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寡人心中有许多遗憾,可惜斯人已逝,寡人只能在这些有些许相似的人身上
地方水灾其实算不上大事, 只是春日气温上升,雪水融化,加上那地方的水坝修整不牢, 才酿成水灾,如今已经止住。
万朝玉在朝堂上侃侃而谈, 提出的几点面面俱到, 可见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
邵逾白只在最开始的那一句话里露出点杀意, 其余时候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既不提出问题, 也不给予鼓励。
等万朝玉说完了, 他咳嗽两声, 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就按师兄说的办。”
万朝玉刚想领旨,邵逾白却话音一转:“——不过,地方水坝修筑时明令禁止偷工减料, 那狗官竟然敢顶风犯案——刺史得换一换。”
万朝玉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 邵逾白便高声喊道:“邵和!”
伴随着他的呼唤, 一道凉风迎面袭来, 瞬息之间, 殿前忽然出现三名身着黑甲的覆面男子, 刀剑在腰间绽出寒光, 杀意隐秘, 须臾之间便可取人性命。
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来的,离得最近的两名官员吓得脸色煞白,后退几步, 险些坐在地上。
邵逾白面色不改,直起身子, 朝着远处点了一下,吩咐:“去,把那个刺史的脑袋——”
话音未落,终于反应过来的万朝玉跪倒在地,大声打断他的命令:“——陛下不可!”
命令中止,邵逾白缓缓靠回龙椅上,并未觉得惊讶。
“为何不可?”
“水坝修建不牢,是县令失职,如今酿成大祸,按照律法,他非死不可,可刺史掌管一省监察,难免有疏忽之处,虽为失职,但罪不至死啊陛下!”
“您若今日取他两人性命,臣民惶恐,只怕会议论陛下草菅人命,还不知该如何揣测呀!”
余逢春:“胡扯!”
0166:[放屁!]
县令贪污固然可恶,但刺史担的就是监察地方官吏的职责,如今水患泛滥,闹出人命,刺史罪过深重,为何杀不得?
不过是事发地在荆州,而当今荆州刺史姓程,五年前娶了万家二房的嫡次女,是万朝玉的亲戚。
什么担心有损清誉,分明是怕折损自己在地方的人脉,私心用甚!
余逢春看得明白,其他人自然也明白,但却无一人敢提出异议,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邵逾白的反应。
良久之后,一直沉默的邵逾白忽然一笑,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快下去。
“那还真是有劳师兄费心了。”
说罢,他对一直候在远处的邵和军道:“那就算了,退下吧!”
三人领命,无声退下。
一切又回归风平浪静。
接下来的朝会上,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邵逾白听得无聊,余逢春也在后面打哈欠。
直到一位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从一众官员中挤出来,气氛才稍微有些回升。
余逢春打哈欠的动作顿住。
他认得这个老头。
“臣,有本启奏!”
老头一把年纪了仍然声如洪钟、响亮干脆,与当年没什么分别,余逢春往旁边偏偏头,试图躲过过于响亮的嗓门。
与此同时,邵逾白也叹了口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耐心友善。
“韩爱卿,若是为了立后的事,就不必……”
“——陛下不让臣说,可臣身为礼部中人,自然不吐不快!”
老臣打断邵逾白的话,老泪纵横。
“陛下继位八年,后宫至今不稳,皇后乃国母,事关社稷安危、皇家颜面,且立后之事,即可攘外安内,彰显陛下仁德,又可为皇家绵延子嗣,巩固万世根基,陛下不可不尽早考虑啊!”
老臣说得声泪俱下,嗓门都在颤抖,可邵逾白已经听了不下百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坐着听完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等老臣说完最后一个字,邵逾白不耐烦地站起身,撂下一句话:
“此事容后再议,寡人心中有考虑。”
说完,没有一丝一毫地停留,邵逾白直接转身离去。
陈和见状,立马高喊退朝,众臣跪拜,只留老臣跪在原地,哀叹不已。
……
回大明殿的路上,不需要任何提醒,余逢春自觉地从另一边上轿,坐在邵逾白旁边。
感觉到旁边的晃动,邵逾白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藏在十二束旒后面,不动声色。
余逢春低头整理衣服,不理会他的目光。
等到太监抬起轿辇,朝大明殿的方向走去,余逢春才干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把手伸过去,搭在邵逾白的手腕上。
“方才上朝时,江大夫不是已经把过脉了吗?”
邵逾白出声,将余逢春努力营造的无事假象打破。
余逢春没了办法,心中暗骂一声死孩子,继续糊弄:
“方才是方才,陛下上朝劳累,草民要再观察一下。”
话说的场面漂亮,可只要细看就知道,余逢春的手压根没搭在邵逾白的脉搏上。
邵逾白自然也清楚。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看了许久,片刻后哼笑一声,眸中含笑,先前从大安阁出来时的一身烦闷自然消解。
余逢春见状很满意,跟哄小孩儿似的拍拍他的手背,浑然不觉此举僭越。
跟在身后的陈和咂舌。
往日里,只要那位韩大人一提立后,陛下便会烦闷暴躁,一日不得展颜,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好,连带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乐不起来。
陈和本以为今日也会如此,没成想江大夫一哄就好,省了太多麻烦。
真是人不可貌相。
回到大明殿,邵逾白去换常服,陈和也跟着伺候,留余逢春在外面。
余逢春从心里计算着把多少次脉才能解毒,偶然瞧见和他一起被留在外殿的卫贤,想起早朝时注意到的异样,朝卫贤走去。
他笑眯眯地开口:“卫公公。”
相识几日,卫贤已经摸出了余逢春的脾气,知道他这么笑绝对没好事,心生警惕。
“做什么?”
余逢春道:“我观今日上朝时,陛下称丞相为师兄,这是为何?”
“你不知道?”
卫贤斜眼瞥他。
闻言,余逢春老实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谁懂他一睁眼发现全世界都觉得万朝玉是他学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别人就算了,邵逾白还真师兄师兄的叫上了,这是中毒,连带把脑子也给毒傻了?
余逢春心里的种种汹涌没有显到面上,卫贤以为他只是好奇,便勉为其难地回答:“陛下与丞相都曾随着余先生学习,是一门的师兄弟。”
“那陛下一直在朝堂上唤丞相为师兄吗?这是否有些……”
他没说全,但懂的都懂。
卫贤道:“丞相倒是劝过几回。但陛下坚持,就不了了之了。”
余逢春觉得自己真是一脑门官司。
理智上,他不觉得邵逾白会直接相信万朝玉的一番言辞,可情感上,余逢春实在怀疑自己的学生已经傻掉了。
“所以,”他费劲吧啦地组织语言,“陛下和丞相十分要好喽?”
卫贤闻言,笑了一下。
一张素来冷淡的脸上骤然露出微笑,本该是十分动人心弦的,可卫贤这抹笑,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仿佛在讽刺,仿佛又只是单纯的勾勾嘴角。
“那是当然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与丞相,同心同德。”
又是同心同德,陈和也这么说。
师徒俩人念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指定都没憋什么好话。
余逢春将万朝玉列为重大嫌疑人。
*
一炷香时间过后,邵逾白换完常服,派人叫余逢春进去用早膳。
一桌菜肴琳琅满目,都还冒着热气,余逢春进去的时候,邵逾白正看着一份朱红封边的公文,见他进来,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吃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将公文合上递给陈和。
余逢春拿起筷子,忽然想起君臣间隔,便很不真心地补上一句:“陛下,这是否有些……”
邵逾白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寡人刚才让下人去万嫔的小厨房里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做些新鲜糕点送来,一会儿你尝尝。”
余逢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谈君臣逾矩什么的就很不识好歹了。
余逢春瞟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乳酪,邵逾白便动筷夹给他。
用完早膳,天终于彻底明快起来。
邵逾白没有审阅奏折的意思,依旧在书房里看那本公文,任由桌边奏折堆积成山,余逢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摆着四五碟新鲜出炉的糕饼,拿着书房里的唯一一本闲书。
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气氛很和谐。
陈和进来禀报:“陛下,万朝玉大人在外面候着。”
万朝玉?
余逢春放下书。
在大安阁说的不够,还要追到书房来说。
两人对视一眼,余逢春把书放到邵逾白书桌上,想从屏风后面绕出去。
然而邵逾白捡起书,重新把书扔进他怀里,丢下一句:“拿着。”
尔后他合上公文,对陈和说:“宣。”
……
余逢春走到屏风后,一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椅子已经在哪里等着,边上还有一杯沏好的新茶。
望着这些,余逢春心绪复杂,翻到刚才看到的那页,重新坐下。
……
一踏进书房,万朝玉就看见了摆在皇帝手侧的桌子上的精致点心。
这些是为谁准备,他心里有了猜测。
目光只短暂停留了半秒钟,万朝玉向皇上叩拜,高呼万岁。
“师兄请起。”
邵逾白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握,等着万朝玉起身,开口问:“师兄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陛下赎罪,”万朝玉道,“臣下此次来,是为了今日早朝的事。”
邵逾白一挑眉:“哦?水灾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今天傍晚县令的头就能送过来,寡人叫他们送到师兄府上。”
嘎吱声在余逢春脑子里响起,是0166没憋住笑。
“……陛下,这就不必了。”
万朝玉勉强道,显然并不想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师兄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万朝玉躬身,“陛下后宫之事!”
“……”
邵逾白平静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辨不出喜怒。
沉默良久,他道:“若是为了立后的事,师兄大可不必费这个心了。”
“若无国母,陛下也该尽早考虑国本,”万朝玉道,“陛下不想立后,臣明白,不如折中一下,今年选秀,选些年轻女子进宫,繁衍子嗣。”
他说得苦口婆心,好像真的在为邵逾白打算。
可一个皇帝,尚未立后便大肆选秀,要真是这么干了,邵逾白的名声得烂成什么样子?
余逢春坐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等邵逾白的反应。
而邵逾白的反应则是轻轻揭过。
他靠在椅背上,拨弄着手上的扳指。
“师兄此言差矣,寡人觉得现在的后宫就很好,梁妃活泼,万嫔温婉,其余各色美人也各有风情,没必要选秀。”
“可是……”
万朝玉还想说些什么。
邵逾白却直接打断他:“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些新鲜玩意,寡人吩咐人傍晚给你送过去,这些日师兄辛苦了,好好歇歇。”
“……”
万朝玉叹了口气,掏出当师兄的范儿:
“陛下若自己心里有主意,那臣也不好说些什么,昔日先生教导,臣都铭记在心,定然辅佐陛下,至死不渝。”
余逢春听得想抽他一巴掌,装什么装?
邵逾白却仿佛很受用,神色更和缓些:“寡人也都记得。”
……你记得什么?
隔着屏风,余逢春看向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傻子,恨铁不成钢。
君臣二人原先凝滞的氛围和缓下来,终于能聊点家事。
万朝玉兜兜袖子,貌似很不好意思地开口:“前些日子,臣听说小妹惹陛下不快,小妹在家一向顽劣,长辈们骄纵了些,还望陛下赎罪。”
“这些寡人都明白。”
邵逾白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指尖在明黄丝线上流连,声音漫不经心。
“万嫔侍奉已久,寡人不会真厌弃她。”
万朝玉闻言松了口气:“万氏一族,对陛下感激不尽。”
邵逾白“嗯”了一声,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面前,转而翻看起放在桌边的书本。
意识到他已经不想再聊,万朝玉知道已经到告退的时候,可目光落在那桌点心上,一些话涌到嘴里。
他再度躬身,小心开口:“陛下,臣近日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有位民间大夫,一直随侍,不知是不是龙体有碍?”
话语轻而又轻地消散在书房朦胧的光影中,邵逾白靠在龙椅上,看得出万朝玉的谦卑,也分得出万朝玉的试探。
身后屏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书本翻页声,邵逾白忽而垂眸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徐徐道:
“不瞒师兄,寡人近日总觉得身体疲乏,夜里常常梦见以前的事。”
他的目光飘得很远,仿佛真的透过眼前氤氲的热气,看到了旧日的魂灵。
“……这个大夫本是为梁妃治病寻来,没想到寡人见了一面,发现他背影神似故人,便留在身边,聊以慰藉。”
注视着万朝玉明了后不可置信的表情,邵逾白神色高深莫测。
“寡人心中有许多遗憾,可惜斯人已逝,寡人只能在这些有些许相似的人身上弥补一二。”
大逆不道的话语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天经地义。不知若昔日帝师余逢春还活着,该做何感想。
垂眸将手中茶盏稳稳放在桌上,邵逾白语气阴森,像只身穿华服坐高位的鬼。
“……师兄,能理解吧?”
第32章不明显的爱欲
离开屏风后面, 余逢春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
确诊有病的邵逾白放出一番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豪言壮语,把自己的冒牌师兄吓得脸色煞白,随便说了两句后就叩头告退, 还了书房里一片清净。
余逢春拿着书,慢吞吞地走回原来的位置, 略微一掀眼皮, 就看见邵逾白坐在龙椅上, 正半点不带装地朝他看来, 等他反应。
余逢春能有什么反应, 无言往椅子上一坐, 把书摊开, 顺着刚才看完的那一句往下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
等听到茶碟哆嗦着撞在一起的细碎响声,余逢春才从书本中抽离。
再抬起头, 发现邵逾白已经不看他了, 正在喝茶。
余逢春装样子, 他也装, 只是从余逢春的角度看, 邵逾白的脸色已变得惨白, 偏偏眼圈泛起红色, 血丝也爬到眼白上, 茶杯在他手里哆嗦个不停, 像是下一秒就要提剑杀人,完全不正常,吓人得很。
可余逢春却从里面看出点别的意思。
人真是有趣, 有时候凭着一腔孤勇,路都没探清楚, 就敢把脏污的欲望连带着心呕出来,摊在人家面前要个说法,可勇气褪去,清醒过来,就开始害怕,怕人家觉得他脏,觉得他得寸进尺,恨不得杀了刚才的自己。
深埋血液的毒药有刮骨剥皮之效,邵逾白被折磨久了,神志不清,一激动,就不顾后果地把不该说的话都吐了出来。
而现在,他清醒过来,知道害怕了。
余逢春终于明白当初吵的那一架,给邵逾白留下了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余逢春知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不能再抢来咽回肚子。
他放下书,思索片刻,端了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糕点走到桌前,轻轻放下。
“陛下可是累了?”他低声问,“歇歇吧。”
邵逾白注意着他的动作,见余逢春放下糕点,没有动怒的意思,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但神色仍然是僵硬的。
“我有什么好累的?”
他哑着嗓子说,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神悸动,连自称都忘了。
茶水还冒着热气,想必还烫手。余逢春瞅了他一眼,没出声,只伸手过去,接过在他手里哆嗦不停的茶盏,放回桌上。
邵逾白格外顺从地任由他动作,似乎是耗尽了力气,连喘息都柔柔的,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冷不丁地问。
余逢春眼睫一颤,朝下看去,只能看到邵逾白低垂的眼眸,病弱苍白的脸色像纸一样盖在他的骨头上,显露出毫无生机的转折阴影,死气沉沉。
他低声道:“陛下洪福齐天,与天同寿。”
闻言,邵逾白轻嘲:“他们曾经也是这样说父皇的,可细算寿数,父皇殡天之时,不过刚知天命而已。”
站在最高处,听着臣民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时候,喊的人知道是假的,听的人也知道是假的。
余逢春的安慰从未如此苍白虚假过。
好在邵逾白并没有介意。
略微调换了下姿势,微弱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邵逾白低咳一声,仿佛回忆般开口:“我犯过天大的错,也不知他看到我如今这般狼狈,会不会觉得是我罪有应得……”
八年前,余逢春的离去是一场无论如何都醒不来的噩梦,是深夜朦胧间的当头一棒,把邵逾白最后一丝少年意气砸个粉碎,留下一具惶惶不安的躯壳。
狰狞又赤裸。
“你不会死,”余逢春再次说,“我会治好你的。”
一缕发丝脱开,垂在邵逾白耳边,余逢春将发丝勾在手指间,重新捋好。
轻柔的触碰胜过一千万句洪福齐天,邵逾白仰起头,注视着余逢春的眼睛。
余逢春的手还停在他耳侧。
顷刻后,他点点头。
“那就有劳江大夫了。”
在他的眼睛里,余逢春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片刻沉默后,余逢春醒过神,松开手,回去坐下。
邵逾白也干咳一声,不太自在地坐直身体,敲敲摊开在桌面上的公文,扬声将陈和喊了进来。
陈和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书房内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他走近过去,接过公文。
邵逾白道:“你亲自挑人,去常雨县看看。”
余逢春心神一动,常雨县就是那个爆发水灾的县城。
“奴才明白。”
陈和迅速转身离开。
听着房门开启又合拢的响声,余逢春若有所思地翻过一页。
在绍齐,不同颜色的公文来自于不同的机构,朱色封皮的,应当是宫廷内狱呈上。
可是宫廷内狱里关押的犯人,与常雨县有什么关系?
余逢春盯着邵逾白的书桌,很想看看公文里写的是什么。
他问从刚才开始就不吭声的0166:“能透露点吗?”
0166不答反问:[你知道刚才他是在戳你心吧?]
光看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就知道主角方才的心如死灰全是装的,为了就是让余逢春难受。
“知道又怎么样?”余逢春很无所谓,“知道我就能不管他了吗?”
邵逾白像只小狗,被踹了两脚后,看到主人走过来,就哼哼唧唧地凑上去,一边装疼,一边摇尾巴,想被摸摸头。
他以为要哭到主人心疼了,才会被疼爱,却不知余逢春本身就想把他抱在怀里亲亲哄哄,哭不哭都一样。
0166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人之前哪来的心气儿,居然觉得能让邵逾白认不出自己。
[我不能透露太多,]它干巴巴地说,[只能告诉你,公文都里是供状,而且不是一个人的。]
供状?
余逢春吃了块点心。
“我想看看那个公文。”他说。
[怎么看?]0166道,[我可以给你提供夜晚皇宫的守卫值班图,如果你需要的话。]
余逢春惊奇地问:“我要那个干什么?”
0166:[……不然你怎么看?]
“直接问他要啊,”余逢春理所当然,“不过不是现在,等晚上。”
0166:[……]
等晚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你时间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就能要什么给什么?
0166想说没必要,但说不定人类有机器想不透的招,于是沉默两秒果断下线。
*
*
余逢春在大明殿里待了一天,跟着邵逾白一起吃饭。
早膳时有道乳酪他吃了好几口,邵逾白发现了,所以午膳的时候又端了上来,此外还有一道素烧青菜,余逢春动了好几筷子。
他总体吃得不多,可有他在身边,邵逾白也跟着多吃了几口。
用过午膳,邵逾白带着余逢春去御花园溜了一圈。
在皇宫里,无论盛暑严寒,花永远是盛开的,叶子永远是碧绿的。
往前数,前几位皇帝的时候,御花园同样风景如画,但如今这位皇帝的要求显然更严苛些,连一片枯叶都不想见到。
过去,余逢春进宫过几次,但都有要事,所以没有细细看过御花园的风景。
如今清风徐来、阳光温暖,在一片姹紫嫣红中走路消食,非常舒畅,只有一点让余逢春很奇怪——
邵逾白的后宫里虽然没有皇后,但各色美人数不胜数,如今正是风光好的时间,为什么一路上余逢春一个都没见到?
“你的那些……”
他想问一下,但话还没说完,邵逾白就看他。
“我的什么?”
余逢春摇头:“没事。”
算了,这是邵逾白的私事,他问了多不礼貌。
可他不问了,一直在等着的邵逾白脸上却划过一丝失望。
“真不问了?”他像不死心一样确认道。
余逢春用力点头:“不问了。”
邵逾白更失望了。
……
入夜,书房里堆积成山的奏折终于有了下去的趋势,余逢春眼睁睁地看着邵逾白抽出几本随便批了一下,接着就全部让人抬走,连夜送去尚书省,叫他们定个章程。
可怜几位老臣,一把年纪了还得帮邵逾白写作业。
不过也多亏了他们。
等到了就寝的时候,余逢春终于看完了书房里的唯一一本闲书,那时邵逾白已经离开了,只叫人给余逢春留着灯。
卫贤在门口等着他,余逢春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靠在柱上闭目养神,一身蟒纹锦衣,面如冠玉,很有气度。
“你为什么在这里?”余逢春问他。
卫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你。”
“你不如说是怕我窥探国家大事。”余逢春说。
卫贤不答,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披风,丢给余逢春。
余逢春披在身上,眼前浮现出曾经那个瘦瘦小小的白净孩子,跟在陈和后面,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葡萄一样,时常偷偷看着他。
余逢春不大喜欢孩子,但卫贤小时候很可爱,所以他愿意偶尔逗逗。
只是谁能想到,八年后再见面,粉雕玉琢的小东西竟然长成了很刻薄的大冰块,体贴倒是仍然体贴,只是心境不同了,物是人非。
披上披风,余逢春跟着卫贤去正殿。
路上,卫贤突然开口:“你来的这几天,皇上很开心。”
他和陈和是从潜邸就跟着邵逾白的,说话做事比寻常下人随意一些。
余逢春道:“皇上是很宽和的人。”
“皇上确实宽和,但对你这样,是因为别的。”卫贤说。
虽然是阉人,但卫贤发育很好,身量修长肌肉匀称,有一种很冷淡的英俊,站在远处也是翩翩公子,光靠一张脸就能让少女动心的类型。
陈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卫贤是他的徒弟,自然也跟着学的圆满周到。
余逢春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卫公公……”
卫贤打断他。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就是个唱戏的。”他说,神色在夜风中冷漠异常,“陛下在你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
余逢春哑口无言,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卫贤显然是气急了,没了理智,所以才说出这些话。
可这是余逢春和邵逾白之间的事,他为什么会生气?连陈和都看得开……
余逢春本能去瞧卫贤的神色变化,想找到嫉妒怨恨或别的什么,可找了一圈又一圈,唯一显露出来的,只有一层藏得极深的爱欲,转瞬即逝。
这层爱欲当然不可能是给江秋的。
意识到什么,余逢春急忙低下头,不停回想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死的那一年,卫贤才多大?
另一边,吹了一路夜风,卫贤也冷静下来。
低头轻笑一声,仿佛是个嘲笑,笑完以后,卫贤重新端正神情,又变回了那个冷淡刻薄的卫公公。
“算了,皇上高兴就好。”他说,“其他人算什么呀?”
话虽如此,可那层厚重的爱欲混着怨怼,仍死死凝结在他的眼底。
……
和昨夜一样,为了给余逢春制造机会,陈和已经将内殿寝宫的下人全部遣散。
陈和是个人精,既然昨夜的自作主张没被斥责,那就说明皇上其实很满意,大胆继续就好。
余逢春进殿之前先把披风脱下,心里琢磨着以后都不要再穿了。
刚走进寝宫,余逢春就听到邵逾白在咳嗽,咳的死去活来,微弱的血腥气飘进鼻腔,余逢春的喉咙也跟着发疼。
他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备好温水手帕,等咳嗽声微弱下来,余逢春才缓缓走近,蹲坐在床前。
“水。”
他只说了一个字,可邵逾白马上听出来人是谁,半撑起身,撩开帷幔望出来。
许是因为刚才咳嗽太过剧烈,丝绸做的白色单衣朝旁边歪去,露出大片紧实胸膛,肤色白皙、肌肉分明,很勾人眼睛。
余逢春看了两眼,然后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将碗盏递过去。
邵逾白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低头喝水时姿势变动,露得更多了。
余逢春:……
忍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余逢春放下托盘,单膝跪在床上,两只手伸过去,相当利索干脆地替邵逾白把扣子系上,就差直接系到脖子。
邵逾白任由他动作,跟喘不上气一样,呼吸急促,胸膛上的温热皮肤几次与余逢春的指尖接触,仿佛有火在烧。
余逢春憋着口气,系完扣子以后拿走碗盏,又将手帕递过去,仍然坐在床上,不准备再挪动。
看着邵逾白擦拭过嘴边的血迹,余逢春轻声道:“……陛下今日劳费心神,要早休息。”
邵逾白倚在床头,闻言瞅了他一眼。
“寡人倒是想休息,可惜有个不知好歹的老头,把宫人全都撤下去了,寡人想喝口水都没法。”
这话就是在刺挠陈和,余逢春半点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他壮着胆子道:“皇上若是嫌没人伺候,为何不找妃嫔侍寝?”
邵逾白又看他,语气不明:“是有人请你这么问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问的?”
“是草民自己想问的。”余逢春说。
“这样。”邵逾白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点:“江大夫前几日说要随侍寡人身边,观察病情,寡人便决定戒了女色,方便江大夫治病。”
他勾勾唇角,因余逢春终于遂了他的意,先前的失望神色一扫而空。
邵逾白又问:“江大夫深夜前来,是来给寡人治病的吗?”
余逢春:……
瞅着他脸上的得意表情,意识到现在是哄孩子时间的余逢春勉强点头。
“是,我来给皇上把把脉。”
说罢,没等邵逾白反应,他翻身下床,盘腿坐在同样柔软暖和的地毯上,像白日里那般,将手搭在邵逾白的手背上,还安慰似的拍了拍。
“皇上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第33章兵符与画
邵逾白闭上眼, 按着余逢春的意思,迷迷糊糊要睡过去。
然而就在他将眠未眠的时候,余逢春突然咳嗽一声。
“你睡着了吗?”
“……”
邵逾白睁开眼:“没有。”
“哦。”
余逢春应了一声, 手指无意识地在邵逾白手背上摩挲。
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邵逾白偏过头, 枕在枕头上看他。
寝殿内烛火并未完全熄灭, 几盏在远处烧着, 朦胧的暖黄光亮洒过来, 衬得余逢春的眼睛黑且明亮。
邵逾白的心变得很安定, 他柔声问道:“什么事?”
余逢春眨眨眼, 在想怎么委婉地问出问题, 可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直截了当的好。
于是他开口:“那本公文上写的什么?”
邵逾白没反应过来:“什么公文?”
“朱色外封的那本,”余逢春比划给他看, 左手仍没离开邵逾白的手背, “你看完以后交代陈和去常雨县。”
他这么说完, 邵逾白自然就想起来了。
也不知该不该夸余逢春坦荡干脆,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臣子,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敢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偏偏他就这么问了, 好像打心眼里确定邵逾白不会拿他怎么样。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盯着面前这张普通平凡的面庞看了许久, 邵逾白转回头, 不再看他。
半晌后, 他低笑一声,尾音中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你要是真想知道,那光看文字没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
他说:“明日,让陈和亲自带你去一趟。”
一锤定音, 余逢春半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看他。
邵逾白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手指在余逢春的手下微微蜷缩,将床单勾出一条细细的褶皱。
如同某种难以言表的渴望和哀求,只敢在阴影下表露。
一夜无话。
*
再睁眼时,天还未亮。
余逢春难得起这么早,脸颊蹭过细软顺滑的布料,在一片暖融融中打了个哈欠。
神志回笼,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地上可没这么舒服,更别提身后。
余逢春盯着眼皮底下的祥云纹样看了许久,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睡到一半爬上床的。
他问0166:“你实话告诉我,我其实是有梦游的毛病吧?”
0166闻言冷笑。
[我实话告诉你,昨夜我以为你是吃了安眠药昏过去了。]
余逢春没有梦游的毛病,但他旁边的那个人应该有。
昨夜凌晨0166正待机研究小说素材,忽然检测到邵逾白下床,把趴在床边睡的余逢春给抱了上来。
动作既利索又干脆,显然蓄谋已久。
余逢春全程做出的唯一反抗是哼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迅速睡熟过去。
0166真的很怕余逢春哪天睡着了以后被人一刀捅死。
它相当诚恳地问:[你以后睡觉的时候,能睁一只眼吗?]
余逢春懒得搭理它。
小心翼翼地翻过身,余逢春发现直到现在,他还和邵逾白保持着皮肤接触。
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上,保持着一个只要轻微挪动,就会马上分开的距离。
毒药折损精神身体,邵逾白也和余逢春当初那样疲倦易累。
即使感觉到了身旁人在动,他依然没有醒过来,双目紧闭,呼吸悠长,陷在疲惫的梦里。
余逢春在面板上查看,满意地看到解毒程序的运行进度已过半。
“现在什么时候?”
[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0166说。
余逢春坐起身,看着殿内即将燃尽的蜡烛,侧身替邵逾白盖好被子,顺道把他的手也塞到被褥下面,然后翻身下床,披着外衣走出寝殿。
陈和正在外面等着。
听到脚步声,一回头便见余逢春步履不稳地走出来,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还带着刚从床榻上下来的热气,陈和当即双眼一眯,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手腕脖颈。
余逢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任由他打量寻找。
陈和看了一会儿,说不上失望还是无感地端正视线。
“江大夫。”他恭敬地一躬身,“圣上可好?”
余逢春打了个哈欠:“还在睡。”
“和公公,”他望着远处微亮的天光,说,“皇上让你带我去个地方。”
陈和愣了一下。
*
*
*
宫廷内狱,位于皇宫外侧最边角的阴凉之地,里外有御林军和亲卫轮流把守,进出需要三道手令,由小至大,缺一不可。
陈和没有问为什么,得知是邵逾白分咐的以后,他直接将手下的活都交给卫贤,等余逢春梳洗完毕,自己带着他,一路到了内狱门口。
刚迈过第一道巡视关卡,看见内狱方正的屋顶,余逢春便感觉到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从远处吹来,绕过前胸脊背,冻得人骨头都跟着哆嗦。
内狱选址相当刻薄,故意找了个让人舒坦不起来的地方,关在里面的囚犯无论是否有罪,都得先吃一顿苦头。
余逢春不曾到过内狱,陈和倒是轻车熟路,巡逻的人见到他都会停住脚步,恭敬问好。
内狱建在地下,守卫刚将大门敞开,余逢春就闻到一股混着血腥气的铁锈味,有哭声在底下传来。
呜呜咽咽,游魂一般。
陈和先走下去。
内狱朝下的楼梯两侧铸有烛台,烛光摇曳间投下阴影,越往下走,越是凉意逼人。
余逢春能看到几团蜷缩的黑影窝在潮湿的稻草中间,蓬头垢面,见到活人也不敢出声,只是颤抖着往更深处躲去,仿佛已经被多年的监禁泯灭了人性,只剩下懦弱的动物本能。
察觉到他的目光,陈和淡然解释:“江大夫千万别可怜这些畜生,左边这个,”他伸出拂尘,点点其中一间,“曾是二等太监,先帝时在宫中**宫女,致使三名青春年华的女孩毁了容颜,生活不能自理,皇上下旨,让他一辈子都待在这儿。”
余逢春顺着拂尘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囚犯已经脏得看不出人样,但仿佛知道陈和在说他,喊了一声后朝墙角缩去。
有时候,死是很仁慈的处罚,因为哪怕过程痛苦,总有一个尽头。
但这种漫长的监禁不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求救无能,是巨大的折磨。
余逢春道:“这种渣滓,死不足惜。”
听他这么说,陈和笑得和蔼:“这就是了。”
走到最下层,那是羁押存疑犯人的地方,余逢春停在稍微宽敞一些的地方,呵出的气都是冷的。
0166实时汇报,此时他们的位置已处在地下六米左右。
陈和去交第三道手令,余逢春在后面等着。
他注意到,看守的侍卫中有两人对待陈和的态度很不一般——其余侍卫对待陈和,行的是宫礼,但那两人行的却是军礼。
这意味着他们是邵和军的人。
邵和是皇帝亲卫中的亲卫,本不该派来守卫内狱。
邵逾白这样做,八成是因为关在里面的犯人身份重要,要万分小心。
手令交接完毕,陈和笑呵呵地走回余逢春面前,昏暗的光撒在他身上,多了几分诡异之感。
他没有直接让余逢春进去,而是说:“奴才今天说句实话。”
“……”
“前几日奴才对江大夫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心,但奴才实在没想到,陛下会对江大夫如此信任。”
余逢春无声迎上陈和审视的目光。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考量。”
听见他这么说,陈和沉思片刻,而后眼神一变,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快开。
他略微一躬身,语气和缓:“是奴才多嘴了,要是江大夫能为皇上分担一丝忧愁,那奴才万死也难报江大夫的大恩。”
陈和看似亲切,可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最多疑,好在他的多疑也是向着邵逾白的,余逢春没意见。
“我可以进去了吗?”余逢春问。
“可以,请。”
把守在门口的侍卫动作一致地向两边让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余逢春嘱咐0166打开录像功能,随后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守卫把持的内部牢房,比起之前那些,规格更齐整,也稍干燥些。
余逢春走到牢房前,刚一站定,就看到其中一名囚犯扑到栏杆前跪一下,一边大哭一边用力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他哭得凄惨,俨然已经绝望,头上早就磕出了血,血又凝固成块,变成黑且腥臭的污渍。
“奴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大明殿的东西,可奴才的家人真是无辜的,皇上要杀要剐,奴才绝无怨言,只求大人留奴才家人一条命,放他们一马!”
此言一出,其他三名囚犯也爬到离余逢春最近的那面墙前,哭着哀求。
一时间,窄小的空间里哭声遍地,吵得人头疼。
余逢春从他们的哭求中听出了什么。
他问道:“你们是前些日从大明殿偷东西的下人?”
最开始出声的那个人连连点头。
“是,就是罪奴!”
余逢春和0166都安静了一秒钟。
之前长宁说大明殿出了盗贼,查出后被皇上乱棍打死丢了出去,说的应该就是他们四个。
但打死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盗贼其实被囚禁在了宫廷内狱中。
余逢春终于知道这次下内狱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在原地左右寻找,等发现一张立在角落的椅子以后,余逢春抖抖衣摆,将椅子提到正中间放下,自己施施然地坐上去。
“你们都是常雨县人?”他先确认道。
“是!是!”
一名之前从未开口的人大声说,“奴才虽没在那里长大,但祖籍确实是荆州常雨人。”
其他人也忙不迭点头称是。
“什么时候入宫的?”
“奴才四人,均是定熙三年入宫。”
有意思,四个人均是荆州常雨人,且同一年入宫,在大明殿伺候,又在五年后因偷盗皇宫财产被捕。
太过巧合,反而显得刻意。
余逢春手里拿着一盏用于照明的烛火,听完囚犯陈述以后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烛火。
囚室里阴暗无光,烛台就是唯一的光亮。
余逢春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周身覆盖阴影,唯有那盏烛火带着些许暖光,给拨弄烛芯的时候投下更鲜明的分界线。
囚徒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感觉这次来审问的人和其他几个不一样,更冷静也更从容,拨弄烛火的模样好像是在斟酌挑选他们的命,琢磨着从哪个开始下手。
良久后,等到连呼吸都僵硬无力,余逢春才缓缓开口:
“你们偷了什么?”
“这……”
几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一人率先将头用力磕在地上。
“奴才是想偷的,但没有偷到……”
余逢春眉头忽的一挑。
“没有偷到?”他重复着囚犯的话,尔后问,“那你们本来是想偷什么?”
“我们四人只是临时起意,想偷些珍奇古玩带到宫外去换一些银子,并没有具体要偷什么,大人明鉴啊!”
余逢春闻言冷笑一声,盯着眼前抖成筛子的四人。
光看他们穿的囚服,就知道邵逾白没对他们动刑,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动机在邵逾白眼里太过明显,以至于不需要逼问出什么就能直接确定答案。
但这样的无视和宽容,却让他们以为还有活的可能,以至于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沉默许久,余逢春将烛火端正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知道从这里再往上一层是什么吗?”他问。
这个问题来的没头没脑,几名囚犯眼中闪过困惑,不知道余逢春想干什么。
而余逢春也没有真正期待他们的回答。
“在这层往上,有一处空间,用石板和着米浆筑成,最是坚固,人力难以摧毁。”
他弯腰熄灭烛火。
在黑暗中,恐惧放大,连平稳讲述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阴森。
“这处空间被分割成几间,每间的进出口仅有一尺,内一无床榻,二无烛台,黑暗冰冷,且因为墙极厚,所以也没有声音。”
“将犯人关进去后,守卫会关闭进出口,除了每日一餐外,不会有一丝光亮、一点声音传入,就这么长年累月地关着。”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混着淡雅幽微的香气,每一步落地,都能让人怕得把心吐出来。
余逢春盯着犯人哆嗦的肩膀,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陛下仁慈,不愿对你们动刑,但并不是非得见血才能得到实话,若是将你们分开放进去,不出半月,死的死疯的疯,还怕得不到实话吗?”
戏谑的声音中藏着浓厚的兴趣,仿佛这个儒雅淡定的大人真觉得这是件多有意思的事。
果然能被派来审讯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四名囚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几日的囚禁已经把他们的所有胆识全部磨灭,唯一的一点侥幸也被余逢春的话吓得再也冒不出头。
见他们已经被骇到,余逢春趁热打铁,柔声喊:“陛下已经派人去了你们家乡,将你们的父母亲眷接来保护,若你们还不知好歹,辜负陛下恩德,那就只能——来人!”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种种逼迫下,囚犯心理防线被压到极致,终于不可控制地崩碎开,一名囚犯哆嗦着开口:
“——大人且慢!!”
余逢春一转身,挥手让进来的守卫退下:“愿意说了?”
“是……是!”
囚犯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饱含恐惧,已看不出一刻钟前的强装镇定。
“启禀大人,我们确实有要偷的东西!”
“是什么?”
囚犯忽然哑下去:“这……”
这时,另一名跪在左边的囚犯大声接道:“大人恕罪,我们真的没有见到那两样东西,只是听人说,是兵符,和一幅画!”
第34章横竖已经有八年,寡人没收到过贺礼了。
兵符, 余逢春能理解,应当是暂且用来统调邵和军的凭证。
邵逾白直到现在仍然稳坐皇位,一是因为他并未犯下大错, 即使有人想反,也师出无名;二则是因为他手里有邵和军, 若是有人胆敢谋逆, 只需要一个名字, 无论他怎样躲, 邵和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邵和军, 就是邵逾白的保命符。
若是拿到了统调兵符, 即使不能完全牵制, 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说不定就是成大事的重中之重。
有人想偷, 那是再正常不过。
可那幅画像又是什么?
余逢春踱步片刻, 决定把这个问题放一放。
“谁让你们偷的?”
囚犯答:“大人, 并无人指使, 是我们想——”
余逢春不耐烦地打断:“你们在大明殿里伺候, 一向安分无事, 忽然聚在一起, 商量着去偷两个见都没见过的物件——打量着我是傻了吗?”
他讲话没留情面, 语气中的烦躁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肉皮, 仿佛下一秒钟他就会懒得再周旋,直接转身离开。
恐惧不断挤压,已经连喘息的空间都不剩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股尿骚味散开。
余逢春“啧”了一声,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知道, 还是不愿说?”他问。
此话一出,本来就跪着四个人扣头如捣蒜。
最开始朝着余逢春求饶的囚犯大喊道:
“大人,我们真不知道啊!是、是李连撺掇的,说有个大人物想要,我们若是偷了,必定能富贵一辈子,即使事发,大人物也可保我们安然无恙,我们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其他人也连连应道。
“对对对,是李连说的!我们从未见过那个大人物!”
“李连,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如此害我们!你若是知道,就快快开口,保住这条命才是正道!!”
三人口中的李连,正是刚才那个吓尿了裤子的囚犯。
从余逢春进来开始,他只是跪地求饶,其余的话一字都没有多说。
面对其余三位同伙的指责怒骂,李连的头埋得更低,整个人抖如筛糠。
余逢春走到他面前时,只是刚蹲下,连话都没说一句,他就已经崩溃地哭了出来。
“大人……我没、没见过,那个人只是给了我许多金银珠宝,要我帮他偷点东西,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其实从刚才的表现,不难看出李连本身不是个多有胆识的人,会铤而走险,大概是一时的利欲熏心。
要他说实话,稍微吓一下就行。
余逢春估摸着已经差不多了,再吓人可能就昏过去了。
“你说他给了你许多金银珠宝,那东西呢?”
“俱送回老家了。”李连说,“奴才家中祖母年事已高,要吃药,就全送回去了。”
“哦。”
听完他的遭遇,余逢春没什么感触,应了一声后又问:“什么叫你没见过?你是怎么和他搭上线的?”
李连哽咽着说:“奴才是出宫才买时遇到的那个人,他先是让仆从请奴才吃好酒好饭,又送了些银两,之后又陆续遇过几次,赠了奴才很多金银珠宝……”
“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说因水灾波及,家中的收成全没了,祖母重病,奴才不得已,便想找那个人借钱,结果他跟奴才说了这桩买卖——奴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皇上宽恕奴才的家人!!”
说吧,他弯下腰,砰砰磕头,本就血肉模糊的额头上又涌出大片的血。
余逢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磕头。
“你对那个人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磕头的动作倏地停住,李连抬起头,血滴划过鼻侧,表情恍惚。
“奴才真的不记得多少,只依稀感觉,那个请我吃饭的下人带着点荆州口音。”
“……”
荆州,又是荆州。
“还有吗?”
李连面上划过一丝犹豫,仿佛有个消息他自己也不确定。
余逢春见状道:“不管什么,先说,说出来我才能看看能否保住你一条命。”
“是。”
李连唯唯诺诺地应道,仿佛回忆一般开口:“有次,下人带我去楼上雅间见他,他坐在屏风后,我看得不真切,但依稀仿佛听到下人叩门时,称他为郁大人……
“因隔得实在太远,奴才实在不清楚是不是听错了,后来奴才也打听过,朝中并无姓郁的官员,倒是曾有位跟在皇帝身边的人姓余,不知是否有什么关系……”
余逢春缓缓站起身。
姓郁的没有,姓余的已经死了,但名字里有玉的可是手握大权,翻云覆雨呢!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他看向不知何时走进来的陈和,“让守卫看好他们,别死了。”
陈和一躬身:“那是自然。”
说完,余逢春便离开了这里,与陈和一路往上,重新走回天光明亮的人世间。
此时,邵逾白刚好下朝。
刚回到大明殿,余逢春就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
他站在外面不肯进去,问同样被赶到殿外伺候的卫贤。
卫贤不肯说,陈和走过来,也问:“今日早朝谁又惹陛下不痛快了?难不成韩大人又提立后的事了?”
不应该。姓韩的老头子虽然坚持不懈,但也没有砍脑袋的爱好,一般一个月提一次就差不多了,不会频繁提起。
卫贤本不想当着余逢春的面说,但陈和问起,他不能不答。
“不是韩大人,也不是立后。”
他道:“今日早朝的时候,朔秦递了请安折子,说是邀敬皇上寿诞,还说不日会派使者来我朝觐见,皇上一听,当即就不高兴了。”
对绍齐来说,朔秦是个边疆部族,善养马也善征战,他们的土地虽辽阔,但难以种植庄稼,多数粮食都靠与绍齐交易获得。
自先祖时,两国便有来往和亲的习俗,一直相安无事,万寿节将近,朔秦前来恭贺也是人之常情。
余逢春琢磨了一会儿,不懂邵逾白生气的点在哪里,便问道:“可知使节是谁?”
卫贤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还能说出这话?
换做平时,陈和可能不会说什么,但他刚跟着余逢春去了内狱,知道邵逾白信任这个民间大夫,便瞪了卫贤一眼,让他赶紧开口。
卫贤不情愿地开口:“好像是三皇子,没细数。”
余逢春顿时明了。
朔秦的三皇子叫哈勒,在邵逾白还是太孙时,曾从入京觐见,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此处得不是很愉快。
朔秦人天生高大,眉眼深邃,模样是不同于绍齐的英俊,挺讨人喜欢。
余逢春始终不理解邵逾白为什么不喜欢哈勒,在他看来,那小子会说话也有眼力见,挺活泼的,就算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讨厌。
他也曾问过,但当年那个清俊温润的少年只是罕见地瞪了他一眼,嘴闭得很紧,一个字不肯多说。
一个外地来的活泼小崽子,当然没法和自家学生比,余逢春便没再问下去。
直到现在,卫贤再提起,他才琢磨出点首尾。
那时候,哈勒是挺喜欢围着他转的……
余逢春咳嗽一声,装作知道什么但不多的样子,点点头。
卫贤翻了个白眼,根本看不出昨夜那副偏执的模样。
这时,殿门被人推开,一名小宫女走出来,到他们面前行礼,小声道:“江大夫,皇上说,来了就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去用膳。”
余逢春与陈和对视一秒。
“刚才在内狱里……”
还没等他说完,陈和就道:“陛下是吩咐奴才带江大夫去瞧瞧,并没有说别的。”
余逢春放下心,走进内殿。
……
大概是刚下朝就传了早膳,余逢春进来时,邵逾白还穿着朝服,只褪了冕冠,几缕发丝垂在肩头,神色温和,并不见等待的烦躁。
有旧日的影子。
今天的早膳里没有乳酪,余逢春刚坐下,邵逾白就夹了些油煎小菜进他的盘子里。
“新磨的豆浆,尝尝。”
余逢春喝了一口,放下碗,琢磨着怎么跟邵逾白讲内狱的事。
然而邵逾白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了一趟,明白些了吗?”他问。
余逢春点点头。
“全明白了吗?”
“没有。”
“那就不用说了。”
邵逾白尝了一块混着燕窝炖起来的鸭肉,觉得味道不错,招手让一旁的宫人给余逢春也夹一块。
他说:“寡人也没明白,等你明白了,再说也不迟。”
于是余逢春吃了鸭肉,发现炖得确实入味。
两人用完早膳,昨夜被抬走的大堆奏折又被抬了回来,重新在邵逾白的书桌上垒成一座高高的山。
余逢春没找着皮肤接触的好时机,加上人家工作的时候,他从旁边凑着把脉,显得很不要脸,便准备起身告退。
然而刚打定主意,卫贤就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放到他手边的桌子上。
“这是奴才刚从京城搜罗到的杂谈小说,江大夫看看喜欢吗?”
余逢春愣了一下,看向邵逾白。
邵逾白手中提着朱笔,不方便有大动作,只道:“还有一些医书什么的,江大夫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余逢春转而盯着那些书,一动不动。
卫贤可能是以为他不满意,急中生智:“梁妃娘娘养的那只猫,前些日子下了小猫崽,刚满月。江大夫要是喜欢,我为您抱来。”
“……”
为了让他留在御书房,主仆两人可真是出尽百宝。
余逢春不想逗猫,更不想弄得浑身猫毛。
“不用了。”他重新坐在铺好软垫的椅子上,“我看会儿书吧。”
邵逾白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御书房内安静了许久,余逢春手里捧着本小姐小姐缠绵悱恻的流行小说,半点儿没看,从心里和0166商量事。
“我觉得万朝玉没那么蠢。”他说。
0166:[你是指哪方面?]
余逢春说:“不如从他找了四个蠢货开始。”
[……]
“他不会真以为靠那四个人就能偷走邵和军的兵符吧?”
[或许歪打正着就可以了。]
“……哪有这么概率的事情?”余逢春说,“我倒是觉得更像是在投石问路。”
利用这四个人假装窃取兵符,实则是通过大明殿内的侍卫轮换和更迭,猜测出邵逾白究竟把兵符放在了什么地方,方便他派真正的高手去偷窃。
这才是相对合理的正常人逻辑。
0166问:[那画像呢?]
万朝玉要偷兵符,非常符合逻辑,可偷画像是为什么?
余逢春想了很久,摇摇头。
0166:[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那是你的画像。]0166说,[更准确些,是你的遗像。]
余逢春:……
“这最好不是你用写小说的脑子想出来的。”
[我没开玩笑,]0166为自己辩解,[那幅画像不一定真的存在,但如果存在,基本上就说明你确实已经死了,他就可以安心了。]
“安心什么?”余逢春反问,“皇上都快被他毒死了,他还有什么好不安心的?”
面对他的质问,0166只说一句:[邵逾白是在你死后才倒的。]
“……”
在余逢春出事前,万朝玉根本不敢把主意打到邵逾白身上。
与其说余逢春真是个谁得就能赢天下的顶好物件,不如说他是邵逾白脊骨里的一口气。
他在一日,哪怕濒死,邵逾白都敢挣扎着再拼一回。
万朝玉怕的就是这一回。
只要余逢春死了,邵逾白的精气神也就没了,怎么会再垂死挣扎?
余逢春哑口无言。
说完自己的猜测,0166留给余逢春足够的思索时间,自己进入待机状态。
而余逢春喝了口水,将本该叹出的气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关于0166说的那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开始心里就没抱念头,所以从不允许自己多想。
可惜很多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余逢春没忍住,又从心里叹了口气,随后若无其事地开口:“今年万寿节,皇上准备怎么过?”
邵逾白抬眸:“不过。”
还在烦朔秦的事,赌气呢。
余逢春无奈道:“……皇上不要说笑,君王寿诞,普天之下都要贺一贺的。”
“如何过,礼部自然有章程,”邵逾白不说笑了,将奏折撂在桌上,往后一靠,“江大夫这么说,是有自己的打算?”
余逢春能有什么打算,就是随口一问。
可既然邵逾白这么问了,他也顺势道:“是,草民到时候会送一份贺礼,陛下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寡人怎么会嫌弃呢?”
邵逾白笑得意味深长:“横竖已经有八年,寡人没收过贺礼了。”
余逢春:“……”
这孩子,怎么专挑人心窝子扎。
第35章也不知那位民间大夫是何等姿色
彼时夜色已深, 即便是向来繁华的京城,也一盏接一盏的熄灭灯火,逐渐寂静下去。
万府上下, 只能听到微风拂过树枝草叶的稀疏响声,烛火已熄灭大半, 杂役从廊下经过, 路过主君书房时, 看到里面仍旧是灯火通明。
临近万寿节, 又有外国使臣来访, 加之地方的种种琐事, 丞相近日真是劳累坏了。
杂役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拐角时,遇上一妇人。
这妇人穿着淡色衣裙,鬓边只用两三珠钗梳好头发, 并无太奢华的服饰装扮, 显得雅致清爽, 气度更加高华。
她正是当今丞相万朝玉的原配妻子, 江南顾家二房的嫡长女, 顾昀沁。
杂役连忙行礼:“夫人。”
顾氏瞧见他, 冷淡地点点头, 问道:“大人还在书房吗?”
“是, 书房的灯盏还是亮着的。”
“去吧。”
杂役连忙行礼离开, 顾氏绕过拐角,站到书房门口时整理了下衣袖,接过一旁侍女手中提着的食盒, 轻轻推开房门。
万朝玉已换下官服,着一身深色长袍站在桌前, 发丝规整束起,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书桌上的一份文书。
顾氏进门,他听见响动,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
顾氏并不介意他的忽视,示意侍女在门外候着,她关上房门,提着食盒走到桌前,将里面装的汤羹点心一一端出来。
她柔声道:“夫君已经劳碌一日了,休息下,吃点东西吧。”
万朝玉停下动作,将毛笔放下,看了一眼她带来的汤羹。
深夜所用食物,口味不宜厚重。顾氏带来的汤与点心都很清淡,所用食材不像京城出产。
“顾家送来的?”
万朝玉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顾氏笑笑:“大房的姑母想我会思念家乡口味,便派人快马加急,送来一些家中自种的食材,夫君尝尝。”
“秀州到京城千余里,只为了一口吃的,劳民伤财。”
顾氏闻言一挑眉,不再劝说,兀自坐在万朝玉身边。
“夫君也太谨慎些,不过是运些吃的而已,又没运金银财宝、奴仆美婢,谁会关注?”
她坐得端庄,像个京城名门中圈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最是温和娴淑,偏偏言语间透着点傲气,让人意识到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相处。
成婚多年,万朝玉早就熟悉她的脾性。
他沉声道:“秀州顾家,何其煊赫,如今朝堂事忙,怕是会有不少人盯着我,想寻我错处,还是谨慎些。”
然而顾昀沁却说:“我们顾家再煊赫,也比不上万家的一根手指头。”
这便是明晃晃地驳万朝玉的话了。
换做平常妇人,哪敢这样对夫君说话?
可顾昀沁不一样,她出身顾家,是正宗的豪门之后,即便是嫁与当朝丞相、京城贵族,也够得上一句门当户对。
且她的父亲如今也在朝中,不比万朝玉官衔低多少。
因此面对万朝玉时,顾昀沁从不唯唯诺诺。
“圣上多信任你,自古哪有在朝堂上以私人称呼相称的,也就你一个能让皇上叫你师兄。”她继续说,“他才不会杀你呢。”
万朝玉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也难说,皇上近日愈发喜怒不定,我也看不穿他。”
说着,他想起了那日在御书房里邵逾白说过的话,如此惊世骇俗,即便是万朝玉,也难免要心悸一刻。
只是这话太过隐秘,万朝玉不敢告诉他人,生怕再引出别的麻烦。
可是他的谨慎,落在妻子眼中,便是踟蹰不前。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顾昀沁不满地皱起眉毛,再次开口前先向四周了扫视一圈,确定外面有签了死契的家奴把守之后,她才道:
“而且我不得不再说一句,夫君,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找那副画像?说句不好听的,这简直是自找麻烦,我已同你说过许多次,那人肯定是死了,夫君为何就是不信呢?”
单看顾昀沁说话时的神色语气,就知道这对夫妻不是第一次谈这些事。
万朝玉没有生气,他放下茶盏,靠坐在椅子上,叹息一般开口:“总得确认了我才能安心。”
八年时间,世事境迁,邵逾白从不曾主动提起那个人,可只要与他近些的,都知道余逢春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万朝玉不想让计划出现任何意外,更不想让快死的皇帝再疯上最后一回。
“夫君实在不必忧心这个,”顾昀沁轻声说,
“那味毒药,父亲在老家时曾抓了许多人去试,也找过许多大夫去问诊,均说无药可救,就连当时已退隐的太医院院判也被我们找去,问他毒药成分,他钻研许久,也没有收获。”
细软白净的手搭在万朝玉的肩膀上,顾昀沁并不觉得刚才的那句话有什么不对。
“况且宫中那人不是说了吗?再未见过余逢春。如今皇上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只怕再过几年就真的撑不住了。
“余逢春当年可是将一整杯毒药饮尽,如此毒性,他怎么可能撑得住?”
万朝玉闻言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顾昀沁笑得温柔甜美,可正是这笑容里,却藏着寻常人一辈子也窥不见的狠辣阴毒。
世人皆万朝玉一则鞠躬尽瘁,乃人臣典范;二则体贴妻儿,温良有礼。
其实不光是因为他岳家势力庞大,也是因为私下里,顾氏不光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同伙和谋臣。
顾昀沁道:“夫君谨慎,这不是坏处,只是依妾身看,有些时候还是要果敢一些的。”
“……”
察觉到万朝玉已有松动之势,顾昀沁接着柔声说:“若当年夫君没有铤而走险,装作余逢春的学生,今日哪有这么开阔敞亮的局面呢?”
再提起当年事,万朝玉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紧张忐忑没遇见,尽是得意之色。
他不为欺君恐惧,只觉得是自己技高一筹,才能骗过那位聪慧精明的皇帝。
他点点头:“夫人如此说,也有些道理。”
顾昀沁的笑容更深了,顺势道:“说来也是,余逢春没有眼光,夫君如此优秀博学,他竟然瞧不上,怕是只想博个帝师的美名吧!”
万朝玉闻言也冷笑一声:“如此沽名钓誉之人……”
“正是!”
顾昀沁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夫君不要为这种人浪费精神,再过几日,朔秦使臣就要到了,妾身听闻陛下与那使臣不和,夫君若是有意,不妨试探一下。”
语罢,她没再关注放在桌上已经凉的汤羹和点心,仿佛那只是她用来和万朝玉说话的借口,如今话说完了,借口也没用了。
微微一躬身,顾昀沁转身离开,留万朝玉一人在书房,盯着桌上凉透的点心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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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朔秦来朝。
比人先到的,是朔秦的贺礼。
大明殿内,各色珍美宝石在余逢春面前整齐列开,一片璀璨闪亮,反射出来的昂贵华光,让普通的黄杨木桌都跟着奢华起来。
余逢春手里被人塞了个精巧精致的小盒子,从桌尾往前走,看上哪个就放进自己的小盒子里。
此外还有珍贵香料、药品和无数的绫罗绸缎、医书古籍在后面等着他。
内务府的人在店里来来回回,将各色珍品端来又端走,任由余逢春挑选。
此时此刻,余逢春终于有了点儿当宠妃的感觉。
绕着长桌转了两圈,余逢春看中一块足有人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晶体透亮清澈,蓝色深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将宝石装进盒子,余逢春扣上锁扣,回到邵逾白身边。
邵逾白正在听总管汇报今夜宴会的流程,见余逢春回来,当即挥手让总管闭嘴。
“挑完了?”
余逢春不言,只是当着他的面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蓝色宝石亮出来。
邵逾白皱眉:“就选一个?”
“嗯,”余逢春应了一声,扣上盒子。
“一颗就够了。”
“行。”邵逾白无所谓地点头,“你喜欢就好。”
说完,他看着余逢春,暗暗等待。
在余逢春的视角里,邵逾白头顶浮现的解毒程序,进度条已经缓慢过渡到了95%,很快就会运行完成。
到那时,邵逾白会迎来一次毒发,程序会强行推动毒性爆发,然后将所有毒性消除,等毒发结束,邵逾白就没事了。
只是那次毒发一定会相当惨烈,余逢春不能轻举妄动,必须得选个恰当时机才行。
种种考量之下,最近两天,他都没怎么碰邵逾白,生怕不小心将进度拖到100%。
面对他的反常举动,邵逾白很奇怪,所以才寻来这些好东西逗他开心。
余逢春心里是挺开心的,但是不能表现出来,正在强装镇定。
邵逾白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便低咳一声,主动道:“寡人近日总觉得身体有些疲乏,江大夫不如来把个脉看看?”
邀请意味太明显了,余逢春心里实际上是有些心动的,但想到之后紧锣密鼓的安排,还是果断拒绝。
“草民不需要把脉,陛下光看面色就知道身体康健,万福安康!”
邵逾白:“……”
他冷声问:“若寡人非要你来把脉呢?”
余逢春丝毫不受他的威胁,一躬身:“草民的医术不如太医院诸位,皇上若是心中有疑,不如请他们来看看。”
请他们来有什么用?让他们和寡人握手吗?
邵逾白没法子了,瞪了他一眼,而后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余逢春站在原地,对着陈和尴尬笑笑。
陈和:“……”
好一个冷心冷情的江大夫!
内务府的宫人开始陆续收拾殿里的珍宝,余逢春琢磨着继续在这里站着,可能会和邵逾白再产生些不经意的皮肤接触,于是便想告退。
但刚想说话,余逢春就听到邵逾白冷冷地嘱咐陈和。
“带江大夫去后殿试试衣服。”
余逢春愣了一下:“什么衣服?”
陈和走到他面前,笑道:“皇上老早前嘱咐尚衣局为江大夫做的衣裳,如今已经制好了。”
“我试衣服做什么?”余逢春疑惑。
陈和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去参加宴会了。”
“……”
朔秦来人,宫里自然是要举行宴会。余逢春想想那繁琐的流程、来回的恭贺、吵闹的歌舞——
“我可以不去吗?”
“这……”
与皇上一起参加宴会,这是多大的荣宠,多大的体面,居然有人会拒绝。
陈和愣在原地,张口欲言,却被邵逾白打断:
“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哪里有这样耍赖的皇帝?
余逢春想要劝说,却听到邵逾白侧身坐在椅子上,貌似无神地喃喃道:“与那些厚颜无耻的浪荡蠢货一起,这个蹭蹭那个的脸,那个摸摸这个的手,光想想我都恶心……”
他背对着余逢春,看不清神情,但细若蚊呐的声音既厌恶又委屈。一看就是气急了,把心里想的话一同秃噜了出来。
已经两天没把脉牵手了,现在连场烦人的宴会也不肯陪他……
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装作自己是哑巴聋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余逢春没办法了,只能暂且回到邵逾白身前,蹲下,安慰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皇上宽心,草民到时候会在皇上身边。”
闻听此言,邵逾白回过神,抬起头来,反手握住余逢春的手,眼神恳切认真,更像一只疯疯癫癫的小狗。
他道:“朔秦的三皇子名叫哈勒,一向浪荡好色且不择手段,江大夫要离他远些。”
这话是非常纯粹的造谣。
况且即便哈勒好色,余逢春如今这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谁会看上他?
无奈一笑,余逢春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邵逾白这才放手让他离开。
一旁紧张等待的陈和在此时走上前来,面上挂着格外欣慰的微笑,像是看到自家终于成器的孩子,让人头皮发麻。
“江大夫,请随我来。”
余逢春跟着他去了后殿,刚进门,就被一众等候已久的侍女围住。
香气萦绕间,余逢春艰难瞧到了端端正正摆在殿中的两箱衣物。
只看了一眼,余逢春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陈和刚才一句实话也没说,这哪是一件衣服,分明是十几件!
他转身就要走:“是这样,和公公,我想起我还有一些事——”
陈和眼疾手快,拉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江大夫,皇家宴席,还有外族来访,您得穿的正式点才行,这样皇上也高兴啊!”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宫女取出衣物。
“况且您看,皇上近日总觉得疲乏,精神也不大行,您就别再让皇上难受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陈和也拿捏住了余逢春的命门。
余逢春无奈认命,转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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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华灯初上。
太和殿里,灯火璀璨,金碧辉煌,珍馐酒水已备齐,侍女来往间衣着清雅,香气幽微不易察觉。
宗亲均已就座,只有皇上和朔秦使臣的桌案后还空着。
此时宴会尚未开始,气氛还算融洽,相熟的宗亲都聚在一起聊天交际,还有不少人挤到了万朝玉等高官周围,想混个眼熟。
有个眼见的宗亲发现,这次宴会与以往不同,皇上的桌案边上还特意设了个稍小一些的桌案,同样也空着。
“我竟不知如今是哪位娘娘这么得宠,”他和旁边的人闲聊,“会见外臣的宴会,皇上竟也带了过来。”
旁边的人闻言朝上一看,当即笑了。
“小侯爷近日没听到传闻吗?”
“什么传闻?”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更深了。
“皇上近日宠幸的可不是后宫的哪位娘娘,而是一名民间大夫。”他说。
宁成候之子当即惊了:“还有这事!”
“可不是吗,”那人挤眉弄眼,俨然已经习惯自家皇帝的荒唐。
“也不知那位民间大夫是何等姿色,竟然能让皇上如此宠爱,今日能得一见,实在是……”
同样参加宴会的几位老臣听见二人的交谈,彼此对视一眼,痛心疾首,摇头叹息,只恨自己不能将皇帝掰回正轨,一时间又要落泪。
正在太和殿乱得很有秩序的时候,陈和缓步踏入,站在诸位高官宗亲面前,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他将浮尘往胳膊上一甩,高声道:“皇上驾到!”
第36章酒液似一泼陈年未启封的爱念,再次朝余逢春流去。
众人纷纷叩首, 不敢直视天颜,只听得见脚步踏在地毯上的声音。
皇帝身边果然跟了个人。
青色的衣摆从眼前掠过,染了一阵细微的香气。
宁成侯家的小侯爷是家中独子, 长辈一向娇宠,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骤然听闻皇上宠幸了一个民间大夫, 心中自然好奇。
等皇帝从他身边走过, 朝高台走去, 小侯爷终于没按耐住心中好奇, 悄悄抬起头来。
他只看到一个背影。
颜色极雅致的青色衣衫, 穿在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人身上, 袖口衣摆上均绣着祥云纹路,边缘处还有银色丝线绣出小字点缀,那衣衫的用料极好, 行走时隐隐有流光溢出。
背云用了贝母青玉玛瑙等, 整体并不奢华, 但规格做工都很讲究, 且寓意相当好。
那人的头发用一套透且鲜亮的青玉发冠束起, 发丝从后背垂落, 与背云行走间微微摇晃, 显露出一抹极美的腰背曲线, 若隐若现, 更动人心弦。
这个人并未穿金戴银,但身上用的每一块布、每一颗珠子,都是极耗功夫的, 寻常人根本顶不住这样的奢华珍重,非得是皇家富贵才能享用。
光是看这些, 小侯爷便确信这个人的确是被陛下精心养着的。
且虽然小侯爷只见到了背影,但他平时见的美人也是数不胜数,更晓得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自然看得出来,跟在皇上身边这位是珍馐中的珍馐,极品中的极品。
果然能当上皇帝的人身上都是有些运气在的,不然怎么就让他寻着一位如此美妙的民间大夫?
小侯爷心中暗想等回家后也要四处搜罗一番。
恰逢皇帝登上高台,落座。
陈和高喊:“众卿平身!”
一阵挤挤攘攘中,小侯爷连忙爬起身,连避讳都不记得,一双眼直勾勾地朝皇帝身边看去。
本以为会见到一副清丽面容,不成想那位本该极美的大夫,却长着一张格外普通的脸,像是在大街上会随意遇到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还称得上美人一词,亮若寒星,仿佛清水中的两丸浓墨,只是随意一瞥,便仿佛看到了人心里。
一时间小侯爷竟不知道该不该羡慕陛下艳福不浅。
种种困惑交杂,让他忘记收回目光,还愣愣地盯着余逢春看。
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颤栗感忽然涌现,小侯爷的脊背上都起了一层冷汗,肩膀哆嗦一下,连忙调转视线去寻找,刚好对上一双冷漠审视的眼睛。
邵逾白端坐高台上,正盯着他看,神色毫无波澜,却好像下一秒就会叫侍卫砍了他的脑袋。
小侯爷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坐好,低头盯着桌案看,视线不敢移动分毫。
片刻后,那束目光才缓缓离开。
小侯爷哆嗦着呼出一口气,脸上的汗滴在衣袖上。
……
“你在看什么?”余逢春问。
他坐在皇位旁的桌案下,是离皇上最近的人,自然也发现了邵逾白方才神色有异,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好久。
朝同样的方向看去,余逢春只看到了一个低头的年轻人,并没发现任何端倪。
邵逾白收回视线,因余逢春在他身边而脸色好了很多。
他摇摇头:“没事。”
余逢春又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是真没事以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也正是在这时,有宫人通报,朔秦使臣到了。
不明显的叹气声从旁边传来,余逢春看到邵逾白摆了摆手:“宣。”
于是一声接一声的高喊响彻殿内殿外。
“宣,朔秦使臣觐见!”
“宣,朔秦使臣觐见!”
“宣,朔秦使臣觐见!”
……
金玉交错碰撞的声音从殿外响起,随后越来越近,一行人跟着侍从进入太和殿,最前面的那个人与余逢春记忆中有八分相似,只不过皮肤更黑了些,长相也更成熟。
朔秦盛产金玉,朔秦人也好金玉,无论男女都喜欢在头发上编织金玉玛瑙等用作装饰,衣着也偏向鲜艳利索,甫一进门,便掀起一阵与绍齐不同的洒脱之风。
哈勒是如今朔秦皇帝的第三个孩子,眉眼深邃、身材高大,据说很像他父皇年轻的时候,因此很得他父亲喜欢。
可惜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均是皇后所生,舅家势力强大,哈勒只是庶出,因此在某些时候也颇有些吃亏。
余逢春看着哈勒站在大殿中央,抬手行礼。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随之行礼。
哈勒声音洪亮道:“朔秦使臣哈勒携众人,参见皇上!”
邵逾白毫无兴趣地听着,仿佛哈勒说的话只是毫无意义的大喊大叫。
余逢春赶紧从桌子底下碰他,邵逾白这才说了番场面话,让陈和赐座。
行礼过后,哈勒终于看见了坐在邵逾白手旁的余逢春。
本身他没觉得有什么,但须臾后,哈勒意识到什么,神色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又很快被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