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武长了一张粗犷的脸,留着络腮胡,不高,但是身材精壮,化神期修为,说话时身上青筋鼓动,隐隐可见黑气。
他站在大殿中,丝毫不见畏惧之色,招手让跟在身边的人带上一名精心装扮过的青年,送到邵逾白面前。
青年着一身青色长袍,发丝垂腰,不是浓艳之色,更显清新气息,他身上几乎没有配饰,却更显出了肤色白皙,像烧出来的莹润瓷器。
殿中剩余几位长老在看见青年装扮相貌时发出惊呼,而贺武面上的表情更加得意洋洋。
他哈哈大笑:“尊上您瞧,是不错吧?”
邵逾白沉默不语,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青年的脸上,有碎裂声从他掌下响起,大殿都跟着颤了一颤。
尘石落下,气氛骤然凝重下去,有几人面色阴沉惶恐,仿佛预感到大难临头,还有几人却隐隐显露出试探之意,眼神跃跃欲试。
贺武站在所有目光中央,面色不改。
正在这时,一个坐在末位的女人开口了。
“贺长老,”她声音娇媚,“我年纪轻,可这双眼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我怎么觉得这位美人这么像——”
话音颇有意味地隐于唇间,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无他,这张脸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
二百三十年甚至更久前,有一人曾名动九界,剑意似碧水千里,人更是宛如春神降世、东君再临。
他就是穆神洲主人、大乘期修士。
与此同时,这位穆神洲主人还有一个身份,过去几年人人讳莫如深,但十二长老无一不将其镌于心间,战战兢兢,不敢忘记。
——他还是邵逾白那失踪二百多年的师尊。
也是魔尊叛逃正道、屠戮宗门的关键所在。
贺武这时候将一个相貌与余逢春有七分相似的人呈送上来,是何意味?
第87章好明夷……
堕月殿内, 空气死寂。
除蓄意试探的几位长老外,其余几人额头上均渗出冷汗,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众人心头, 平衡摇摇欲坠。
高座上,阖目而坐的邵逾白支着额角, 苍白指尖在白骨雕铸而成的兽首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短暂失态后, 他的神情重归平静, 眸色不带情绪波动, 仍盯着那名被献上来的男人的脸。
见他迟迟不曾言语, 贺武眼珠一转, 毫不犹豫地把青年往前一推。
“来见过尊上!”
青年踉跄着跪在邵逾白脚前的台阶上, 本来淡然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痕,眼中泛起隐约的水光,仰起头来, 面庞与故人酷, 似更令人心惊的, 是他眉间的一点银白印记。
他楚楚可怜地拜了一拜, 声音柔弱:“见过尊上。”
看清印记以后, 邵逾白本半阖的双目倏地睁开, 一双黑眸中隐隐有红光流溢, 殿内魔气暴涨, 悬在堕月殿檐上的几重魂灯骤然破损, 火焰翻腾随后彻底熄灭。
“尊上可满意这份献礼?”
贺五的笑中夹带着阴狠的试探,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邵逾白的神色变化,在评估, 也在挑衅。
有颤抖声响起,余逢春偏过头, 看到在他身后的常婉已脸色煞白,仿佛承受不住一般倒退两步,嘴角流出一点鲜血,而花以宁更是直接没影了,好像是准备在邵逾白大开杀戒前逃之夭夭。
更凶悍的压力,以邵逾白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这是无意识的举动,更像是动手前的先兆,而不是在真的造成伤害,但常婉境界太低,被影响是情理之中。
余逢春一边关注正殿事态发展,一边抬手前推,更柔和的灵力自他掌心朝常婉流去,与邵逾白的魔气交融抵消,常婉的脸色瞬间好了。
此时不方便说话,常婉抬手行礼,以示感谢。
余逢春摆手,没放心上。
而一声轻笑,在此时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那笑声似乎淬了冰的刀刃在人喉间划过,冰冷诡异,余逢春眉心一动,看向发出笑声的人。
本坐在高座上的邵逾白,此时已经站起身。玄色广袖拖拽在血色翻涌的台阶上,暗色魔纹在衣袂间流转,邵逾白缓缓走下石阶,站在青年面前。
青年被迫再次仰起头,露出额间的印记。
魔气在他身上蔓延,最后停留在脖颈处。随时会被捏碎喉咙的恐惧让青年眼角溢出泪花,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上。
“贺长老倒比我念旧。”邵逾白的嗓音里浸着漫不经心,“师尊的面貌我都忘却许多,你居然还记在心里……”
贺武以为这是夸赞,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自得的笑:“尊上此言差矣,东君之姿,凡是见过的都难以忘怀,正道那些酸腐之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止于青年痛苦的惨叫声中。
那声音极其痛苦,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柔弱娇媚,听到的人面色均是一变,几乎感同身受。
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彻底消失,青年被剥夺声音,凄惨的尾音断裂得突兀。
邵逾白的手仍然点在青年眉心,指尖凝成的灵力仿佛千万把尖刀,将那张酷似师尊的亵渎面庞层层削下,皮肉剥离的细微声响下,那张血淋淋的本来面目缓缓显露。
“可惜了。”
看着青年在剧痛之下昏厥,邵逾白喃喃自语,随后他站起身,踢开挡在面前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贺武走去。
贺武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得意试探,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如果说之前是堕月殿里的所有人与他平摊那些压力,那现在,压力就全部聚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光是强撑住双腿不跪在地上,就已经耗费了贺武的全部精力。
先前那些对邵逾白的轻视怀疑像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自己的脸上,贺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魔尊修为大不如前——
“我从前只觉得你心术不正,没想到还格外念旧。”
邵逾白走到他面前,嘴角挂起一个残忍的笑。
他问:“你很怀念东君吗?”
话音落下,贺武终于承受不住,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吐不出完整的话。
与此同时,末位上那个开口说话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生拖硬拽着按在地上,额头磕出巨大的红色印记,魔气护体竟毫无作用。
“尊、尊上饶命!”贺武终于在同伙的惨叫声中清醒过来,“属下真是一时鬼迷心窍,并没有冒犯之意!”
“你真的没有吗?”邵逾白反问。
又有三声惨叫,所有与贺武心照不宣达成共识的长老都被砸到了地上,有血肉破裂声响起,鲜血顺着石砖向外流淌。
他们五人均是化神期修为,或高或低,无论在何处都是叱咤一方的存在,可在邵逾白的威压下,却毫无反手之力——
一口忍耐许久的血喷出来,血点溅到邵逾白的衣角,贺武眼前发黑,胸膛剧痛,几乎能感觉到灵脉在威压下不堪重负的颤抖。
其他几名长老也跪在了地上,毕恭毕敬,恨不得自己现在不存在。
邵逾白拍拍衣袖,血点化为飞灰消散。
他缓缓开口:“我并非嗜杀之人,不然你早在见我的第一天就死了。”
话音落下,五人抖如筛糠,连痛呼声都不敢发出,
打量着他们此时的恐惧,邵逾白继续道:“但你们不该把心思打到师尊身上,真的不应该。
“不过好消息是,魔域从来不缺人,你们不算什么。”
貌似可惜的话语一出,已经注定了贺武五人的结局。
魔域阴暗,堕月殿更是魔气翻涌,在一片阴森可怖中,邵逾白面色冷淡,眼神漠然,鲜血从他脚边淌过,仿佛一尊天生的杀神,不必动刀动剑,杀意凛冽,让人都不敢、也不能反抗。
这是绝对的压制。
余逢春没有再费心看去,转身离开屏风,将书简收好后往寝殿走,顺便嘱咐常婉确定温泉一切备好。
半个时辰后,余逢春在寝殿接到了一只还在生气的小狗。
血腥气已尽数褪去,邵逾白把头埋在余逢春怀里,依赖又可怜,看不出他刚刚手刃底下五位长老,给魔域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力结构来了次大清洗。
“都杀干净了?”
余逢春靠在榻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摸摸小狗头,问道。
邵逾白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差不多。”
“既然都杀了,还生气什么?”余逢春轻声道,“比我都生气了。”
闻言,邵逾白在他怀里抬起头,眼中还有猩红的魔气翻涌。
他道:“亵渎师尊,死有余辜。”
八个字,回答了余逢春的问题,可邵逾白没说的是,看清贺武呈上来的青年模样,尤其是那枚银白印记以后,他便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干净,挫骨扬灰以泄心头愤恨。
若真是爱之重之,怎么可能容忍旁人模仿容貌言行,那是彻底的侮辱亵渎,光是想起,都让人恨得牙痒。
那些民间话本中所谓的替身,说白了只是爱那张皮囊,自诩深情罢了。肤浅又可笑。
他低声道:“……一想起他们如何琢磨师尊面容,又心生多少亵渎,挫骨扬灰都便宜他们了。”
余逢春听明白了,心中爱怜,在人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夷重情重义。”
环绕在邵逾白周身的魔气有意识一般缠绕在他的手上,带来一阵轻微刺痛。
余逢春手指微缩,面上波澜不惊,可邵逾白还是发觉了。
默然片刻,他小声说:“他们敢如此胡作非为,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魔气外露,古往今来皆是修为亏损的征兆,从无例外,也难怪贺武会认定邵逾白不敌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邵逾白魔气外露是因为镇压了妖族裂缝,虽身受重伤,却被妖气激发,以至于伤越重,魔气越暴烈,明面上仍困在渡劫期,实际上已经是大乘期修为。
一群松散的化神魔修,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只是……
余逢春同样小声问:“疼不疼?”
师徒紧贴着躺在一张小塌上,跟交换秘密一样声音轻细。
邵逾白眼睫一颤,也不知是蓄意卖惨博人疼爱,还是真疼到不想遮掩,在余逢春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细想便知怎么可能不疼,人又不是石头做的,哪怕脱了凡胎俗骨,也没有真的位列仙班。
见此,余逢春伸手摸到邵逾白的腕间,勾勾那根不知何时移到他自己手腕上的荧绿色宝石。
“明夷,抱我去床上。”
手链仿佛一根绕着心脏缠绵半圈的丝线,余逢春勾动一边,另一边便也跟着心痒难耐,邵逾白连思索都不曾思索,揽住余逢春的腰,瞬息间便滚到了床上。
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余逢春并没有安稳地躺在他身下,反而是腰下用力,带着邵逾白在床上滚了半圈,坐在徒弟的腰腹处,嘴边含着笑,松开了发间簪子。
刹那间,发丝如瀑垂落,仿若兰风过隙,邵逾白怔怔地看着,直到一个轻吻落下,才随之闭上双眼。
“好明夷……”
仿佛叹息的呢喃在他耳边响起,邵逾白只觉得自己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春日中,四处都是漫然春光,连偶尔的一次呼吸都跟着陶然。
纯净柔和的灵力,自二人相触处荡开,仿佛清风荡遍九州,连脑海深处的哀嚎声都因此平息。
是双修功法。
意识到这点以后,邵逾白倏地清醒过来,想要阻止或者更深的触碰,却看到师尊在自己身上,已晕红了眼角,发丝自肩垂落,缠绕在自己手指。
人生得此,自然会不知今夕何夕。
夜半时分,魔域深处,花漫山遍野地开了。
……
……
余逢春是被0166叫醒的。
[主角的情况好了一些,]系统无机质的声音让人联想起稳定的蓝色光圈,[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他的身体破损程度已达到70%,很难救治。]
余逢春坐起身,双修后的身体酸软无力:“我知道。”
0166继续说:[换做其他世界,他可能早就死了,幸亏这个世界有灵力,不然即便你想救,也会很麻烦。]
余逢春反问:“难道现在就很容易吗?”
他叹了口气,顺手把手搭在邵逾白头上,跟搓狗耳朵似的摸了摸。
邵逾白感受到他的触碰,在睡梦中微微皱眉,无意识地抬手,与余逢春十指相扣。
睡眠不该为修士所有,除非彻底精疲力竭。
邵逾白很累。
余逢春顺从地依着他的触碰,与他掌心相贴。
双修只是延缓了疼痛和死亡,并不是救治的良药。想要让邵逾白长长久久地活着,需要彻底将裂缝关闭。
而将裂缝关闭的契机就在于——
余逢春眨眨眼,悄摸摸地伸手,指尖搭在邵逾白的手腕上。
魔气翻涌,丹田中更是隐隐有溢满之相,是渡劫期臻境,随时都有可能突破。
而魔修突破,不光有心魔劫,还有比寻常正道突破难上十倍百倍的九重天雷,很多有望突破的魔修大能都是死在这一节上。
邵逾白苦苦压制修为,一是因为知道自己绝无可能蹚过心魔劫,二是考虑到如果自己出事,魔域无人管理,裂缝蠢蠢欲动,修真界会有大麻烦。
可是想要彻底关闭裂缝,就是需要九重天雷。
所以邵逾白突破,是势在必行。
回想起在凌景宗后山洞府中程旭的所言所语,余逢春心中也有些沉重。
[他会不会是在骗你?]0166也问,[这个世界的妖族极其狡猾,可能只是想和你鱼死网破。]
余逢春摇头:“他想骗我也做不到。”
他自然有法子让程旭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我就是担心他撑不住。”
这个世界的邵逾白,是余逢春所经历过所有世界里,最伤痕累累的一个。
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皮囊,装得唯我独尊,但实际上里子已经烂透了,条条道道的伤口搅得内里血肉模糊,每条骨头缝里都流着血。
余逢春真的有点怕。
因为死亡从来不会有所偏颇,或许主角的运气会稍微好点,但死就是死,无力回天。
即便余逢春想要快速解决问题,也要慎而重之,不能妄自行动。
望着窗外月色如水,一人一统沉默许久,余逢春突然说:“我有点担心。”
他没说自己具体担心什么,0166也没有问,仿佛担心只是一个极其笼统的概念,可以将他没说尽的话全都概括清楚。
[你要小心,]0166只是说,[真的。]
余逢春点点头:“还是循序渐进,帮他温养一下身体再说。”
[好。]
……
只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人们自己的意愿向前,总会有意外发生。
世事难遂。
*
*
数年后,流言悄然而起。
堕月殿已与昔日大不相同,一条贯穿灵脉的溪水自远处奔涌而来,将堕月殿外的大片空地直接贯穿,给魔域最中央的地块,笼上一层灵气朦胧。
花以宁到的时候,余逢春正在喂鱼。
橙黄色的鱼群在平滑如镜面的潭水中,像一幅用明黄点缀的漆画,余逢春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食,看着鱼群争相抢夺、水花四溅,尔后目光落向在不远处等候的花以宁。
“你平常不会来。”他说。
在魔域数年,花以宁除非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踏足此处,仿佛担心触犯到什么。
“是,”花以宁没有否认,“本不该来冒昧打扰,只是此事我不能擅自处理,所以特来禀报。”
“说说。”
最近这些年,魔尊一旦闭关,手边事务都是东君在处理,忤逆叛乱之人也是东君在杀,花以宁已经习惯了。
听见余逢春吩咐,他便低声道:“属下手底下的探子前些日来报,说外界又兴起了魔尊是人魔混血的说法。”
余逢春挑眉,盘腿坐在岸边青石上,手指点动水花,由内向外扩散的波浪顿时逆转,水流层生,隐约有白色雾气在潭水上方浮现。
“老生常谈了,”他说,“从前就有许多人这样传言,不足为奇。”
“是,属下也侥幸听到过几次,但这次与往常不同,这次的流言里还说,魔尊身受重伤、无力回天。”
“……”
余逢春点动水面的节奏顿了一拍,双眉紧皱,转头看向花以宁。
花以宁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如果落在其他上位者耳中,早够自己死八百回了,因此余逢春的目光一落过来,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腿一弯就跪在地上,姿态异常恭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流言?”余逢春没跟他计较,继续问。
花以宁踟蹰片刻,一咬牙一狠心,道:“似乎是前仇。”
前仇?
邵逾白来到魔域后没有仇人,因为跟他有恩怨的全被杀干净了,他的前仇必定是入魔之前。
而那段时间,余逢春和邵逾白共有的敌人只有一个——
玄煞宗。
可那破烂地方不是杀干净了吗?据说连条狗都没逃过。
“消息可属实?”
花以宁大声道:“属下不敢妄言!”
“好,你下去吧。”
……
花以宁退下以后,余逢春盯着水中鱼群看了很久,然后把0166敲出来。
“玄煞宗的人全都死了吗?”他问。
0166已经旁听到了花以宁的汇报:[理论上是这样。]
“世界分析里呢?”
[只提了一句,说主角屠尽玄煞宗。]
屠尽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
如果邵逾白当时的确杀干净了,那现在留下来的是什么?
想要报仇的冤魂吗?
“六哥,帮我查查。”
余逢春站起身。
鱼群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后快速游动,潜入水底,潭水恢复平静。
[查什么?]
“把时间轴往前拉,看看在玄煞宗宗主设计要将邵逾白困死在阵中前,有没有和其他人联系过。”
人魔混血虽遭世人诟病,但若可炼化,就是凭空得来的千年修为,什么境界跨不过去?
修真界多的是想活又没本事的老怪物,保不准哪个预感大限将至,就想把主意打在他徒弟身上。
思及此处,余逢春冷笑一声。
真当他死了就活不过来了是吧?一个两个争着要欺负他徒弟。
0166倒犹豫了一瞬。
[这会不会是个机会?]它问。
“什么机会?”
[九重天雷,你懂的。]
这些年,余逢春一直在帮邵逾白温养身体,不光双修,也寻了很多天灵地宝精心调养,邵逾白的伤势没有再继续恶化。
可惜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裂缝开启一日,邵逾白危险一日,他们就悬心一日,不得安宁。
还是要想办法把裂缝关闭。
况且修为又不是罐子里的石头,想扔便扔,想捡就捡,民间还知道开闸放水呢,邵逾白不可能一直压制修为,总有一天会被迫突破。
与其那时候手足无措,不如主动出击。
余逢春叹了口气,头疼。
“先看看是谁的背后做妖吧,”他说,“辛苦了。”
[多大点事。]
0166很豪迈地撂下一句,然后就忙去了。
余逢春也背手往寝殿走。
*
*
邵逾白最近在闭关疗伤,余逢春都是一个人睡。
堕月殿内灵气充沛,他从未感觉过任何不适,与在穆神洲时一样,还不用帮着晏叔原处理宗门事务,十分轻松。
前些天从民间采购上来的话本全部摞在箱子里,有的翻了几页,有的干脆摆在桌子上当摆设,连封条都没拆。
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就是那些路数,解闷还好,其实挺没意思的。
余逢春坐在桌前,将话本重新扔回箱子,忽然听见耳边有轻鸣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道凌景宗传音灵符正停到他耳边。
自从解决完静遂的事情以后,余逢春明面上没有再回过凌景宗,但暗地里,他和晏叔原的交流始终没停过。
凌景宗是正道大宗,探听消息方面有邵逾白赶不上的优势,几处适合疗伤的天灵地宝的诞生地都是晏叔原友情提供的,余逢春心中很感谢。
只是这个时候,花以宁刚汇报了外界传闻,晏叔原就送来传音灵符——
灵符在耳边静静等待,余逢春抬手在灵符末尾点动,晏叔原的声音响起,显然等急了——
“这些日子我听到些传闻,说你徒弟身受重伤,快不行了,可是确有其事?”
他开门见山,不跟余逢春客套。
余逢春坐在桌前,闻言应道:“我也听说了。”
“我总觉得这些传闻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挑唆事,便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源头有好几个,而且都说不上清楚明白,跟凭空冒出来的似的。”
余逢春问:“跟魔域有关系吗?”
“这正是我想说的,”晏叔原道,“我细细查问过,发现这些传闻跟魔域一点关系都没有。”
邵逾白是魔尊,这几年没有长时间离开过魔域,与他有关的消息本该以魔域为源头,偏偏这次的流言如沸,却完全绕开了魔域。
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说到这里的时候,晏叔原也冷笑一声,道:“你别看正道修士人人自诩清高正义,其实里面也是一团污秽,个别突出的,就算把你们魔域里十个八个魔修捏一起放到他面前,也赶不上他一根指头。”
凌景宗作为第一大宗,树大招风,平日里吃过不少暗亏,因此晏叔原最烦那些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的小人。
余逢春表示理解,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问:“这些天有没有人来打听过我?”
“打听你?”
晏叔原不懂:“你又不肯恢复身份,现在全天下的人,不是不知道你,就是以为你死了,谁会来打听——”
话音戛然而止,有蹊跷,
余逢春沉声道:“所以真有人来问过。”
“……是。”
晏叔原默了好久才吐出一个字,语气凝重:
“前些日子宗门比试,正好邀请了其他几个门派的优秀弟子来长长见识,有个小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的名号,还问我你去了哪里,我本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现在看来——”
是背后有人琢磨着要对付邵逾白,想先看看余逢春是不是真死了。
“我真服了,这群神经#*%……”
晏叔原难得骂骂咧咧,余逢春很新奇地听了一会儿,发觉虽然掌门师兄平日温和亲厚,但实际上还是有很多收藏在脑子里的,骂了这么久,居然没重样。
余逢春及时出声:“多谢师兄告知,我与明夷都感念师兄的恩情。”
晏叔原这才刹住车,苦口婆心:“你感念我的恩情有什么用?我若让你抛下这逆徒,回凌景宗跟师兄过好日子,你愿意吗?”
“那自然是不愿的。”
“你看!”
晏叔原在那边一拍桌子,背景音中有水花翻涌。
片刻后,他叹气道:“罢了罢了,都是债,我只告诉你,那孩子是清衡门的,其余你自己小心。”
说罢,传音灵符在余逢春耳边化为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余逢春记下清衡门这个名字,从待机提醒里发给0166,刚想坐下喝口水,就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波动从寝殿更深处荡漾而来,缠在他的手指上。
一场波折的主角出关了。
二人虽没有禀告天地结成姻缘,但早就心意相通,且双修多年,彼此的灵力早就互相熟悉,因此邵逾白一出关,人还没出现,灵力已经顺着气息在余逢春身上蹭了一圈。
余逢春安然处之,顺着灵力牵引走入寝殿深处,顺着一条暗且静的小道,踏入堕月殿后的一片静谧夜色中。
青石小径浸在融融月色中,苔痕染履,袍角蹭过边角斜逸而开的花。
大多数人对于魔域的理解都是荒凉的残暴之地,对于魔尊所居的堕月殿更是极尽可怖幻想,从没有人想过堕月殿之后的大片空地上,竟被人为培育出一片世外桃源。
与当年的穆神洲有异曲同工之妙。
余逢春顺着两边竖起的竹篱前行,绕过两处拐角后,在一丛开得极茂密的垂丝海棠下,见到了出关的邵逾白。
“怎么来这里?”
余逢春靠近过去,与他一同抬头看夜雾氤氲下的浅红花瓣。
一只手在袖中勾住他的指尖,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一声声心跳在接触时纠缠,余逢春心中一惊,抬起两指按在邵逾白的脉搏上,发觉他不光心跳加快,连灵脉中的灵气似乎都到了将溢而出的境界,随时都可能爆裂奔涌。
“……我已尽力压制。”邵逾白说。
可即便尽力压制,仍然到了突破或爆体而亡的紧要关头。
邵逾白低下头,不再看头顶眼前的朦胧春色,堂堂魔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余逢春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邵逾白的伤没有好全,此次突破必然是九死一生。
他早已不怕死,只是从师尊这里偷来的几年岁月太过圆满,以至于现在死反而觉得遗憾。
如今能盘算的,也只有师尊日后的路。
“……我这些年所积累下的财产不多,但已整理在册,师尊到时候无论是拿来赏玩又或者如何,都悉听尊便。”
他的嗓音夹杂着夜风的苍凉,又轻而又轻,仿佛重一度都要惊碎这个夜晚。
“师尊将我抚养成人,所耗费的心力恐怕要胜过这些千百倍,徒弟无能,难以报答,只盼师尊莫要过度伤怀,我并无太多遗憾。”
语罢,邵逾白不舍留恋的目光似水一般流淌在余逢春身上,仿佛要将此后的每一刻都凿刻在灵魂上,带去阴曹地府。
怕就怕天雷劈下,连一丝魂魄都不肯留给他。
“……”
余逢春默默听着,直到邵逾白说完之前,他都强撑着一言不发。
等四下终于安静,他才恼恨着咬牙开口:“明夷,若还对我有几分情意愧疚,就不许再跟我提这些。”
邵逾白愣了一下:“自然有,可——”
“——我不与你说这些丧气话,”余逢春打断他,“我只告诉你一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见我,我立刻禀告天地,在九界人面前与你结为道侣,从此生生世世,同心同德,一心一意!”!
此话一出,对邵逾白来说,不亚于九重天雷直接劈到了他的脑门上,心神悸动、翻江倒海,瞪着余逢春的模样,好像他说了多惊世骇俗的话。
尽管他已经与师尊有了夫妻之实,但禀告天地这种妄想,他从来不敢苛求。
没想到师尊居然主动提起。
一瞬间,邵逾白连那天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腰间要配什么样的装饰都想好了,甚至请什么人、说什么话、喝什么酒,全都列入计划清单。
“师尊……”
余逢春冷眼瞧着他震惊又不可置信,等人终于缓过点劲了,他冷笑一声,问:“现在还想死吗?”
邵逾白连连摇头,嘴里喃喃:“不,不。”
不想死了,真的不想。
哪怕天雷把他的骨头都劈成碎渣,他也要拼出副身体,爬着去和师尊拜天地。
多年痴心妄想,终于有了成真的一天,谁还舍得死?
想到这里,邵逾白浑身一震,急忙拉住余逢春的手,与他在树下双手交握,眼神灼灼。
“师尊方才所言,可不是在蒙我?”他确认道。
余逢春一挑眉,道:“你可以明天就让花以宁去做婚服,我给凌景宗下帖子。”
闻言,邵逾白又深吸一口气,罕见地慌了神。
松开手,他原地转了两圈,手足无措。
“我、我这就去吩咐……不,我去修炼……”
邵逾白一辈子也不见几次如此慌乱,余逢春看着,面上不自觉地便划过一抹灿然的笑。
“我明天就去写帖子。”他说。
邵逾白再次深吸一口气,快承受不住了。
……
……
三天后,又有流言传出。
宗门石阶上的小童信誓旦旦:魔尊邵逾白,疑似与妖族勾结,筹划突破时利用天雷劈开裂缝。
第88章爱徒正在渡劫,还望诸位就此止步,不要逼我刀剑相向。
乌云在魔域上方堆积了七八日, 偶尔漏出来的一道电光,劈焦了堕月殿外的一棵老槐树。
花以宁站在裂缝边缘,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电光闪烁的云层, 肩膀颤了一颤。
明明没有降下天雷,也没有电到他身上, 可光看一眼, 花以宁就觉得浑身跟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可见这次天雷规模之大, 半个魔域恐怕都会被劈烂。
他不敢看太久, 视线调转, 朝更前方走去。
那里有人正等着他。
“东君。”
余逢春没有穿平日最多的青白颜色衣裳, 反而着一身绯红,在一片阴沉死寂中明媚张扬,冷淡清雅的眉眼都跟着艳丽许多, 是另外的风华绝代。
水天碧被他握在手里, 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大腿, 好像百无聊赖。
看见花以宁朝他走来, 余逢春没有调转视线, 仍然直直地盯着裂缝深处, 只是问道:“如何了?”
“已经有数个门派在魔域外集合了, ”花以宁汇报, “清衡门老祖也在, 晏宗主正在和他周旋。”
流言可笑,但妖族入侵从来不是玩笑,况且此时又牵扯到魔尊。正道宗门会有这种反应, 并不在余逢春的意料之外。
但清衡门确实可笑至极。
0166排查完时间线以后,很明确地告诉了余逢春, 从玄煞宗宗主发现邵逾白的存在,到被邵逾白绞杀,他只和一个人暗地里联系过,那个人就是清衡门的老祖。
一个没本事活,还不想死的废物。
余逢春冷笑一声:“找死一样凑上来。”
花以宁默默听着,视线边角瞥到了那柄断了一半的青碧长剑。
天阶灵器,又得大乘期修士精血温养,即使断裂,锋芒犹存,仍然是可以一剑劈开天地的悍然存在。
坦白说,就算现在魔域外面围的全是正道修士,花以宁也没有真的特别担心自己的死活。
毕竟东君会守,如果他都守不住,说明大家命中该绝,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花以宁眨眨眼,发觉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静,于是微微一躬身,轻声问:“……不知魔尊?”
自从阴云堆积,花以宁就再也没有见过邵逾白,也不知魔尊去了哪里闭关。
余逢春没有遮掩,扬扬下巴,指向裂缝。
“在下面呢。”
花以宁再次朝着裂缝看去,然后感觉到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毛骨悚然。
“就算有人拿着剑逼我跳下去,我也不想靠近这个地方,”他很认真很坦率地告诉余逢春,“魔尊意志坚定,非比寻常。”
余逢春笑了一下。
“他下去有下去的道理,”他说,“婚服裁制如何了?”
话题转变之快,让花以宁猝不及防,但他还是拿住了魔尊身边第一长老的身份操持,快速道:“已安排绣娘缝制图样了。”
魔尊大婚,婚服自然要十全十美,因此要费一段功夫。
余逢春点点头,神情说不上急躁失望,只是仰头看着头顶盘旋的乌云。
“就怕用不上了。”
他喃喃自语。
说完,不再关注此地,余逢春果断转身,带着水天碧离开了。
*
*
与此同时,魔域外。
静遂“呸”了一声,小手往清衡门的方向一指准备开骂,被晏叔原按了下去。
“你安静些!”
静遂脾气爆,瞪眼道:“我安静?你怎么不让他们安分些?整日蝇营狗苟,无事还要搅起三分浪,魔域这些日子多安稳,要是没有邵逾白,指不定是什么烂样子,他们非得琢磨些破烂事情出来,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重点在他是魔尊?重点在他们觉得邵逾白要开裂缝!”晏叔原道,苦口婆心,“小声些吧,隔着个山头,但要是让人家听见你骂来骂去,成何体统!”
“你还成何体统上了?”
静遂更是不满:“那老废物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们不知道吗,他分明是垂涎邵逾白的血脉,想把他炼了当药吃,真当全天下人是瞎……”
何承息安然站在两人身后,望着魔域上空的阴云沉默不语,等着师尊和宗主吵完。
“……逢春不是在里面吗?他怎么可能让他徒弟有事,你也清醒点。”
静遂本来都发泄的差不多了,听晏叔原这么一说,又有股火冒上来。
他指着晏叔原说:“你说你这个师兄当的!”
发觉火莫名其妙烧到自己身上的晏叔原:“又关我什么事了?”
“你身为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掌门,就没提前察觉吗?怎么不提醒他俩,让他俩趁早避开?你安的什么心?!”
被他劈头盖脸一通指责,晏叔原又委屈又好笑,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你要是告诉他俩,为什么他俩还窝在那里面不出来?”
晏叔原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就要喊出声。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看着静遂,罕见地爆了粗口:“你知道个屁!”
静遂闻言又要炸:“我知道个……”
晏叔原没有继续理会他的反击,兀自转过身,与何承息一样盯着魔域的方向,同时伸手伸进袖子里慢慢摸索,摸到了一封描金布锦的帖子。
这是余逢春三日前送到凌景宗正殿的。
帖子里写的是——
逢春携明夷拜上:
时维玄月,天缘既定。日月为鉴,山河同证。情契道合,意结鸾盟。
谨禀师兄,临鉴盟言。谨择吉辰,恭候法驾。
顿首再拜,伏惟钧鉴。
这是一副婚帖。
他的好师弟和他的好师侄的婚帖,就这么水灵灵地送到他的手上。
晏叔原刚看见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气死在那里了。
天杀的!
再看还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静遂,晏叔原忽然在极度的气脑憋屈中,感觉到了一丝众人之中我独醒的自得。
一群睁眼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咳嗽一声,晏叔原从自得中醒过神,淡然道:“先看他们是怎么安排的,实在应付不来,我们再出手相助,不着急。”
也只能这样了。
……
清衡门。
掌门顾方平回到宗门立起的屏障内,听到帐内有交谈声,双方语气平稳,但仍然显得喧嚣。
有弟子看到顾方平,连忙上前行礼:“掌门。”
顾方平颔首,问:“谁在里面?”
弟子答:“是素刃阁、煅宗和药云殿,凌景宗派来的人一直坐着,没说过话。”
“知道了,你下去吧。”
弟子领命退下,又被顾方平叫住:“你去老祖那里瞧瞧,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吩咐。”
清衡门老祖,是掌门顾方平的师叔,姓孟,单字图,如今是渡劫期中期,就是他吩咐手下弟子将魔尊预谋开启裂缝的阴谋散播出去,今日有此集会,也是他一手谋划。
弟子行礼:“是!”
语罢,顾方平迈步进入大帐,刚好与素刃阁长老青璇面对面。
素刃阁是九界中难得一见的掌门长老弟子全为女性的宗门,位于南海临岸素心岛上,功法多样,既有辅助也有奇袭,不容小觑。
前段时间,青璇突破,境界已到化神期。
顾方平抬手道:“还未恭贺道友突破。”
青璇俊俏的面上一片冰霜之色:“少殷勤!”
同时,一直在帐中等他的其余人也全部起身朝顾方平看来,除了凌景宗那位。
青璇回头瞧了一眼,冷笑道:“我只问你,妖族裂缝之事可是真的?”
“此等大事,我怎敢妄言?”
顾方平道:“邵逾白统领魔域这些年,一直到处搜捕妖兽踪迹,据说前些日子胡堂有一少女被妖兽所害,便是他将那只妖兽捉了去。”
“说不准是他想斩草除根。”药云殿的人说。
顾方平:“此言差矣。”
“我在魔域的探子曾告诉我,前些年,魔域十二长老中,曾有五名向邵逾白进献男宠,但邵逾白不知怎么回事,竟将那五人全都杀了。”
顾方平面色凝重,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徐徐讲出,“诸位细想,那时候的他不过渡劫期,怎么可能连杀五名化神期魔修而毫发无损?此中必有蹊跷!”
“这……”
药云殿的人和煅宗的人对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猜忌。
确实,如果那五个魔修同时抵抗,即便邵逾白有通天手段,也必定不能,如此这般——
青璇却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带偏。
“你这些话不过都是猜测罢了,哪里有证据?”她面色冷凝如霜,“莫不是你自己有私心,拿我们当刀使!”
“您这话从何而来?”
顾方平道:“我明白跟您说吧,这些年,邵逾白捉过不少漏网的妖兽,但是从来没有一只是晾在过我们面前的,妖兽尸骨全部消失不见,他又有这等诡异修为,必然是得了妖族贿赂,况且当年他师尊的事情——”
“——你还提他师尊?!”青璇大喝一声。
顾方平毫不退缩:“青璇道长不愿意听,我也要。当年东君为了救他,在玄煞宗受伤,之后便再无音讯,谁知道是不是他暗中偷袭,致使东君陨落?”
“余逢春必定是扫荡妖兽时出事的,与邵逾白有何干系?”
在座中人都是在斩妖大战中熬过来的,自然也清楚当今魔尊与东君的师徒关系,因此句句中不带丝毫遮掩,言简意赅。
“是吗?那他为何要投身魔修?”顾方平反唇相讥,“身为人魔混血,本就脏污至极,东君收留他、教养他,帮他脱了一身因果,可他是怎么做的?东君失踪,他没有半分犹豫,统治魔域,可见早就有这份心思,只不过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罢了!”
“你!”
此时,煅宗的人出来打圆场:“哎,仙子莫气,依我看,此次打杀一下魔域的气焰也未尝不可,免得那帮魔修整日胡作非为。”
药云殿的人也道:“若是此事真涉及妖族裂缝,那你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们已经信了顾方平的话。
人魔混血四个字,仿佛已经注定了邵逾白做什么都不安好心。
可青璇还记得几百年前,那个跟在东君身旁的少年。
东君清风朗月,如山巅垂柳,他带出来的徒弟,也如他一般端正温和。
这样一对师徒怎么可能反目成仇?又怎么可能背道而驰?
青璇想说些什么,可顾方平却一躬身:“青璇长老明鉴,除非东君亲自到我们的面前,说明当年事与邵逾白无关,否则我们不能信服。”
青璇的牙都快咬碎了。
余逢春都死了几百年了,这时候要他出现为徒弟作证,分明是在为难人。
“你们很好。”
狠狠撂下一句,青璇撩开帐门,大步走了。
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药云殿的那人感叹道:“说起来,青璇道长或许有意过东君呢!”
也难怪今天会为了他的徒弟争辩。
顾方平笑了一下,突然看到去寻老祖的弟子站在帐前等候,眉心一动,暂且离开。
“怎么样?”他问。
弟子放轻声音道:“老祖说他有法子将人魔混血炼化,届时掌门也会有好处。”
玄煞宗宗主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吃到的好东西,居然让他们碰上了,实在是苍天眷顾。
百年后的天下第一大宗,说不定就是他们清衡门了。
顾方平点点头,面上神情不改:“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退下,远处忽然有异动传来,顾方平抬头看去,余光瞥到其余几个门派也出来探查,神色凝重严肃。
本就暗沉的天空忽然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更重更厚的云层开始快速集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覆盖了整片苍穹。
顾方平抬手按住袖口,本命灵器在他手下疯狂震颤,发出嗡鸣声,与远处堆积酝酿的天雷呼应,灵兽哀鸣,寻常禽兽更是疯狂逃窜,方圆千百里滚起浓烟。
“来了。”
晏叔原突然说,手中迸发出刺目金光,如同一个屏障一般将何承息及身后弟子包围,直到这时,何承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甚至都无法呼吸,空气中亮动着微弱的电光,雷罡压迫下,灵力运行极其困难。
厚重暗沉的劫云深处亮起第一道青白,跃跃欲试地将要劈下。
魔修渡劫突破,在天雷劫前还有一道心魔劫,此劫极难突破,绝大多数的魔修都是折在这上面,这也正是他们偷袭的最好时机。
顾方平朗声道:“诸位道友,妖族为祸人间,种种惨状,千言万语难表其一,今日阻止妖族再现人间势在必行!请诸位随我阻止天雷降世!”
说罢,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邵逾白历劫之地飞驰而去。
数道流光紧随其后,不管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伪欺骗,都打动了一部分人。
晏叔原看着流光飞驰,心中一紧,静遂更是抽出长剑,跃跃欲试着要起身阻止。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顾方平忽然发现什么,瞳孔急剧收缩,与此同时,处在身后的众人也看到一道凌厉剑意自天边悍然劈来,空间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吱声,满天星斗都随着这一剑垂落半厘。
剑鸣声起,青碧色的剑光如浩荡盖天地的潮水,生生将众人前进的步伐定在原地,方圆千百里的灵气开始急速沸腾,就连覆盖在众人头顶的雷云都有片刻退缩。
顾方平处在最前方,被剑意冲撞,喷出一口血,灵气混乱,三息之后才勉强恢复平静。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关头,竟然有大能替邵逾白护法。
见此,顾方平大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辈阻挡我等,还请速速现身,此事必有隐情,千万不要替那魔头白白卖命!”
无人回应。
先前以锐利之势止住他们步伐的青碧色的剑光,此刻缓缓形成无形屏障,仿若一口大钟倒扣在魔域上方,难以撼动。
顾方平总觉得这剑意极其熟悉,可是思来想去,却难以寻摸到真正源头。
然而他想不出来,有的是人能想出来。
“是余逢春!!!”
有人在他们身后喊出一个名字。
目睹一切发生的青璇不可置信,一双眼眸中映出水光,却又狂喜着笑出声。
她认出来了。
普天之下,上下千百年,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剑。
随着她的大喊,那悍然暴裂的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绯红身影。
“诸位。”
本该死去二百三十年的亡魂,就这样出现在讨伐邵逾白的修士面前,一把水天碧即使断裂,仍然势不可挡,灵力浩荡,如剑如矛。
余逢春笑得温柔,语气却不容反抗:“爱徒正在渡劫,还望诸位就此止步,不要逼我刀剑相向。”
第89章陷师兄于众目睽睽之下
沉寂。
许久都没人发出声响。
数位正道修士停在青色剑光前, 与余逢春一人形成对峙之势,而远处,云层越积越多。
忽然有一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说道:“……余逢春, 你真以为我等不敢对你出手吗?”
出声人正是清衡门老祖,站在顾方平后一点的位置, 一身皮肤仿佛干裂的树皮, 透露出难以忽略的垂朽气息, 唯有眼中闪烁精光, 很有盘算。
余逢春笑了。
“怎会?”他道,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既然如此, 还不快快让开, 你徒弟犯下滔天大祸,我等是替天行道!”
余逢春纹丝不动,挑眉道:“我竟不知明夷何时又闯下了滔天大祸。”
顾方平忍不住开口:“他勾结妖兽, 企图打开裂缝, 难道这在东君眼里不算数吗——”
话音未落, 青碧色的悍然灵力当空压下, 如同一口巨钟在顾方平耳边敲响, 直接将他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震, 再次喷出血, 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一旁目睹他受此重创的修士脸都白了。
而始作俑者只是隔着很远, 伸手点了点顾方平, 随后笑眯眯地威胁道:“再说一句不尽不实的话,就不是吐口血那么简单了。”
孟图大骇。
单凭这一手,不难看出余逢春的修为又往上提了一境, 比之前更难对付了。
但此举若是不成,他和清衡门迟早淹没在千百年时间的洪流中, 最后无人知晓。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孟图也必须咬死这件事。
“即便你有意袒护,也没办法替他解释,”他咬着牙说,“余逢春,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宠徒过甚,恐怕天大的灾祸也能让你说成小事,妖族裂缝,生灵涂炭算什么……”
说着,他冷笑一声,好像打心眼里认为邵逾白真的要劈开那条裂缝,看不出丝毫吐露谎言后的慌乱愧疚。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时候,余逢春无论如何解释都会很无力。
所以他选择不解释。
水天碧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剑光,仿佛滔滔碧水化为剑刃,锋芒刺背,剑意铺天盖地,叫人无从躲避。
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仿佛山巅倾倒,从回到这个世界开始,余逢春第一次显露出完全实力。
“孟图,你于修炼上并无天分,早些年便是依靠丹药才熬到如今境界,现在你大限将至,恐怕正在为自己时日无多之事惴惴不安、夜夜惶恐,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着妖族为祸人间的旗号,哄骗众人替你卖命,好抓了我的徒弟去炼丹?”
话语似刀一般锋利,剥开了孟图的伪装和尊严,一张老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你信口雌黄!”
“怎么,我解释就是偏心徒弟,你解释就是真情实意?”
余逢春笑了,水天碧必在他手中发出铮铮鸣声,仿佛跃跃欲试,漫天的剑意如有实质,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点点头,不再解释,随意道:”只是不想让无辜之人受牵连罢了,凡是信我的,请速速退后。”
在他身后,星辰随之震颤摇晃,不少本就心存犹豫的修士本能后退,撤身出局。
余逢春一身绯红衣衫,在烈烈狂风中笑得和以前一样温柔,话语却嚣张异常:
“我只说一句,想对邵逾白出手,要先迈过我,而我是不会念着与诸位的旧情,手下留情的。”
……
静遂与晏叔原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只是站在山峰最高处,注视着那边发生的对峙。
修士耳通目明,因此余逢春说的每一句话,二人都听得真切。
静遂从感染状态中恢复后,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把自己在妖化时说过的话全忘了,自然也包括闻到余逢春和邵逾白气味交融后的那几句。
因此看到余逢春持剑挡在孟图等人面前,未有丝毫退缩,他连连咂舌,感叹道:“若是全天下师傅都能做到他这地步,恐怕……”
晏叔原心道:恐怕天底下就没有一对正常的师徒了。
想到这里,晏叔原忽然跟脑子犯抽一样看着静遂和他身后的何承息,眼神怪异。
静遂迅速察觉到了。
“我前些日子就想说,你最近怎么回事,眼神怎么总是怪怪的?”他没憋着,直接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哈,你以为我会信?”
闻言,晏叔原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静遂,几乎能想象到他得知真相的震撼神情。
“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先不要知道了。”
他特别友好地说,心里怀揣着善良和亲切。
静遂更不明白了,但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晏叔原纠缠,只能握紧手中法器朝远处看,随时准备在余逢春不敌之时上去横插一脚。
也正在此时,第一道天雷劈下了。
邵逾白蹚过了心魔劫,接下来就是受九重天雷。
熬过去了,他就会是普天下的第一位大乘期魔尊;熬不过去,一身血肉灵气都会被天雷劈成渣子,连骨灰都剩不下。
此时,余逢春已经不需要再阻拦了。
天雷之下,哪怕修至大乘,雷实实在在地劈下来,也有粉身碎骨的风险,但凡脑子清醒,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踏入雷区。
大局已定,只看邵逾白能不能撑过去。
第二道天雷劈下。
九重天雷,一重胜过一重,没有修士对战时的花里胡哨,只有最纯粹的打击和淬炼。
第一道雷只是将魔域附近的土烧成焦土,而第二道已经在大地上劈出裂缝。
青碧色的屏障在天雷余波下摇摇欲坠,余逢春将水天碧收回袖中,不再理会身后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的敌人,面色凝重地朝天雷劈下的方向看去。
除邵逾白外,那个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
0166在他脑子里飞速检测:[主角生命值正在下降。]
“多少了?”
[目前只有10%,但我必须要提醒你,这个下降比例不可能是等差。]
之后的每一道天雷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况且邵逾白本就重伤在身——
[还有七道。]
余逢春攥紧手掌,语气轻而又轻,几乎就是吐出一口气。“到30%的时候提醒我。”
[好。]
0166应完之后迅速退下,余逢春又盯着那片遥远的焦土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面对自己身后众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孟图身上。
孟图脚下没有移动,心中却颤了颤,可是话已经抛出去了,如果此时露怯,正好坐实了余逢春的话,说明先前消息均是胡诌,自己其实别有用心。
因此,他只能强撑着一动不动。
然而余逢春没有这些顾忌。
眼下邵逾白那边他帮不上忙,那就先处理这边,免得到时候又要救徒弟,又要防这老废物暗中下手,左右麻烦。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孟图周围人的第一反应是躲避,生怕两者交战殃及自己。
于是余逢春每往前走一步,孟图身边便空一些,等到两人之间只有半臂距离时,孟图身边已空无一人。
个子只到余逢春胸口的老头面色阴沉,全无平日里的亲切和蔼,像一只苦大仇深的沙皮狗。
余逢春细细打量着孟图的全身上下,片刻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快要死了。”他平静地说。“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对不对?”
看似无害的灵力向前一推,孟图便不受控制地倒退十里,皮肤上隐约有碎屑剥落,仿佛华美的瓷器脱掉工匠的彩绘,露出干瘪苍白的内里。
凡是见到这一幕的人,均露出惊讶的目光。
无他,此时的清衡门老祖,与他们刚才见到的完全判若两人,周身散发着枯槁之气,似乎随时都会像一捧干掉的叶子一样碎成粉尘。
而从他身上剥落的碎屑,则化成融融银光,有生命一般盘旋融合,在余逢春手间化成一道流光。
这是生者残存的灵力,凡是身上有这种灵力的人,一定都在不久前采补过。
“这!”
采补可是修炼大忌,吸取灵力供给自己,被吸取者甚至可能从此再也无法修炼,有损天道人和。
各大宗门耳提面命,不许弟子打采补的主意,如今连魔修都极少做这种事情,孟图怎么还明知故犯?
被余逢春当众揭开遮羞布,孟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泛起一层血红,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恨不得将面前人杀之而后快。
“清衡门……”
余逢春貌似可惜地叹了口气:“以前也是名门正流,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下作人物?”
说着,他指尖的流光缓缓暗淡,消弥于天地间,像一个个巴掌扇在孟图和顾方平的脸上。
远处雷声滚滚,天雷已经劈到了第五道,空气中的灵气跟着沸腾,气温上升,众人像处在滚水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白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恐怕邵逾白预谋打开妖族裂缝是假,孟图想借此将人魔混血炼成丹药自己服用是真。
如果余逢春没有及时出现,他们贸然打断魔尊突破,轻则被天雷劈死,重则魔域无主,再次大乱。
这才是真的麻烦。
“谁人不知自从邵逾白统领魔域,惹事生非的魔修少了一半还多,”青璇终于找到机会朗声开口,“东君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不知顾掌门执意要我们联合除去邵逾白,究竟安的什么心?”
“难不成你们才是妖族的帮凶?!”
天大的一口锅扣下来,顾方平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一直看戏的晏叔原也终于缓步走来,颇有书生气的面上是一如既往和善的笑。
他也道:“我这位师弟虽说偏爱徒弟些,但一向黑白分明,斩妖大战时他出力不少,平日见到有人为非作歹,也会仗义出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顾掌门怀疑他的根据是什么?”
形势完全逆转,孟图僵硬的脸抽搐一下,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然不可能成真,看向余逢春的眼神中饱含怨毒。
“东君……”
他缓缓开口,像一只衰老但仍有毒性的蛇,阴暗滑腻地盘绕在阴影中。
“你对你的徒弟可真好。”他意味深长地说。
0166实时播报,邵逾白的身体损伤程度已到达55%。
第八道天雷要来了。
余逢春默默听着,想知道孟图又有什么幺蛾子。
孟图森森一笑:“老朽或许不假人世,但还算眼明心亮。前些日子门下弟子提起,在其他一些秘境宝地中,曾瞥见过形似魔尊的身影,那人身边还跟着一男子,两人举止异常亲密,仿佛有牵扯,不知那人跟东君是什么关系?”
余逢春短暂愣了一下。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这个老头居然说的是这种废话。
或许清衡门看到的那两人确实是他和邵逾白,可那又怎么样呢?
余逢春并不是真的在乎,毕竟他刚答应邵逾白,只要他能活着突破,余逢春马上就和他结为道侣。
反倒是静遂听不下去了。
“你这老头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他终于做到了自己之前就想做的一件事,手指着孟图的鼻子,也不管自己跟人家差了两个境界,张嘴就骂。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平日里装的一副人样,背地里干采补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呸!恶心至极!现在还恶意揣测别人的关系,你谁呀?用得着你管吗?”
孟图万万没想到凌景宗还有这号人物,面子上挂不住,抬手便要攻击,却被围观的众人一齐拦下。
煅宗首领面色阴沉,来到他面前,语气恼怒。
“孟道友,你愚弄我们至此,不想给个交代吗?”
孟图还要狡辩:“我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当空刺来,没有半分停顿地刺穿孟图的胸腔,鲜血四溅,将他狠狠掼在远处山壁上,剑光化作利刃,如钉子一般,孟图被死死钉住,一丝挣脱的可能都没有。
余逢春终于出手了。
孟图虽然垂垂老矣,但修为摆在那里,渡劫中期是能翻江覆海的存在,可在余逢春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像条虫子一样被钉死在悬崖上。
众人顿时意识到自己之前意图突破防御的动作是多么理想化。
尘烟散尽,第八道天雷劈下,余逢春眉眼低垂,拍干净袖口的尘土,冷声道:
“之前不动你,是觉得你可笑至极,没有必要;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杀你的人还在突破。”
没有人对此发出异议,包括顾方平。
这时,0166的通报声极速响起:[主角生命值下降至35%,注意,主角生命值下降至35%!]
邵逾白要撑不住了。
余逢春不再拖延,朝晏叔原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兄,麻烦替我周旋,事成后我请你喝酒!”
甚至来不及等待一个回忆,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几人,余逢春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阴云密布的恐怖雷劫中。
有人在那里等他。
……
……
越往雷劫深处走,余逢春的心越沉。
焦土在他脚下蔓延,每道雷霆坠地都会炸开十丈深坑。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金色电芒,沾上衣摆便灼出星火。
余逢春挥剑劈开迎面撞来的雷蛇,剑刃与电光相撞迸发出刺目火星——有无数碎片散落四周已被雷电灼烧成焦黑的硬块,堕月殿被殃及,现在连废墟都算不上了。”明夷!”
嘶吼被轰鸣吞没。第八道劫雷余威未消,紫电在天际织成巨网,将方圆百里的灵气抽成真空。
余逢春掐诀强行瞬移,再度现身时发冠早已崩落,墨色长发裹着血沫在雷暴中狂舞,与绯衣缠作一团。
雷池中央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妖族突破人界防御的现实裂痕,在天雷威力下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一个方圆百千里的巨大坑洞。青年单膝跪在沸腾的金汁里,脊背被天雷劈出森白骨裂,暗黑色的伤痕像土地的龟裂一样爬满皮肤,鲜血在其中流淌。
那些曾被余逢春亲手梳理过的漆黑长发此刻焦枯蜷曲,随罡风一吹便化作灰烬飘散。最刺目的是青年右臂——皮肉尽褪的手骨仍死死攥紧,仅有一截暴露在外,露出天雷之下仍然完好的镇灵通元石。
“……师尊?”
听到余逢春的呼喊声,站在焦土最中央的邵逾白艰难动了动。
又一阵电火闪烁,恐怕阎罗地狱也没有此刻触目惊心。
沙哑气音混着血沫从他喉间溢出。邵逾白试图抬头,浑身的骨头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余逢春这才发现邵逾白眼眶里跃动着幽蓝电火,原本清亮的瞳孔已然涣散成两汪血潭。
他真的到极限了。
穹顶传来天道震怒的嗡鸣。
第九重劫云凝成漩涡,原先苍白暗沉的雷光已隐隐浮现出暗金色,狂暴纯粹的灵力凝集成风暴即使处在万丈云巅之上,仍然透露出寻常修士难以抵抗的强大压力。
邵逾白破损的胸口又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有无形业障在他身边徘徊缠绕,字字句句深可见骨。
余逢春在飓风中踉跄前行,护体灵气被雷火撕成流萤,仿佛一个凄凉冷酷的雪夜,只是比那样安静的夜晚,多了无数的鲜血流淌。
等他终于触到邵逾白冰冷的手腕,流淌在徒弟手上的鲜血如有生命般依恋地缠上他的手指——经脉里流淌的不再是浑浊魔气,而是精润纯粹的灵力。
八道天雷,都快将邵逾白身上的魔气拔除干净了。
余逢春心疼的心脏都在哆嗦,可邵逾白却在这个时候发出轻笑。
一片电光闪烁,雷声轰鸣中,他说:“我听到了。”
余逢春胸口发紧:“听到什么了?”
“听到师尊维护我,”邵逾白说,“隔了很远,但还是听到了。”
余逢春没有忍住,骂他:“去你的,这时候还说这些没用的!”
邵逾白又笑了。
天雷劈下后留存的电光,在他的经脉里面疯狂闪烁,每一次的震颤都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邵逾白又笑了一声,然后嘴角淌出温热的血。
“师尊不该过来的。”他说。
“我不过来,该在哪里?”余逢春问,“孟图被我钉在山上了,等你突破,亲自去割下他的肉。”
邵逾白垂下头没,有回应余逢春的话,他默默地看着身下焦黑的土地,恍惚般道:“我听不见声音了。”
在此次雷劫中受到重创的不光有邵逾白一个,还有妖族裂缝。
再差最后一道天雷,就可以将它彻底摧毁。
然而邵逾白撑不过去。
系统提示中,他的生命值在继续下降,况且邵逾白之前分割过元神,第九重天雷打的正是元神——
雷声在头顶轰鸣响起,仿佛世界都要随之坍塌,余逢春仰头看去,只见一道形似巨龙的暗金色雷电在云层中跃跃欲试,随时都有可能当空劈下。
余逢春不能走。
“你觉得我能扛住吗?”他问0166。
邵逾白是主角,这道天雷是为邵逾白准备的。即便余逢春修为深厚,恐怕也不能在上面讨到好处。
0166的声音很紧张:[连带着我一起劈吗?]
那当然咯。
狂风肆虐,割在人脸上有鲜明的痛感,护体灵气已经完全失去作用,普通两个渺小脆弱的凡人站在浩荡天劫面前,一身功力仿佛都化为乌有。
“师尊,”邵逾白嘶哑着嗓子呼唤他,“快离开!”
“我离开了,你怎么办?”余逢春问他。
“死在我面前吗?”
邵逾白苦笑一声,一具白色骨架露出无奈的笑。
“用我这条命彻底关闭妖族裂缝,很值的买卖。”他说,“就是可惜,喝不到合卺酒了。”
合卺酒是民间习俗,修仙道侣不讲究这些。
可既然他提起,就说明邵逾白早在心里琢磨过千万遍。
他也曾在某一次的转眸间,思索过与师尊平静和美的未来。
下一次呼吸到来之前,一切都陷入寂静。
在终结万物的死寂中,暗金色的天雷像捕食的巨龙,从天而降,周身的灵力感知到危,机如滚水般沸腾爆裂,余逢春能听到自己经脉中传来的奔涌声。
一瞬间,本来在等待的邵逾白忽然用力向前抬手,仅剩的灵力挡在余逢春的胸口,像是要将他越带越远。
“——走!”
余逢春没有走,绯红的身影如同一道细长的电光,在翻涌爆裂的弧线中迅速向前,不过瞬息便赶到邵逾白面前。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余逢春将邵逾白抱在怀里。
雷劫降下。
第九重!
蕴含着天道法则的雷劫悍然下劈,还未真正到人身上,就已经逼出两口血。
水天碧在手中疯狂震颤,发出清越铮鸣声,清必死的灵气在于逢春周身环绕盘旋,迅速凝集,造成一口倒扣的钟,灵光涌现,似乎要与那铺天盖地的悍然天劫硬碰硬。
无数灵器密宝在两人周身飞速环绕,凝集出来的结界看似坚不可摧,却又在天雷抵达之时层层碎裂,天材地宝铸造而成的极品灵器,在天雷面前比蛋壳还要脆弱。
余逢春知道,这一道雷之后,自己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但能救邵逾白一回,会很值得。
他想都没想便用身体挡在邵逾白身上,天雷想劈他徒弟,得先越过他。
天地徒然寂静。
余逢春听到了骨骼深处发出的细微响声,仿佛有一千万根冰锥扎入骨髓,业火顺着经络直冲紫府,有猩红血雾在眼前展开。
邵逾白在他手下微微一颤,余逢春意识到了,却不知是为何,可就在天雷真的要打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呼喊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师尊!!!”
两个人姿势骤然翻转,也不知道邵逾白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拼尽最后一口魔气,硬生生将余逢春按进了自己怀里,躬身如同守护至臻财宝的巨龙一般后背向敌,任由柱状的天雷劈在自己脊背上。
一口血喷在余风春的衣服上。
紫色金色的电光在视线中疯狂闪烁,残破的骨架压在余逢春的身上,替他挡住了所有的痛。
“……你干什么?”血珠顺着眼角滑落,余逢春怔怔地问。
有温热的血顺着衣襟滴进他的胸膛,烫得余逢春眼眶都红了一圈。
问完以后,他回过神来,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你干什么!”
邵逾白趴在他身上笑了。
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了人形,只是一具焦黑的骨头架子,暗金天雷还在他的体内肆虐。将本就所剩无几的躯体打碎。
邵逾白的一切都暗淡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熠熠生辉,无尽的电火后面,元神的亮光似一柄将灭未灭的蜡烛。
他没有回答余逢春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才笑哭着小声说:“你真的来找我了。”
“……什么?”
余逢春愣住了。
“你答应来找我,”邵逾白重复,“你真的来了。”
他像个孩子,又像个苦等太久的丈夫,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难得的结果,好像已经没有遗憾了。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余逢春明白了。
“副人格?!”
邵逾白笑着点头,眼睛里却滑出血泪。
“我不怕了,”他说,“你来找我,你来爱我,我不怕了。”
余逢春的心沉下去。
上个世界的副人格,只是这个世界里邵逾白的逸散数据,也就是他元神中的一小段,他本不该出现的,他如果出现,就意味着邵逾白的元神受损太严重了。
已经基本到了消散的边缘。
“不,别说这些,”慌乱的手触碰在爱人的脸上,余逢春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哆嗦了,“你得撑住,明夷,你得撑住!!”
无力微弱的喘息像一朵濒死的花,在他手掌绽开。
邵逾白的声音太轻了,即便四下寂静,仍然太轻了。
他喃喃道:“我好想你……”
余逢春的心像是被锤子砸得稀烂。
他不是多么优秀的任务宿主,但他走过太长时间,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清很轻,什么尊严荣辱、狂喜悲恼,都是可以轻轻放过的东西。
可是他现在真的在害怕。
邵逾白总是能把他变回最开始的那个无助脆弱的废物,他是余逢春的报应。
“邵逾白!你不能这么对我!”
余逢春颤抖着喊,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他很久没有这么语无伦次了:“你不能再让我看着你死,你不能这么对我……”
两双同样沾满血污的残破的手轻轻交握,副人格或者邵逾白,那样温柔地看着余逢春在他面前崩溃,眼中有遗憾,也有接近暗淡的消逝。
“别哭,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他眸中的亮光彻底熄灭,只留下一滩烧尽的灰烬。
“没事的……”
不。不是这样。
余逢春轻轻摇头,眼神死寂。
不会好起来的,永远都不会。
邵逾白要第二次死在他面前了。
怎么可能没事?
邵逾白的手指无力垂落,鲜血在余逢春脸上留下一道亡魂的签名。
“邵逾白!!!”
哭喊声从余逢春胸膛里撕裂开,悲痛太大太猛烈,连喘息的一秒钟都不留下。
余逢春觉得自己又掉回最初的那场噩梦里,火在视线周围疯狂燃烧,而他太绝望太痛苦,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正在此时,一阵欢快劣质的音乐声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咚叮叮咚……]
系统愉快的播报声传来:[恭喜宿主!您购买的碎片组装模块激活完成,正式启用!]
[灵魂碎片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预计时间,五分钟。]
……
……
……
雷劫停了一个时辰,晏叔原在外面都要等疯了。
之前是他拦着静遂少说少动,现在变成了静遂拦着他。
“我怎么能不过去看看?!”
晏叔原拍桌:“要是两个都死在里面,我得去收尸啊!”
静遂“呸”了一声:“说点儿好听的行不行?”
“真是,”和他们凑在一起的青璇也说,“说点吉利话吧!”
还要怎么说吉利话?
现在祝他们千年好合、早生贵子?
晏叔原真想把袖子里的婚帖掏出来给他们展示展示。
婚帖都下了,可千万别喜事变丧事,那真是痛中之痛。
先前余逢春那一剑刺得太吓人了,虽然众人不想留在这里,但还是不敢妄动,只能硬生生地等着。
晏叔原心里藏了太多秘密,憋得很难受,只能站在最边处,朝雷劫的方向看。
劫云密布,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十死无生的可怕,只是在那里团聚着,不知在等待什么。
有些人觉得邵逾白已经死了,余逢春恐怕也凶多吉少。
而有些人还在等。
一阵裹挟着灵气的凉风,从远处轻缓吹来,忽然,远处金光大作,劫云褪去阴暗肃杀的颜色,下起细密的小雨,精纯灵气瞬间暴涨,被劈成一片焦土的魔域深处,传来枝芽生长的响声。
祥云团团落下七彩祥光,虚影中隐约有符文呈现,站在远处的众人都因为窥见一些,而感觉心境有所提升,胜过一般的渡劫期修士突破。
倒像是天降大功德。
“熬过去了。”
晏叔原没有别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差点就要跪在地上。
静遂从旁边扶了一把,掐在晏叔原的手臂上。
他看起来也快没劲了,两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朝远处看去。
“最近几年我不要再出门。”他对晏叔原说。
静遂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在晏叔原的袖子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挺硬,方方正正的。
“你装啥了?”他问。
晏叔原反问:“什么装什么——”
婚帖!
他反应过来了。
“能有什么?”晏叔原紧急刹车,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你别总问这些有的没的……”
话音未落,余逢春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清晰可见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比平常畅快一些。
“师兄,我要与明夷在此结为道侣,今日天时地利人和,麻烦你来做证婚人。”
余逢春没有密音入耳,晏叔原听见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孟图信口胡诌的师徒狂悖之事竟然是真的!
且东君口中的师兄,从来只有一个人。
无数目光比剑还快,嗖嗖嗖地落在晏叔原身上,而静遂作为离他最近的那个,双目圆睁,嘴都快掉地上了。
晏叔原:“……”
一番绝望的寂静中,静遂第一个开口,满满的不可置信,已经有了几分天真的愚蠢。
“……啥时候的事啊?”
晏叔原:……
哈哈。
师弟不敬,陷师兄于众目睽睽之下!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
第90章直到你在我面前被打碎
晏叔原一岁开蒙, 八岁引灵气入体,十六岁筑基,虽然与修炼一途无大造化, 但一路通畅顺遂,基本没遭过罪。
他见过很多天才, 而在那些天才里, 他不算落后。
师尊曾赞他温润端方、沉毅可倚, 屡屡委以重任, 他都稳当完成, 后来位至凌景宗宗主, 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为人更加沉稳可靠,普天之下谁看见他不得夸一句宗门栋梁?
而今天,这位栋梁迎来了人生中最尴尬绝望、无可奈何的一天。
面对无数同门道友和正道盟友的目光追问, 晏叔原嘴角疯狂抽搐, 看着远方的七彩祥云, 他朗声大笑:“如今邵逾白晋升大乘, 两人也算门当户对、名正言顺, 诸位道友何不一同去沾沾他们的喜气?”
不像是解释, 像是疯了。
静遂真想这么问来着, 但是紧跟上来的何承息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 于是静遂闭嘴, 问题彻底被抛给众人。
青璇不愧是世间第一贴心人,见无人应声,自己先笑了笑。
“既然如此, 我也得随个礼才行!”
此话一出,人群中略有异动。
有目光警惕地落到远处, 孟图还在山上钉着呢。
看到这位昔日的清衡门老祖,不少想要反对的心都冷静下来。
且不说二人的师徒身份是何等逆伦悖礼,如今邵逾白和余逢春都是大乘期修士,他们就算想反对,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况且今天这场闹剧就是他们听信谗言才闹出来的,本来就不占理,这个时候要再说些屁话,就显得太不地道。
一番犹豫考量之下,晏叔原得到了一片貌似情真意切的祝贺。
“东君与魔尊郎才郎貌,天作之合呀!”
“我等今日到此,自然是要贺一贺才能走!”
“千年好合,万年好合!”
“……”
疯了的人好像又多了几个。
晏叔原觉得心里那口气都通畅了,也不遮掩了,拿出袖子里的婚贴,原地整理衣冠,随后飞速来到余逢春和邵逾白面前。
清风拂面,万物新生。
那师徒二人站在一片新生碧绿中,均着一身红衣,听见晏叔原来的声音,余逢春率先转过头,冲着他笑。
他的小师弟心中没有烦恼,可也很少笑得如此高兴。
晏叔原也跟着笑笑,顿时觉得命没有那么苦了。
而当他的目光往旁边移动,看向站在师弟身后的邵逾白时,晏叔原觉得他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但又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余逢春的徒弟,魔尊,余逢春的道侣。
邵逾白的一生都在沿着余逢春画下轨迹。
如果说在此之前,晏叔原心中还有一丝疑虑不安的话,那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放心了。
师徒逆论是大逆不道,今天众人碍于他们实力压迫不敢多言,但日后必定会有许多坎坷,如果两人不能相互扶持,路就会难走,人也会怨恨不满。
如此最好。
“今以三清为证,四御为凭,结生死同参之契!”
晏叔原朗声高喊,于是又有霞光穿透祥云,洒在众人身上。
余逢春握紧邵逾白的手,心里有一点紧张。
邵逾白感觉到了,转过头看他,眉目温柔宁静。他好像很多人,又好像只是那一个。
在他的眼睛里,余逢春找到了自己。
结为道侣,生生世世,大道同行。
……
后来,余逢春就雷劫那天发生的事情问过0166,态度极其卑微,而且小心翼翼。
“那个,六哥,那个……”
0166莫名其妙:[你想干什么?]
余逢春很羞涩:“那个收集碎片的组件是你买的吗?”
他去系统商城看过,在商城界面的最后一页,标价最高的那个,就是他现在在用的碎片组装模块。
价格之高,把余逢春和邵逾白全打包论斤卖了,也凑不齐人家的一个零头。
[对,]0166好不好承认,[是我买的,你怎么才想起来问?]
余逢春:“……”
他小声道:“太贵了,我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0166:[没事。]
凭一己之力拯救余逢春于水火的0166,像世外高人那样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没事,然后就准备回归到自己的估分大业中。
它已经跟同行研究过了,这个世界的评分至少98,而只要再得到一个高分,0166在系统世界的排名就会上升一个阶梯。
0166很满意,它很快就不是万年垫底王了。
然而余逢春还有点不好意思,默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说:“拿你这么多,我不好意思——”
[——你要和我明白算账吗?]0166打断他,把付款账单甩到余逢春面前,[你要是真想和我算这么清楚,那你出一半吧!]
看着即使折一半仍然是天文数字的付款数额,余逢春默默闭上嘴。
出不起。
只能说0166前半辈子靠写书挣得太多了,挣出了余逢春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据点。
[行了,我自愿的。]
0166缓和下语气,[你那么喜欢他,在一起呗,反正你俩一起也折腾我够久了。]
一想到自己前半生的所有低分耻辱都是因为这对小情侣,0166就觉得好笑。
余逢春闻言,认真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系统。”
那还用说?
洋洋得意的0166待机离开了。
余逢春回到现实,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带来一身清凉花香。
结契之后,无论邵逾白去哪里,余逢春都能感觉到,反之亦然。
“后山的果子都快被你摘完了吧?”
他半撑起身,看着堂堂魔尊捧着一篮青红果子,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果子莹润,散着一股清甜之气,篮子边缘还被人用心编上几朵小花绿叶,看着很可爱。
余逢春戳戳小花,躺在榻上不肯动,只抬抬腿。
于是邵逾白心领神会,走到塌前将余逢春的腿抬起,然后搭在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余逢春注视着他的动作。
邵逾白和以前不一样了。
魔尊时候的他,一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二是满心满意地以为余逢春已离开人世,于是自己也一心求死,枯槁疲倦。
而现在,那具躯体里,迎来了完整的灵魂。
余逢春往后一躺,冷不丁地问:“你还记得那天都说过什么吗?”
“哪一天?”邵逾白问。
“雷劫那天,”余逢春说,好像只是单纯的回忆,“你在我怀里哭的好惨。”
“记得,”邵逾白轻声细语,“我太高兴了,师尊重情重义,是我心胸狭隘。”
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评估邵逾白还记不记得其他的事情。
而面对他的目光,邵逾白只是温柔一笑。
他说:“我那时问你会不会来找我,其实心里是很忐忑的,怕你不来,又怕你不能来,等了好久好久,还生气另一个人怎么留你那么长时间。”
余逢春眼睫微颤。
这是只有副人格记得的事情。
所以邵逾白确实没有忘记。
碎片组装模块不仅重组了邵逾白的元神,还为他带来了其他世界的记忆。
“你是谁?”余逢春不由问道。
“我就是我,”邵逾白回答,“我一直在这里。”
余逢春摸摸他的手,指尖顺着指缝一路往下,深深交握。
“……”
一点晕红自爱人耳边浮现,邵逾白脸红了。
谈了几个世界的恋爱,还是会因为这样的接触心生悸动。
怔怔凝视着他面上的淡红,余逢春觉得自己也晕了,神志飘荡,心里溢满安宁愉悦,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不由得,他就承诺:“你等我去找你。”
“我要和你谈一辈子恋爱。”
*
*
每一次回到系统空间,都会有新的发现。
余逢春这次醒来,神清气爽,一点儿都不难受,而且床头柜上还摆着小机器人刚刚送来的温水和毛巾。
“谢谢你。”余逢春礼貌道谢,坐在床上,瞧着小机器人高高兴兴地离开。
一手端着温水,一手打开床头柜,余逢春翻找出里面的备用药品,照旧倒出几粒想用温水送服。
可他忽然却有些犹豫,思索片刻后又把药片倒了回去。
不吃应该也没事。余逢春想。
他醒来的时间很好,刚刚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
窗帘打开,柔和明媚的人造阳光洒进卧室,床下已开成花海,有清淡温柔的香气。
余逢春打开系统面板,发现0166高价购买的碎片组装模块还在平稳运行,一片稳定的蓝色,在面板最底下,有一串小字提醒。
【请及时收集数据主体。】
碎片组装还缺一部分。
余逢春盯着那行小字,心里想着什么,然后就听到0166登陆的声音。
[我来了我来了!]
姗姗来迟的小系统已经接受了自己总会延迟的命运,[准备好了吗!]
它激情四射、意气风发,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的胜利了。
余逢春很给面子地鼓掌,准备欢呼。
而这一次的世界评分也没有辜负0166的激昂反应。
99
[呜呼!!]
0166愉快地欢呼一声,然后唱起自己编的小曲:[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余逢春盘腿坐在床上疯狂鼓掌:“对对对,你是最棒的。”
任务世界的评分最高就是99,因为总会有缺憾,一般宿主能达到只差一分就满分的地步,已经说明他的实力相当高超了。
0166的腰板越挺越直,自己哼了一会儿还不过瘾,又连接上余逢春房子里的音响,放起音乐。
在音乐中,它很严肃地告诉余逢春:[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余逢春问:“什么能力?”
[高分的能力。]
“离不开你的栽培,”余逢春谦虚地说,“你有很大的功劳。”
0166乐了一会儿,沉醉欣赏自己的上升排名。
一人一统都很满意。
消失一段时间的小机器人在这时候回来了,捧着一个嫩青粉红的缠枝盘子,盘子里面装着水果,很鲜灵。
0166看看机器人,又看看盘子里的水果。
[这玩意儿哪来的?]
余逢春:……
“嗯……”
他心里有答案,但怕把0166吓坏,所以斟酌着说,“可能是朋友送的。”
0166反应激烈:[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哎呀,瞧你这话说的。
余逢春心虚地笑了两声。
0166明白了。
[是不是你男人!]它厉声问,很像一个逼迫孩子吐露早恋对象名字的严厉家长。[这个花,还有这个铁皮疙瘩,是不是都是他给你的?!]
尽管早恋孩子余逢春实际上已经几千岁了,但还是在系统的质问下更心虚。
余逢春咳嗽一声,小声辩解:“我也是最近发现的。”
[……]
0166用他最严厉的沉默等待余逢春继续解释。
“他应当没有实体,所以只能送点小东西,不是故意让你不见他的。”余逢春解释,然后嘴很甜地,“我特别想介绍你俩认识呢!”
0166怀疑:[真的?]
余逢春信誓旦旦:“真的!”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空间总是有那么多的bug和维修任务了,一定跟你男人有关。]0166说。
余逢春没办法否认,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邵逾白的数据已经逃离,虽然未必是致使系统空间频发故障的主谋,但一定也添了不少力,余逢春得尽快给他男人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我要去一号世界。”余逢春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基本没有起伏,好像很早之前就下定决心,只是今天才终于将其吐露。
“我想去找他。”
0166没有说任何话,它也有预料,默默离开一段时间后再回来,说已经提交申请了。
系统空间的管理条件实际上很宽松,唯独在处理这个问题时表现得异常郑重,不光要层层申请,而且审核时卡得很严,有40%的不通过率。
因为一号世界顾名思义,是所有宿主的本源世界,是他们来的地方,为了避免宿主出现精神崩溃等激烈情绪,空间硬性规定必须先提交申请,等待审核通过后才能由系统开启传送通道。
余逢春有一点担心审核会不通过,看电影的时候和0166分享这一层担忧。
0166无所谓:[没事,实在不行塞点儿钱呗。]
余逢春:?
古有喜鹊搭桥,让牛郎织女相会,今天有0166大把撒钱,让邵余终成眷属。
余逢春很严肃地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0166:[……让我想想。]
*
*
两天以后,等余逢春卧室里的花海中央又开出几朵玫瑰,系统空间的申请终于下来了。
申请通过。
余逢春躺在床上,默默注视着一束从头顶悬下的淡紫色花瓣。
0166根据申请打开传输通道,稳定的蓝色光环在余逢春眼前浮现。
[你还记得一号世界的事情吗?]0166问。
他们在一起工作几百几千年,余逢春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本源世界的事情,即便那里就是他和0166相遇的地方。
“记得,”余逢春说,“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和你从来没有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或许噩梦中也有过平静甜美的存在,但一片脏污暗沉里,美好事物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用来被打碎的。
余逢春本可以作为一串数据,永生永世地陷入混沌轮回中。
直到邵逾白在他面前被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