

只见一条只有人拇指大的小金鱼正疯了一样在鱼缸里到处游,躲避着一堆比它大四五倍的食肉鱼的追击。

小金鱼走位非常灵敏, 时常引诱两条大鱼撞在一起,但这仍然不能改变它即将被包围吃掉的结局。

[救命!!救命!!……咕噜咕噜……]

0166的求救声正是从鱼缸里传来的。

余逢春身上还是滚烫,靠在鱼缸上时,感觉好了点。

他盯着小金鱼疯狂逃窜的模样看,随后额头压在鱼缸上,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转回身,对身后的秦泽说,“劳驾,能给我个干净的玻璃杯吗?”

秦泽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看着余逢春莫名其妙地起身,又莫名其妙地走到鱼缸旁边盯着鱼看,现在又笑了一下,貌似要伸手捞鱼。

“你要干什么?”他不由得问。

“看不出来吗?”余逢春敲敲玻璃,回头笑了一下,“我要把它捞出来。”

……

脚步声从门外响起的时候,秦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正撑着头看余逢春逗弄玻璃杯里的那只小金鱼。

门被人用力从外推开,接着一个穿着礼服的俊雅男人带着手提箱大步走进包间,又在看见余逢春的一瞬间停在原地。

男人的容貌与余逢春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他的眼型更圆润些,肤色也更健康,看着温和儒雅,不如余逢春有攻击性。

见到男人进门,原本还翘着二郎腿坐的秦泽马上站起来。

“余先生。”他道。

余柯是从宴会上赶来,清秀的脸上焦急未曾褪去,因为走得太快太急,脸颊上还带着层红晕。见秦泽过来问好,当即伸手和他握住。

他说:“用的是你的手机吗?多谢你!”

显然,余柯把秦泽当成了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

秦泽有心解释,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太不光彩,以至于在斟酌时错失时机,余柯已经绕过他,走到了余逢春面前。

他将手提箱放在桌上,重量引起一阵玻璃的颤音。

余逢春此时身上的药效已经降下去些,正是最累最没精神的时候。

听见人进来,他也没多关注,只在余柯到他面前时掀了掀眼皮。

“大哥……”

余柯毫不犹豫地半跪下去,一只手关心般放在余逢春的膝盖上。

他的眼神里尽是担心:“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

在后面听清的秦泽又是一惊。

他不是末城本地人,但听人提起过,余家确实是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是余柯,大的那个叫余逢春,三年前死了。

如果眼前这个被会所老板送来的男妓就是余逢春的话,那底下的弯绕暗流可太多了。

世家大族的密辛,外人不该乱听。

直觉现在应该离开,秦泽没有犹豫,连去心上人面前刷存在感都不想了,转身就要走。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余逢春喊住。

“等等!”

秦泽转回身,正好看到余逢春不耐烦地挥开余柯的手,伸手够到桌子上的手提箱,拨开锁扣将它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摞摞的美金,最顶上一层还放了许多金条。

这应该是余柯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二十分钟内能筹到的最多现金。

难怪重成这样。

“说了要给你两倍,”余逢春捂着嘴咳嗽一声,点点那堆现金,说,“拿走吧。”

秦泽这时候拿了才是真的傻。

感受着余柯同样投来的视线,他想了一下,缓步走到桌前,只抽了一张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够了,”他说。“二位,我还有事,之后再见。”

余柯对着他感激地笑,一双明亮的眼中,尽是秦泽的身影。

秦泽满意极了,然而刚往上看,就对上余逢春讽刺的眼神。

他脸上的表情淡下去,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

房间门再度合拢,这次连走廊外的音乐都听不见了,寂静笼罩。

余逢春再次甩开余柯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放在他膝盖上的手。

余柯笑着问:“三年不见,大哥怎么这么生分?”

“想看我腿上的疤,可以直接说,不用一个劲的摸来摸去。”

余逢春左边膝盖上有一条长且深的疤,来自年少时的一场意外。很少有人知道。余柯半跪在他面前不是因为兄弟情深,而是想确定这个坐在包间里的人真的是余逢春。

见自己用意被拆穿,余柯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看着余逢春的眼神里带着委屈。“大哥三年没回来了……”

余逢春可不吃他这套,直接问:“确认完了吗?”

余柯低低“嗯”了一声,仍然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子。

余逢春说:“那扶我起来。”

他现在基本不觉得难受了,但浑身无力,身上像是被水洗过,浑身湿漉漉的。

余柯自然也能看清他的不适,没再言语,托住余逢春的胳膊,帮他站起身。

“大哥有地方去吗?”他问。

余逢春摇头,把大部分重量都交给余柯,任由他半拖半抱着带自己往外走,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抓起装着0166的玻璃杯。

“既然如此,先住我那里吧。”余柯说。

“你那里?”

“是,有空房间。大哥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装修。”

余逢春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

离开会所,余柯把他扶上一辆已在门口等候的梅赛德斯。

开车的也是老熟人。

见他坐上来,司机从后视镜上看了一眼,不冷不淡地问好:“大少爷。”

余逢春也扯出个笑:“好久不见啊小齐!”

被他称作小齐的男人,闻言脸色一黑,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又无法反驳,只能调转视线,不再看。

车里冷气开的很足,余逢春穿得薄,又出了很多汗,刚坐上车就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司机注意到了,没有理会。

反倒是余柯在车行驶之后调整了空调,还很仔细地把热手帕递过来。

“我已经叫医生去家里等着了,”他小声说,“大哥,你再忍忍。”

余逢春接过手帕盖在脸上,没看他。

余柯见状无奈笑笑,又抽出小毯子抖开,盖住余逢春的腿,接着很小心地打开桌板,让余逢春把小金鱼放在桌板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避着人,种种小心讨好的举动让坐在前面的司机眼神更是嫌恶。

二少爷矜贵优雅,待人和善,没人不喜欢他,偏偏在这个废物面前如此卑微,实在让人心生不平。

仿佛注意到了司机投来的眼神,余柯轻叹一声,摇摇头,接着升起挡板。

挡板一升,余逢春就扯下毛巾,侧枕在窗户上,眼神异常冷淡。

车辆行驶过一段装饰着亮彩灯带的长路,缤纷的亮光透过车窗,折射在余逢春脸上,仿若透明破碎的彩纱,将那张苍白清俊的脸衬得艳丽。

余柯静静地注视着这张曾经看过千百次的脸。

半晌后,他忽然轻声说:“爸妈都以为你死了。”

余逢春闭着眼:“就没再找找?”

“没有。”

这个回答没有出乎余逢春的预料,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车厢里又迎来一段时间的安静。

等余逢春在这段安静中昏昏欲睡,余柯才重新开口:“其实……他们可能更希望你已经死了。”

余逢春重新清醒,意识到在躺下前是睡不了了。

“也正常,”他说,“我死了,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余柯道:“也不能这么说……”

他似乎想将话题挽回一些,不料余逢春打断他问:“那你呢?你希望我死了吗?”

余柯笑笑:“怎么会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接近于一个缠绵的耳语:“大哥回来,我很高兴。”

“……”

[我真受不了了。]

从捞上来开始,就坚持不说一个字的0166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浓浓的不爽。

[这个恋哥癖,他敢不敢把话说的再擦边一点?]

在所有他们去过的世界中,在他们所有遇见过的配角里,0166最烦的就是余柯。

无他,余柯总喜欢对余逢春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次次踩在系统审核的红线上,总是让0166产生一种下一秒就会被拖回系统空间接受批评的危机感。

余逢春很高兴0166还没被鱼缸里的那几条食肉鱼吓死,但落在现实里,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依旧是冷淡漠然的,并不在意余柯话里的轻佻。

瞧着他这副样子,余柯眼中闪过一道暗光,俊雅的面容也跟着出现阴暗的裂痕。

他缓缓开口:“这几日,大哥就先别出门了。”

余逢春看向他:“为什么?”

终于得到了余逢春的视线,余柯嘴角勾起一弯弧度。

他轻声细语道:“今日我中途离席,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我来了这里,如果邵家也知道了,那……”

他没有说全,但欲言又止的姿态能暗示更多。

从余柯的角度看,原先平静的余逢春眼睫颤动一瞬,仿佛一块剔透的水晶在呼吸之间碎裂开。

这是从见面开始,余逢春第一次流露出接近脆弱的神情。

但也只是接近。

余逢春问:“邵逾白还活着?”

余柯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点头:“是啊,还活着。”

余逢春的表情像是在遗憾:“我还以为他死了。”

“确实是死里逃生。”余柯为难地笑笑,“当年那场灾祸,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的糊里糊涂,邵先生在医院躺了很久,邵老夫人很生气,认定是大哥你做的。”

余逢春瞥了他一眼,看着余柯脸上的为难。

他问:“那你呢?你觉得是我做的吗?”

余柯摇头。

“我怎么认为不重要,”余柯说,“重要的是老夫人认定是你干的,说不会放过你。”

她放不放过的。

又不是说在余逢春捅了邵逾白以后,她才开始不喜欢的。

早在那之前,老夫人就一直看余逢春不顺眼,各种横挑鼻子竖挑眼。

余逢春都习惯了,完全不在意她的态度。

可除她以外,其他邵家人……

盯着车外的夜景看了一会儿,余逢春无意识地摸着装0166的玻璃杯,水滴顺着杯壁流下,落到发白的指尖上。

察觉到凉意,余逢春低下头,神情迷茫。

片刻后,他又问:“邵逾白就没说什么吗?”

“……”

余柯沉默了。

他看着靠在窗边的余逢春,看着他清瘦的身体,苍白的皮肤,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仿佛在斟酌字句,又仿佛在考虑如何开口,才能让伤害发挥到最大。

许久后,余柯开口,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邵先生,他……失忆了。”

他轻声道。

“三年前的那段记忆,他全忘了,一起忘了的,还有你。”

“从医院出来以后,老夫人雇佣了一个疗愈师,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邵先生。

“老夫人不许任何人告诉他关于大哥你的事情,也不许他自己想。”

说着,余柯脸上浮现出一抹饱含期待的微笑。

他看着余逢春的眼睛,徐徐道:“末城,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余逢春这三个字了。”

第46章梦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邵逾白失忆这个消息, 着实超出了余逢春的意料。

“……”

直到车子停在余柯家的门口,余逢春都没说一句话。

立在别墅区门口的路灯,被人为设计成了鸟笼的形状, 灯光困在黑铜组成的鸟笼中,像一团被捕捉到的小型月亮。

余逢春的侧脸被月光和灯光一同照着, 一层水晶脆壳般的剔透覆盖下来, 将他的苍白疲惫都衬得动人。

余柯坐在他旁边, 不加掩饰地投以视线。

很多人都曾夸过余柯长着一副好皮囊, 说即便将末城翻个底朝天, 也难再找到和他一般的人, 说他是举世独有。

余柯坦然接受了所有的爱慕和不经意到来的好处, 面对别人的赞美时,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表态。

但其实在他心里,他名义上的这位大哥, 才是真正的举世独有。

尤其是他伤心茫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