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第31章你们家今天洗床单啊?……

良馨正觉得很热,门口太阳突然被遮住,转头一看,陆冲锋背光看着他,“回来”

陆冲锋突然抬手把厨房门关上。

厨房陷入昏暗。

只有窗棱与青瓦缝隙洒进稀碎的阳光。

浑身燥热缓了一些,良馨拿起手绢擦了擦额角,原本编织起来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弄散,细细的绒发飘散白皙饱满的额头,整张脸像是一颗红透水润的水蜜桃,充满了天然欲色。

陆冲锋手臂绷紧,慢慢走过去。

“把碗柜底下的金丝蜜枣拿给我。”

良馨将切好的苹果,橘子,放进烧开的水里,等下再加入金丝蜜枣,用红薯淀粉勾芡,倒进白糖,便成了过年常喝的甜汤。

陆冲锋拿起一包金丝蜜枣,走到灶台,递给良馨。

他一直背着光,良馨抬头看他眼神黑沉沉,下颌也紧绷着,想到他早上出了那么多汗,又在太阳底下暴晒,拿起一颗金丝蜜枣喂给他,“先吃一个,甜的。”

陆冲锋低头张开嘴,并没有叼走蜜枣。

他的唇直接没过蜜枣,含住良馨的手指。

金丝蜜枣顿时被掐扁,黏了良馨的指腹,也黏了他满口。

良馨想抽手,他却咬着不放,舌尖将蜜枣抵掉进嘴里,去舔她手上黏到的糖霜和枣泥。

“你想犯规?”

陆冲锋钳住良馨的手腕,一把拉进怀里,伸出右臂环住被红绳系住的细腰,近距离慢慢吸吮她的手指,黑眸盯住她热得绯红的面颊。

良馨:“”

绯色从面颊染到耳后,她无法和陆冲锋对视。

刚才对视一眼,便感觉像是掉进了滚烫的温泉里,浑身冒汗。

良馨将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青瓦细缝落下的稀碎阳光,照在他弧度完美的唇上,与早上在操场上看得一样,有一种肉。欲感。

现在这张唇,正含着她的指尖不愿放。

深粉色唇瓣紧贴着白嫩的手指,表面看着风平浪静,但唇里面却在搅海翻江。

一颗蜜枣被搅成了稀碎的枣泥,融化成糖水。

良馨手指潮湿,陆冲锋慢慢松开嘴。良馨再次尝试抽手,他却不放,拿起一颗新的无核金丝蜜枣,套进她纤细的食指,食指再次被嘴唇裹住。

良馨食指自然蜷缩,却勾住了他伸上来的舌尖,他顿住,乖乖任她拨动,良馨想到他以一敌百的强悍样子,像是百兽之王,现在这尊杀伤力十足的野兽,她仅仅拨动食指指尖,便被撩得喘息颤抖。

一种愉悦涤荡在心尖,绯色染上良馨的眼尾,抬眸的一瞬间,陆冲锋叼着金丝蜜枣迎上去。

一颗金丝蜜枣被碾碎,良馨尝到了软糯香甜,睫毛蹭着他的鼻尖,被甜味诱惑,想吃更多。

陆冲锋掐住良馨的腰,轻松举到灶台上,过程中没有离开良馨的嘴,他挤入灶台边,去送上更多。

良馨双脚随意地摇晃,抱住他的后颈,勾住他后发际线的黑发把玩,呼吸逐渐变得紧促。

不说话的陆冲锋,攻击力与诱惑力,很快击破良馨的防御。

白底粉色小碎花的棉毛衫,被翻开卷成一条,穿过灶台上蒸腾的白烟,落在了柴堆上,要掉不掉摇摇欲坠挂着。

白色围裙也摇摇欲坠。

这是早上夏霞刚缝制的围裙,听说夏霞缝纫技术很高,良馨拿着布去找她帮忙做窗帘,没有选择常见的蓝布灰布,特地选择了白色窗帘布。

夏霞送回来窗帘的时候,用剩余的边角料做了一件围裙,还特地缝制了花边,只是缝完花边之后,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她用了自家的红布,缝了三条绳子。

第一条是挂脖,脱棉毛衫的时候被拉了下来,剩余两条,陆冲锋并没有解开,直接伸进围裙里,掀起了衣摆,也因此,拆堆上的围裙才会卷成一条粗麻花。

短背心之下,两条红绳系在雪白的腰间。

陆冲锋想到宋代卢钺的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但眼前的景色,后半句得改,改成梅却输雪一段香。

袅袅白烟蒸腾,良馨单手撑在水泥灶台上,汗湿的掌心不断打滑,她只能拽住陆冲锋的黑发,阳光从青瓦中忽明忽暗撒下来,为黑发与雪白的皮肤铺上了一层金色。

良馨舔了舔唇,尝到金丝蜜枣的余甜,靠近烧开的大锅,身体不但感觉不到冷,反倒热得出了汗,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蜷起的脚尖,勾了勾他的军装。

下一秒,良馨“嘶”了一声。

良馨双眼微眯,伸出手臂,从锅盖上摊开的麻纸包里,拿起一颗金丝蜜枣,放到锁骨上,轻轻一推。

本来埋头在左边的黑发,瞬间侧移,追着滚动的金丝蜜枣,一路往下,单膝跪地,接住从白色卷边下摆滚出来的蜜枣,抬起黑眸,看着良馨,叼着金丝蜜枣的嘴唇,微微掀起。

良馨踩在绿地上,难耐蹙眉的瞬间,心中后悔不已。

她原本想诱人起来。

却不想

冬日烈阳,白雾蒸腾,良馨被热得出了一身薄汗,她仰头看着木梁,脚趾不断蜷缩,想到那本书里究竟画着或写着些什么,怎么会让一个只知道啃嘴巴,连接吻都不会的人,短短几次就成长得这么快。

灶洞里的柴火,原本就只放了一根,苹果、橘子、金丝蜜枣,只需要小火慢煮即可,但就这一根柴火,却是久久不熄。

良馨失神的时候,被抱起。

水缸里的厚冰,被厨房的温度缓缓融化成薄冰,薄冰比厚冰更像镜子。

良馨趴在水缸上,从镜子里看到摇晃的辫子,贴近水缸,也解了心头的火,但很快,体内燃烧的火便将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重新点燃,冰与火的体验,让良馨站不住了。

“抱我起来。”

良馨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后悔了。

她忘记不该在这种时候跟陆冲锋说话。

陆冲锋单手托住良馨,右手扳过她的脸,亲住她的嘴唇,“难受?”

良馨紧张得绷紧脚背,后背贴紧他的胸膛,生怕摔下去,见他的嘴凑过来,连忙咬住,哪怕只能咬个嘴唇,也能多一分安全感。

她不想再说话。

谁知道又会理解成什么样。

嘴唇的痛感,彻底刺激了陆冲锋。

良馨发誓,以后这种事中,绝不再开口跟

陆冲锋说一个字。

“陆科长,早上刚来拎的水,中午又来拎好几趟,你们家今天洗床单啊?”

陆冲锋随意点了点头,他穿着军用大衣,领扣扣得很紧,手上拎着装满的两桶水,神情不但没有一丝吃力,反而格外惬意。

家属妇女们聚在墙根下,从背后看着陆冲锋宽肩长腿,再看着他拎着两个水瓢似的手臂,等他走进家门,响起声音:

“真俊!”

“这脸我真是第一次见,比昨天舞台上那些漂亮的演员们还要好看。”

“这身板,我也真是头一次见。”

“陆科长家属享福了。”

家属堆里响起结婚多年妇女们都懂的笑声。

接着又道:“我看,陆科长也享福。”

“是,陆科长家属那身段,穿着棉袄也不是一般人能比。”

“真想看一看。”

“你想看什么?”

家属堆里再次响起已婚妇女们的大笑声。

陆冲锋刚推开厨房门,就看到坐在铝皮大盆里洗澡的良馨,背对着门,金色阳光下,薄背细腰如柳,冒着热气的水珠从雪背慢慢滴落滑下。

“回”

厨房里响起水花得声音。

热水从铝皮大盆里溅出,顺着水泥地流出门缝。

良馨纤弱的手臂抱紧他的脖颈,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指甲掐进他的肌肉里,咬了一口他高挺的鼻梁,“我、刚洗好。”

陆冲锋贴在良馨耳边,喘息求道:“马上好。”

甜汤最终由陆冲锋煮好,端到良馨床边。

良馨却不想再看一眼之前最喜欢吃的金丝蜜枣,也不想再喝甜汤。

她要求陆冲锋将整个厨房,灶台、锅盖、水缸、地面、矮桌、石磨、菜橱、四面墙壁、窗棱玻璃、门,柴堆全部一一清洗干净。

陆冲锋端着甜汤的碗,“柴也要洗?”

“洗!”

“好好,洗了再晒干。”

良馨靠在枕头上休息。

陆冲锋舀了一勺橘子递过去,“我们的自由恋爱不玩了。”

良馨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低头看了一眼橘子,很多画面涌进来,立马推开他的手,“我不喝。”

陆冲锋放下勺子,舀了一勺苹果,重新递过去。

良馨看了看,张口嘴吃了。

“你还不去上班?”

“下午本来有会要开,师部领导去基地了,我在家打扫厨房。”

良馨喝了一口甜汤,觉得有点腻了,之前干吃蜜枣吃得太多,“把饭拿到蜂窝煤炉子去热,对了,明天你去服务社拿完新的铝皮大盆,直接送给杨司令家属,就说旧的我们留着用了。”

陆冲锋嘴角掀起笑意。

良馨将他的脸推走,缓出一口气,起身慰劳饥肠辘辘的肚子。

大年初三,中午。

师部食堂组织集体军人家属吃“忆苦思甜饭”。

用野菜、榆树皮,玉米高粱面、红薯干煮成稀粥,提醒全师干部家属要记住“万恶的旧社会”。

良馨去食堂吃了一碗难以下咽的粥,但当着大家的面,表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当平常吃饭一样,慢慢喝着。

“今年还行。”李茅小声道:“往年都是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晚上组织吃忆苦饭,今年到底是不一样了。”

雷副营长家的大强立马道:“妈,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吃这个难吃的饭了?”

“闭嘴。”

李茅训了一声,往左右看了看,“你们这些毛孩子就应该多吃几顿野菜,知道过去大人有多不容易,别成天想着吃肉。”

陆冲锋突然从外面走进来,找到良馨,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端起盛满的忆苦粥,张口喝了大半碗。

看呆了桌子上的三个小孩。

良馨看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真想把碗里的饭倒给他,考虑到影响,端起来小口小口一口气喝光,控制住表情不发生变化,放下碗筷。

李茅立即教育小孩,“快跟叔叔婶子学。”

二强:“你咋不学?”

看着李茅吃瘪,良馨轻笑一声,拿起碗筷,与陆冲锋先走出食堂。

“基地组成的写作班子已经进驻到师部招待所。”

陆泽蔚看着良馨,“接下来一个月,写作班子要对你和杨桃展开采访,另外组成的写作班子已经前往江京和槐花公社,展开大规模地毯式的采访。”

良馨:“这么大动静。”

“你不愿意?”

“对你有益的话没什么不愿意。”

陆冲锋诧异看了一眼良馨,“你是为了我?”

“又不是我一个救的人,你的功劳也不小。”

“”

良馨见他不说话,抬头去看,发现他一脸明显的感动,“也不全是为了你,做了好事,我也是正常人,想被人夸几句。”

“双拥办的干部下午会过来。”陆泽蔚拿出钥匙,打开铁挂锁,推开门,“应该会带着奖励过来。”

良馨没有期待奖励。

这个年代大多都是精神奖励和集体荣誉奖励,个人奖励一般都是与工作有关。

没有工作的安排工作,有工作的上升工作。

“良馨同志,这是我们双拥办为你颁发的奖状。”

良馨看着双拥办干部递过来的一张先进奖状,微笑道谢。

果然,双拥办的同志表扬了一大堆话后,陈主任就道:“良馨同志,11师服务社招工名额已经满了,我们地方政府准备将你安排到城市建设局的公共汽车队,固定在23路公交汽车当售票员,你看怎么样?”

良馨忙道:“感谢领导,领导们费心了。”

确实费心了。

售票员是当今社会五大铁饭碗,年轻同志们人生的奋斗目标。

“良馨同志,你不用太感动。”陈主任道:“鲁迅同志说过,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一个有了英雄却不懂得敬重和爱戴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民族,帮你安排工作,这是我们双拥办拥军优属应该做的实际工作。”

陆冲锋观看良馨脸色,抬头就想说话,良馨抢先道:“感谢领导,不过基地好像正在忙着采访,暂时我是不是不方便走开?”

“确实是暂时不着急。”陈主任面带亲和友善的笑容:“等基地军党委和市革委忙完你的先进典型,我们会再过来安排转移你的户口档案,去公共汽车队上班。”

良馨也露出一个笑容,“感谢双拥办的各位领导。”

双拥办的领导还提到会配合11师后勤和政治部,尽快组建11师家委会的事。

良馨听到家委会,忍住揉太阳穴的冲动,配合领导干部聊了几句,将人送出门。

等人一走,门关上后。

陆冲锋立马道:“你不想去?”

良馨诧异看了他一眼,“你想我去?”

“当然不想。”陆冲锋皱眉,“从这里去县城都得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市里就更远了,不过,公交车售票员这个工作确实是金饭碗。”

良馨往沙发上一坐,“不想去,也不能表现出来不想去吧,否则我这个先进不是又被抓住小辫子成为后进的享乐主义了。”

“谁敢说你,我找她麻烦!”

良馨看着凶巴巴的陆冲锋,笑了,“去不成,放心。”

陆冲锋眉间的担心散开了。

才刚新婚。

才刚住在一起。

他自然是不想良馨去市里上班,分居两地。

良馨要真想上班,还不如回江京,还有父母照顾着,不用挤在宿舍,也不会被人欺负。

双拥办的人走后的一个星期,入住师部招待所的笔杆子们,从早上到下午,分批过来采访挖掘,搜集素材。

一个星期后,入住11师招待所的写作班子交给基地和师部领导们一本良馨故事集。

这本故事集也交到了良馨手上。

良馨用了两个小时看完,只说了两个字:“假了。”

于是,良馨被请到了师部大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基地政委、师部政委、宣传处长和由基地、师部、团部组成的写作班子。

陆冲锋拉开椅子让良馨坐下后,写作班子的组长立刻就道:“良馨同志,你觉得故事集有哪里不对?”

不等良馨回答,另一位戴着玳瑁眼镜,穿着军装的干部紧跟着道:“良馨同志,故事集已经写出来了,政治部的领导们正准备向总部宣传部门写请示,协调你的先进典型宣传,马上就要给你

授予荣誉称号,接下来,你的事迹就会传遍全军区,出现在各大报端,而且很有可能至少出现在二版!”

“如果总部认可,头条也是很有可能的事。”笔杆子中又有人说话:“良馨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和平年代,上一次军兵报的头条,那可是不亚于中状元!”

陆冲锋还没来得及看故事集,刚被政委从连部召集回来,这会儿坐在良馨身边,翻看良馨故事集。

“你们先不要着急。”基地政委看向良馨,“良馨同志,哪里不好,你说出来,让他们改。”

良馨道:“假了,把我的形象塑立得太高了。”

“良馨同志,树典型是需要一定的夸大效果。”写作组长忙道:“就算我们自己内部不夸大,各大报端的记者来了,也得夸大你的形象,文字是需要渲染才能引起广大读者同志的反响。”

良馨平静道:“夸大和虚假宣传是两码事。”

良馨是平静了,一堆笔杆子炸窝了。

写作组长:“良馨同志,你是外行人,你不懂树典型是需要一部分美化,甚至是杜撰,雷”

“咳”

基地政委突然咳嗽一声,打断写作组长的话,笑看向良馨,“良馨同志,你能不能列举一下,具体是哪一条故事你觉得假了?”

“都假。”

良馨一句话又让对面的一排笔杆子们急眼了。

有一个已经直接站起来了,陆冲锋稍一抬眸,那人瞬间闭紧嘴巴,慢慢坐了回去。

基地政委笑得更亲和了,“良馨同志,这本故事集我看过了,对你通篇都是夸赞,你怎么反倒不满意?”

陆冲锋看完一个故事就将本子合起来,看向良馨。

“稿子上说,救水英雄平时是个贤内助。”良馨翻起故事集,照着读:“良馨同志在丈夫重病期间,义无反顾住进了丈夫家里,领了结婚证,撑起了丈夫的一片天,每天早晨,她先给丈夫做饭,穿衣服,洗漱,擦身,端便盆,喂药,照顾完丈夫,还要照顾心情痛苦的公公和婆婆起居,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做饭宽慰公婆,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良馨同志的丈夫终于慢慢康复了,公公婆婆精神也愉快了,良馨同志却累病了,晕倒在雪地里十里八乡没人不夸她是一个好媳妇。”

陆冲锋自己看的时候眉头紧皱,听到良馨读出来,嘴唇却翘得老高,忍不住想笑。

良馨看着对面的笔杆子们,“夸大其词也要讲究实际情况,还是说”

基地政委明白良馨什么意思,“在座的有些同志,确实不清楚陆科长的家庭情况。”

“不了解就更不能虚假糊弄人民同志们了。”

“”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良馨翻开下一页信纸,“让房子的事是唯一还算真实的事,但这个,良馨同志经常将战士们的床单、脏衣服和被子收集起来,清洗干净,即使手上长满了冻疮,仍然挤出时间,亲自缝制了几百双鞋垫送给战士们其他的我就不读了,你看我这手,有一颗冻疮吗?”

“良馨同志,这都是渲染”

“渲染成功了,接下来不需要做巡回报告?”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惊讶看着良馨。

他们可没有提接下来的进程。

“宣传典型,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每个单位的需要。”良馨看向基地几位常委领导,“我明白和平年代,成功的典型意味着勋功章、晋升和军费,但我个人反对利用我做虚假宣传。”

良馨说的几个字,就像是扔了几颗地雷,给会议室炸得鸦雀无声。

基地政委突然大笑出声,指着写作班子的笔杆子们道:“你们忙活了一个星期,都没真正挖掘到英雄的思想高度边缘,就这样的稿子和其他典型的稿子有什么区别?我都不好意思送到总部总部领导审阅,我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深度挖掘良馨同志”

良馨突然打断基地政委的话:“如果还是这个方向的话,不如不做。”

基地政委一怔,会议室的同志们都朝着良馨看过来。

“良馨同志,这是什么意思?”宣传处长脸色不佳道:“我们已经准备向总部请示配合宣传,各大报端也联系好了,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写作班子起草重做,写到你满意为止,你不能在这个时候退出不做。”

良馨按住陆冲锋的胳膊,“作为老百姓,看了那么多年的典型,学了这么多年的雷锋,今年又忙着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很多事情心里早都有数了,只是因为语言匮乏,说不出来,现在再立一个这样夸大其词的典型,我认为,不过是劳民伤财,根本打动不了老百姓。”

一句劳民伤财又让宣传处长和笔杆子们的脸色变了变。

基地政委看向陆冲锋,笑了笑。

陆冲锋皱眉,他大致懂政委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跟良馨说过这些内幕。

良馨看向对面明显熬夜导致脸色蜡黄的笔杆子们,“我明白大家的辛苦,很感谢大家把我塑造的这么完美,只是我受之有愧,实在抱歉。”

笔杆子们的辛苦被看到了,脸色纷纷好了很多。

宣传处长还想再劝,良馨突然又道:“我有一个,我个人认为更好的意见,提供给领导们参考。”

基地政委道:“良馨同志,你请说。”

“写我个人的事迹,真实性很难出效果,即使费尽心思立出了典型,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荣誉都是暂时的。”良馨看向领导们,“11师刚刚移防,基地和11师目前最大的烦恼,是如何主动入乡随俗融入驻地,与相关政府部门建立联系,搞好双拥共建,解决11师随军家属就业,因此,各位不防把那天落水救人的重点,从我一个人,换到11师的军嫂、军人和南河公社的社员、干部、民兵、医生、护士。”

基地政委瞬间坐直身体,看着良馨。

宣传处长与一众沮丧的笔杆子们,全都慢慢跟着坐直身体,两眼发亮看着良馨。

“11师的军嫂和军人,看到有人落水,以为是驻地的农民,奋不顾身跳河救人,而驻地南河公社的社员、干部、民兵、医生护士,听到枪声,以为是新移防的军人受难,心急如焚往河边狂奔救人。”

第32章 第32章说明良馨不……

师部会议室一片寂静。

突然,师部政委一拍桌子,站起身激动指着良馨,“好啊!”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反应过来,纷纷激动兴奋道:

“个人变成集体,这是一场真正的最美军民鱼水情!”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双拥学江口!”

“好啊!”师部政委也拍桌而起,激动地满面通红,“双拥学江口!良馨同志这个意见,笔杆子还没动笔,我已经热泪盈眶了!”

基地常委下达的任务目标,就是让笔杆子们写出的稿子,必须让首长们热泪盈眶。

昨天看良馨故事集,有些地方确实看得人想流眼泪,但更多地方确实像良馨说的一样,感官已经疲软了,这些年看过的类似典型,实在太多了。

但良馨刚才仅仅几句话,就能让他们这些成天埋在字堆里,早已看过上万篇文章的中年老头子,感觉到什么叫热血沸腾到想流眼泪!

陆冲锋偏头看着良馨,黑眸里像是装进了骄阳,吐息之间炽热灼人,良馨被她看得想要抓起衣襟扇风。

笔杆子们精神焕发,一扫忙碌一个星期最终却被彻底否决的颓废,一个个就像是喝了一大碗鸡血,

恨不得立马拿起笔重新起草。

会议室里的每个干部都意识到了,良馨提出的典型,会是一个必上头条的新闻!

“不过。”

基地政委很久没这么激动了,热血稍褪,反应过来后,慢慢坐回去,看向良馨:“良馨同志,这样的话,你的荣誉和荣誉所能给你带来的称号、工作、功劳,就会被弱化了。”

师部政委点了点头:“良馨同志,双拥办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公交车队售票员的工作,这可是个金饭碗,要是功劳都分散给了南河公社,这份工作就不一定能落在你的头上了。”

笔杆子们全看向良馨。

巴求不得不去当售票员的良馨,表情正经道:“我的这份荣誉和工作,能换来11师的建设发展和随军家属们的就业,让嗷嗷待哺的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只会恨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不会有一丁点舍不得。”

一道红色正义伟大的风吹在师部会议室每个干部的脸上,风过之处,个个眼含热泪,一脸钦佩。

这才是主席思想和当代马列主义武装起来的典型该有的效果!

掌声响起。

笔杆子们鼓完掌,立刻奋笔疾书。

基地政委起身,走到良馨身边,紧紧握住良馨的手,又拍了拍陆冲锋的肩膀,“好媳妇,陆科长,你真是娶了一个好媳妇!”

陆冲锋翘起唇角,看向良馨。

良馨看了一眼坐在边角,全程会议没开过口的王鸿记者,“刘政委,那天现场还有一个立下大功的人,就是王鸿记者,他拍到的现场第一手照片,是保证双拥典型真实有力的证据。”

桌角的王鸿记者惊讶抬头,表情怔愣。

基地政委点了点头,“王鸿同志的功劳确实不小,他也是现场很重要的人物。”

王鸿记者眼里顿时闪过喜色,感激看了一眼良馨。

陆冲锋瞄向良馨,发现她脸上又出现一种笑。

像是欣慰,像是看晚辈。

“王鸿是你家亲戚?”

“胡说什么。”

“你看他的眼神,有一种慈光。”

“”

良馨推开家门,没有理陆冲锋。

她之所以开口,是因为王鸿记者就是因救杨桃而牺牲的第一个大好青年。

“现在报纸上真真假假的典型一堆,王鸿记者确实拍到了关键照片,他又是在现场的人,理应由他来重点执笔,不是吗?”

“确实。”

陆冲锋突然想到政委的眼神,好奇问:“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内部情况?”

良馨走到厨房倒水洗手,状似随意道:“嫁给你之前,槐花村通电后,我在大队部兼任广播员,平时负责摘抄收集报纸的新闻汇集,传达公社的最新指示,我在会议室不是说了,很多事情老百姓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说不出来,我读到高中毕业,每天又看那么多新闻,相对而言,可以简单的表达出意思罢了。”

“简单?”

陆冲锋跟良馨用一个盆洗手,“几句话差点把他们面子都给撕了,又几句话直接点出一个更广阔的方向,哪里简单了,更何况你这个意见,百分之百还会引起省革委和省军区的动静。”

良馨拿起毛巾擦手,假装惊讶,“不会吧?”

陆冲锋:“你等着看好了。”

第二天晚上,良馨正在家里慢慢挑着鱼刺,享受一块块蒜瓣一样咸香的鱼肉,军区总部宣传口接到基地党委发出的请示,直接派下来三名干部协助基地、师部、团部新组织的三十几名笔杆子,一同入驻11师招待所。

基地专门成立“良馨同志先进事迹宣传办公室”,简称“良办”。

基地政委担任“良办”主任,副主任是师部政委,一同具体负责典型事迹。

“为什么叫良办?”

良馨咬着咸香爽滑的鱼肉,“不是说会减弱我的功劳?”

陆冲锋帮良馨挑鱼刺,“总部宣传口的干部,决定还是以你为起点去起草文章,再说良馨同志指出的方向,全国前所未有,反倒是良馨这样的典型,你也说了,不稀奇,为防意外情况,所以成立了良办。”

良馨夹起一块鱼刺慢慢嗦着。

“不懂?”陆冲锋往良馨碗里夹了一块青菜,“往小了说,你看他眼里有慈光的那个王鸿,昨晚回去就升职了,他原来就是一名刚提干的战士。”

良馨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往大了说”陆冲锋放下筷子,“军报附近招待所常年住满,你知不知道住着的都是什么人?全是各大单位派过去常驻想要活动上稿子的人。”

良馨吃完青菜,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长窗外的月亮,“混淆视听,事以密成。”

良馨顺水推舟,解决了去市里当公交车售票员的工作,还在领导们那里留下了好名声。

光明正大躺平了半个月。

看着师部后勤来家里,把房顶全部修缮一遍。

厨房灶台贴上了白色小方块瓷砖。

后院通上了自来水,搭了水泥洗手池。

窄屋通了水电,改造成内部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放上了镜子,洗手台,拉一下就可以冲水的蹲厕。

后院中间还铺上了一条青石砖小路。

陆冲锋根据良馨的要求,准备去买砖头,将后院右侧预留的菜地围一道砖篱笆。

后勤营房科科长知道后,请示了师部,师部拦住了陆冲锋,直接让后勤送来一批砖头,并安排营房科的战士,上门搭建砖篱笆。

良馨为战士们泡了绿茶,端着从服务社买的新鲜带皮羊肋条和猪肉皮走进厨房。

搬来小凳子,拿着镊子慢慢刮着毛桩。

羊肉已经放在冷水里浸泡了一整晚,表面看上去血水都已经几乎泡尽了。

整理干净后,将带皮羊肋排和猪皮一起放进大锅里,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淹没羊肉。

大火烧开后,大锅里还是冒出一层厚厚的血沫。

良馨再次将羊肋条捞出来洗净血秽。

“陆科长家属,你这是在烧什么?太香了!”

良馨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猪蹄髈,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营房科的战士们笑道:“我在做冻羊羔和肴肉,等做好了,请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

“冻羊羔?听都没听说过。”

“肴肉,水晶肴肉?那可是水平高超的大厨才能做出来的菜,你手可真巧!”

良馨只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暖水壶,给院子里木桌上的茶添上热水。

一直在厨房里面不觉得,从外面再走进厨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就能勾得人饥肠辘辘。

打开锅盖,带皮的羊肋条和猪皮,沉浸在加了酱油、黄酒、冰糖、葱、姜、萝卜、八角桂皮等大料的汤里,已经被炖地变成了酒红色。

良馨深吸一口香气,盖上锅盖,重新走回搪瓷盆,添水洗净打理干净的猪蹄髈,拿刀剔去蹄髈的骨头。

剔完骨头,拿着牙签往蹄髈上用力戳出小孔。

竹牙签戳几下就断了。

良馨去找营房科的战士们借了铁丝,洗干净后,轻松往蹄髈上戳出满意的小孔。

再拿出准备好的葡萄糖和粗盐拌匀,撒在蹄髈肉上,来回揉搓。

揉搓得手臂发酸,停下来,掀起新买的小缸竹盖,将搓匀的猪蹄膀放进去腌上三天。

“良馨,你家在做什么?”

左边院墙突然出现李茅的头,往院子里使劲吸着鼻子。

良馨探头,“在做蒸羊羔和肴肉,做好了送一些给你们家吃。”

李茅摆手,“我不是要吃你家的东西,就是太香了,把我们家三个孩子馋得叽叽直叫,非要让我去服务社割肉,我才来看看你在烧什么。”

良馨走出厨房,看到墙上出现的两颗小头,“今天吃不着,过两天才能吃上。”

“你手就是巧,你做的菜,我听都没听”

“妈,去不去买肉?”

李茅一巴掌将大强的脑袋上,“吃吃吃,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爸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你们吃的!”

营房科战士抬头笑道:“嫂子,雷副营长工资得有七八十,不至于不够孩子吃

的吧?”

良馨拿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

“他老家还有两个弟弟没结婚,每个月得寄十五回去给家里。”李茅双手扒着墙,“我没了爹,娘眼睛也半瞎了,老雷拿了工资,也会寄十五给我娘家弟弟,所以他一个的人工资得撑着三家人,我们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营房科战士听完,笑容没了,叹了口气,“怪不得,我也一样,我今年当兵已经满十五年了,但暂时还是不敢让媳妇带着孩子住过来。”

“听说我们李副科长谈的对象又吹了。”很快将砖篱笆盖好的战士们停下来,加入话题:“好像是让李副科长转业,李副科长不同意,让他对象随军,但他对象一听随军只能天天糊火柴盒,宁愿分手也不肯再结婚。”

“火柴盒也不是天天都有的糊。”李茅道:“我们最近的活是纳鞋帮,比火柴盒还要费手,算下来赚得也不比火柴盒多。”

“可不是,所以就算我符合随军条件,就我这工资,再分给家里一半,哪里够几张嘴吃的,不如两地分居,我多寄点钱回去。”营房科战士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大强,眼里闪过黯然,“可惜我都不知道我家那小子和俩闺女长成什么模样了。”

良馨垂下眼睫,盖上搪瓷缸盖子。

部队干部家属随军的规定,是副营职、当兵满十五周年、年龄满三十五周岁,三个条件够得上一个,就能让家属随军。

人人都想嫁干部,但职务高的干部毕竟还是属于少数。

更多干部即便是工资不低,但因为大多数都是从农村和普通家庭走出来,工资高了还是要寄回去救济生活拮据的父母,几乎都是一个人工资养两家甚至三家人。

其实比不上普通城市的双职工家庭条件。

“良馨同志!”

门外突然传来热闹的声音,良馨听不出是谁,穿过走廊,往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门外站着略微熟悉的几张脸,良馨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来人倒是激动道:“真是英雄家,良馨同志,我是南河公社下河大队支书,你还记得我们不?”

“记得!”

良馨把大门打开,露出笑容:“请进,那天多亏大家及时赶到,才没出人命。”

“哪儿的话,你才是英雄!”

下河大队支书和几名社员,手上拎着两个麻袋走进门,“呦,这屋子这么干净,我们还是站在外面吧。”

“没事,家里正在搭篱笆,乱得很,请坐。”

良馨拿出茶叶,帮带路的宣传干事公社干部社员泡上绿茶和白糖水。

转头一看。

大队支书和社员从麻袋里掏出了一包黄豆,一篮子看上去像是生蚝的东西,还有一篮子黄鱼和梭子蟹。

“良馨同志,你放心,我们把东西藏在麻袋里带进来,没人看见。”

大队支书说完又觉得不对,“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是天天去我们公社采访的干部说,让我们不要声张立典型的事,现在我们公社采访完了,就赶紧给你送些土特产过来,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放心收下。”

良馨看着一篮子黄鱼,其他的可能确实不值钱,但黄鱼可是值钱多了,行情好的时候一斤最高能卖到五到八毛,便宜的时候也有两三毛。

大一点的鱼赶得上一只鸡的钱了。

“支书,这我不能收。”

“良馨同志,你千万别客气,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哪有机会上报纸。”

支书笑出一口大黄牙,“而且这些天县委、地委、连省革委都有干部下来表扬我们,上面还通知了我们公社医院的廖医生、张护士和我,做好准备去群众大会堂做报告演讲!”

良馨笑着道:“这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

下河公社社员道:“自从雨水暴涨,也不是第一次救人了,没人想得起来让我们上报纸,这一次还不是我们下河救的人,不但能上报纸,省革委还要奖励我们大队一台拖拉机呢!”

良馨笑容更深,还没说话,大队支书就转头训道:“你这张破嘴,就藏不住事,那是等群众大会报告做完了,拖拉机才能奖励给我们。”

“支书,你放心吧。”

宣传干事笑着道:“张护士不是已经进入我们师医院学习了?你们的拖拉机不会有任何问题。”

大队支书瞬间眼睛发亮,“群众大会报告讲得不好,也能得到拖拉机?”

宣传干事肯定道:“能!”

“良馨同志。”

大队支书和几名社员,连忙拎起篮子强塞给良馨,“你快收下!你给我们带来的集体荣誉和拖拉机,是这点东西远远比不了的!”

“支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事情没办完之前,我们还是尽量不要有礼物往来。”

良馨把篮子往前推了推,“你是大队干部,比我懂得多,你说是吗?”

大队支书犹豫了,看向宣传干事,“但是胡干事说这点东西,不碍事,他跟领导请示过了,我也跟我们公社领导请示过了,才拿过来。”

宣传干事:“良馨同志,都是一些土特产,确实不碍事。”

良馨想了想,转身打开柜子,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和橘子软糖,放到搪瓷托盘里,又抓了一把瓜子。

走到后院厨房,从梁下取下一块咸肉,装了半篮子鸡蛋,和糖果瓜子一起递给大队支书。

猪肉、糖果、瓜子都是少见值钱的东西。

大队支书和社员们连连推脱。

最终在良馨的坚持下,还是互相收下了东西。

宣传干事立马拿起笔,打开笔记本,在本子上记下军民鱼水情的后续感人故事。

“良馨,什么情况?”

良馨收完了东西,发现李茅居然还趴在墙上。

旁边还不止大强一个小头。

二强和扛着小丹的雷副营长,一家人整整齐齐出现在墙头。

良馨:“”

“营盘附近的公社社员,过来送点东西。”

“这么多的黄鱼!”李茅看着良馨手里的篮子,咽了咽口水,黄鱼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菜,“卖两条给我吧?”

良馨将篮子放下,“你想害我背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那我跟你换,你想要什么?”

良馨想了想,“咸菜有吗?没从家里带咸菜,现在的天气也不好腌。”

“有有有!”

李茅立马点头,“我家什么不多,就酱菜最多,酸菜、缸豆、萝卜干、豆豉、豆腐乳、咸鸭蛋、辣椒、泡椒、糖蒜、酸黄瓜。辣白菜什么都有,你吃哪个?”

良馨也被说得快要流口水了,“全要。”

“好嘞!”

李茅用一堆品种丰富的咸菜,换了良馨一条大黄鱼和八条小黄鱼,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走了。

良馨闻着正宗地道的酱瓜咸菜,拿起筷子吃了一根缸豆,咬得“嘎吱嘎吱”,酸脆爽口,再吃了一块辣白菜,不自觉点了点脑袋。

李茅的咸菜,是她吃过最对胃口的咸菜!

正当良馨咬着酸黄瓜,去厨房将炖好的羊肉猪皮盛出来放到搪瓷盘里,剥下羊肉皮,拆骨撕肉铺在肉皮上的时候,陆冲锋正在师部招待所,眉头皱紧看着面前的人。

“你哪来那么多禁书?学的一脑门歪东西!”

“爱怎么能是歪东西!”

郑小军抱紧手上的书,“你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没有爱情!”

陆冲锋眉头一松,眼底出现得意,“谁说我没有,我刚跟良馨自由恋爱完没两天。”

“是吗?”郑小军疑惑看向陆冲锋:“那你怎么能说出爱是歪东西,你自由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冲锋双手环抱在胸前,斜靠在写字台,“感觉再也不想自由恋爱了。”

郑小军:“”

愤怒坐起。

“你和广大同志一样可悲,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爱!”

陆冲锋瞬间耷眉冷眼,“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把纠察给你叫过来。”

郑小军闭嘴,坐了回去,举起手中的英文手抄本,“你是不是被良馨拒绝了,唉,难怪,浮士德讲被拒之恋。”

“你忘了你自己是因为什么被总部派来的11师?”

陆冲锋睨着郑小军,“我和良馨结婚了,良馨还跟我来到11师随军,我看你的脑子看这些禁书是彻底看坏了。”

“朽木不可雕也。”

郑小军摇头,起身绕着陆冲锋走,“我给你翻译一下浮士德讲的爱情。”

陆冲锋:“不听,你死乞白赖要去我家吃饭,现在来叫你了,又磨磨唧唧,你到底走不走?”

“爱情是那无尽的海洋,深不可测又让人沉醉其中。”郑小军捧着英文手抄本陶醉道:“爱情是那炽热的火,能把人烧得晕头转向,火!我太想被爱情的火点燃了!快让爱情的火将我粉身碎骨吧!”

陆冲锋踢了鬼叫的郑小军一脚,“你疯了!”

“对!”

郑小军回头看着陆冲锋:“爱情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陷入疯狂,你这么清醒,说明你根本就没有爱过!”

“胡说!”

陆冲锋虽然不懂什么叫爱,但知道这是在说他跟良馨不好,“你说的感觉,我全都有。”

郑小军冲到陆冲锋面前,“被火燃烧的感觉?你有过?快具体描述一下!”

陆冲锋想起刚结婚跟良馨睡在一张床,想起刚看到郑小军给的禁书,闻见良馨洗完澡的香气,想起良馨解开浴巾想起自由恋爱期间良馨不让进门

他才不会跟郑小军描述。

“你小子到底吃不吃饭?”

“你没有。”

郑小军撇嘴摇头,“我们中国的爱情,天仙配、白蛇传、红楼梦、梁祝,每一种都是百转回肠,可歌可泣,你和良馨是这种吗?”

陆冲锋皱眉,“这都是什么玩意。”

“罢了。”郑小军摇头叹气,“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体会过因为爱情而吃醋,那种因为吃醋引起内心强烈恶意的感觉?”

陆冲锋立刻想到了卫远阳。

但不承认。

否则不知道这小子的嘴说出去,会给良馨的名声传成什么样。

“没有,我跟良馨好得很。”

“我看出来了。”郑小军观察陆冲锋的眼睛,“你确实陷入爱河了,但是单方面陷入爱河,你没有体会到被爱,说明良馨不爱你!”

“你放屁!”

陆冲锋“蹭”地站直,“良馨跟我最好,她什么都想着我,什么都跟我说,我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嫌弃我,还心甘情愿跟我到11师吃苦受罪,你说的都是在放臭狗屁!”

郑小军“啧啧”两声,“世间多得是这样的好女人,可是爱情,不代表人好就是爱情,爱情是特殊,是疯狂想占有,是甜蜜,是妒忌,是自私狂妄,是精神的陶冶,还有一种更高级别的爱情,是救赎,相互救赎,良馨对你有这样的情绪吗?”

陆冲锋噎住一瞬,挺起腰板道:“良馨对我,什么都有!”

郑小军把书锁起来,合上箱子,“我不信,走,去你家吃饭,我要亲自观察。”

第33章 第33章居然矫揉造作的连个螃蟹……

黄鱼、梭子蟹、海蛎子都是鲜活的海产品,良馨将冻羊羔做好放到客厅冷却凝结后,回到厨房处理海蛎子。

海蛎子有大有小,良馨把小的全部开壳挑出肉,放到盐水里清洗,大的准备弄个炭火盆和铁丝网,放上蒜泥辣椒圈绿豆粉丝做烤生蚝吃。

将小海蛎子的肉清洗干净后,盛到一边。

提起梭子蟹的篮子到院子里的水池,拿来刀和砧板,用牙刷将硕大肥美的梭子蟹刷洗一遍,想要掀开蟹壳,活蟹的壳却难以掀动。

梭子蟹知道面临生命危机,两颗又小又圆的眼珠子瞪着良馨,举起蟹钳攻击。

良馨用牙刷去刷它的眼睛,蟹钳登时愈发张牙舞爪。

一剪刀戳进蟹壳撬开,蟹钳瞬间老实垂了下去。

剪去蟹胃、蟹心、蟹腮,不知道怎么地,一看到蟹鳃毛绒绒的软毛,良馨就有点起鸡皮疙瘩,索性不需要像吃大闸蟹一样直接用手去触碰,一剪刀下去就去除干净,再剪去小脚,放到砧板上,连着蟹钳劈成两半,再一分为二。

今天在菜站买的小葱不够用,去隔壁雷副营长家里的菜园,拔了些小葱回来,剥了葱皮切段,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良馨搅着鸡蛋往外看,看到郑小军后,“来了?马上就能吃饭了。”

“整这么大阵仗。”郑小军一脸受宠若惊的笑,“我在家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多菜!”

“别听他吹。”

陆冲锋走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他的肚子里除了墨水,就是油水,国营饭店、洋餐厅、老莫馆子,一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那些地方。”

“你这是诽谤我们文化人!”

郑小军拍了拍胸前的钢笔,“小心点,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得罪笔杆子的下下面条吃就已经很好了,良馨同志。”

陆冲锋收回眼神,走到厨房看到盘子里、碗里、篮子里的海产品,“服务社进了这么多海货。”

“下河大队支书和社员送来的,我给了糖果鸡蛋咸肉交换。”

避免未来有理解不同的麻烦,良馨解释清楚,看了看他的手,“用肥皂洗了吗?”

“用了。”

陆冲锋刚回答完,看到洗完手走过来的郑小军,再看向良馨,发现良馨已经拿起海蛎子往鸡蛋红薯淀粉里倒了。

并没有关心郑小军有没有用肥皂洗手。

特殊?

这就是特殊吧?

良馨只对他特殊!

陆冲锋挺起胸膛,走到灶台,“这是要做什么?”

“蚵仔煎。”良馨发现他好像没听明白,“就是海蛎煎,蚝仔煎,这些海蛎子太小了,正适合做这道小吃。”

郑小军:“那大的做什么?”

“烧烤。”

“烧烤?”郑小军疑惑,“是牌楼下的烤羊肉串?海蛎子也能用来烤?”

陆冲锋道:“我下午去买个炭盆和铁网,给你送回来。”

良馨抬头,给了陆冲锋赞赏的眼神。

甜蜜。

这就是甜蜜的感觉!

陆冲锋翘起唇角,正想绕到灶洞前点火,郑小军跑过去坐下了。

良馨连忙道:“不用你帮忙,冲锋帮我就可以了。”

只需要他,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忙。

特殊。

还是特殊!

陆冲锋唇角翘得更高,提着郑小军的后领,将人拉起来丢到一边,得意看了他一眼,拿起报纸点燃火放到灶洞里,再添入柴火。

“什么眼神。”

郑小军看向良馨手里的碗,“真没想到今天还能吃上新鲜的海鲜,在江京这么多年都没吃到活的海产品,良馨同志,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娶了你,真是等同中了状元。”

良馨被逗笑,“你们文化人,不但写的文稿漂亮,一张嘴,话说的也格外漂亮。”

“我可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实说。”郑小军看了一眼陆冲锋,嘴边出现古怪的笑意,“真是谁娶了你,谁就有福气。”

“福禄是四旧,是阻碍社会进步的封建迷信。”陆冲锋“哼”了一声,“不过,良馨确实是我的福气。”

良馨手一滑,油倒多了,抬眸看了一眼坐在灶洞前的陆冲锋,收起油瓶,“火不要太大,中火就好。”

陆冲锋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灰,调整火势。

“良馨同志。”郑小军拿着抹布擦着整洁干净的灶台瓷砖,“陆冲锋是你的福气吗?”

一碗红薯粉鸡蛋海蛎子,全部滑进了锅里,在灶洞的火势之下立刻成形,良馨急忙拿起锅铲铺开成饼状,转头看向郑小军,“你们文人说话,不是应该更注意影响吗?”

“就是!”

陆冲锋闻着瞬间勾起味蕾的香气,“他脑子看禁书都看坏了,别搭理他。”

郑小军看着陆冲锋,摇了摇头,智商之所以这么高,都是因为缺了一大半情商。

鲜香扑鼻的蚵仔煎煎成形出锅,郑小军闻着独一无二的海味,饥肠辘辘,暂时将爱情的事抛之脑后。

良馨往锅里倒油,拿起梭子蟹沾上玉米淀粉,提着蟹钳一一放进油锅炸,大锅里“滋滋”冒着细小的泡泡,螃蟹被油炸出的鲜香,连她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另外两个完全没吃过这种做法的人,更是眼睛都直了。

“哎呀,良馨,你家又烧啥了!”

墙头上又冒出了李茅的头,“怎么我炸小黄鱼的香气也没能盖住你烧饭的香气,看把我们家孩子馋

的!”

良馨对着窗户喊了一句:“葱姜爆炒梭子蟹!”

李茅:“蟹?蟹不是蒸着吃的?怎么还爆炒了,那得多费油啊!”

良馨揭开锅盖,锅里的蟹肉已经全部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膏满黄肥,满屋飘香,撒上一把葱段,翻炒收汁。

先盛了一大搪瓷盘放在蒸米饭的锅盖上,又拿出一个搪瓷盘子,盛出一份,特地摆了一个蟹壳在上面。

蟹壳瞬间点亮了一盘炒蟹,诱人口水。

“你端去给隔壁三个孩子。”

郑小军:“我闲着,我来。”

陆冲锋拍掉他的手,端起热气腾腾的螃蟹昂首挺胸走出厨房,一看到墙头上的李茅,举起盘子道:“我家属让我端给你们家三个孩子吃。”

李茅一愣,“这怎么好意思,这菜一定费了很多油,才能炒出这么香的味道。”

陆冲锋懒得啰嗦,“大强,过来端菜。”

“噢!”

一阵急乱的脚步从隔壁院子跑到前厅,大强带头,二强和小丹跟在后面追,三张小脸跑得红扑扑,浑身上下洋溢着兴奋。

大强看到螃蟹,情不自禁“哇”了一声,看向厨房,“谢谢婶子!谢谢叔!”

陆冲锋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聪明。”

良馨刚拿着高粱穗炊帚把大锅洗干净,就听到墙头上又传来了李茅吞咽着口水的惊叹声:

“哎呀良馨,我真是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螃蟹还能这么好吃!你手和脑子真是跟一般人不一样,难道书上还教这些?”

“确实太好吃了!”

郑小军直接用手抓住蟹钳,一口咬下油煎过的蟹肉,满嘴蟹肉膏肓,鲜香得忍不住闭起眼睛享受,叹出一口气,“良馨同志,早知道”

陆冲锋一个眼神杀过去,郑小军骤然闭紧嘴。

“早知道什么?”

良馨端着一盘芦蒿豆干炒咸肉丝,看向矮柜上的冻羊羔,“冻羊羔还没冻成,我先弄些羊肉出来给你下酒。”

“不用了。”

郑小军连忙摆手,“明天冻成了,我再来吃。”

陆冲锋:“”

良馨轻笑,将菜罩重新盖上,“那也行。”

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陆冲锋:“干什么去?”

“洗手。”

郑小军凑到陆冲锋面前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陆冲锋唇角扬起。

“好女人确实多得是,但良馨这样的好女人,还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陆冲锋唇角微绷,“你小子说话注意点。”

“你别瞎想。”郑小军啃着螃蟹,“哥们是替你高兴,然后,顶多再有点羡慕。”

“良馨对我。”陆冲锋看着后院,“特殊得很。”

郑小军:“哪特殊了?”

陆冲锋:“你瞎?”

“还真没看出来。”

“跟你比,我特殊。”

“你跟我比什么。”郑小军咬着蟹钳,咬不动,“不过,你具体指哪方面?”

陆冲锋不想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看你是瞎想。”郑小军指着碗,“照你的瞎想,我还觉得我很特殊,良馨一上来就给我夹了一块最肥的螃蟹,你碗里现在还空着呢。”

陆冲锋脸色沉了下来,乌压压的眸子盯着郑小军啃不动的蟹钳。

良馨洗了手,回来坐到餐桌,看着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愉悦的郑小军,已经不用再问好不好吃,再看向脸色不好的陆冲锋,“怎么不吃?”

陆冲锋:“我不会吃。”

郑小军惊讶抬头。

良馨也诧异,“这都在烧之前都处理干净了,不需要剥,你直接拿起咬就行了,壳记得吐掉。”

陆冲锋指着蟹钳,“想吃这个,但不会吃。”

良馨起身去找剪刀,洗干净后夹起蟹钳,用力剪开,剥掉一半蟹壳,举着蟹肉递给陆冲锋,“你牙口好的话,直接咬其实会更香。”

陆冲锋眼尾藏笑,低头咬走蟹肉。

郑小军如遭雷劈。

想起十来岁,他们玩军事游戏,用自行车链条制成链子。枪。

他们得用老虎钳才能费劲把自行车链条拆成两节,陆冲锋只用手就能把一根链条拆成好几节。

他们带上工具去门板上拆螺帽,拆得满头大汗,陆冲锋一来,不但把螺帽拆下来了,连同大门合页和门都被一起掰了下来。

那一身蛮力,是大院小孩童年的阴影,不管是玩骑马干仗还是斗鸡捉强盗,谁都想跟他组成一对,谁也都怕跟他组成对手。

再到后来他参军那年,听说在边境遇上造反派殴打学校老师,他直接上手把造反派的牙给掰下来了,愣是把造反派们都吓得绕着他走。

更别说这些年上战场,杀了多少敌人,挣了多少块功勋章。

现在,这位军区大院人人惧怕的战斗英雄。

居然矫揉造作的连个螃蟹都剥不开了!

郑小军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看着陆冲锋。

陆冲锋品尝着蟹肉,余光睨了他一眼。

郑小军:“”

“怎么样?”

陆冲锋将郑小军送到门外,单手撑在门上,“现在看出来良馨跟我有多好了?”

“看出来了。”

郑小军看着陆冲锋一瞬间翘高的嘴角,“爱情,果然是火,能把人的力气烧成灰烬,变得造作、矫情。”

陆冲锋站直身体,“我就知道你小子嘴里吐不出好话,我不听你的臭狗屁了,反正我跟良馨好得很!”

郑小军:“我看出来了,你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良馨”

刚说完不听的陆冲锋,听到这话,又紧盯住郑小军,“良馨怎么了?”

郑小军摇了摇头,“良馨对你是挺好,但我觉得,那是因为良馨人好,你说,刚才我要是咬不动蟹钳,良馨会不会帮我剪蟹钳?”

“砰!”

茶馆小门瞬间关上,门栓也插得死紧。

门的动静,吸引了隔壁的人。

谢抗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端着一个海碗走进堂屋,放到余红红面前,“红红,我今天烧了你喜欢吃的马铃薯烧肉。”

“隔壁烧了菜,只一趟趟端给雷副营长家,连问都不问我们一声。”余红红放下手抄本小说,看着谢抗美,“你把两位英雄得罪成这样,一点邻居情分都不讲了。”

“那是他们凑巧。”

谢抗美盛着米饭,“要是那天我们遇见有人落水,英雄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余红红“嘁”了一声,“你有那胆子?”

“我要是没有那个胆子,会为了你,上门威胁陆科长家属?”

“”

看着余红红不说话,谢抗美心底松了口气,端着米饭走过去,“我现在运气不如他们,不代表我以后也不如他们。”

“运气?”

余红红突然嗤笑一声,“我倒是想我的运气怎么就这样差,陆科长找了个比你还不如的人,来这之前连份工作都没有,结果现在,良馨不但自己成了救水英雄,还给陆科长送去了三等功和先进模范,一张嘴,还给全师解决了心头大患,你倒好,不但把自己前程给弄没了,还差点连累了我爸。”

“三等功?!”

谢抗美呼吸急促,眼底充满了嫉妒,“我怎么没有听说陆科长要立三等功了?”

“你还问我?”余红红撂下筷子,“你是营房科的参谋,你们科长的三等功马上就要下来了,全科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你还在这跟我说运气。”

“肯定是师里和基地的领导,想讨好陆首长,才会颁发三等功给陆”

“你给我闭嘴!”

余红红美眸怒瞪,“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跟结婚前简直是两个人,谁的勋功章不是拿命换来的,照你这意思,首长家的孩子,不是个个都有一抽屉的勋功章?”

谢抗美到底知道轻重,压下心底的嫉妒,

扯出一个笑容,夹了一块肉放到余红红碗里,“是我乱说了,红红,你别跟我生气,骂我没关系,我就是担心你气到自己的身体。”

“还不都是你擅自行动,惹一堆麻烦。”

余红红脸色好转,“即便我喜欢花园,现在政策才刚松动,往年那些花园全被砸了,你又不是不了解,用得着在这个时候去得罪炙手火热的两位英雄?”

谢抗美顺着余红红的后背,“老婆教训得是,我没什么文化,眼皮子也浅,虽然我是为了老婆才一时失去理智上门去夺房子,但这事确实是我做错了。”

“你知道错就好。”余红红脸色彻底好转,“这些房子算什么,你该看的是新建的团职房,师职房,甚至是基地的将军房。”

谢抗美眼底闪过欲望,抚着余红红背的手更轻柔了,“可惜我现在得罪了陆科长和他那缺心眼的家属,在基地领导们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我自己倒无所谓,就是怕你以后跟着我吃苦受罪。”

“眼皮子又浅了。”

余红红起身去堂柜上拿起一盒高级布匹,“这是竹节图案的的确良窗帘布,陆科长他们还在整理新家阶段,我们带着厚礼登门道歉,只要陆科长跟你没有了隔阂,基地司令那里自然对你也没了意见,我爸也会高看你一眼。”

谢抗美脸色难看,“我已经道过歉了,还用得着再带着这么贵的礼物特意去登门道歉?”

“你道歉起到作用了吗?”

谢抗美深吸一口气,过去抱住余红红,“只有你会为我真心着想,这辈子,我就是你的长工,绝不会辜负你的良苦用心。”

余红红脸上浮现红晕,“大白天的做什么。”

天气寒冷,良馨睡了一个午觉起床,掀开菜罩一看,冻羊羔已经凝结成半透明状的冻了,不用放到明天,晚上就可以享用。

想到冻羊羔蘸着米醋的口感,良馨咽下口水,夹了一块辣白菜解馋。

中午盘子里的螃蟹被郑小军和陆冲锋一扫而光,但篮子里梭子蟹还有八只,良馨拿出两只清理干净,准备用中午剩下的米饭煮海鲜粥。

门突然被敲响。

良馨放下刚斩好的螃蟹,洗了手,跑过去开门。

陆冲锋手上提着炭盆和一个圆形的铁网,顶着寒风进门,“煤炭在外面,你别动,我来拿。”

“陆科长,我来帮你提进去。”

谢抗美突然从家门口走过来,提起地上装着煤炭的麻袋,冲着良馨一笑,就要进门。

良馨:“”

“良馨,你就让他搬吧。”余红红手上捧着一盒布,“我妈非要留我过完元宵节才能走,所以过年没能赶得上给你们拜年,没想到我们不但在火车上住在一个包厢,同一天结婚,现在还成了邻居,真是太有缘了,对了,这个是我去市里买窗帘的时候,特地给你们带了一份,祝你们新婚愉快,也祝你们乔迁新居,岁岁平安。”

良馨撑着两扇门,同那天谢抗美上门来威胁的姿势一样。

她挡在门口,扛起麻袋和捧着布盒的夫妻俩就都进不来,“你一直待在基地家里?”

余红红笑着点头,“是啊,对了,我们今天过来还是要跟你正式道歉,我们家这口子为了我心急,上门得罪了你,实在抱歉。”

“你一直家里的话,应该每天都可以见到余部长。”良馨道:“我们家现在处于特殊情况,不能收授礼物,更不能让师里团里的同志帮我们干活,否则被外人抓了小辫子,可能就会连累整个写作班子的心血,红红,你是高干子女,你比我懂。”

余红红本来被下了脸子,心里还不太高兴,一句“红红”,顿时让她脸上绽放笑容,语气也跟着亲热,“这个我倒是忘了,良馨,幸亏你提醒,否则我又有可能好心办坏事了,那这布我先收着,等这段时间过了,我再拿给你。”

陆冲锋走出来,谢抗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脖颈间想起那天致命的窒息感,连呼吸都不对了。

“放下。”

谢抗美一听到陆冲锋的话,立马将麻袋放在地上。

陆冲锋上前拎起麻袋,顺手准备关门。

余红红突然伸手抵住门,看着陆冲锋道:“陆科长,那天的事实在是抱歉,你应该很明白抗美想要满足我的喜好的那份心,希望你看在你们同是真心人的份上,就让那天的事过去吧,我们两家这么有缘,以后就当好邻居相处,你说呢?”

“砰!”

谢抗美急忙扶住被门风扇起刘海的余红红,怒看着两扇紧闭的铜环木门,“欺人太甚!”

余红红脸色也不太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被人这么下脸子,转身气道:“你那天是不是对良馨做了,比你承认的那些还要过分的事?”

“没有!”

谢抗美连忙解释:“就是说了一些威胁的话,良馨自己都一字不差的跟基地领导们说了,再没有别的了,是陆科长小气,我们都这样低三下气了,他居然气劲还那么大,不肯原谅我们,我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良馨听到外面的话,掀起笑容,看着“气劲很大”的人背影。

蜂窝煤炉子里小火炖着海鲜粥,炭火盆上架着铁丝网,上面摆满了一颗颗肉大肥美的生蚝,“滋滋”冒着香气。

“哎呀我的天。”

李茅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在墙头,“这一天爬墙爬得比我一年爬得都多,真是要了老命了,良馨,你家日子也太让人眼红了吧!”

良馨笑出声,连陆冲锋也没忍住笑了两声。

“怎么说话的。”雷副营长也出现在墙头,“陆科长,你们别介意,她没别的意思,出去也不会乱说。”

“是,我不会乱说的。”李茅看着炭盆上滋滋冒着炭烟的海蛎子,“这又是什么吃法,就这东西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香味?”

良馨夹起烤好的生蚝放到搪瓷托盘里,“尝一颗?”

“不了,再吃下去我都没脸见人了,主要我们家没有什么东西给你们。”

李茅闻着烟里能把人口水勾下来的香气,“怎么这么多没人要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就能变得这么香,我看这海蛎子应该也没放多少油,到底是书读得多,懂得比我们多多了。”

雷副营长看完了,觉得一直这样盯着人家吃什么很不好,将媳妇拉下去,“行了行了,下去,烧晚饭了。”

良馨拿起筷子,连着蒜泥辣椒圈将蚝肉掀起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半,滑嫩肥美的蚝肉配上蒜泥,美味到了极致,要不是因为太烫,真想一口就直接吞下去。

刚微微张开嘴巴,以为是给自己吃的陆冲锋:“”

他合上嘴巴。

皱眉。

他好像对良馨确实又不是那么特殊。

海蛎子烤好了,她先给的是隔壁雷副营长家属。

第二个给的是她自己。

第三个第三个还没问他。

吃了鲜香肥美的烤生蚝,喝了香浓柔滑的海鲜粥。

良馨绕着后院散步,陆冲锋在整理收拾厨房。

等两人洗完躺到床上,陆冲锋解开良馨的辫子。

良馨不动声色,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生蚝真的会有那么点效果,总觉得今晚比之前更黏人。

但解完了辫子,帮她把被子盖好,他却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良馨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缓慢酝酿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良馨已经做了好几梦了,突然被抱着摇了摇。

看来不是心理作用。

是时效问题。

良馨迷迷糊糊中想,正犹豫是推开,还是抱住他。

突然听到陆冲锋凑到她耳边说:“中午郑小军要是说咬不动蟹钳,你会不会帮他剪蟹钳?”

第34章 第34章我家属出什么事了?

良馨:“”

良馨重新闭上双眼,假装睡着了。

却又被摇了摇。

良馨还是闭着眼睛不动,鼻吸鼻呼,均匀吐气。

眼皮突然被手指贴住,围绕着她的眉骨打转。

“你睡着了才不是这样,眼皮都在颤抖。”

早在军区大院,他都不知道近距离多少回良馨睡觉了。

陆冲锋低头亲住良馨颤抖的睫毛。

良馨抬手将他的脸拨开,拉开吊灯,“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琢磨这个?”

“也不是。”

陆冲锋肯定不能承认大半夜的时间全放在琢磨这种东西上了。

“我前面是在思考射击考核训练,刚才要睡了才想到的这个,你会吗?”

“当然会。”

陆冲锋:“”

良馨打了个哈欠,“客人来家里吃饭,当然要让人家吃好了。”

垂死病中突然注入一口新鲜气的陆冲锋,“客人我不是客人,为什么也给我剪?”

“你不是剥不开?”

“”

良馨拿起写字台上的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半了,又打了个哈欠,“上次除夕夜,熬了一整夜,好几天都没能缓过来,不要再吵我睡觉了。”

陆冲锋一愣,“你除夕夜一整夜没睡觉?为什么?”

良馨已经躺在枕头上睡着了。

陆冲锋帮良馨把被子盖好,将她的手也放进被子里。

突然身体一僵。

想到了自己天天戴着的黑色手套。

一种麻感突然袭遍全身,像无数根小针似的密密麻麻戳着心脏。

这是郑小军那些浮于表面的话,完全形容不出的感受。

他抱住良馨,温热的身体圈在臂弯里,柔软的脸颊贴着心脏,也是郑小军那小子完全不懂的体会。

陆冲锋双眸酸涩,唇角却微微翘起。

良馨早上是被一阵豆香气勾醒,往窗边一看,阳光透射喜鹊登梅,一从喇叭小花也迎阳绽放。

仔细一听,厨房里传来了石磨的声音。

良馨随意将两条辫子编起来,披上棉袄,将被子叠起来,打开门往后院走。

后院厨房的石磨上流着豆渣,陆冲锋放下手里过滤的布袋,拿起葫芦水瓢,往大锅里盛入豆浆,满屋豆香扑鼻而来,良馨最后一丝困意,都被香跑了。

“你昨晚不是两点半还没睡?”

“睡到五点起来出操,六点回来磨泡好的豆子。”

良馨真是打心眼里既嫉妒又羡慕他的精力和体力,拎起热水壶往牙缸里倒水,“服务社不是有豆腐坊?想喝豆浆去那里买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

陆冲锋想,就算去外面的百货商店买一千双手套,也不可能得到良馨熬夜亲手给他织手套的感觉。

“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喝豆浆?马上开火煮一下就能喝上了。”

良馨回头,看他饱满的额头蒙了一层薄汗,凑过去,亲了一下。

陆冲锋手上拿着葫芦瓢,黑眸一亮,抬起头却只看到良馨端着搪瓷牙缸走出去的背影。

他蹭了蹭被亲过的脸,提起木桶,将豆浆全都倒进大锅,踩着大步绕到灶膛,点火烧柴。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良馨刷着牙,突然听到厨房传出歌声,鼻子发出轻笑声。

陆冲锋盛了两碗豆浆端到方桌,“剩下的豆浆我拿到豆腐坊,请他们帮忙点成豆腐,家里没有卤水和磨具,中午我早点过去拿。”

“你忙你的,我过去拿。”

良馨拿出糖罐,舀了几勺白糖加到两碗豆浆里,搅拌均匀,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口浓郁醇香,“很好喝。”

陆冲锋将热乎的白馒头和水煮蛋端过来,“多喝点。”

良馨起身,拿着盘子走到矮柜,夹了辣白菜、缸豆、辣椒,又舀了一勺鲜豆豉,放回桌子上。

“隔壁李茅腌的咸菜,也很好吃。”

陆冲锋夹了一块辣白菜,点了点头,想到昨天自家墙头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人头,“这些家属马上就有工作了。”

良馨并不诧异,但又有一点诧异,“这么快?”

“都是多亏你的提议,自从把以你为重点立典型改为以军民鱼水情为重点立典型,当地革委会、省革委主动积极帮助11师解决实际困难。”陆冲锋喝了一口豆浆,“市里只能给11师十个全民招工名额,11师目前已经随军的家属有三百多名,远远不够,省革委、双拥办和师里,商量共建一个药厂,请原基地医院副院长,原江京医药大学的老教授担任厂长,药厂建成后,这些家属们的工作就能全部被解决了。”

良馨想到盖砖篱笆那天李茅和战士们的话,点了点头,“挺好。”

“3团和21团的孩子们,上学问题也被解决了。”陆冲锋拿出手绢擦着嘴角,“师部接下来会在政府的帮助下,盖一座小学,以后不但隔壁的李茅吵不到你,他们家几个孩子也吵不到你了。”

良馨吃得慢,才刚喝完小半碗,“报告稿还没写好,也还没登上报纸,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么多实际问题?”

“要等上了报纸再做这些事,意义就两样了。”

陆冲锋拿起军帽戴上,一手拿着黑色公文包,一手拎起装着豆浆的木桶,站在良馨面前,突然弯腰,朝着良馨脸上亲了一下,没等她反应,就大步往外走,“我去上班了。”

看着耳后根红了的人,良馨眼里出现笑意。

良馨烧了一锅开水,将衣服洗完晾起来后,找来一把铁锹。

戴上护袖,拿着铁锹,打开砖篱笆的小木门,走进预留好的菜地,试探性将铁锹往地里一插,单脚踩在铁锹上,用力往下一踩,铁锹只下去三寸有余。

将土掀开,发现泥土还是冰硬。

将铁锹插在地里,拿起锄头,把菜园里枯黄的杂草一一锄干净。

“良馨同志!”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良馨放下锄头,穿上棉袄,扣好扣子,才往外走,一打开门,“郑主任?”

师政治部郑主任道:“良馨同志,刘政委特意让我过来请你去师部会议室。”

良馨适时道:“这怎么劳动你的大驾了。”

郑主任立马笑了,“是劳动您的大驾,良办的写作班子写好的五篇报告稿,已经被基地常委通过了,目前正在安排参加报告团的成员,原本是想让陆科长参加,但他不同意,师司令部觉得让陆科长放下全师训练工作,去到处参加报告演讲,也很不妥,所以准备让你参加。”

良馨走进师部会议室。

“我也不适合,自吹自擂更不可能达到预期效果。”

这一次来会议室与上一次完全不同。

良馨一进门。

良办的一众穿着军装的干部就“唰”地一下,突然整齐一致的站了起来。

良馨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基地刘政委指着身边的座位,“良馨同志,请坐。”

对面的郑小军冲着良馨眨了眨眼。

良馨坐下后,干部们又整齐一致的落座。

“良馨同志,经基地常委和地委常委讨论结果,11师军民鱼水情的典型事迹,由南河公社主任、下河大队支书、南河公社医院的廖医生和张护、陆科长、你、11师政委和11师政治部主任担任报告团成员,第一站先去基地通信站做报告,第二站去江口地区大会堂,第三站去省里和军区做报告,最后一站是江京群众大会堂。”

刘政委笑着道:“陆科长拒绝了,我听你刚才进门的话,你也是不愿意参加报告团?”

良馨道:“不是不愿意,是不合适。”

“良馨同志。”师部政委道:“一向都是由英雄自己做报告,除非所以你不用觉得这是自吹自擂。”

基地刘政委道:“良馨同志,你不去不行啊,陆科长已经不去了,你要是再不去,军区

这边就没有当事人了。”

“我倒不是高风亮节。”良馨慢慢道:“只是觉得大家没日没夜忙活这么久了,军区和省里也都在重点关注这件事,江口双拥模范典型这件事必须得一炮打响,获得全面性的成功,容错率不是很小,是几乎没有,所以演讲的这个人至关重要。”

刘政委和会议室里的干部全都严肃点了点头。

“如果我去当主角演讲,不过又是一例千篇一律的普通典型,没有什么新鲜感。”良馨道:“也引不起老百姓前所未有的反响。”

基地刘政委一笑,“良馨同志,看来你是有更好的人选了?是谁?”

“比良馨同志和陆科长更好的人选?”师部郑主任疑惑道:“还能有谁比两位英雄更适合?难不成让陆还是请良馨同志的父亲去演讲?”

看着一众干部脸上挂着疑惑和沉思,沉思很久,依然想不出来。

良馨慢悠悠道:“杨桃。”

师部会议室静了一瞬。

很久没人说话。

基地刘政委和师部郑政委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是知道杨师长家庭状况,并且负责劝过很多次的人。

郑小军看良馨话掉地上了,接话道:“为什么是杨桃?”

“如果你们能说动杨师长,也能让杨桃自己愿意。”良馨道:“那么杨桃就是古往今来的所有典型中,最具有强烈感召力的那个人。”

满室惊讶。

不懂内情的干部们,虽然还不懂,但却被良馨这句“最具有强烈感召力”的话,煽动得隐隐热血沸腾。

换作别人可能是胡说,但是由良馨说出来,他们却下意识已经去相信效果,纷纷看向主位。

基地刘政委和师部郑政委又对看了一眼,两人直接在会议室里点上了烟。

半根抽完。

刘政委对师政治部秘书科的人道:“请杨司令过来一趟,再把杨司令的家属和杨桃请到隔壁小会议室。”

“我去做报告演讲?”

杨桃不敢置信看着良馨,“我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来到军区,什么,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又不是让你当导游,介绍地理历史。”良馨笑着道:“你照着稿子念,真情实感的讲你的感受就行了。”

“这”夏霞看着杨桃,又看着良馨,“这不是把你和陆科长的光荣都让给杨桃了?”

杨司令皱着眉,“良馨同志,你说的真情实感,是想让杨桃说她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自杀?”

夏霞倒吸一口气,看向良馨,满脸不理解,“不行,这不行,这要是说出去了,我和她爸还怎么做人,对杨桃自己也不好!”

“你刚才还说是光荣,怎么又变成不好了。”

“这我不知道是要拿家丑换光荣,不行,不能要这样的光荣!”

“女儿跳河怎么会是家丑。”良馨道:“你和杨师长更不是家丑了,你是封建社会受到阶级压迫的受害者,是我们的阶级姐妹,杨司令也是封建包办婚姻压迫的受害者,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杨桃,则是重点体现了新社会男女平等和婚姻自主有多可贵,强烈突出证明了我党掀翻封建旧社会的伟大贡献,不是吗?”

夏霞听得一愣一愣地。

杨师长眉头微松。

杨桃慢慢往良馨身边靠近。

“是!”

基地刘政委突然走过来,“没错,你们都没有错,杨钢同志在解放旧社会后,并没有选择对咱们的阶级姐妹做出双重压迫的行为,即便他的心里别扭,但阶级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也从来没有过其他花花心思,他之所以不能全心全意对待夏霞同志,就是因为他们是被封建思想强迫在一起,导致失去自由后产生不可调和的压迫感,这种不正确的关系,让他们的孩子,杨桃再次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所以更体现出了包办婚姻的严重不可取之处,进一步突出了我党我军革命胜利的伟大意义!”

杨司令的眉头完全松开了。

“良馨同志。”基地刘政委忍不住走过来握住良馨的手,“你该参军,我亲自介绍你入党,你一定得参军!”

良馨:“谢谢刘政委。”

“这”夏霞还是想不通,“照你们这意思,大家不会笑话我们?”

“人民同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刘政委道:“他们只会骂旧社会吃人的封建主义,不但不会骂你们,还会同情你们。”

夏霞难以相信。

她在乡下活了这么多年,受到不知道多少笑话和难听的话。

良馨走到夏霞身边,“如果换做平常,你们上了报纸,可能受到的是褒贬不一的言论,但是杨桃差点死了,一个毅然寻死被救回来的小女孩,只会引起老百姓最深的同情,谁要是说一句难听话,能立马被善良的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不过,我也是建议,实在不愿意去的话,外人只当我是推脱当报告人,随口拉了一个当事人出来,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

“我去!”

杨桃突然举手,双眼坚定而熠亮,“我有很多话想说,一直没有地方说,从小到大全憋在心里,怕别人笑话我们家,现在有机会让我说,还是去最大的地方说,我去!”

夏霞抖着双手,不说话。

杨师长在小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良馨是希望杨桃去。

希望杨桃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看到了世界的不一样之处,就不会再缩在父母的阴影下,对这个世界毫无留念,也不可能再走上原剧情里的路线。

巡回报告,就是杨桃难得的重塑自己的机会。

夏霞不明白,杨师长却能够看得很明白,他看向脸上头一回充满勇气的女儿,看了很久,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开口:“爸支持你!”

良办的写作班子万万没想到救水一事还有没挖掘出来的东西,更没有想到此事还能突出我党我军的伟大贡献。

敏感的嗅觉让他们再次热血沸腾,拉着杨桃一家再次重新起草。

一篇篇报告稿随着杨桃的口述诞生在信纸上,呈到基地常委手中。

基地再一次向军区总部请示。

报告稿通过。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杨桃坐上了基地派来的小汽车,前往基地通讯站作人生第一次报告演讲。

基地下达的目标,是让写作班子的报告稿,能说哭百分之三十的首长。

报告大会当天,所有首长干部全哭了,掌声如雷鸣。

很快,基地政委亲自带队去军区总部大礼堂作报告。

军区首长、机关、政治部、后勤、直属部队三千多人参加。

杨桃站在五星红旗和党旗之下,浑身颤抖念出最后一句:“良馨同志使我肉。体重生,也使我灵魂重生!”

陆首长虎躯一震,率先站起来,幸好一众被说哭的首长们比他还激动,后面的干部们也都激动地两眼泪汪汪,眼泪横流,没人注意他的异样。

掌声响遍整个大礼堂!

陆首长回到家里,看到得意的家属,头一回道:“你眼光确实不一般。”

胡凤莲高兴得直接开了一瓶茅台酒!

随后就再次去拨电话,依然是没人接。

地委、双拥办、11师政治部正敲锣打鼓提着一块“救水英雄”牌匾前往良馨家,后面的战士们抬着一台同样绑着大红花的缝纫机,一脸热情笑容。

家属大院几百名家属早就看到了报纸,知道良馨除了救水之外,还帮忙推动解决了家属们的工作问题和孩子们的上学问题,这会儿全提着篮子,聚集在茶馆门口。

良馨正拿着铁锹“吭哧吭哧”翻着地,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又有小车来接杨桃他们去作报告,抬手看了看磨红的掌心,学着乡下社员们,“呸”了一口,搓了搓手,继续拿起铁锹,插入土地,双脚踩上去,摇晃着铁锹尽没入泥土里。

“良馨!”

墙头上冒出满脸通红的李茅,“良馨快开门!哎呦,你这个大英雄怎么还在这挖地!快去迎接英雄牌匾!”

良馨:“?”

听着越来越近的锣鼓声,良馨放下铁锹,走出菜园,往门口去。

门一打开,“咔嚓咔嚓”的照相机快门声,就响了起来。

一块绑着大红花红漆金字的牌匾,送到良馨面前。

良馨看着“救水英雄”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笑,将大门彻底打开。

待看到还有一台缝纫机抬进家里,良馨愣了一瞬。

“良馨同

志,这台缝纫机是全国妇联奖励给你的!“师部郑政委热情道,“这位就是全国妇联沈春红主任,她今天来还是特地给你颁发“全国三八红旗手”荣誉奖章,是全国妇联!”

良馨第一时间想到了军区大院家委会的刘会长。

暗笑自己的恶趣味,朝着妇联主任迎了上去。

良馨一动,家属们就忙一拥而上,将手里的篮子抢着送上去。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忙坏了现场维持秩序的战士

兴奋坏了现场的各大报社记者。

“陆科长,100环!”

射击训练场顿时响起战士们的掌声。

陆冲锋却没有一丝表情,下达加练的命令。

“陆科长!”

作训科的伍参谋手上拿着一捧明黄小花跑过来,“给你。”

陆冲锋眉头瞬间皱成一根针,“你瞎搞什么玩意,脑子坏了?”

伍参谋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花就被拍在地上,还被踩了一脚,小花被踩得稀烂陷进泥土里。

“不是给你的,算了,你快回去救嫂子吧!”

陆冲锋身体瞬间绷直,“我家属出什么事了?”

“好事!”

等伍参谋一解释完,陆冲锋就冲了出去。

陆冲锋匆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被人民群众簇拥在中间的良馨,像一颗太阳。

他愣在原地,看了两秒,拨开人群,挤到太阳身边,将她揽在怀里,护进他的家门。

良馨的脸颊被挤得像颗红樱桃,棉毛衫都湿透了,“家属们太热情了,我就怕这场面。”

陆冲锋倒了一杯白开水,往里面加了两勺糖,“人人都想着放光芒,你做了大好事,却功成不居,然而越是不张扬不炫耀的人,反而越招人喜欢。”

良馨差点被水呛到。

放下搪瓷茶缸。

“我还没做饭,在翻地,你还出门吗?”

听了这话,陆冲锋形容不出此时的感觉。

像是藏了一颗夜明珠。

明明可以被世人追捧,却只愿意待在他的家里,当一盏灯火。

陆冲锋眼眶酸涩,蹲在良馨面前,“你的入党申请通过了,药厂也快要建成了,你想不想去上班?如果不想去药厂,师部小学也要开始建成了,你想不想去教书?”

良馨:“”

“你干什么突然出题陷害我?”

陆冲锋难得出现的满腔柔情顿时流散个干净,“地别翻了,我中午回来要不了几分钟就能挖完。”

良馨往后一趟,点了点头,“经过服务社,给我带一瓶桔子罐头回来,刚才有位家属举着罐头,我渴死了,也不敢收。”

“好嘞。”

“等一下。”

良馨起身,走到后院,抓了一把明黄色的小花回来,递给陆冲锋,“好不好看?”

陆冲锋看着递到面前的花,耳后根一红,抓耳挠腮,举起右手,又换成左手,最后用双手小心翼翼捧住迎春花,“怎么突,突然送我花?”

第35章 第35章良馨多么需要他啊!……

“不是送你,是家委会送给我的花。”

陆冲锋:“”

良馨抱着花闻了一下,“应该没事?”

陆冲锋想到刚才在射击场,踩掉的那束花,“没事,营区也有人拿着这花送人,家委会会长是师部政委的家属,无碍。”

“那我找个瓶子把它插起来。”

良馨将一捧小花放在方桌上,转身去往厨房。

陆冲锋:“”

立在原地,看着良馨拿着一个盐水瓶装上水,又打开抽屉拿出剪刀,修剪花枝,明黄色的小花插在透明玻璃盐水瓶中,显得生机勃勃。

家的氛围,让陆冲锋脸上眼里流露几丝温暖,走过去低头捧住良馨的后脑勺,将唇贴在她的额心。

良馨顿住剪刀,等他的唇退开,看着他精致如雕刻的五官,“早点回来。”

陆冲锋走了。

良馨插上了花,摆在长窗下。

看着河面波光粼粼,春风吹着瓶子里的迎春花,美景让心情变得轻盈。

良馨从屋檐下的钉子上,取下一只咸鸡,放到砧板上劈成两半,留下一半,将另一半重新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将半只咸鸡剁成块,放进搪瓷盆里,倒入热水,浸泡一个小时,去除一些盐味,否则直接清洗下锅,会齁得吃不下去。

“良馨!”

门外又有人敲门,良馨正在淘米,喊了一句,“门没栓,直接进来。”

来的是家委会会长,师部政委家属史兰芝。

“好不容易安抚住那些热情的家属,让她们各回各家做饭去了。”

史兰芝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晒太阳,“良馨,你来当家委会的副会长吧?”

良馨捧着搪瓷盆边缘,将淘米水倒掉,“你们那么多有经验的家属,我还是个新军嫂,怎么一上来就给我安排官职。”

真是躲得了军区大院,躲不了师部大院。

近些天来,师部政委家属负责重新组建家庭委员会,隔三差五来家里盯着良馨,一副势不把她收编归纳,就决不罢休的态度。

“你现在是党员,还是我们全师家属中唯一一个拿到全国妇联三八荣誉奖彰的家属。”

史兰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往簸箕里扔,“我们家老郑天天说你有真本事,因为你,我们11师都成了藏龙卧虎的地方了,再说,全师家属现在都感激你,你要来当副会长,明天我这家庭委员会立马就能齐活了。”

良馨将米淘好,倒进大锅里,添上两瓢水,想了想道:“你们这么紧赶慢赶组织家委会,是不是药厂建成之后,是由家委会跟后勤部对接职工进厂的事?”

“是啊!”

史兰芝难得有闲空嗑瓜子,“要不然我前段时间怎么会忙成这样,就是因为要安排人进厂了。”

“具体怎么安排?”

良馨抓了两张报纸点燃,塞进灶膛里的拆堆里,“有先有后吧?”

“先仅着团部以下困难家庭为先,再是团部家庭负担重的为先,一批一批来。”

史兰芝看着良馨,“你不用担心,你肯定是第一批进厂的职工。”

良馨:“”

“我们还没孩子,家庭负担没那么重,你们先仅着别人来,不要把我先排进去。”

史兰芝一愣,随后脸上出现笑容,“你啊,不能什么都仅着别人,屈着自己,老郑说了,师党委特意交代了后勤,良馨同志为了全师家属的就业问题,拒绝了市里公交汽车队售票员的金饭碗,这一次不能再委屈了英雄,一定要将英雄第一批安排进厂!”

良馨:“”

良馨看着灶膛里的火旺起来后,将篮子提过来,拿起菜刀削着莴笋皮,“嫂子,我去当家委会的副会长。”

史兰芝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将翘起的二郎腿落在地上,快步走到良馨面前蹲下,“真的?你真的答应我了?”

磨了一两个星期了,良馨都不松口。

惊喜来得太突然,史兰芝还不太敢相信。

“真的。”

良馨慢慢削着莴笋皮,“我这当了家委会的副会长了,也算是干部了,安排家属进药厂,就得以身作则,不能把自己排在前面,得先仅着全师家属为先。”

“良馨,你真是”

史兰芝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别人家属,勾心斗角挤破头,是为了当上家委会干部后,优先进厂,就算不能优先进厂,也指着家委会肯定还有别的法子进厂,你可倒

好,你真是“活雷锋”!”

良馨终于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千万把我安排在后面。”

史兰芝一拍良馨的膝盖,“这事啊,我们谁说了都不算,师部不可能同意再委屈你,真要把你安排在后面进厂,那些刺头家属都能跳起来反对!”

良馨:“”

“我走了,你忙着。”

史兰芝走到前厅了,还不忘回头再说一遍:“副会长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良馨有烦恼了。

陆冲锋一回来就闻到了糊味。

米饭烧糊了。

看着良馨有气无力的样子,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门。

“怎么了?”

“没怎么。”

良馨盛了两碗焦黄的米饭上桌,端来莴笋百叶结炖的咸鸡煲,突然叹气一声,“不容易啊。”

陆冲锋拿着筷子坐下,分了一双放到良馨碗上,小心问:“感到无聊枯燥了?”

“我真希望我能一辈子这么无聊枯燥下去。”

良馨吃了一口微微焦黄的米饭,“听说师部要第一批安排我进药厂上班,我不想去~”

软绵绵撒娇的声音,让陆冲锋差点连筷子都握不住,“那就不去,我去说。”

良馨夹了鸡腿块放到他碗里,“我觉得就算说一时,也都是获得暂时的平静,一张嘴不可能说得过大环境的思想,我要是真的不工作,他们很有可能就像军区大院的刘会长一样,能排着队来给我做思想教育,有没有其他能够以绝后患的办法?”

全国报纸、全军区首长、省革委、地委基地领导们,全师官兵家属连声赞扬有勇有谋的英雄良馨同志,现在却顶着可怜巴巴的小脸娇滴滴跟他求诉,陆冲锋心脏鼓胀,有种想把整个天下都打给她的豪情壮志。

他总算懂得了为什么古代有些人宁要美人不要江山。

陆冲锋夹起咸鸡腿块放进嘴里,嚼完了想到办法,“你去糊火柴盒。”

良馨:“什么?”

“去服务社的临时加工厂糊火柴盒。”陆冲锋也加了一个鸡腿块给良馨,“马上药厂一开,临时加工厂就没人去做了,大概就只有你一个人,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带来家里做,糊几个当打发时间玩,不指着挣钱,既自由也算有了工作。”

良馨用筷子戳着米饭,不说话。

陆冲锋想了想,又道:“我去跟师部党委说,直接让你当加工厂的厂长,这样师部跟军区、革委会、妇联,都有交代了,不会再出现刘会长那样的情况,也杜绝了突然空降领导管着你。”

“厂长?”

良馨诧异,“随军家属工厂的厂长,至少得是营房科科长起步的干部吧?”

“临时加工厂,没有编制,跟药厂不一样。”陆冲锋夹了一块莴笋放进良馨碗里,“你觉得怎么样?”

良馨又夹了一块鸡腿递到陆冲锋嘴边,“难得理解满分。”

陆冲锋唇角翘起,叼走鸡腿,“我下午就去师部找他们说这件事!”

良馨又喂他一块鸡翅,“行动也满分。”

陆冲锋午觉都没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直接去师部首长家属楼,执行良馨工作的事。

当天中午,师部首长们都没能睡成午觉。

陆冲锋带着好消息回来。

良馨同志成了师部服务社临时加工厂的职工兼厂长。

工厂地址,师部服务社隔壁原驻地的旧面包坊。

“你这厂长就是挂个名头。”陆冲锋解释,“刚开始师部领导都不同意,觉得委屈你,但我说我家属不习惯与很多人相处,又提到今天家属们的热情,怕我家属进厂后,容易造成混乱的同时有失公平,他们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情况,毕竟保卫科的人全部都出动了,还去22团借调了战士,才控制住场面,所以最后”

良馨正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怎么了?”

“最后师部领导们又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人品高尚、大公无私、胸怀浩然之气。”陆冲锋脱掉军装外套,换上睡衣,“还劝我,让你参军,去新兵连训练三个月,再去上军校,等待正式分配,未来一定是一名优秀的政工干部。”

想到新兵连早上五点起床负重越野、下河泅渡、白天昼夜值班站岗

哪一项都不是立志今生当一条咸鱼的良馨,能干得了的事,“我还是糊火柴盒吧。”

陆冲锋掀开被窝上床,一把将良馨捞进怀里。

钢铁般的胳膊圈着软绵绵的身体,陆冲锋埋头在良馨颈间嗅了嗅,“好香。”

良馨拍了拍往下滑的头,“你不是刚负重十公里回来。”

“刚在澡堂洗过澡。”

陆冲锋叼起棉毛衫下摆,用挺直的鼻梁将棉毛衫推上去。

“我的意思是,你不累?”

陆冲锋的手滑到了良馨右边腋下,去解他已经很熟悉的白棉布侧边扣子。

这事怎么会累。

不但不累,还是他恢复体力和精神的补给。

良馨披着棉被跪坐,握住床头板横向排列的实木架。

手心的汗在胡桃色架子上留下一个个指纹,指甲也因用力泛白充血。

不知过了多久。

手臂酸麻发软,实在握不住了,细腰向上躬成一弯月亮,躲避开来,手垂下去抓住他硬密的黑发。

下一刻,良馨的腰又往下凹成了一弯月亮,将脸埋进鸳鸯戏水的枕巾里。

是陆冲锋的枕巾。

肥皂味和洗发水香气,混合独属于他清冽的体香,良馨想到了雪山上的松针,密密层层的松针表面柔软细腻,但当所有感官被松针包围,钻进皮肤里,就会变得酸楚难抚。

良馨的感官被陆冲锋包围着,难抚得抓皱了枕巾,让两只对视的鸳鸯,嘴亲到了一起。

陆冲锋看到了,低下头也亲住良馨的嘴。

良馨不明其意,只当是如寻平常一样,与他鼻息交缠。

她实在是累了,跪不住了,膝盖下滑,整个身体趴在柔软的床单上,双臂交叠在脸下,沉沉吐气。

陆冲锋跟着侧躺在良馨身边,掌心一下一下顺着良馨的背,面对面亲着她潮湿的眼睫。

良馨歇了一口气,他又面对面动了起来。

春寒料峭。

陆冲锋将铝皮大盆拿到房间里,倒入两瓶暖水壶的热水,将白毛巾放进水里,又端了半搪瓷盆冷水加进去,试探水温后,将良馨抱进来。

乍然接触热水,良馨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匆匆洗完,立马钻进被子里。

丢出几张手帕。

陆冲锋将良馨洗过澡的铝皮大盆,端进卫生间,脱掉背心短裤。

先用一盆冷水从上冲到下,打上肥皂。

再用良馨的洗澡水,从上倒下冲了两遍。

灯光下的水珠,滚落在日渐更加紧实的肌肉垒块上,他随意拿起良馨刚用完的白毛巾擦拭几下身体,套上新的背心短裤。

陆冲锋穿着短裤背心,走在寒冷的院子里,去厨房将黄豆泡上。

最近除了良馨喜欢喝豆浆,还因为院子里的菜地需要豆渣当肥料。

日头没出来之前,良馨该拿钉耙把菜地的土耙平整了。

但她起不来。

陆冲锋出操回来,先把豆子用石磨粗磨一遍,再精磨两遍,放进布袋过滤。

豆浆倒入大锅里小火熬煮后,陆冲锋拿起钉耙,打开砖篱笆的小木门,将昨天翻好的土地,再耙一遍。

良馨起床时,豆浆煮好了,地也彻底翻好了,桌子上还摆着刚从粮店买回来的油条。

“良馨!”

隔壁李茅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我听说你们江京那边早

上都吃锅贴,那种细细长长像小月亮一样的锅贴,我吃过但是不会包,就用饺子放油锅里煎了,给你做一碗煎饺过来,纯猪肉的。”

听到月亮,陆冲锋手臂微微绷紧。

良馨看着金黄酥脆的煎饺,没拒绝,接了过来,“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感谢你啊。”李茅看起来确实很高兴,之前眉间的郁气褪去很多,“我们今天开始就去上周院长的培训班了,周院长就是师部药厂的厂长,我被第一批挑中培训,这就意味着我第一批能进厂工作,以后每个月能拿30块钱工资,我们家日子总算不那么紧巴巴了!”

良馨由衷道:“恭喜。”

李茅看到良馨不拒绝她的饺子,陆科长还二话没说就去倒醋,脸上笑容更多了,“我听说你要去糊火柴盒,你怎么这么想不开算了,我们就老雷说就我这个脑子,还是不要来劝你了,你先吃着,我也不能多聊,我得去上班培训呢!”

良馨轻笑,“快去吧。”

等李茅走着雀跃充满希望的步伐走了,良馨咬着酥脆的煎饺,看向陆冲锋,“你说我是今天去一趟厂里,还是等大家都被选上去培训了,我再去?”

“不急。”

“那就不去了,我先把辣椒种子撒上,再买点小白菜、芫荽,西红柿”良馨想了想,“地太小,培育不了那么多个品种的秧苗,我得去找一趟杨司令家的夏霞嫂子。”

夏霞一听良馨要种菜,忙不迭从家里拿了菜种,跑到良馨家里,进到菜地里,就想把良馨的辣椒种子给撒了。

良馨急忙拦住,“嫂子,我想自己种。”

“难得抓到一个你需要帮忙的机会。”夏霞把种子交给良馨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你这里撒上辣椒苗就行了,留一些地方再种上小葱和香菜,其他的茄子、西红柿、黄瓜、缸豆这些你就别育苗了,等我到时候种的时候,全给你送来。”

良馨抓了一把辣椒种子,撒到分好的地里,看着种子落到泥土里,心里生出一种满足感,“行,谢谢嫂子。”

“谢什么,你的大恩,我一万个谢,不对,我这辈子把命搭上都谢不过来。”

夏霞拿起地上的塑料薄膜,走进菜园,“做梦都没想到我们家杨桃还有这样光荣的场面,才十六岁,我看比他爸都光荣。”

良馨拽住塑料薄膜往菜地里面走,准备将薄膜覆盖在刚撒完辣椒种子的泥土上,“嫂子,你和杨司令怎么样了?”

“我们”

夏霞叹了一口气,拿起剪刀将塑料薄膜剪下来,“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只要能平平安安过下去,我也不求什么了。”

“他还没有改变?”

“没什么改变。”

夏霞说完,顿了顿,“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以前他很少回来吃饭,回来也从来都不跟我说话,现在只要杨桃上了报纸,或者报告会有什么新的情况,他都会按时带着报纸回来吃饭,也会开口跟我说杨桃在报纸上的事,我能看出来,他跟我一样高兴。”

“说完了就不说话了?”

“也没其他话说了。”

良馨拿着铁锨,铲土压在塑料薄膜边缘,“嫂子,你打不打算进药厂上班?”

“我?”

夏霞摇头,“老杨工资那么高,他都交给我,我就不去跟其他家属抢位置了。”

“这么说,还是想过去上班?”

“想当然想过,不过我初小毕业,总共就读了三年书,不识什么字,再说,家属里也是有人情世故,涉及到军人职务调动我不想影响到老杨,让我们关系更差。”

良馨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你听说我去糊火柴盒的事了吧?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干?”

夏霞一愣,“糊火柴盒?这有那时间我还不如种地。”

“但糊火柴盒是离开家里出去上班。”良馨慢慢道:“你别成天在家时刻等着杨司令,给他一种好像他随时回头你都在,甚至摆脱不掉的印象。”

夏霞又一愣,抬头看向铲土的良馨,“良馨,我知道你脑子好,心肠也好,你说话总是有道理的,而且不能只听话不听音,但我刚才还是没听懂,你的意思是让我别围着老杨转?”

“差不多就那意思吧。”

铲完土,良馨出了薄汗,“你要不想去就种地吧。”

良馨第一天上班糊火柴盒的时候,夏霞比她到的还要早。

而且,面包坊里不止夏霞一个人,还有22团政委家属钟雪莲。

钟雪莲看到良馨,笑着道:“良馨厂长来了。”

良馨轻笑一声,摘下围巾,“你没被分到药厂?”

“不是,团职干部这一批都分完了,我是高中毕业,本来安排我到质检岗位,是我自己不愿意去。”钟雪莲端着刚调好的浆糊,“但大家都工作了,我也不好闲着,就打算每天过来糊几个火柴盒。”

同道咸鱼?

良馨没再多问,看向夏霞,眨眼间已经糊好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火柴内盒。

完了,有卷王。

“你以前在家里糊过火柴盒?”

“打小就糊。”夏霞说话间,又沾好了一个,“以前公社就有火柴厂,都糊了不知道多少万个了,闭着眼睛都能糊出来。”

她卷任她卷。

良馨不再去看夏霞,也没坐下开始糊,打量着原驻军开过倒闭的面包坊。

糊火柴盒的实木大木桌,看起来是以前面包坊的白案,在这里揉面做点心。

往里面的隔间走去,良馨诧异,“这里居然还有两个大烤箱?”

“都是原来面包坊留下的。”夏霞来过这里,“我看设备都挺全的,但听说做面包没人买,点心也卖不掉,因为隔壁就是粮店,早上会做油条烧饼,豆腐坊会做豆浆豆腐脑,军人家属们以前哪还有闲钱天天去买那洋面包吃。”

良馨拉开大烤箱,发现里面放着月饼模具、鸡蛋糕槽具和各式点心模具,正想说话,外面突然听到推门的声音。

走出去一看,是眼睛哭得肿成核桃的李茅。

李茅似乎也没发现这里除了良馨还有别人在。

尤其还有钟雪莲在。

立马止住了哭声,抬起护袖擦了擦眼泪。

钟雪莲一愣:“你怎么了?”

“没怎么。”李茅使劲擦了擦眼睛,擦完眼睛变得更肿更红了,“我以后继续到这里来干活。”

“你不是第一批就进药厂了吗?”夏霞停下手上的活,“怎么回事?”

良馨走过去,拉开凳子,让李茅坐下。

李茅没忍住,哽咽道:“我不识字,培训后发现必须得识字,就去上扫盲班,结果谢参谋家属突然也要上班,她是高中毕业,就把留给我的位置给顶了,不要求识字的位置都有人了,我就被剩下来了。”

“谢参谋家属?”钟雪莲疑惑:“哪个谢参谋?”

良馨:“谢抗美的家属?”

李茅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花,熟练拿起筷子挑起浆糊,涂抹在纸上,将纸叠成小方盒。

钟雪莲叹了口气,“识字确实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认全,药品事关人命,确实不能”

“知道了!”

李茅将筷子丢进浆糊里,“用不着你在这教育我,我又没隐瞒过我不识字,我也想干不识字的活,我又没想着去药品包装车间!”

“谁教育你了。”

钟雪莲脸色也不好看,“又不是我把你给顶了,你朝我发什么火。”

李茅压不住火,“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假惺惺什么道理就你最懂的样子!”

“你”

“你们不是来军营就认识的吧?”

良馨突然开口打断两个人吵起来的火花,“从前就认识?”

钟雪莲压下火气,“我们是一个公社的人,小学还当过一年同学。”

良馨点了点头,早就察觉出来了,看着掉眼泪糊火柴盒的李茅,往里面烤箱看去,思考片刻,才道:“只要一天能有一块钱工资,跟药厂一样,你就不难受了吧?”

李茅惊讶抬头。

钟雪莲和夏霞也跟着惊讶转头,看向良馨。

“冲锋!”

郑小军手里拿着钢笔笔记本,追上刚走出训练场的陆冲锋,“下午你们是不是要武装越野?是不是会经过东海公社?”

“你怎么还在11师?”

陆冲锋着急往军区服务社走。

今天是良馨第一天上班。

人走了后,陆冲锋才觉得自己考虑实在太不周全了。

怎么能给出良馨一个人去面包坊糊火柴盒的建议。

都是那天被良馨撒娇撒得脑子昏头了!

郑小军小跑追在后面,“冲锋,你下午经过东海公社,再买点螃蟹回来,良馨那天做的螃蟹实在太好吃了,我想在走之前再吃一次。”

“良馨哪有空。”

结婚这么久,他都没有让良馨,在没有他的陪伴下,自己去一个陌生地方待过。

想到那天良馨向他求诉,娇滴滴撒娇的样子

良馨多么需要他啊!

再想到面包坊那么黑,那么空,那么冷,她一个小小的人待在里面的糊火柴盒,说不定正可怜巴巴流着鼻涕。

陆冲锋顿时心急如焚,大步跑起来。

“良馨,我来”

陆冲锋冲进面包坊,刚推开门,就紧急刹住嗓子。

面包坊内挤满了人。

陆冲锋幻想中本该可怜巴巴流着鼻涕的良馨,正被人围在中间,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子,热得连棉袄都脱了,穿着一件黑色毛衣,更衬得小脸白里透红,扬着笑脸拿着夹子将盘子里一块块鸡蛋糕夹到排队的人的搪瓷碗里。

陆冲锋还是头一回见到良馨笑得这么灿烂。

第36章 第36章我家属怎么这么厉害~……

“别急,都别急,取了号的每人都有两个。”

刚出炉的鸡蛋糕散发着浓郁松软的蛋香味,良馨拿着夹子很快分完了一整盘鸡蛋糕。

“这怎么就没了?良馨同志,说好的每人两个呢?”

“香死我了,我哈喇子都快流到脖子里了,良馨同志,还有吗?”

“得亏我们家孩子不在,否则非得馋得赖在这不肯走,良馨同志,再来点!”

“鸡蛋糕来了!”

李茅带着手套又从里面隔间端出一搪瓷盘新出炉的鸡蛋糕。

一块块金黄油亮的鸡蛋糕瞬间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在这堪比荒山野岭的11师,军人家属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这么香的点心了。

要不是开始被良馨警告过,谁挤谁就失去购买的资格,现在面包坊肯定会挤得乱成一团。

一搪瓷盘鸡蛋糕摆在木桌上,良馨拿起夹子夹起酥软松脆的鸡蛋糕放在排队的人搪瓷碗里。

拿到的家属,闻着诱人的蛋香味,实在没忍住拿起来咬了一口,表皮烤得酥酥脆脆,内里绵软细腻有弹性,没忍住又咬了一口。

“哎呀,良馨同志,你这个鸡蛋糕比以前我在百货商店买的鸡蛋糕还要好吃!”

“太好吃了,又软又脆又甜,良馨,你再多做几斤啊!一家就两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郑小军咽了咽口水,推了推陆冲锋的胳膊,“怎么回事?良馨怎么突然到这做起鸡蛋糕了?”

看起来还那么好吃!

馋死他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陆冲锋内心想这么说,但却下巴一扬,“我家属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这面包坊上班,全师的人嘴巴都得跟着享福。”

“羡慕。”郑小军看着陆冲锋得意的样子,“真是打心眼里羡慕你,哎,那你们家今天午饭吃什么?”

陆冲锋:“”

“我这不是正赶着回去做?都是你跟在后边叽叽咕咕,才耽误了我的时间。”

郑小军看着陆冲锋极其舍不得地将视线从良馨身上收回来,转去隔壁服务社买菜,又跟了上去。

“你记得下午经过东海公社,买些梭子蟹回来。”

“我是去工作,不是给你当采购,不要把个人私事,掺和到我的工作中来。”

郑小军跟着陆冲锋走进服务社,“主要那天螃蟹都被我吃了,良馨都没吃着几块,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出钱,你再去买几斤,多买点,我感觉良馨肯定也是很喜欢吃那螃蟹,否则她也不会那么烧了,对吧?”

陆冲锋顿住脚步,什么都没说,看着肉摊还剩下一些羊肉羊排,全给称了。

“良馨,我刚才好像看见陆科长了?”

夏霞刚把面盆洗完,走到忙碌的良馨身边。

良馨将夹子交给夏霞,让她接手,将剩下一盘鸡蛋糕分给大家。

刚打开面包坊大门,就看到陆冲锋拎着羊肉从服务社走出来。

陆冲锋正好也在往面包坊看。

两人对上眼。

陆冲锋大步走了过来,“我买了羊肉和羊排,回家做午饭。”

良馨看着他手上新鲜的羊排,想了想道:“你再去菜站买点洋葱、胡萝卜、芹菜和圆生菜,番茄有卖的也买一点,把家里的盐、胡椒粉、香叶和大蒜拿过来,再多煮点米饭就行了。”

陆冲锋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听从指挥照做了。

突然,一群家属拿着搪瓷碗,一窝蜂朝着面包坊涌过来。

“良馨!鸡蛋糕还有没有了?”

“我先,我先到的,给我称一斤!”

“别挤!哎呀,老吴,你个抠门精今天也舍得称一斤鸡蛋糕了?”

“那怎么了,我上班挣工资了,吃得起!良馨,来一斤!”

“没了。”

良馨拦在面包坊破旧掉漆的木门前,笑着道:“今天就是拿家里的面粉、鸡蛋和白糖,做几斤尝尝鲜,每人限量两块,没人买到过两斤。”

“啊?先到的才能买到两块?!”22团一营营长家属失望道:“这做都做了,怎么不多做点卖,咱们这地方,鸡蛋糕可比肉还新鲜,你把我们馋虫都勾出来了,怎么就能卖光了呢!”

良馨重点看向后勤部几位干部家属,“我也是发现面包坊设备挺齐全,一看到槽子糕模具,自己也馋了,就动手试了试,做完了就近分给服务社和菜站的家属们尝了尝,真没想到能勾来这么多人,都分完了,现在原材料也没了,做不成了。”

后勤部长家属牵着一溜小孩,“我给你拿面粉鸡蛋和白糖,良馨,你看在我们孩子馋哭的样子,再给我们做一点吧!”

“现在来不及了,打鸡蛋也是个力气活,我们忙了一上午,到饭点了,家里灶台的锅还冷着呢。”

良馨看着一溜眼泪汪汪的小孩,微笑但无情道:“下次做好了,第一时间就通知你们哦。”

“哇——”

面包坊外响起撕心裂肺的小孩子们的哭声。

待看到从面包坊里成功分到鸡蛋糕,欢天喜地跟着父母走出来的小孩子,哭声就更响亮了。

良馨溜达进面包坊,一摞搪瓷托盘已经空了,残留鸡蛋糕的余香。

“辛苦了。”

“这辛苦什么。”李茅拿着抹布将木桌擦拭干净,虽还肿着眼睛,但眼底已经全是笑了,“再说辛苦也是你辛苦,我们都不会做,搅鸡蛋都是你搅的,灌模也是你灌的,我们就帮忙端一端托盘罢了。”

帮忙搅鸡蛋的钟雪莲轻轻捶着腰,“我就说,鸡蛋糕要真能做出来,完全不愁卖,你看这些家属挤得,我脚都被踩了好几下。”

“做了那么多,除了开始一人尝了一个,我们自己都没捞着吃。”

夏霞收拾完盘子工具,看向良馨:“总共卖了多少钱?”

良馨搬了张凳子坐下,“钟会计,收了多少?”

李茅立马放下抹布,紧张看向钟雪莲。

头一回被叫会计的钟雪莲,有种自己当了官,而不是当了官太太的别样感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摊开放到桌子上,一张张清点完毕后,“这里总共是11块2毛钱!”

李茅倒吸一口气,惊喜道:“一上午就赚了11块2毛?!”

钟雪莲摇头,“这是总价,还得去除成本,成本是良馨从家里拿来的。”

“成本是2斤面粉,一斤6两白糖,40个鸡蛋。”良馨慢悠悠道:“一斤面粉1毛8分,2斤就是3毛6分,一颗鸡蛋不知道服务社回收鸡蛋是多少,按照我们老家公社供销社的回收价格是一分钱2分钱一颗算吧,就是8毛,一斤白糖是7毛8分,一斤六两白糖1块2毛

4分,烤箱一个小时用掉2到3度电,面包坊不属于照明电价,按电力电价算是1毛2厘一度电,就按三度算,成本再加三毛,国家无偿供水,水费不要钱,成本总共就是2块7毛。”

“11块2毛减去成本2块7毛”李茅跳了起来,“8块5毛!四个人平分的话,每个人一天就是2块1毛2分!我滴个乖乖!”

钟雪莲也吸了一口气,“而且不是一天,是半天!”

只管埋头干活,没去算账的夏霞,听完瞪大眼睛,“这半天的活就能顶我们生产队一个星期的工分了!”

“今天可以这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