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濒临炸裂的一瞬,头顶突然传来龙卷风似的水花。
陆冲锋的黑发和白衬衫逆着水流,疯狂俯冲下来,朝她伸出手。
终于,肺部炸裂的一瞬,良馨拉着小姑娘一起被托举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
良馨率先爆发出呛咳,鼻血紧跟着汹涌喷洒在水面。
衣襟顿时全部被鲜血糊住,下一瞬又被河水冲洗。
“出来了!出来了!快把绳子抛下去!
附近巡查和生产队的民兵干部听到枪声后,全都聚集在河岸两侧,帮助浮出水面,情况惊险的三人上岸。
良馨被救上岸后,众人看到她就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满脸鲜血倒下之前,举手指向落水的小姑娘道:“先救她!”
第26章 第26章这么说,陆科长有资格分……
良馨醒过来时,是在师部医院。
醒过来的第一反应,更像是电影里的英雄,“那姑娘救活了吗?”
一病房的医生护士,全都满脸钦佩看着她。
“同志,你为了救人,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醒过来,挂心的居然还是别人,你们说,这不是楷模,又会是什么?”
良馨转头看向双眼布满红血丝,全身湿透的陆冲锋,微微诧异,“我怎么昏过去了?那姑娘?”
陆冲锋嗓子干涩,说不出话,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那位女同志,因为公社医生护士赶到,经过人工呼吸急救,呛出了肺部积水。”医生道:“目前还在昏迷当中,但积水被及时呛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良馨:“我怎么了?”
“你憋气过久,肺部进入少量的水,刺激支气管黏膜,引起大脑缺氧,陷入短暂昏迷。”医生收起记录本,笑着道:“醒过来问题就不大了,住院观察几天,确定没事就可以出院。”
良馨适应醒过来的不适。
没白忙活。
陆泽蔚拧住眉头,还是不说话。
因为有人在场,忍住想要抚摸良馨惨白的脸的冲动,去触碰良馨的手腕。
良馨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抚,“多亏你了,否则我跟那个姑娘可能都得被暗流卷走。”
手腕骤然被箍紧。
良馨眉心下意识一皱,手腕上的力道跟着松开。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蓝褂一脸惊慌失措的妇女出现在门口。
“陆科长?”
陆冲锋回头,微微一顿,松开良馨的手,起身敬礼:“杨司令。”
杨师长回敬军礼,走进病房,又冲着病床上的良馨敬了一个军礼,“同志,多谢你救了我女儿。”
良馨还没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妇女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病床边,磕了一个响头,“谢谢,谢谢!”
陆冲锋连忙绕过去,“杨司令,快请嫂子起来。”
杨司令皱着眉,一把将地上的妇女拉起来,“你回去陪着杨桃。”
“不用谢。”良馨躺在病床上,看着妇女,“人没事就好。”
妇女满脸眼泪,重重点头,又道了一声谢,捂着脸走出去。
“同志,杨桃失足落水,多亏你和陆科长及时救援,才捡回来一条命。”杨师长看着良馨,“大恩不言谢,仍然想说,多谢。”
良馨眉心一动,慢慢道:“暴雨让河水暴涨,河堤湿滑,下次要当心。”
杨师长点了点头,朝陆泽蔚伸出手,重重一握。
两名战士突然举着相机进来,还没说话,门口又涌进来几名举着相机,捧着笔记本的人。
陆冲锋大步向前,拦住众人,挡在病床前,“病人还需要休息。”
“同志,我是基地记者王鸿,你和你家属救人上来时,是我第一时间拍下了英雄的照片。”穿着军装的记者,被护士赶出去之前,语速疯狂道:“请你们方便接受采访的时候,一定让杨司令通知我!请一定第一个想到我!”
良馨没问什么情况。
一看就明白了。
这年头每个单位都抢着找英雄,立典型。
如果她是个军人战士,凭借救人,就能立马入党提干,拿下三等功,成为先进模范。
她看向陆冲锋,“你先去把衣服换了。”
“没得换。”陆冲锋双手按住她的被角,“车子着火了,我们的行李都烧废了。”
良馨微怔。
心里闪过一个河中就意识到的念头。
惩罚警告。
她破坏原世界,更改了原书男主的大佬逆袭路线的惩罚警告。
原以为掉入河里是惩罚,醒过来却没事,还以为是自己多想。
现在一听说车子烧起来了,顿时反应过来,车子自燃,很有可能才是世界给予她和本应该去世的陆冲锋的惩罚警告。
只是她下河救人,陆冲锋赶过来,才避免了原本应该受到的危机。
“司机同志怎么样?”
“人都没事。”陆冲锋抓住被子,“你呼救后,我和司机一起朝你那跑了,等救完了人,才发现车子烧起来了。”
“实在抱歉,小李,你去帮陆科长和良馨同志准备两套衣服过来。”
杨师长跟警卫员说完,看向病床道:“部队刚移防,部分设备正在交接中,检修不及时,才让你们一来就受到这么多的惊吓。”
陆冲锋:“这是意外,杨司令不用自责。”
杨师长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摆了摆手,“团职楼已经修缮妥当,等你们出院去营房科登记,立马就可以住进去。”
陆冲锋敬礼,寒暄两句,杨司令又看向良馨道:“良馨同志,你先好好休息,出院之前不会有记者再来打扰你,如果你个人对于采访不抗拒的话,也请一定等到师部与地方谈妥后再接受采访。”
良馨还没说话,陆冲锋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先休息。”杨司令拍了拍陆冲锋的肩膀,“这事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等良馨同志可以出院了,回到师部,我们再聊。”
陆冲锋再次敬礼,目送杨师长离开,关上病房门。
回头看到良馨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看着他。
陆冲锋长吐出一口气,走到病床边,双手却不再是抓住被角,而是紧紧握住良馨的手,眼睛盯着她的脸。
良馨突然一笑,“你在家里和在工作中完全是两个人,面对同事,高冷,严肃。”
陆冲锋低头看了一眼军大衣里面湿透的白衬衫,松开良馨的手,将军大衣先脱掉,等把湿透的白衬衫也脱掉后,光着上半身再重新套上军大衣,举起双手“哈”了好几口热气,使劲搓了搓手,稍微变热之后,坐到凳子上,再重新握住良馨的手,“不高也不冷了。”
良馨:“”
突然累了。
想睡了。
“困了?”
陆泽蔚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抬头看着盐水瓶的药,“再睡一会。”
这理解能力时灵时不灵。
良馨闭目养神,突然想到车子的事,“我下车的时候,身上背着包,里面都是钱票,下河的时候我脱掉了背包和棉袄,你有没有看见?”
“在这。”
陆冲锋回头指着窗台上的绿挎包,突然一笑,“说你
什么好,命都不要了,还能记着钱。”
看到背包,良馨心下松了口气,“人活着,没钱寸步难行,我下河之前把包拿下来,是想把钱留给你。”
话说完许久,没有动静。
良馨侧过头,刚好碰上他贴过来的唇。
冰凉苍白。
良馨舔了舔。
陆泽蔚撑着病床的手臂顿时绷紧。
心里的柔软涨酸,也跟着变了味道。
分开时,陆泽蔚的嘴唇和脸都重新有了血色,不再像是个病人。
陆泽蔚:“真大胆。”
“还有更大胆的想尝试吗?”良馨用没打点滴的另一手掀开蓝色条纹病号服,“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病人。”
“别胡闹!”
陆泽蔚的耳朵也有了血色,长睫躲闪,紧张看了一眼外面,“这是医院!”
“真实场景,更有代入感了。”
“”
良馨看着从头红到脖子的人,脸上露出笑,“赶紧去澡堂洗个热水澡,否则又要变成病秧子。”
陆冲锋深呼吸两口气,不敢看良馨,裹着军大衣站在原地,待了好几分钟,才打开病房门走出去。
良馨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天花板。
松出一口气。
惩罚警告,一般来说只有一次。
这次出现的时候猝不及防,在未知情况下,救人躲避了危机。
常规来说,暂时应该不会再有危险。
在陆冲锋的坚持下,良馨住了几天院。
早上仔仔细细检查完身体,确定没问题后,走出师部医院。
江口营盘,驻扎11师师部和22团团部。
营盘原址建立在一座水乡民居的旧址之上。
当年水匪横行,民众苦不堪言,纷纷挪至郊外,后来清政府派兵剿匪,水匪被清剿之后,原址的住民早已将郊外发展成了新的城镇,这座破败的水乡则荒废下来。
原驻军移防到此,将一部分完好的住宅保留修缮作为家属大院,沿着旧宅向前盖起新的营房,多年后逐渐形成江口营盘。
营房科的朱科长,亲自带着良馨和陆冲锋前往团职楼。
陆冲锋一路不停地观察良馨的表情,没从良馨脸上看到失望,反而一路观察出她的兴致。
良馨确实很有兴致,原以为部队营盘会是简单的红砖瓦房或是靠海的石屋,怎么都没有想到这里的部分家属大院居然是江南水乡的建筑。
即便房屋外墙用的是砖石混合砌成,但房顶的青色小瓦,两端青瓦叠合脊翼,屋里面的砖笆木椽,脚底下磨损的青砖石板小路,都给人感觉身在江南。
但这样的房子只有一小部分,再往前走几排红砖三层楼房,明显就是团职楼。
良馨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右侧河面上的雕花长窗,并非是竖着的古代长窗,是很少见的横向长窗,长款大约在两米乘三米,阳光洒进长窗,能看出里面是一个竖长厅。
营房科长立马道:“听说这里以前开过茶馆,水匪霸占后改成了酒肆,厅是不小,但是窗户大,靠着河,冬天湿冷,没法住人。”
陆冲锋看着良馨不动,“进去看看?”
良馨点了点头。
大门是两扇黑色铜环小门,一把永久牌铁挂锁栓住两个铜环,门口就是人来人往的青石板小路,出入方便。
“咔”地一声。
铁挂锁被打开,入目是一个竖长厅,两边墙是木头,地上铺着青砖,左边就是吸引住良馨的横向长窗,走到长窗前,窗外就是撒满阳光静谧的河面。
冬天,确实有些湿冷。
但整个营盘表靠长江口,东邻东海,营房屋咬山,山抱屋,比这里压根好不了哪去。
没有暖气,与江京一样,都是靠捱。
汤婆子,炭火盆,煤球炉,盐水瓶,热水袋,生捱抗冻。
“这里是前厅。”营房科长走到厅后,又支起一块窗子,像是饭店的传菜口,“这边原来应该是账房,现在空着。”
良馨站在出账口往里看,是一间大约十二三平的小房间。
“对面是一间卧房,只有这两间房间。”
营房科长指着账房对面的房间,穿过中间走廊走进后院,左边贴墙盖着两间房,“左边是厨房,右边窄的应该是柴房,也有可能是放酒的地方,不过窄房间还有地下室,地下室很大,那里感觉更像酒窘。”
良馨走过后院野草横生的土路,看着厨房内部摆设,两口大灶,两口大水缸,一口石磨,没有任何家具,空空荡荡,房顶的梁上还挂着蜘蛛网。
没有走进去,直接打开后院木门的门栓。
“吱呀。”
木门发出岁月的声音。
门外窄长的石板小路,再往前几步是石阶,走下石阶便是环绕过来的河。
有一名看上去像是家属妇女,蹲在另一边门口的石阶上,拿着棒槌,捶着一件湿透的黑蓝色棉袄,抬头看了她几秒,什么话都没说,将棒槌舞得飞快。
营房科长:“那位是雷副营长的家属。”
良馨看向陆泽蔚。
陆泽蔚挑了挑眉,“走了?”
良馨:“”
罢了。
再去看一看团职楼。
陆泽蔚是副团职干部,住房标准是80平三间房。
营房科长打开分好的房子,三室一厅,白绿卫生墙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净,已经摆上了四方桌,木床,五斗柜,厨房放着一只崭新的蜂窝煤炉子,只差窗帘和日常用品没置办齐全,需要干部和家属自己去备。
很寻常的干部房。
反倒是江南茶馆更令人念念不忘。
良馨直接道:“陆科长的级别,可以分到那间茶馆,或者类似那样的房子吗?”
营房科长和陆冲锋全都一愣。
尤其是营房科长好半天回不过神。
只见过干部家属们拼了命想来他这游说,想要换到楼房里,还要楼房里更好朝向的房子,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家属要求降级配房。
“同志,这可是团职干部楼!”营房科长一脸不可思议,“全国人民都想住的楼房,干部房,屋里就带厨房卫生间,煤卫单独使用,你怎么会想着去住那破那营职干部和干部家属都不愿意要的房子?”
“茶馆看起来有眼缘。”
团职干部三间房,营职干部两间房,刚才营房科长介绍那房子的时候已经说了,就只有两间房间,“这么说,陆科长有资格分到那间房?”
“当、当然。”
向来油头的营房科长都被良馨弄结巴了,看向陆泽蔚。
良馨也看向陆泽蔚,时刻防备他又发出理解到东南西北去的话。
“那里很冷。”
陆泽蔚打量着刚分好的房子,“还没有厕所,需要到公共厕所去上,洗澡也得到澡堂去洗。”
良馨想了想,来了肯定不是住一天两天,时间起码得按年算。
即便是冷,也不过冷一个寒天。
春夏秋,住在小院,肯定比在这里更自在。
她往陆泽蔚面前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你热。”
陆冲锋:“?”
他热?
他热的意思就是以后良馨都要跟他睡一个被窝,还睡他怀里
陆泽蔚舌头抵住左腮,掩饰住翘起的嘴角。
“厕所”良馨想到那间柴房,“那房子总是要收拾一下才能住人,我们自己可以再改造一下?”
陆泽蔚思索,“改造的话,可能得我们自己掏钱买材料,再请营房科的兄弟帮忙。”
“自己出就自己
出。”
良馨走得更近了,“那扇长窗临河,河对面没有任何住宅,在长窗边上摆个小桌,下雨的时候可以临雨吃饭,下雪的时候”
雪
陆泽蔚浑身瞬间绷紧。
眼前浮现他抱着她,站在落地窗口前,雪花飘进来的一瞬间,她凉的缩起身体往他怀里钻
还有他将她压在窗幔上,雪花飘飘下她潮红汗湿的脸
如果是长窗
眼前又突然浮现一页嫁妆画,一对怨偶在长窗前的凉席上卿卿我我欢爱偷情
他怎么想的都是不正经的人!
陆泽蔚偏头咳了两声,似乎认真考虑良久后,看向营房科长:“我家属愿意住那边,我们就住那边。”
“陆科长,良馨同志,你们真的确定要住那边吗?”
营房科长走过来,一脸想不通,“那里连普通营职家属房都不如,家属们都不愿意选的地方,这可是团职干部房,你们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良馨道:“我是农村出生,农村长大,随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个后院很大,我想到时候改成菜地,再养点小鸡小鸭。”
营房科长看着良馨,表情比刚才亲近一些,“原来你是想种菜,良馨同志,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会过日子,能住上团职干部房,还一点都不忘本,朴实勤劳。”
良馨嘴角带笑,不说话。
陆泽蔚:“”
虽然已经预感到朴实勤劳的人会是他。
但依然很期待,甚至想尽快住进去。
可惜的是,刚进冬天。
营房科长了解良馨和陆冲锋的意愿后,将原本团职房的钥匙拿走,需要再和领导们商讨一下,才能决定茶馆能不能分到陆泽蔚手上。
运输连还没有把行李送到,正好原本也是要住在师部招待所。
良馨刚躺到床上,门就被敲响,陆泽蔚放下热水壶去开门。
“嫂子?”
良馨听到动静,坐起身往外看,门外妇女穿着蓝色布衫,双手无措紧张站在门口,与她对上视线后,露出不自然但和善的笑容。
“同,同志,我是想,想请你们去家里吃饭。”
陆泽蔚侧过身,“嫂子请进。”
妇女走进来,良馨才认出来是杨师长的家属,刚醒过来时在医院看到的一脸崩溃泪水,还朝她下跪的人,忙坐了起来,跟着喊道:“嫂子。”
杨师长家属躬着腰点头,“良、良馨同志,不好意思,这几天我都在医院照顾杨桃,没来得及感谢你,家里做了饭,你们赶紧跟我过去吃饭吧。”
良馨看向陆泽蔚,陆泽蔚摇头,“不用了,马上食堂就开饭了,招待所也有小灶。”
妇女一跟陆泽蔚说话就不自在的结巴紧张,跟良馨反而很自在,她下意识朝良馨看,“杨桃,杨桃今天也出院了,良馨同志,你们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家里菜都烧好了。”
良馨:“杨桃?”
“杨桃是我女儿,就是你下河救的人。”
“”
良馨站在床边,思索。
杨桃。
应该不会是巧合。
等到了杨师长家里,再问清楚杨师长和杨师长家属的名字。
杨钢,夏霞。
良馨揉了揉太阳穴。
杨桃,卫远阳的第二任妻子。
本该在八年后才出现的第二任女主,居然提前出现,还被她碰上给救了。
这一救,剧情又彻底大乱套了。
卫远阳和第二任妻子的关系,是救赎关系。
在遇见卫远阳之前,杨桃声名狼藉,是被全国人民遇上都得指着鼻子骂几句的人。
因为她三次跳河,三次没有死成,却害死了两个救她的大好青年。
第三个青年就是卫远阳。
现在,杨桃第一次跳河,被她给救了。
她不但没死,杨桃也没连累第一个大好青年。
自然也不可能声名狼藉。
但如果还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良馨,怎么了?”
良馨端着米饭碗站在锅台边走神很久,杨师长家属将她唤回来,“可能困了。”
夏霞连忙接过良馨手里的碗,“你快去坐着,厨房不用你帮忙。”
良馨没说什么,端起一碗盛好的蒜叶香干炒腊肉,走去餐厅。
杨师长的家,是家属大院的红砖二层小楼。
与军区大院的将军楼不同,属于普通民房的二层小楼,搭配篱笆院子。
一楼两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一个卫生间。
客厅里摆着一张四方桌,一排木沙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摆设。
兴许是摆设少,一进来就有点冷,哪怕摆了饭菜,还是觉得很冷。
良馨刚坐下,楼上下来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先看了一眼杨师长,略过陆泽蔚,看向良馨,低下头,拽着衣角,不过来也不说话。
杨师长:“过来跟你婶道谢。”
杨桃全程低着头走到良馨身边,声音比蚊子还小,“婶,对不起。”
良馨看着稚气未脱的小脸,“身体好点了吗?”
杨桃头快埋进胸口,点了点头。
良馨笑着道:“我们都是福星高照的人,才能平平安安出院过年。”
杨桃听到这话,头慢慢抬起来,一看到夏霞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立马又将头埋下去,人还往良馨身边躲了躲。
良馨不动声色拉开身边的板凳,“这么多道菜,哪道最好吃?”
杨桃低着头,指向一盘糍耙。
良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圆圆的金黄色糍耙,“直接这样吃?”
杨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沾红糖,沾椒盐,也可以直接吃。”
杨师长眉头一皱:“坐下吃饭。”
死都不怕的杨桃,听到父亲的话,吓得浑身打颤,战战兢兢坐在良馨身边。
良馨不喜欢沾红糖,咬着原味糍耙,想到原书剧情关于杨桃的家世。
杨桃被卫远阳救上来后,卫远阳秉着负责任的由头娶亲。
因为开始是救人,救的还是名声狼藉的杨桃,被各大报纸报道后成了英雄,恰好洗去了那段时间他攀高枝,吃绝户的不良传言。
哪怕后来与杨桃结婚,即便杨桃父亲是江京市商业局局长,卫远阳的顶头上司,也没有再出现他继续攀高枝的话,反而人人都说他是拯救妇女的真英雄。
再到后来,杨桃父亲失手将杨桃母亲打成残废。
夏霞状告上法庭,闹得轰轰烈烈。
中间调停的人一直都是卫远阳。
虽然最后也没调停出什么结果,因为即便夏霞主动写信向党委要求撤销对丈夫的处分,把主要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杨钢却坚持向组织要求,判自己入狱,最后法庭判刑五年。
谁都说,卫远阳心善重情,才对杨桃这个倒霉鬼不离不弃。
卫远阳收获了重情重义不离不弃的好名声,彻底逆袭成大佬后,第三任老婆倒贴,拿着怀孕报告上门逼多年没给卫远阳生出一个孩子的杨桃离婚。
卫远阳的合作伙伴们不但不怪罪,反而一片叫好。
最后杨桃同意离婚,带着残废的母亲,被卫远阳送去了国外疗养院。
良馨忍不住又想打哈欠。
她明明只是一个炮灰,怎么就跟主线剧情分不开了。
陆泽蔚一直看着良馨,低头问:“不舒服?”
桌子上一家三口全看了过来。
良馨慢悠悠看向杨师长,“杨司令,请问你在家里吃饭,一直这么摆官架子吗?”
一桌子的人,骤然全愣住。
夏霞吓得筷子都落在地上,连忙低头去捡。
杨桃则是少见的一直抬着头,小脸上写满了吃惊看着良馨。
杨师长愣着,半天没反应。
过了一会,咳了一声,“我有吗?”
陆冲锋打量完杨师长,“有,不过你们大领导都这样,在家官威比在军里还严重。”
杨师长:“”
良馨将筷子放在碗上,“你家这里其实在避风口,早上我去的茶馆,都说家属们嫌冷不愿意住,我觉得你家里比茶馆还要冷,这种冷是来自于你,一点热气都没有,我冷得都吃不下去饭。”
杨钢皮肤粗糙的大脸,出现几分呆滞。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夏霞和杨桃呼吸变得紧张,手里筷子也捏得很紧。
陆泽蔚偏头看了一眼良馨,不去管杨司令的脸色,忙给她夹了一块滚烫的糍耙。
良馨拿起筷子,突然又慢悠悠道:“嫂子,杨司令平时在家会动手打人吗?”
杨师长严肃道:“我从来不会动手打女人!”
“他,他没有。”夏霞急忙摇头,“真没有,我们连吵架都没有过。”
良馨看向旁边的杨桃,杨桃看了一眼父母,低头。
“你这孩子。”
夏霞紧张道:“你这样,你叔叔婶子会误会你爸的,这要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杨桃小声道:“没有,他们,在家,从来不说话。”
餐桌再次冷场。
杨桃接着道:“他们,也一直,不住在一个房间。”
杨师长脸色冷下来。
夏霞因为难堪低下头。
陆泽蔚从桌子底下握住良馨的手,紧了紧安抚,“杨司令,嫂子,我家属年龄小,说话直,没有其他意思。”
良馨挠了挠他的掌心。
大手攥得更紧。
杨师长鼻子里慢慢出了一口粗气,“我们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夏霞低着头的样子,和杨桃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也不打算说什么。
良馨侧头,看了杨桃一眼。
杨桃白着小脸,咬着嘴唇,不知道是死过一次了,还是因为挨着刚救过她命的良馨,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平时没有的勇气,“我妈是童养媳,我爸不愿意娶,后来被爷爷奶奶逼着娶的我妈。”
“杨桃!”
夏霞不可思议抬头看着女儿,眼里充满了难堪,“你今天怎么这么大胆”
良馨明白了杨桃的意思,“我下河救杨桃的时候,她一直拒绝被救,哪怕被我拉到快出水面,她也铁了心一脚把我蹬开。”
杨家客厅骤然陷入寂静。
夏霞震惊看着杨桃,漂亮但干涸的丹凤眼里涌出泪滴。
杨师长眼里也出现一丝惊色,像是完全不认识女儿似的,看着杨桃。
他们一直以为女儿是失足落水,从来没想过女儿是自杀。
杨桃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紧张局促。
良馨低头道:“别怕。”
杨桃瞬间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往良馨旁边挤。
陆泽蔚:“杨司令,我家属平时从来不会多管旁人的事,这一次是豁出去命才把杨桃救上来,她的意思,你明白吧?”
良馨诧异看了一眼陆泽蔚,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口气跟师里大领导这么说话。
第27章 第27章你透支了。
杨师长沉默许久,双肩微微松懈,看向明显害怕自己的女儿,再看向妻子,双肩顿时又紧绷了起来。
“结婚后,我每个月工资能寄回去,这么过十来年了,前几年组织不同意我们两地分居,非把她们接过来随军。”
良馨:“”
陆冲锋道:“杨司令,你是说,你和嫂子结婚后分开了十来年,一直没有在一起生活?”
“当年他们在家里买好了结婚用品,发出去请柬,强迫我结的婚。”
杨师长一脸烦躁,实在忍不住摸出一根烟出来抽,“我让她走,她拿命威胁我,我不肯结,我父母拿命威胁我,结了婚我不愿跟她睡一张床,他们又一起拿命威胁我,后来我想等孩子长大了再想离婚的事,现在孩子又”
夏霞觉得难堪至极,满脸泪水。
“既然今天我已经不客气的多说了。”良馨看向杨师长,“我就再多直接说两句,杨司令,当年再怎么强迫,孩子都生了,你的逆反心里还这么严重,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其他心思?”
杨师长吸了一口烟,摇头,“如果你是说别的女人,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个军人,心思全都放在打仗和时刻准备打仗。”
夏霞擦掉眼泪,“就是有,我也不会放了他,我不能让杨桃没了爹,没爹的孩子会被所有人欺负。”
杨师长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良馨夹了一块糍粑放到杨桃碗里,“杨桃爹是还在,杨桃快被你们逼没了。”
两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身体一顿,立刻抬头看向女儿。
杨桃埋头拧着衣角,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我”夏霞下意识看向杨师长。
杨师长看着女儿,下意识想用平时的语气说话,突然想到刚才良馨的质问,再开口时,语气从未有过的轻,“杨桃,你为什么要去跳河?”
良馨:“”
够直的。
杨桃低着头不说话。
“你这孩子,你说话啊!”
夏霞走过来,抓住女儿的手,“你才十六岁,好日子才刚熬出来,你怎么能去做傻事!”
杨桃往良馨身边躲,哽咽道:“每天天一黑,我一个人在楼上害怕,下了楼更害怕,因为你和爸的房间就像是两口黑漆漆的棺材。”
夏霞愣住了,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我,你们,你们都说,是为了我才不离婚。”杨桃抓紧良馨的手,大胆道:“妈,我不想你这样过下去,你跟爸离婚吧?”
“胡说!”
夏霞声音扬高:“我们,我们日子好得很!”
“一点都不好!”
杨桃几乎快靠近良馨怀里,背靠着从水底将她拖上来的人,心底莫名有了安全感,“我看过你以前照片,那么漂亮,奶说,看过那么多戏曲班子的青衣花旦,都比不上你三分,你现在才不到四十岁,看上去快像个老太太了!”
“你!”
夏霞眼泪失控往下掉。
“没爸的日子,比有爸的日子好多了。”
杨桃抹掉眼泪,“我不想再和爸一起过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夏霞气得发抖,“你忘了你在家里被那些人怎么欺负的了?跟在你爸身边,人人都对你好,人人都不敢欺负你,你”
“杨司令。”
良馨打断母女俩的争执,看向杨师长,“生完孩子,你多年不管,是在报复嫂子?”
“他没有不管,他的钱都寄给我。”
夏霞忙道:“平时管不了,是因为他当那么大的官,管那么多的人,过年都”
良馨再次打断,“嫂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夏霞顿时又愣住。
好半天没能答上来。
良馨:“那你知不知道杨司令想要什么?”
夏霞更愣了,但应了声:“他他想要,他想要后方安稳,能够将心思全交给国家。”
杨师长重重吐出一口粗气。
良馨问:“杨司令,你知道嫂子想要什么吗?”
杨师长:“我问过她,她只要跟我结婚生孩子。”
话音落下,杨师长看向良馨,“你知道?”
夏霞和杨桃止住哭泣,同时转头看着良馨,眼神充满了希冀。
陆冲锋也好奇看向良馨。
他猜不出来。
而且他知道,组织劝过很多次,软的硬的,都对杨师长不起作用,组织也猜不出来。
良馨表情很正经,“杨司令,假设当年嫂子不是你家的童养媳,你碰见了嫂子,你会愿意和她自由恋爱吗?”
杨师长一怔,视线转向夏霞。
夏霞也转过头,看向杨师长。
两人视线碰上,彼此又是一怔,下一秒,同时挪开视线。
“杨司令,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良馨看向杨师长,“对吗?”
杨师长被烟头烫着了手,慌忙甩掉,粗糙的脸色极不自然。
却没反驳。
杨桃看得一愣一愣地,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母之间的气氛这样过。
一瞬间,杨桃看向良馨的眼睛,就像是装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闪着崇拜。
婶子不但救了她,还一句话就能
改变关系恶劣的父母!
婶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什么?”
陆冲锋没有看懂,“怎么就对了?”
良馨继续道:“嫂子,假设当年你不是杨司令家的童养媳,而是他亲生的妹妹,你还会只有嫁给他给他生孩子这一个要求吗?”
夏霞眉头缓缓皱起,思索自语:“如果我真的是家里的妹妹”
杨家客厅安静了足足有两分钟,地上的烟头自己熄灭了。
杨师长一直看着夏霞。
完全没意识到,他这辈子都没看着夏霞这么长时间过。
夏霞眼神无意识挪向良馨,“我,我”
“不着急。”
良馨轻轻抚着夏霞的背,“杨桃,你是大姑娘了,你比你爸妈懂事多了,给他们一点时间去懂事,行吗?”
杨桃的小脸虽然依然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刚下楼好了十倍不止,对着良馨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行!”
“什么?”
陆冲锋进了招待所,还跟在良馨后面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他们各自要的是什么?我真的没看懂!”
良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躺到床上。
陆冲锋眉头一皱,他察觉良馨似乎有些隐隐的失望,伫立在床边,拧眉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急得直抓头发。
“你书架上都是军事书。”
良馨躺到被窝里,“没有天赋,脑子里没有相关知识,挠破头皮也想不出来。”
“那你告诉我。”
陆冲锋将另一张床上的被子抱过来,盖在良馨被子上,认真道:“我想懂。”
良馨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到面前,亲他的嘴。
接吻,陆冲锋很会了。
短暂微微分离,良馨双眼湿润,气息不匀,近距离看着他眼下的小痣,什么都没说,推开他。
却没推动。
陆冲锋握住她的手,凑上去继续亲她。
讨好的亲。
“告诉我?”
陆冲锋压着良馨,亲亲她的鼻尖,“我想知道。”
单是杨司令和他家属,他不那么好奇。
但现在事关良馨对他隐隐的失望,他很想弄懂这件事。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良馨拍了拍他的肩膀,“睡觉了。”
陆冲锋起身脱掉棉袄,裤子,光着上半身掀开被子,一进到被窝,就把良馨抱紧在怀里,低头想亲,却被良馨用手堵住嘴。
“这是招待所。”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陆冲锋想到湿透的床单,将良馨抱得更紧。
火热的温度从坚硬的胸膛滚滚袭来,很快融化了良馨手脚的冰凉,倚在他的颈窝,“以后也不能再那样做,一周一次,一次不许超过一个小时。”
陆冲锋:“”
“不行!”
良馨眼尾上挑,看着他。
陆冲锋:“随军之前你说过,想不想天天晚上这样,我说想。”
“你透支了。”
良馨刚说完,手就被握住往下滑,快到的时候,急急握成拳。
“我是说,你透支我了,透支次数了。”
陆冲锋埋进良馨的颈窝,用挺拔如险峰的鼻梁蹭她的耳垂,良馨痒得耸肩,没忍住笑出声,偏头咬住他侧在上方的耳廓,两人互相咬着耳朵,慢慢咬到对方的嘴角,用舌尖笔画唇线,撬开嘴唇,舌尖急而缓地缠绵。
“行李明天就到了。”
陆冲锋吮着良馨的下唇,商量,“用我的衬衫垫在你下面。”
良馨不同意。
陆冲锋继续讨好亲她,“一次。”
良馨没有了拒绝的机会,唇被用力封住,坚硬的胸膛也将她压得几乎没有缝隙。
被窝里悉悉索索,白色小衣服被丢到隔壁床上。
良馨身上只留下堆卷起来的棉毛衫,身下胡乱塞着白衬衫。
陆冲锋咬在棉毛衫的小碎花上,“这样冻不着。”
良馨的手穿进他的头发,被天花板的灯泡照得眉心时不时微蹙。
即便没有棉毛衫,她也不会冷。
陆冲锋很喜欢将他抱得很紧,与其说抱,更倾向于勒,用那双肌肉线条紧实的手臂,将她勒在胸膛。
更多时候,她都是背靠着胸膛,咬着他的手臂,通常他怕伤了她的牙,或是有别的心思,会将良馨的脸扳过去,手臂去往别的地方,用滚烫的眼神看着她。
就像此时,良馨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每当这时候,他就会低下头,撬开他的牙齿,但并不多停留,因为他想听她出声。
良馨一旦出了声,就能感觉他的胸膛震颤,汗水滚烫。
陆冲锋将军装外套拿过来,从前面将良馨裹住,抱着她,贴在她耳边问:“杨司令要的是什么?”
良馨头往后仰,靠在他汗湿的颈窝。
仰起的长颈如精致的甜白瓷釉,陆冲锋的嘴唇贴上去,吮吻一圈,紧紧抱住颤抖的良馨,很执着,“是什么?”
良馨抓紧他的手臂,听着他执拗粗重的呼吸声,咽喉被他咬住的瞬间,指甲嵌进他的肌肉里,终是没忍住:“自由恋爱。”
陆冲锋抬起汗湿的碎发,低头看着良馨的脸,“自由恋爱?”
这个他懂。
良馨为什么失望?
一次前半夜过去了。
陆冲锋想到了后半夜。
琢磨出他和良馨确实是没有自由恋爱,直接结的婚。
大年三十,除夕夜。
良馨睡到下午才醒,侧躺在枕头上,看着窗户玻璃的五角星冰花,不愿意出被窝。
招待所的写字台摆着两个铝皮饭盒,记起陆冲锋中午送饭上来,她只想睡,不想起来吃。
大年三十,还上班。
良馨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中回忆起陆冲锋说师部食堂,晚上会准备年夜饭,大礼堂还会放电影。
套上棉袄,良馨坐着缓了一会儿,才撑床站起来。
正站在卫生间刷牙,门被敲响。
“陆科长家属,我是前台接待员,陆科长派作训科席干事过来,带你去吃饭。”
“稍等。”
“不着急,你先慢慢来,席干事在楼下等你。”
有人等着,良馨自然就不能慢慢来了。
新年新气象。
良馨穿上婆婆给做的新棉袄,草绿色斜纹棉布做的面子和里子,将一直围的红色三角流苏围巾披在棉袄上。
一身绿、三片红,军营里最普遍的搭配,一身军装,一颗红五星,两片红袖章。
良馨是一片绿,一片红,走在营盘里,引得很多军人回头观看。
待看清她的长相,军人们的脚步会不自觉放慢。
但都不是无礼的视线,只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惊艳,自然而然的多看。
出了招待所,经过大礼堂,再经过几个训练场,看到了服务社和大食堂,再往后就是家属大院。
不是去食堂?
良馨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食堂,但席干事脚步没停,便继续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水乡家属院,停在茶馆门口。
“良馨同志,我先走了。”
良馨:“?”
看着迫不及待远去的背影,再看向两扇铜环小门,原先挂在两个铜环上的永远牌铁挂锁已经不见了,门檐似乎也被清扫过一遍,变得干净整洁。
“吱呀。”
两扇小门被打开,门缝里逐渐出现一身绿色大衣的陆泽蔚,微弱阳光映照下,与飞檐翘角下红灯笼合成江南诗境里的景。
他轻轻一笑,微弱阳光仿佛霎时变得晃眼灼烫。
良馨一路走过来
的寒意被驱散干净,浑身暖意融融。
“大年三十,欢迎回家。”
陆泽蔚伸手将良馨拉进门,“吱呀”一声,再把两扇小门关上,突然蒙住良馨双眼。
已经看完了的良馨:“”
陆泽蔚从后面将良馨抱在怀里,蒙着她的双眼往前走,“小心台阶,一共有五层。”
良馨其实从手缝底下完全能看到台阶,却听从他的指挥抱数,慢慢踏上去。
“我们到客厅了,先不要着急。”陆泽蔚贴在良馨耳边道:“右边房间,是我们的新房。”
良馨被他推着往前走,嘴角微微扬起。
“我要松手了。”陆冲锋松开蒙住良馨眼睛的手,顺势落下环抱住她的腰,“时间仓促,只能这样了。”
良馨短暂适应光线后,抬头看向房间。
双人木板床,铺着大红色龙凤呈祥棉被,左右两边两个带抽屉的床头柜,靠墙放着从江京军区大院带来的皮革箱,上面叠着几床棉被,床头板正上方贴着一个双喜字,木窗玻璃上也贴上了喜字,再抬头看着白炽灯,灯罩上挂着几条红纸。
简单,但喜气洋洋。
真像是新房。
良馨笑了,“是过年,又不是结婚。”
陆冲锋拉着良馨的手,走回客厅,“这是我们第一个新家,就当新婚布置。”
竖长厅的角角落落全都被打扫干净,良馨最喜欢的长窗不但被清理过了,还刷上了新的木漆,凑过去一闻,味道不是很重,显然是刚刷上不超过一天,因此,一张四方桌远远摆在中间。
长窗对面放着两张简易沙发和木头茶几,茶几上已经严丝合缝摆上了有机玻璃,玻璃上摆着搪瓷托盘,里面摆着花生糖、糙米糖、粽子糖和瓜子、花生、麻饼果子。
点心上面也盖着一张红纸毛笔字的喜字。
靠卧室墙放着高低柜和五斗柜,家里搬来的黑白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摆在上面。
坐在沙发上和餐桌上观看,皆很方便。
良馨绕了一圈,看到原来的账房窗口,已经摆上了一张写字台,台子上摞着一沓军事论著,从侧面看到隆美尔的回忆录,朱可夫的回忆录。
写字台后面摆着七零八落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
陆冲锋:“我准备把这间当书房。”
“什么味道?”
良馨看向厨房,“卤肉?”
“鼻子真灵。”陆冲锋继续牵着良馨的手往后院厨房走,“早上开完会,就去接行李,搬行李,搬好行李,营房科的人来帮忙打扫屋子,我去服务社拿了昨晚让帮忙留的猪肉,不多,只有两斤,服务社主任特地把猪下水送给了我,食堂也送给我半个猪头,我放到一起,用大锅卤了一锅肉。”
良馨走进厨房,厨房墙上已经被粉刷一遍墙粉,焕然一新,两口大灶也新换上了铁锅,外面的灶正“咕噜咕噜”冒着肉香味的白烟,里面的灶则散发着米香。
“卤肉,有猪头肉、猪耳朵、猪大肠、肚子、舌头、还有卤鸡蛋,豆腐干,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不过服务社主任说了,把这些酱料放进去,就算卤只劳动鞋,都能吃上十个大馒头。”
陆冲锋揭开木头锅盖,肉香味顿时扑面而来,弥漫整间厨房,“米饭锅里蒸了从家里带来的咸肉和香肠,对了,隔壁雷副营长送了我们一盘饺子,我再炒个青菜,红烧两条鱼,一条吃,一条留着放到明天吃,就是年年有余了。”
陆冲锋说完发现没人应声,转头一看,良馨正看着他。
“感动?”
“感动。”
陆冲锋嘴角掀起,放下锅盖,走过去观察良馨的脸,“没哭鼻子,还不算感动。”
良馨:“再感动也不会哭鼻子。”
陆冲锋眼前浮现良馨很多个哭的画面,下颌骤然绷紧,慌忙转开视线。
“怎么不叫我一起收拾?”
良馨说这句话的时候,若是细心观察,能听出收拾两个字带着颤音。
陆冲锋正在想着声音更有冲击感的画面,一时没有听出来,“昨天我想了一夜,明白了杨司令家的嫂子,想要什么。”
良馨:“你不睡觉,想杨司令家的嫂子想了一夜?”
陆冲锋:“我不是那个意思!”
良馨轻笑,“想明白什么了?”
“嫂子其实想要的是家和杨家人,不是非杨司令不可。”陆冲锋凑到良馨面前,“这一次,我说对了?”
良馨看着他凑过来的脸,找到几分陆家一楼相框里小男孩脸上的少年英气。
“对了。”
陆冲锋握住良馨的手,下巴微微扬起,“所以赶在新年之前,我把家准备好了。”
良馨:“?”
什么脑回路。
虽然没搞懂,但能在大年三十住进看中的家。
良馨还是很喜欢这个惊喜。
“谢”
“然后,我们再自由恋爱。”
良馨:“什么?”
“自由恋爱。”
陆冲锋看着良馨,没发现不再失望,反而又发现看他像看傻子的眼神,“你怎么又这么看我,难道你不想自由恋爱?”
良馨拿起火钳。
陆冲锋顿时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就不想,干什么动手打人?”
良馨举起火钳。
陆冲锋立马闭着双眼,准备挨打,却听见火钳拨动柴火的声音,“你吓我。”
良馨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理解能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你懂什么叫自由恋爱?”
“我问过了,就是约会,看看电影,逛逛公园,再一起读书。”
良馨转头:“你想谈?”
陆冲锋点头,“想。”
“好,那就谈。”
陆冲锋看良馨突然笑了,顿时跟着翘起唇角。
这方面他还是有天赋的!
虽然昨晚是再三逼问良馨,才得到的答案。
但他今天就立马实施自由恋爱,果然立马就让领导满意了!
“晚上我们就去看电影,明天早上我有一个会,开完了会,其他的事情我带回来留着晚上做,白天我们逛营盘,约会。”
良馨点了点头,拿着火钳拨了拨灶洞里的锅底灰,方便柴火烧得更旺。
陆冲锋看着她小脸通红,心情跟着雀跃,“我们假装还没有结婚,是一对正在谈恋爱的婚前对象,人家自由恋爱做什么事,我们就做什么事,一样都不落下,全都补上。”
良馨看了他一眼:“谈多久?”
鼓励的眼神!
陆冲锋觉得自己真的很有恋爱方面的天赋。
只想了一晚上,就自学成才,成功出师。
陆冲锋得意之余,三分激动,七分期待:“我原来打算先谈上个一年两年,但我听说人家还有谈上三五年的,那我们不能肯定比人家差,就照七八年去谈,等下看完电影,我们就直接去压马路,小情侣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压马路。”
“七八年?”
“七八年!”
“很好,就按你说的做,另外我们假装没有结婚的自由恋爱期间,还有一个重点。”
良馨放下火钳,抬起笑容,“只能在大白天见面,见面约会时最多拉拉小手,不可以动手动脚,不可以搂搂抱抱,更不可以晚上睡在一起,现在,计时开始。”
第28章 第28章你还记得你是一名唯物主……
陆冲锋:“?”
三分问号,七分雾水,一头懵看着良馨。
突然,“蹭”地站起来,“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我可是配合你说的做。”良馨慢悠悠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不是君子?”
陆冲锋:“”
“你以后不是要当军区首长,当司令,当最高军事指挥官?”
良馨拿起汤勺,揭开米饭大锅,盛去多余的米汤,“指挥官下达的命令,能随随便便更改的?”
陆冲锋:“”
良馨端着米汤,吹了吹,抬眸看着他
的脸色,“不高兴?”
“不高兴。”
陆冲锋心存希望看着良馨。
见到良馨点了点头,展开嘴角,下一秒良馨却道:
“赶紧吃饭,马上天黑了。”
陆冲锋:“”
陆冲锋的双眼被烟蒙上一层雾,看上去很可怜,“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准备了一天。”
良馨叹了口气,“为了配合你,我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陆冲锋咬牙:“行,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七八年是不可能七八年的。
顶多玩一天。
不,顶多玩到天黑之前!
大锅里的卤肉烀好了,陆冲锋拿着筷子全部夹到搪瓷盆里,端到厨房窗口的桌子上,等待稍微冷却,切片装盘。
良馨将灶洞里的柴拿出来,熄灭,改成小火煮米饭。
灶洞里的两根柴烧完,米饭差不多就好了,不用人再看着火,良馨起身拍了拍手,拿起长桌上的暖水壶,准备往门口盆架上的搪瓷脸盆里面倒水洗手。
陆冲锋突然从她手里接过暖水壶,不可避免碰到了她的手指。
良馨抬头看他。
“怎么了?不是可以拉拉小手?”陆冲锋往脸盆里倒入热水,又添了一瓢冷水,再将毛巾也放进去,“洗吧。”
良馨没说什么,走过去将手放进脸盆,打了肥皂,将手上的灰尘洗干净,拧干毛巾,擦了擦脸。
毛巾一拿掉,就对上盯着她看的陆冲锋,“干什么?”
陆冲锋一笑,“看对象。”
良馨:“”
将毛巾挂在盆架上,走去隔壁看窄房。
一看窄房锁上了,回头去问陆冲锋钥匙,却看他拿着她刚才用过的毛巾擦脸,擦完脸,又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
“你没毛巾了?”
“这就是我的毛巾啊。”
良馨:“”
陆冲锋看着窘迫一瞬,转身离去的良馨背影,高高翘起唇角。
谈恋爱,好像挺有意思!
他喜欢!
陆冲锋端着一盘切好的卤煮大肠、猪头肉、猪耳朵和用芝麻油辣椒香醋调好的蘸酱,穿过走廊,放到竖长厅的桌子上,寻找一圈良馨,发现她正在书房整理行李。
“吃饭了,对象。”
良馨拿着一沓红纸和一把剪刀走到门口,看着刻意挡在门口的人,“往后退。”
陆冲锋往后挪了两步。
良馨擦着他的衣服走出书房,“自由恋爱期间,保持距离。”
“知道,最多只能拉拉小手。”
陆冲锋又去厨房将盛好的卤豆干卤鸡蛋、咸肉、两盘红烧鱼、一盘霜打小青菜,两碗米饭,一一摆在桌子上。
良馨端起一条鱼,放到客厅的堂柜上,留着明天吃,年年有余。
“我再去把隔壁雷副营长送的饺子热一下。”陆冲锋走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一沓红纸,“你想写春联?想写的话,记得只能写主席语录。”
“剪窗花。”
良馨不等他开口,道:“用红纸剪革命题材的窗花。”
“箱子里有你买的小人书,等下我再去科里找些报纸,你可以照着图样参考。”
陆冲锋很快将饺子热好,一端上桌,四方桌就摆得没有空隙,年味十足。
良馨坐在崭新的椅子上,看着他打开两瓶北冰洋汽水,“冷。”
陆冲锋抬头看向长窗,放下汽水,走过去把支窗关上,“好点了吗?”
良馨:“吃吧。”
陆冲锋将汽水递到良馨面前,“汽水当酒,团团圆圆过大年。”
良馨拿起汽水瓶与他碰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水,赶紧夹了一块热乎乎的饺子吃,咬了一半,看到是芹菜猪肉馅,再看碗里还有七八个饺子,“我们也得送些东西给隔壁雷副营长家。”
陆冲锋跟着夹起饺子,一整颗塞进嘴里,一嚼,尝到了肉,明白了良馨的意思,“你想送什么?”
“雷副营长和他家属是哪里人?”
“雷副营长是东北人,他家属好像跟他不是一个地方的人。”
良馨想到了蹲在河边拿着棒槌的妇女,“他们家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准备一些糖果,明天初一拜年送过去。”良馨看着茶几边的红纸,“再送些窗花。”
陆冲锋头一回有了和良馨过日子的感觉,“你说了算。”
良馨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嘴角微微掀起,夹起一块猪耳朵,蘸了辣椒醋,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
“好不好吃?”
“特别好吃。”
陆冲锋双眼带笑,看着良馨两腮一鼓一鼓,跟着夹了一大块猪肉蘸了辣椒醋放进嘴里。
“陆科长在家吗?”
铜环敲在门上,发出声响。
良馨回头,“谁?”
“听不出来。”
陆冲锋放下筷子,拿起蓝格子手绢擦了嘴角,大步走出去。
基地记者王鸿拎着两个红色的搪瓷面盆站在门口,一看到厅里的良馨,眼睛一亮,“良馨同志,除夕好。”
陆冲锋挡住他的视线:“大年三十你不在家里吃年夜饭,从基地跑这里来做什么?”
王鸿记者提起两个富贵牡丹攀着大红喜字的搪瓷面盆,“陆科长,听说你们刚结婚,我特地过来祝你们新婚快乐。”
“典型的事,年后基地领导就会召开常委会,专门针对良馨救人的事研究探讨。”
陆冲锋双手撑在门上,“你干什么急着拿两个搪瓷盆来走后门?”
王鸿记者:“”
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干部。
“不是走后门,我是那天拍的照片洗好了,特地送过来给良馨同志看,这大过年的,你们又是新婚,我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再说了,哪有走后门,提两个搪瓷盆上门,这不等着领导将我轰出去。”
“东西放外面。”陆冲锋侧过身,“人进来。”
“哎好!”
王鸿记者立马将搪瓷面盆靠在墙上,背着绿色斜挎包快步进门,“你们这这已经吃上饭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来的不是时候。”
人进门的瞬间,良馨就已经站起身了,倒了一杯热茶放到茶几上,“请坐。”
“不了不了。”
王鸿记者没去坐沙发,直接拉开四方桌边上的椅子坐下,“陆科长,良馨同志,你们吃,我坐旁边就行,我们边吃边聊,对了,照片。”
王鸿记者掀开挎包,拿出牛皮信封,递给良馨,“良馨同志,我是基地新闻报道员王鸿,负责记录11师部队移防故事,那天正好第一时间拍摄到你下水救人和救人上来的照片,良馨同志,你真是英勇无畏,巾帼不让须眉,大英雄!”
良馨仔细看着面前的新闻报道员,突然一笑。
王鸿记者以为马屁起效,立马指着照片道:“良馨同志,你看,看了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良馨打开牛皮纸信封,第一张就是她指向昏迷的杨桃,黑白照片其实看不出什么细节来,但从照片上来看,她确实有点像是革命年画和小人书封面的英雄。
王鸿记者时刻观察着良馨,这样的照片递到基地司令手上,基地司令都满意笑得爱不释手。
就像是此时的陆科长一样。
但照片本人,看上去却兴趣不大。
脸上是在带着一丝笑意,但似乎那丝笑是冲着他的。
王鸿记者挠了挠头,“良馨同志,我长得很好笑吗?”
陆泽蔚:“是。”
“不是。”良馨道:“只是觉得你辛苦了,马上天都黑了,你还特地跑过来加班。”
“我是真的很想第一时间采访良馨同志。”
王鸿记者说明了来意,掏出笔记本,想了想又合上了,起身道:“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你们吃饭这么早,我明天再来。”
良馨还没说话,陆泽蔚将照片收进军装口袋里,“你急什么,现场就你一个记者,你还是第一个拍到现场照片的人,基
地常委会开完,组织的笔杆子肯定少不了你。”
“这我知道,但是”
王鸿记者不好意思道:“基地都准备召开常委会专门研究良馨同志救人的事,这明显是冲着立一个全基地,甚至全军区大典型去,到时候会开完了,基地、师部、团部,这么多笔杆子,我一个刚提干的小报道员,怕是不能成为主撰稿人了。”
“你倒是坦荡。”
陆泽蔚坐回刚才的位置,“那你觉得你赶在大年三十来我们家,第一个采访到了我家属,写下第一篇稿子,基地就能让你成为主撰稿人了?”
王鸿记者一愣。
陆泽蔚虽坐着,却没拿起筷子,“你们这些笔杆子,写字都写傻了。”
王鸿记者被陆冲锋一点,立刻琢磨出来了。
面色一白。
“还好你拿着的是两只搪瓷面盆,你今天要是真拿的其他礼品。”陆冲锋冷哼一声,“你连握笔的资格都没有了,回连队去当战士都算你幸运。”
“大好青年,有的是时间。”良馨安抚一句,“不急于一时。”
“是,我糊涂了。”
王鸿记者朝着陆冲锋敬礼,“谢谢陆科长提点,我明白了。”
良馨将人送走,看着年轻青年的背影,又是一笑。
厅里传来熟悉的幽怨的声音:“笑什么?”
“多积极,多努力,多向上。”
良馨关上门,回头看着坐在四方桌主位的陆泽蔚,“喝点酒吧?”
陆泽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纸,“你不是要剪窗花?”
忘了。
良馨走过去坐下,“那不喝了。”
陆泽蔚嘴边突然回忆起酒香,嘴唇变得干燥,“我去服务社帮你买一瓶酒。”
“不喝了。”
良馨制止住要站起来的人,“等下要剪窗花,晚上还有别的事。”
陆冲锋微微失望坐回去,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良馨碗里。
年夜饭,良馨吃了个肚圆。
在后院散步消食,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出后院的分配。
中间弄些砖头石子修成从房间通往后院门的小路,右边的地划分成菜园,一开春就种上菜。
左边的地得空着,留着晒衣服晒被子,喝茶晒太阳。
窄屋,预备修成室内卫生间。
陆冲锋洗完碗,走出厨房,下意识走到良馨身边,刚伸出手。
良馨往后退了几步,“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陆冲锋:“”
“回哪的家?”
良馨指了指铺好床的新房,“那是我的家,书房是你的家。”
陆冲锋:“我家里没有床,借你家的床睡一晚。”
“你去办公室搬张行军床。”
“别啊。”
良馨转身走进竖长厅,听到身后的哀嚎,忍住笑。
陆冲锋看良馨真的要进房间了,连忙冲过去,伸出手臂横在门口,“窗花还没剪,剪窗花,明早还得送给隔壁雷副营长家。”
良馨看了看天。
“薄暮冥冥,还没黑透。”
陆冲锋将整个人都挡在良馨家门口,耍着无赖,“今天还是大年三十,得守岁,不能早睡。”
良馨歪头考虑。
陆冲锋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良馨的肩膀,“你去沙发上坐着,我去厨房把蜂窝煤炉子拎过来,烧壶开水,泡杯绿茶,你剪窗花,我跟你学着剪怎么样?”
“去吧。”
良馨挥了挥肩膀,“再动手动脚,就不跟你谈了。”
陆冲锋:“我就动了一根手指!”
良馨一扭头,走了。
陆冲锋跟过去,看到良馨坐在沙发里了,立马调头快步去厨房将蜂窝煤炉子拎过来,拔掉封门,转身去柜子里找出搪瓷茶缸,翻出茶叶,放进去。
本来说好去办公室给良馨拿报纸,但良馨刚才说了让他去办公室搬行军床。
陆冲锋决定假装前面没提起过报纸的事。
去书房拿了几本小人书,递到良馨面前。
“这本农民学毛选,学习大寨,还有林海雪原,保卫延安里的人物都是革命题材,剪出来不会有事。”
陆冲锋又道:“这里面还有跳水抗旱,锄玉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了,你剪窗花是不是需要样子和蜡板?我以前看过战友做,我记得他是用煤油灯熏样子,我再去把煤油灯找出来。”
良馨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话很多,也很忙的人。
“熏样子需要报纸垫着,家里没报纸。”
陆冲锋:“”
确实想起,战友熏完样子,整张报纸都被熏得黑乎乎。
怎么刚才就没想起来!
“天黑了,办公室门都锁了,可能拿不了报纸了,要不然我去隔壁雷副营长家借几张。”
“不用了,天黑了,人家可能正在吃年夜饭,别去打扰。”
陆冲锋松了口气。
他的家属果然最善解人意!
报纸不用拿了。
行军床就更不用拿了。
陆冲锋舌尖顶住左腮,忍住笑,转身看着良馨,一叠二转三下剪,完全不需要样底子,小心将红纸打开,眼前就出现了一幅大红喜字。
“这么会剪?”
陆冲锋惊讶走过去,拿起精美的喜字,“就这么叠一下,转一下,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良馨手上又出现了一个喜字,把陆冲锋都看懵了。
“白天你贴喜字的浆糊还有吗?”
“有,在书房窗口的写字台。”
良馨和陆冲锋各自拿着一张喜字窗花,用一根筷子沾着浆糊,细心涂抹每一根笔画,拿起最顶上突出的竖钩,走到长窗前,贴在定点上。
炉火微暖,冬窗双喜。
良馨对着窗户玻璃哈了几口气,画了一个小人,戴着五角星大檐帽,表情倨傲。
陆冲锋凑到窗户上,盯着小人看,“这谁?”
“狗吧。”
“狗还戴军帽?军犬啊?”
良馨继续坐回去剪窗花,这次没有拿起红纸直接剪,用铅笔在红纸上慢慢勾画。
陆冲锋还没看到画的是什么,红纸就被折叠起来,一刀一刀开始剪。
蜂窝煤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冒着白烟。
陆冲锋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封门关上,提起水壶,直接先浇灌在搪瓷茶缸里,泡好茶盖上盖子闷一会,正想将剩余的水添到暖水壶,突然又将水壶放下。
良馨正在认真剪着窗花,一盆滚烫的热水,端到脚边。
“泡脚。”
陆冲锋将搭在肩膀上的白色毛巾,放到沙发扶手,“滚烫的水,没加一点凉水。”
良馨看了一眼搪瓷盆,抬眸看他:“你是不是也想一起泡?”
正打着这个主意的陆冲锋:“我又不泡滚烫的水。”
不给良馨说话的机会,又道:“顶多你泡凉了,给我泡一下。”
良馨棉鞋袜子,试探沾点滚烫的水,脚底板瞬间就被烫红了,将脚架在搪瓷盆边缘,拿起窗花继续剪。
昨晚才把这双白嫩软乎的脚,放在嘴边亲,放在怀里抱,放在肩膀上今晚就只能看一看,连摸一下都不行了。
陆冲锋绷紧嘴角,真想往自己脑门和嘴扇几下。
“看。”
良馨突然说话。
陆冲锋看过去,细白指尖捏着一只窗户上的红色军犬,“这你都剪的出来?不对,这是人?”
窗花比窗户哈气画出来的狗,要精致很多,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是嘴。
陆冲锋认出来了,“这是我?”
“军犬吧。”
陆冲锋嘴角扯了扯,走过去,接过小人,摆在手心看着,“你随便一画,就能把我画出来了?”
他在良馨心里这么清晰?
平时一定没少看他!
陆冲锋将小人放到书上,接过铅笔,低头在红纸上跟着勾画起来。
良馨试探几次热水后,将脚浸入水里,过电般的酥麻从小腿席遍全身,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抚慰一遍,慵懒靠进简易沙发里,发出一声喟叹。
陆冲锋笔尖一顿,偏头看向良馨,黑色辫子微散,贴在白肌莹润的面颊,眉眼染绯,神情慵懒,“舒服?”
“嗯。”
“咔。”
铅笔芯子断裂在红纸上,幸好笔尖因为人的动作,偏离画上的脸,否则画中人就要多了一颗痣了。
陆冲锋深吸一口气,丢掉铅笔,将画好的小人递给良馨。
良馨拿
开眼前的红纸和剪刀,看向红纸。
两条及肩的麻花辫,巴掌大小脸,表情娇怯。
“学过素描?”
陆冲锋:“我就不会画得像狗!”
良馨:“”
有没有可能是眼神不好?
“等我这幅剪完,我再剪。”
陆冲锋拿起剪刀,“怎么剪?这张我要自己剪。”
“不用样子剪,至少需要锻炼个三五年。”良馨继续剪手上的图案,“你找个纸板或者不用的书,把红纸放上去,用削铅笔的小刀刻出来。”
陆冲锋找好了纸板,拿起小刀准备刻的时候,顿住。
他不舍得用刀去刻良馨的脸。
良馨一幅喜鹊登枝剪完,看到他还没动,坐起身一看,陆冲锋正拿着他自己的小人,去亲纸上的她。
“陆冲锋!”
“纸上亲一下也不行?”
陆冲锋看着良馨恼羞的脸,喉结滚动一下。
心里悔恨至极。
原本现在他们应该是躺在新房的床上,做新婚之夜该做的事守岁。
结果
“不碰了,保证不碰了。”
良馨伸手:“把我的小人拿过来。”
陆冲锋心不甘情不愿递过去。
良馨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小人剪出来,放到一边,拿起白毛巾擦干脚。
“不泡了?”
“不泡了。”
“干什么去?”
陆冲锋拿着自己的小人,追在良馨后面,进了新房。
新房窗户对着后院,将新婚小人窗户贴在上面,不会显眼。
两人小心翼翼涂抹完浆糊,将小人贴在木窗玻璃。
新房圆满了。
看着窗户上面对面的两个红色小人,陆冲锋翘起唇角,很是满意。
“好了,你回家吧。”良馨把人撵走,“我要睡觉了。”
陆冲锋:“”
刚翘起的唇角,瞬间落了下去。
“我宣布,自由恋爱结束!”
“做事得有始有终,不能养成半途而废的坏习惯。”
良馨无情把人赶出房间,附赠两床棉被。
“我没床啊!”
“还没结婚,你还想要我怎么倒贴你?”
家属入戏太深。
陆冲锋舌苔泛苦。
月下形单影只,陆冲锋扛着行军床走在冰冷漆黑的夜里。
良馨听到门响,手上织着毛线,没有停下,等再听到行军床落到地上的声音,眼里出现笑意,轻轻按压竹针上的黑色毛线,调整间距,扯了扯毛线球,将毛线重新勾到食指,针线在手中穿梭,继续飞快织起来。
织了大约四五排,门被敲响。
良馨提起毛线球扯线,“什么事?”
“你不要怕,虽然这是老房子,以前水匪横行一定死过人,但一定不会是死在我们家的房子里,你千万不要怕,老房子是不会有鬼的。”
良馨:“”
你还记得你是一名唯物主义者革命战士吗?
良馨话到嘴边,换了词:“确实可能有鬼。”
门外立刻传来兴奋的声音:“我进去保护你,我是人民军人!”
良馨:“我就是鬼。”
“”
门外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门又被敲响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睡了吗?”
“说吧。”
“据说有一种叫”年“的兽,每年只在除夕之夜出来伤人,不伤清醒的人,只伤睡觉的人,所以大家才在除夕夜熬夜守岁,祈求平安度过一夜,为了你的平安,我决定一夜不睡,你让我进去,我就坐在凳子上,保证不沾床。”
第29章 第29章我是个病人,我需要你的……
良馨忍住笑,声音平静:“我是鬼,年兽吃不到。”
门外又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听到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脚步声明显急促烦躁。
良馨笑意更深,开始收针。
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又停在了门前。
“咚咚。”
“什么事?”
“我忘记给你压岁钱了。”
“什么?”
“压岁钱,大年三十晚上,小孩子都要把压岁钱放到枕头底下,辟邪驱鬼,保佑平安。”
良馨没说话。
外面的陆冲锋急了:“你就开一条缝,我把压岁钱交到你手上,不见面。”
良馨放下竹针和毛线,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插销,留出一条缝。
大手拿着红纸包起来的压岁钱,递进门缝。
很老实。
没有趁机推门强行挤进来。
良馨刚这么想完,伸手接红包的时候,红包没接过来,手却被牢牢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一捂。”
遵劲大手包裹着细白莹润的手指,来回磋磨。
虎口厚茧磨在手上,如一把生锈的柴刀剥着嫩笋。
良馨感觉一种痒意,像小针一样扎着手臂,酥酥麻麻。
想躲闪,他却不放。
陆泽蔚用指腹薄茧,慢慢抚摸良馨手背上的每一根血管,摸完顺着血管钻进毛衣袖笼里,滑到手腕里侧,再顺着里侧的血管,像条蛇一样游上掌心,五指张开穿进她的手缝里,瞬间握紧,十指紧扣。
紧扣完,他并不老实,时而轻,时而重,在手指之间按压揉捏。
左手连心。
指与指缝隙根部的酸酸涨涨,连动着心脏。
良馨脚趾微微蜷缩。
想把手收回来,却把他的手臂也拉了进来。
陆泽蔚黑眸沉沉,嘴角缓缓翘起。
突然,良馨将门一推,顿时把他的手臂夹在了门缝之间。
力道不重,足够把他隔离在门外,进不来房间。
陆冲锋:“”
仍不愿放手,大手紧紧扣着良馨的手,“良馨同志,我是个病人,我需要你的照顾。”
“就是为了你需要静养的病,我才特地跟你分开睡。”
良馨硬抽出手指,摊手,“压岁钱给不给?不给就算了,我睡了。”
“给。”
陆冲锋将红包伸进去,看着良馨抽走红包,关上门。
再听着“咔嚓”,插销插上了。
陆冲锋将头抵在门上,撞了两下。
没招了。
大年初一,晴。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浓雾倾洒于屋檐下,似轻纱柔幔,明朗温和。
良馨几乎一夜未睡,天亮了才眯一小会儿。
窗玻璃的光折射眼皮,被阳光吵醒,打了个哈欠,侧躺在枕头上,看着窗户上的两个小人思考。
箱子里哪一块布适合做成窗帘。
突然,窗户上出现一张俊脸。
与窗户上的窗花小人,长得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肤色透明,温暖鲜活。
良馨:“”
陆冲锋两眼明显藏着怨念,看到良馨醒了又忍不住一笑,“吃饭了。”
木窗隔音效果一般,声音随着阳光从窗缝倾泄进来。
良馨掀开被子下床,面朝阳光伸了个懒腰。
一打开房门,刚才明明站在窗户外的人,闪现到了门口。
“良馨同志,新年好。”
“陆泽蔚同志,新年好。”
陆泽蔚同志伸出手,“良馨同志,你好。”
良馨同志并没有跟他握手,将一副黑色毛线手套放在他掌心,走向厨房,“新年礼物。”
陆冲锋看着手套,忘记跟上去,站在原地举着手,呆愣着。
茶馆因为长年空着,没有人愿意居住,自来水管并没有通过来。
陆冲锋昨天去外面的井里挑了一缸水、
良馨拿起装满热水的暖水壶,往搪瓷茶缸里倒了一半热水,又用水瓢走到水缸前。
发现水缸表面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水瓢将薄冰破开,晶莹剔透的冰块飘在水面,天然纯净的镜子,
反射出良馨凌乱的头发。
良馨挤好牙膏,端着兑好水的搪瓷茶缸走到墙角的下水道口,突然发现很安静。
回头一看,陆冲锋像个上冻的雕塑,伫立在走廊里,低垂着眼,还在看着掌心的手套。
“试试大小。”
良馨的声音,唤醒了雕塑。
雕塑缓缓转动脖子,黑眸里闪着熠亮,看着良馨。
见到良馨背过身去刷牙了。
他才拿起手套,将手套进去。
大小正好。
“这是什么时候织的?”陆冲锋朝良馨走了过去,“你都不用量,就知道我手的尺寸?”
良馨刷着牙,没有回答。
陆冲锋将另一手套也戴上,举起两只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根手指的手套!”
“劳保手套没见过?”
陆冲锋:“”
才想起农民兄弟和工程兵战友们经常戴在手上的白色手套。
“不一样,你这个是半截手指套,方便写字干活,这外面还带了一个圆套,缝了扣子,干活的时候扣上,不影响行动,冷的时候戴上,就能保暖得严严实实,这种两件套搭配我是第一次见。”
看他宝贝的样子,良馨已经不需要再问喜不喜欢了,倒热水进搪瓷面盆洗了脸,去打开大锅锅盖,看到了包子。
“哪来的包子?”
“昨天去食堂买的,鸡蛋已经煮好,过了冷水,里面大锅煮了白粥。”
长窗支起,阳光倾斜。
收音机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出女主播悠扬婉转的声音:“尊敬的听众同志们,新年好,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四方桌上摆着两碗白粥、水煮蛋、大葱猪肉包和香辣粉丝包。
良馨咬着香辣粉丝包,麻辣鲜香刺激神经,赶跑了困意。
陆冲锋将鸡蛋整颗吹出来,放到良馨面前,“没睡好?是不是冷?”
“别提睡这个字。”
良馨继续咬了一口香辣粉丝包,慢慢嚼着,“你说可以修室内卫生间,是不是也能把自来水管接到家里?”
“年过完,后勤的人就会来接。”
陆冲锋两三口就把一个肉包吃完,“我早上出操完回来,会把水缸里的水都挑满,你先将就用着,再忍两天。”
“不将就,槐花村也没有自来水。”
良馨道:“再说,这房子是我硬要选的,要将就也是你将就。”
陆冲锋放下粥碗,“你跟我到这里来,已经是将就了,你现在可能刚住进来新鲜,过了新鲜劲,你就会觉得无聊了。”
“不无聊。”
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良馨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
陆冲锋拿起方格子手绢擦嘴,“我等下去上班后,让小宋给你送最新的报纸过来。”
良馨诧异抬头,“上班?大年初一还上班?”
“当然。”
陆冲锋理所当然道:“军人又不放假,早上去训练场,下午有两个会,不会下班太晚,中午和晚上的饭,我回来开火热一下,大年初一不能开火烧新菜,明天”
良馨:“你上班了,饭我来做。”
陆冲锋一愣,“你做?”
良馨将粥喝完,靠在椅子上,“作训科是师司令部十个科之首,作训科长又是最忙的职务,你有空做饭?”
“这你都知道?”
不等良馨回答,陆冲锋接着道:“忙归忙,烧饭时间还是有的,作训试点的22团就在师部,如果下其他部队,或者真的忙不过来,去食堂打饭就行了,你就像之前在大院一样,看看报纸喝喝茶,什么都不用做。”
“你管好前方,我管好后方。”
良馨起身将碗摞起来,“专心忙你的工作。”
结婚一两个月了,陆冲锋还是第一次看到良馨收碗,像个家属一样忙碌。
这是心疼他?
陆冲锋心里一软,绕过去想要抱住良馨。
却被一双筷子戳住胸膛。
良馨:“保持距离。”
正常聊了一顿饭,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的陆冲锋:“”
“夫妻改革都结束了,自由恋爱也结束了!”
“你说了不算。”良馨道:“准备糖果,拜年了。”
完全没话语权的陆冲锋,忍住强抱的冲动,恶狠狠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和什锦水果糖。
雷副营长家住的典型江口民房,东西两侧是房间,中间是堂屋,进门带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种上了青蒜、白菜、香葱和芫荽,墙边一溜花坛里也都长出翠绿的小白菜叶子。
墙角搭了一个鸡窝,一名穿着蓝布棉袄的妇女正蹲在鸡窝前掏鸡蛋。
“陆科长!”
身材高大魁梧的雷副营长从堂屋走出来,一看到陆冲锋和良馨,立马露出笑脸迎了出来,“这是新娘子?新年好!”
“雷副营长,嫂子,新年好。”
陆冲锋说完,良馨重复一遍。
“新年好,新年好。”雷副营长跟两人握手后,找了一圈,看到从鸡窝前站起来的家属,“家里来客人了,快过来。”
“新年好。”
雷副营长家属,个子不高,身材饱满,但脸颊却很干瘦,表情友善,但眼神看着良馨,却又隐隐的看起来不那么友善,“我叫李茅,茅草的茅。”
“良馨,花香的馨。”
雷副营长的家属,嘴角非常明显的撇了一下,一脸果然如此,被雷副营长暗中推了一下,才重新露出友善笑容。
良馨将窗花递过去,“昨天谢谢你们送过来的饺子,味道很好吃,这是我剪的窗花,送给你们。”
雷副营长家属没什么反应接过窗花,待拿起来一看,立马惊讶抬头看了良馨一眼,忙又低下头去看纸上的窗花,嘴里发出惊叹,“这,你手也太巧了!”
“这是主席头像?”雷副营长也惊讶看过去,“标语都剪出来了?陆科长,你家属的手真的很巧啊!”
陆冲锋嘴角顿时一扬,“我家属特意避开了福禄和八仙等敏感图案,剪得都是革命题材和常见的花鸟图案,不会有问题。”
对面两人完全沉浸在窗花里,再看到喜鹊登梅,鱼儿戏莲寓意好又喜气洋洋的图案,时不时一起发出惊叹声。
每发出一声,陆冲锋的嘴角就高一分。
良馨提醒:“糖。”
陆冲锋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递给雷副营长,“这是我们的喜糖,给家里孩子吃。”
等两人再看到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什锦水果糖,两人顿时又惊得合不拢嘴。
雷副营长捧着糖,“陆科长,弟妹,你们太客气了。”
“是啊。”雷副营长家属看着良馨,“都得快赶上半斤糖了,要是每家送一点,你们得花多少钱。”
良馨:“就给你们家送这么多。”
雷副营长两口子顿时又是一愣。
李茅再次撇嘴,但眼神变成友善,“你们啊,还是没孩子。”
说着,两个男孩滚着铁环跑了进来。
李茅立马拿起晒在窗台上的鞋子,刚想丢过去,又想到今天大年初一,不打小孩,“刚穿上的新衣裳,一个早上就给皮脏了!过来!叫叔婶!”
两个男孩一高一矮站着:“叔叔婶婶好!”
良馨正想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陆科长良馨,你们在家吗?”
李茅:“有人找你们。”
“是杨司令家的嫂子。”
陆泽蔚跟两个小孩说了糖,和良馨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与夏霞迎面碰上。
夏霞避开陆冲锋的视线,对着良馨路露出笑容,“刚想来隔壁问问,你们去哪里了。”
雷副营长和李茅看到夏霞,走出来拜年。
一出了门,看到良馨家门口的东西,惊得嘴都长大了。
木板推车上放着半扇带肋排的猪肉,五六条大鲤鱼。
杨桃手里还提着两个网兜里,装着两罐麦乳精、两罐奶粉、两个鱼罐头,一堆苹果,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瓶茅台酒。
陆冲锋和良馨也惊住了。
“这
“雷副营长家属直接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科长两口子救了你们家的命了!”
夏霞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良馨倒是诧异一瞬,因为基地记者的积极性,还以为杨桃落水的事,师里已经传遍了,没想到似乎连雷副营长都不知道。
再想到事关杨桃的名声和基地的打算,便明白了。
雷副营长看出来事有内幕,拜完年后,就拉着很好奇不想走的家属回家了。
良馨:“嫂子,你怎么送这么多东西过来?”
“早该送了。”
夏霞牵起良馨的手,柔声道:“先搬家里去吧,马上上班时间到了,这条路上都是人。”
良馨看向陆冲锋。
陆冲锋皱眉。
“你们救了杨桃,只是送一些年礼。”夏霞示意杨桃把东西拿进门。
杨桃立马跨进门槛。
“这也太多了。”良馨走到推车前,看着半扇猪,起码五十斤,“我们只有两个人,已经从家里带了腊肉,嫂子,你们拿回去一半。”
“不多,现在天气冷,放得住,再说你腌成咸肉,放一年也不会坏。”
夏霞想搬下来,没搬动,没办法,只能看向陆冲锋,“陆陆科长,杨桃,杨桃他爸是你的上级,你放心,他已经跟基地打过招呼了,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影响。”
听到这,良馨也放心了。
虽说杨师长是陆冲锋的上级。
但陆冲锋的背后,还有陆首长。
陆冲锋上前将猪肉搬进了家里。
夏霞顿时松了口气,良馨上前一起将六条大鲤鱼提进后院。
“我忘记你们选的这个房子,没有自来水。”
夏霞捋起袖子,准备帮忙杀鱼,转了一圈:“铝皮大盆也没有?”
陆冲锋将推车上的东西全都拿了进来,“我找服务社主任定了,初三就能去拿。”
夏霞立马拉上杨桃回去拿来了两个铝皮大盆。
陆冲锋去上班后,良馨在夏霞的帮助下,处理完了六条大鲤鱼腌上,将半扇猪肉的排骨卸下来,猪肉切成段,腌一大半留一小半。
大年初一不开灶做饭,不打小孩,不扫地的习俗,统一到了部队大院。
因此,良馨没有留夏霞杨桃吃午饭,夏霞也没有邀请良馨去家里吃饭。
走的时候,良馨用红纸包了压岁钱,递给杨桃。
夏霞特地让女儿打开了钱,怕良馨故意给得多,还今天送的礼。
看到是十块,仍然觉得多,最终还是收下了。
心里也松了口气,总算报答了一部分良馨和陆冲锋的救命之恩。
中午热了昨天留下的一条红烧鱼,卤肉卤鸡蛋卤豆干端出来,配上辣椒醋蘸料,热了咸肉青菜和米饭。
陆冲锋匆匆到家,刚吃了饭,就被席干事赶过来叫走。
只知道是基地领导来师里了。
良馨一夜几乎没睡,忙了一上午,刚躺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
大门传来了铜环敲击木门的声音。
这么热闹。
良馨强撑起床,披上棉袄,扣好扣子,穿戴整齐,才走出去开门。
“同志,又见面了,新年好。”
“新年好。”
良馨脑袋晕乎乎的沉重,反应慢半拍,才想起对方的称呼,“谢参谋。”
谢抗美脸上带着笑,“对,陆科长在家吧?我们刚从基地过完年回来,赶在中午之前给你们拜个年,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云片糕,送给你们吃。”
“不在家,去上班了。”
良馨回答完,没有接东西,双手撑着两扇木门,意喻要关门。
谢抗美却将手上一条红纸包的云片糕往门里递了递。
良馨手依然撑在门上,“你有事可以去办公室找陆科长。”
谢抗美看了看糕点,突然抬头一笑,“你别误会,真的只是想分享家里的糕点给你们拜年,陆科长虽然是我上级领导,但这是从基地家里带来的糕点,没有别的意思。”
良馨没说话。
谢抗美脸色终于微微一僵,把糕点往后收了收,“本来应该我和我家属一起过来拜年,但是”
换任何一个人,都该接一句,怎么了?
给人一个台阶,让人顺势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良馨却道:“理解。”
谢抗美脸色更僵了。
他都还没说,怎么就理解了?
“其实是我家属和我闹矛盾了。”
换任何人一个人,又该顺势接一句,怎么了?
良馨却不但不吱声,还把门往前推了推。
谢抗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还一再赶人!
难道是不知道他和他的家属是谁?
这么一想,谢抗美想通了,怪不得刚才三番两次暗示云片糕的来源,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良馨同志,我跟你一样,是贫下中农出身。”不等良馨回答,谢抗美就笑道:“你嫁给了陆科长,我娶了基地后勤部长的女儿,我们其实从出身到婚姻都很像。”
良馨在火车上就大致猜出来了,并不意外。
谢抗美同样很意外,是意外他说直白了,良馨居然还这么平静,脸上的笑顿时有点挂不住,他仔细打量着良馨,怀疑她有点缺心眼,索性说得更直白:
“良馨同志,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进入到首长家庭,确实是会战战兢兢,无所适从,唯一能做的就是作风艰苦俭朴,所以我明白你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
良馨明白了他的来意,不急着关门了,“为什么?”
谢抗美一顿,他刚才已经说了这么明白了,怎么还问为什么。
果然缺心眼。
说起话来真累。
他不想再和良馨说话了。
自从结婚后,遇到他的人,全都是捧着他说话。
他一个表情,对方就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哪里还需要这样费口舌一句接一句解释。
谢抗美看了看四周,“良馨同志,原本我家属同意随军,是因为我承诺把这间茶馆改成书房和花园,结果你突然不去住团职房,选择住茶馆,导致我承诺的书房和花园没了,所以我家属才跟我闹矛盾。”
良馨疑惑,“你的意思是,以你的职务可以分到四间房?”
谢抗美一顿,“这间茶馆不算家属房。”
良馨:“你说不算就不算?”
谢抗美嘴角一绷,“基地后勤部长说的不算。”
良馨又道:“基地后勤部长?师部的房子,是按照师部的规章制度来分,关基地后勤部长什么事,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后勤部长要为了女儿女婿使用人民赋予给他的权利,跳过规章制度开后门?”
谢抗美脸上的笑消失了,被良馨堵得很长时间没敢回话,过了一会,才压低声音道:“良馨同志,这里是江口基地,余部长在这待了二十多年了,你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连累了陆科长。”
良馨没说话,往外看了一眼。
谢抗美逼近道:“陆首长要是知道因为你不肯住进应该住的团职房,得罪了余部长,你在陆家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想到火车上陆冲锋对良馨的体贴周到,谢抗美又道:“就算你长得貌美,但区区美貌,又能吸引得了男人几时?像你这样的农民家庭出身,安安分分凭着漂亮还能多在陆家住几年,一旦成了陆科长的拖累,恐怕不用陆首长发话,陆科长就得把你赶出家门!”
良馨突然笑了,“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谢抗美眉头一皱,正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瞳孔瞬间一缩。
基地领导和师部领导,正在陆冲锋的引领下,往这边笑着走过来。
谢抗美立即回头对良馨道:“你要是怕被赶出陆家,等下领导们经过,就给我闭紧嘴巴!”
良馨没说话,谢抗美心底松了一口气。
回头看着基地大领导们对陆冲锋热情的态度,正是他幻想很多次的场景。
可惜的是,即便他成了后勤部长的女婿,在基地大院,这些领导们见了他,开始热情问他是谁家孩子,
一听说他是余家女婿,热情顿时就消失了,不咸不淡地向面对下属一样,点了点头就走了。
所以谢抗美很明白良馨的处境,知道良馨最在意什么,又最怕什么。
威胁完之后,并不担心良馨会乱说,面带笑容朝着老丈人迎了上去。
想要和陆冲锋一样,一路随行在基地大领导们身边,穿过家属大院,一一慰问家属。
“爸”
谢抗美才刚开口,陆冲锋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逗得基地司令哈哈大笑,其他领导们跟着大笑,包括他的老丈人。
笑声将他的话淹没。
等领导们看到他,只笑着点了点头,就略过他走了。
谢抗美深吸一口气,转身追上去。
却看到大领导们停在良馨面前,排着队跟良馨握手。
谢抗美心里更堵了,他娶了余红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良馨倒是跟着陆科长沾光了。
他忍着气,走近了,突然听到基地司令握着良馨的手道:“良馨同志,你可是军嫂中的英雄!”
谢抗美:“?”
良馨只握手,不说话。
基地司令又笑眯眯道:“我们的英雄,性格很腼腆害羞。”
杨师长疑惑看了一眼良馨。
陆冲锋发现良馨状态不对,跨进门里,“累了?”
“真没想到,照片上看着那么英勇,私底下看着却这么娇娇弱弱。”基地政委笑着道:“良馨同志,今天我们和市委干部同志们,一起特地过来给你拜年,新年好。”
良馨还是不说话。
基地司令和基地政委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其他领导们脸上的笑也略显尴尬
陆冲锋突然伸手摸住良馨的脑门。
基地后勤余部长道:“是不是不舒服?”
良馨没回话,但伸手指向一头雾水贴着墙根站的谢抗美。
基地领导们整齐一致,顺着良馨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谢抗美脸色顿时一白,腿脚发软。
陆冲锋眼神凌厉看着谢抗美,“他怎么了?”
良馨闭紧嘴巴哼哼唧唧:“他不让我说话。”
吐字不明显,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基地司令脸色一正:“你说,不要怕。”
“他刚才说。”良馨终于慢悠悠张口了:“你要是怕余部长给陆科长使绊子后,陆科长跟你离婚,不要你了,等下领导们经过,就给我闭紧嘴巴!”
第30章 第30章你别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
陆冲锋眉眼瞬间变得冷硬幽戾,往前迈了两步,宽阔的肩膀给人强烈的压迫感,“谢参谋好大的官威。”
谢抗美脚底一软,倒在墙根,脸色煞白一片,“陆科长,你别误”
“谢抗美!”
后勤部长反应过来后,火冒三丈指着谢抗美,气得手指打颤:“你居然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军营里横行霸道!”
“没!没有!”
谢抗美连忙摇头,想要爬起来,一抬头对上陆冲锋的眼神,立马吓得打起了哆嗦,嘴唇颜色都变得跟脸一样惨白,“她乱”
陆冲锋突然躬身,一把抓起谢抗美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逼近他惨白的脸,嘴角绷紧道:“我都没让我家属闭过嘴,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趁我不在家,跑到我家吓唬我家属?”
“陆科长!”
杨师长上前按住陆冲锋的胳膊,“基地领导和市委领导都在这里,必然不会让英雄受委屈,先把人放开。”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别把对的事情,搞错了。”
良馨上前拉了拉陆冲锋的军装下摆。
陆冲锋慢慢松开手,将人丢了出去。
谢抗美捂着差点窒息的脖子,摔靠在墙上,弯腰疯狂咳嗽。
“余部长,这是怎么回事?”基地政委看向生气的后勤部长,“陆科长才刚调到11师,应该不存在什么矛盾?”
“不存在,绝对不存在任何矛盾!”
寒冷的冬天,余部长额角出了汗,“我对陆科长非常欣赏,对于陆科长的家属,小小年纪,才刚新婚,就敢豁出去命下河去救人,我更是打心眼里佩服,司令,政委,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会突然对良馨同志说这样的话。”
“他说我们家的房子,本来被他定下来,准备给他的家属做成书房和花园,我问他的职务为什么可以分到四间房,他说,后勤部长说的茶馆不算家属房,如果我不让出去的话,后勤部长在江口营盘待了二十多年,小心他给陆科长使绊子,一旦他给陆科长使绊子了,就是我拖累了陆科长,陆科长肯定会跟我离婚。”
谢抗美听得头都要炸了。
后勤余部长袖子下面的手,也被良馨一长串话说的都颤抖了,看向谢抗美的眼睛,冒着火光,不顾形象,直接吼了一句:“你小子背着我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谢抗美被这么一吼,彻底瘫软在墙根,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牙齿由内而外冻得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慌从心底袭击大脑。
他没想到良馨会缺心眼成这样。
居然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全说给领导们听!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上路子的人!
“余部长。”
基地司令皱着眉,“注意影响。”
余部长脸色跟着一白,明白吕司令字面之下的意思,“良馨同志,陆科长,实在抱歉,我没管好女儿,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放心,陆科长到11师展开作训改革的工作期间,如有什么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全力支持,绝对不会像这小子说的一样,给陆科长使什么绊子。”
“良馨同志,你不用怕。”
基地司令转头看向良馨,露出笑容,“余部长主管后勤供应补给工作,陆科长是主管全师训练演习工作,职务不同,江口基地绝对不会出现这个小参谋说的情况。”
小参谋缩在墙角,汗如雨下。
只觉得自己大好的前程,突然一片黑暗,晋升无望了。
余部长走上前,“良馨同志,我替这小子,再次向你道歉。”
“我一猜就知道他说的话,肯定不是余部长的意思,只是狐假虎威。”
良馨道:“所以才敢把话说开了,这一说,果然如此。”
余部长肉眼可见的微松一口气,脸色跟着好了许多,看着良馨的眼底,有些复杂。
同样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年轻人,差距却这么大。
陆冲锋盯着谢抗美,“没长嘴?”
谢抗美哆哆嗦嗦看向良馨,“对,对不起,都是我胡说”
“各位领导请进。”
良馨没等他说完,就打开大门,侧过身,将领导们迎进门。
其他干部领导看当事人都不再追究,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挂着笑容,跟在大领导后面鱼贯进入茶馆。
一进家门。
余部长便积极对师后勤部长和团后勤处长道:“年后尽快把房子再重新修缮一遍,这里虽是营职干部房,但内里配置,该照着副团配置供应完善,自来水和卫生间,该弄的都要抓紧弄好。”
“是要赶紧弄好。”
基地政委皱着眉看着后院,“良馨同志,团职房比这里要方便舒适得多,怎么偏要选择这间房子?”
良馨一本正经道:“团职楼才刚盖好,那么多有孩子的团职干部都在排队等着分房子,我们俩才刚结婚,还没孩子,多等一点时间不碍什么事。”
陆冲锋看了一眼良馨。
杨师长也看了一眼良馨。
满院领导全看向良馨,眼里充满赞赏和友善,纷纷点了点头。
领导后面几个捧着笔记本的笔杆子,则飞快在本子上写着字。
“良馨同志,真是作风艰苦朴素。”基地司令从厨房里走出来,“杨钢同志,余部长刚才说得话很有
道理,江口基地和11师千万不能薄待了英雄。”
杨师长上前敬了军礼,“是,一个星期内,一定将英雄家里收拾妥当。”
基地领导们坐在客厅,慰问了良馨很多暖心的话。
市委干部和双拥办的干部们特地送上了春联和年画,并亲手将春联和年画贴在墙上。
良馨送了领导们剪好的革命题材窗花,受到领导们一致夸赞。
一时间,最美军民鱼水情,展现在茶馆小院。
领导们一走,良馨赶紧打了个忍了半天的哈欠,靠在简易沙发里昏昏欲睡。
没两分钟,果然陆冲锋就回来了。
他跪蹲在良馨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良馨掀起眼皮,“不要动手动脚。”
满心柔软的陆冲锋:“”
“良馨同志,你要是从军从政,说不准比爸爬得还要高。”
“比爸高?军区总司令?”良馨神情惫懒,“为什么?”
“认真,专注,咬定青山不放松,还有很多人没有的勇气和智慧。”陆冲锋握住良馨的手,“更重要的是,你内心没有欲望。”
良馨慢慢看向他。
犯困的双眼,盈盈似水,欲语还休。
陆冲锋双手撑住简易沙发的扶手,缓缓起身,靠近良馨的脸。
良馨:“想干什么?”
陆冲锋顿住,停留在良馨的鼻尖前,“你不是暗示我亲你?”
良馨:“不是在聊正经的事?”
“什么事?”
陆冲锋看着良馨水润的嘴唇,“不是聊完了?”
“”
难道不是才刚起了个头?
夸她还心跳慢了半拍。
以为他看出什么东西来了。
良馨推走他的脸,起身走向房间。
陆冲锋摸着良馨刚摸过的左脸,用力搓了搓,感受雪花膏的香气,“你要睡觉?晚上大礼堂有演出,你去不去看?”
良馨进了房间门,将人隔绝在外,“什么演出?”
“文工团分队下部队慰问演出,还有基地和师部的宣传队,唱歌跳舞演话剧。”
“晚上再说。”
“那你先睡,我下班了回来叫你。”
良馨关上门,突然又打开,冲着门口的陆冲锋勾了勾手。
陆冲锋一怔,凑近,嘴唇突然被亲了一下。
顿时两眼发直看着良馨,眼底的火苗蠢蠢欲动,伸手推门。
良馨并没有让他进去,“你刚才,很帅。”
“砰。”
“咔嚓。”
再次被关在门外的陆冲锋:“”
他摸着嘴唇,嘴角忍不住笑,眼里又有一丝疑惑。
帅是什么意思。
元帅?
良馨说他刚才像元帅?
意思他不止有当将军的潜质,还有当元帅的潜质?
陆冲锋顿时神采飞扬,冲着合紧的门道:“良馨同志,你太有眼光了!”
躺进被窝里的良馨:“?”
听到外面步伐强而有力远去。
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似的。
良馨打了个哈欠,没再追问。
刚闭上双眼,强而有力的步伐又回来了。
停在门前。
“不过,我国已经取消了元帅军衔,我以后还是只能让你当将军夫人!”
良馨:“”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什么情况。
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大年初一不开火的意义上是不开火炒菜,晚上一般各家都会包饺子、搓汤圆和煮年糕。
良馨往大锅里添水,放上竹篦,将中午的菜一一摆在竹篦上。
绕到灶洞,点燃柴火后,洗了手,拿起搪瓷面盆,倒入从家里带来的糯米粉。
徐徐往面盆里倒入热水,往一个方向搅拌成胚子,慢慢揉捏摁压。
待面盆和得光滑,面团也无干粉颗粒,手感具有弹性之后,良馨拿出面板,捏了一撮糯米粉撒上去,再揪了一小团面,两手掌心打圈搓成圆溜溜的汤圆。
大锅水烧开了,菜也热了。
原本只需要把竹篦子拿掉,菜端出来就可以下汤圆。
但陆冲锋还没下班。
良馨将灶洞里的柴火,直接拿到另一个灶洞里,再添上新的柴,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大锅。
“我回来了!”
陆冲锋人没到,声先到。
良馨坐在灶洞前烤火,往外看了一眼。
陆冲锋披着夕阳,如雕刻的一张脸带着笑,大步朝着她走过来。
看见面板上的汤圆,一愣。
再看向白烟袅袅的灶台,又是一愣。
瞬间感觉,顶了一下午寒风的身体,突然被烟火气暖热了。
“我还说下班叫你,没想到一下班就能吃上饭了。”
良馨看着他被冻红的鼻尖,起身让开,“你去看着火,我下汤圆。”
陆冲锋听从指挥,坐过去,没有拔掉手上的黑色手套,将手放到柴火烧得旺盛的灶洞前烤火,抬头看着良馨往搪瓷脸盆里倒热水,“晚上七点开始表演,你去不去?”
“吃完去。”
良馨洗了手,将搪瓷脸盆里的热水,连着毛巾一起端到陆冲锋跟前。
陆冲锋愣了好大一会儿。
才把冰凉的手放进热水里。
温暖顺着掌心,暖到了心脏。
这
突然就翻身做主指挥官了?
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指挥,良馨就全做好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陆冲锋有点懵。
“把柴火灭了吧。”
良馨搅着浮起来的一颗颗白白胖胖的汤圆,“没有黑芝麻,我包的实心汤圆,等下蘸白砂糖吃。”
“哦。”
陆冲锋低头看着刚洗完的手,“那我不是白洗手了?”
“谁让你现在就洗了?”
“”
果然是错觉。
指挥权还是在良馨手上。
他并没有突然翻身做主人了。
陆冲锋莫名舒了一口气,将灶洞里的柴火拿出来熄灭了,又洗了一遍手,起身揭开锅盖。
白白糯糯的汤圆,蘸上一点白砂糖,良馨一口咬完带糖的部分,咀嚼间响起白砂糖细小颗粒咬碎的嘎吱嘎吱声,随后甜蜜的糖汁混着软糯的汤圆,口感细腻有弹性,满嘴都是幸福的年味。
“应该用绵白糖。”陆冲锋看着良馨咀嚼速度很慢,“明天我去服务社买一包绵白糖,对了。”
良馨看着陆冲锋放下筷子,走进书房,拿出一沓东西,放到桌子上。
“购粮本,购煤本,户口本,还有年底发的票,都在这里。”陆冲锋拿起最底下的本子,“这是购物本,只能在师部服务社和粮店用,按照我的职务定量分配,你需要什么,直接拿着购物本去买,不需要票券。”
良馨诧异,“不需要票券?”
陆冲锋指着桌子上年底发的票,“你没发现副食品票很少?每月定量都记在了购物本上,比如想要买绵白糖,拿着购物本去服务社买就行,不需要票。”
良馨懂了。
就是说本该发下来的票证,被省略了,都记在了购物本上。
“这倒是很方便。”
“不过,师部服务社东西很少。”陆冲锋往嘴里塞了一颗汤圆,嚼了嚼,“跟江京的服务社没得比,跟江京的百货商场更没得比,都是日常食品和日化用品。”
良馨看了他一眼。
“来都来了,你别总是一副怕我跑了的样子。”
陆冲锋停住咀嚼,看着良馨,唇角掀起,没再说话,将白砂糖咬出嘎吱嘎吱的欢快声。
寒冬,昼短夜长。
良馨和陆冲锋吃完晚饭,天就彻底黑透了。
陆冲锋左手拿着铁皮手电筒,右手拎着一个小方篮,里面装着瓜子、兰花豆和糖果。
良馨手上端着盖着盖子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绿茶,既可以暖手又可以解渴,随着手电筒折射出的强光,走在石板路上。
突然,两道脚步声追上来。
陆冲锋用手电筒一照,两个小男孩立马捂住眼睛,小的冲着后面喊了一声:“妈,是隔壁漂亮婶子!”
“这孩子!还知道漂亮不漂亮。”
良馨认出是雷副营长的大强二强,往后一看,陆冲锋的手电
筒也及时转过来,看清楚后面是雷副营长和李茅,李茅手上还牵着一个扎俩小辫的小女孩。
互相打了招呼。
前后向大礼堂走去。
李茅凑上来问:“良馨,听说你下水救了杨司令家的杨桃,你怎么胆子那么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真是人不能看漂亮。”
“人不可貌相。”
雷副营长追上来,“我家属没怎么读过书。”
“就你读书读得多。”
李茅跟良馨并肩走,“良馨,你读过书没有?”
良馨点了点头,“读到高中毕业。”
李茅顿时不说话了,也不跟良馨走一起了,继续回去牵着女儿。
良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师部大礼堂,坐北朝南,二层苏式建筑小楼,正门上挂着一颗红色五角星。
一进入礼堂,一片绿色海洋,人声鼎沸,仿佛师部和22团的军人家属孩子全都聚集在这里。
良馨跟着陆冲锋走到团职干部座位坐下。
隔壁妇女立马忙着将孩子的围巾从扶手上拿掉,冲良馨友好一笑。
笑容柔情似水,像是寒冬末尾的春雨。
良馨同样友好一笑。
妇女隔壁穿着军装的干部,站起身朝着陆泽蔚伸出手,握手后笑着道:“你好,陆科长,我是22团政委季保华,刚休完探亲假从老家回来。”
“你好,陆泽蔚。”
隔壁妇女又冲良馨一笑,“你好,我是钟雨莲,雨中莲花的意思,这是我们家的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大的大约十岁,小的大约五六岁,穿着干干净净,性格也文文静静。
“叔叔阿姨好,我叫季光明。”
“叔叔阿姨好,我叫季美满。”
“你们好。”良馨接过篮子,抓了几颗糖递过去,“请你们吃糖。”
两个小孩看到大白兔奶糖,眼睛全都亮了一下,但没有伸手接,转头看向父母。
“收下谢谢阿姨。”
俩小孩立马伸出手接过,朝着良馨腼腆一笑,“谢谢阿姨。”
良馨将糖给了两个小孩,坐正后,突然发现走道上站着李茅,脸色很不好往这边看。
突然声后传来柔声细语:“李招娣,新年好。”
良馨发现李茅脸色又一变,没好气道:“我改名了,叫李茅。”
隔壁妇女一愣,“怎么改名了?也好,原来名字是不”
李茅没等妇女说完,转身就走了。
大礼堂突然暗下来。
陆冲锋凑到良馨耳边,“冷不冷,我帮你捂着手?”
良馨拿起瓜子磕着,用行动表明不需要。
报幕员拿着话筒介绍,接下来的演出是小话剧《园丁之歌》。
陆冲锋伸手拿起一颗瓜子,剥开递到良馨手心,指尖不可避免得触碰到,他剥完一颗,乐此不疲的继续剥着,“都是老掉牙的演出。”
良馨将瓜子仁放到嘴里,“那你叫我来看干什么?”
不看不就又各回各家,晚上不能见面了?
陆冲锋没有说,因为难得良馨晚上没想起来这件事。
他还能趁着剥瓜子,摸摸小手。
良馨看他抢着剥,索性不剥了,摊开手心,任由他剥完将瓜子仁剥了放上来,准备积攒一堆,一口吃进嘴巴里,体验具有爽感的吃法。
陆冲锋每剥一颗,就挠良馨手心一下。
看良馨没有反应,慢慢地,挠的时间就更久了。
陆冲锋正偷偷高兴时,突然发觉不对,良馨未免太放纵他了。
抬头一看,良馨的眼神定定看着舞台,眨都不眨一下。
顺着她的眼神望去。
舞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演出大型音乐史诗舞剧《东方红》。
演的是第三场《万水千山》。
一堆穿着军装的男演员,身姿挺拔,扮演红军艰苦卓绝的长征,或挥舞着大刀,或举枪冲击,表情英勇无畏。
最重要的是,他们个个腰细腿长,每一个舞蹈动作都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饰演主角的男演员,大冬天的还只穿着一件红背心,露着两条胳膊,肌肉上的汗水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陆冲锋凑近良馨的脸,眯起双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良馨继续看着大舞台,头都不转一下,“什么表情?”
“两眼痴迷,黏在人家身上!”
“”
陆冲锋咬牙道:“你别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
良馨忍住笑意,“不对,我是还没结婚,正在自由恋爱期间的人。”
陆冲锋立马凶道:“那你就是有对象的人,有对象就不能这样看别的男人!”
良馨慢悠悠道:“还是不对,自由恋爱随时可以终止,选择其他中意的人。”
陆冲锋牙都快咬碎了,看向舞台,“一群假把式,一点都不好看!”
“你叫我来看的。”
“”
陆冲锋:“不看了,我们回家。”
良馨:“看得正过瘾呢,不回。”
陆冲锋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两眼阴沉沉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演出结束后,陆冲锋很老实,主动说了晚安,就进入书房,打开行军床,铺上被子。
正当良馨以为他生气了或是老实了,陆冲锋突然穿着白色背心和短裤走了出来。
良馨泡着脚,手上拿着报纸,余光看到陆冲锋光着膀子和大腿,在客厅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东西。
打开柜门的时候,他的后背肌肉会变得蓬勃,将白背心顶起来。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大腿肌肉则会紧绷出一条刚劲的线。
良馨没反应,他又突然举起手臂去修灯。
随着手臂举起,白色背心下摆上滑,露出劲瘦平坦的八块腹肌和深入到短裤里的人鱼线。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线条,全都诱惑十足。
良馨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看报纸:“不冷?”
“这点冷算什么。”陆冲锋转着灯泡,客厅一会明,一会暗,“我们当初经常进雪山训练,在刀子割人的暴风雪下攀爬岩壁,开展突击刺杀和实弹射击,跟那些在舞蹈室里训练的男演员可不一样。”
良馨洗完脚,擦干,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陆冲锋:“”
低头怀疑看着自己的肌肉。
难不成真的还不如舞台上的那群绣花架子好看?
屋内,良馨拿住手帕捂住鼻子。
看着房间门,缓慢掀起唇角。
对于自己的吸引力,居然还不如舞台上的男演员,陆冲锋自信心骤降,一大早上就来到22团训练场,带头负重训练。
良馨去军人服务社买绵白糖,远远就听到陆冲锋的口令声,调转步伐,往训练场走去。
阳光下,战士们正在训练场进行格斗捕俘。
随着陆冲锋的口令,弓步冲拳,似猛虎争斗,缠斗在一起。
渐渐地,汗珠顺着战士们的脸庞和肌肉大颗大颗下滑,野兽般的喘息与呐喊响遍整个训练场。
冬日暖洋似乎也被厮杀成了烈日,温度不断上升,空气中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一群人倒下,一群人胜利。
良馨看到陆
冲锋突然脱掉黑色毛线手套,小心放在一旁记录考核的纸上,再将口哨随意扔到一边,马步横扎。
训练场上决胜出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朝着陆冲锋冲了过去,如奔腾的野豹烈马。
陆冲锋身形颀长,手臂肌肉如钢,面对奔腾万马,泰山般定在原地,砸敌臂,顶敌胸,掀腿压颈,拧踝跪膝,涮腿踹腹,招招凶狠,力发千钧,刚才厮杀决胜者们不出三招就被他制服,趴在地上难以起身。
训练场上一片叫好声与掌声。
良馨看着战斗中的陆冲锋,眉眼冷硬到一种薄情寡义的距离感,但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因为血气上涌颜色微深的嘴唇,又有一种肉。欲感,突然,他狠相毕露,两臂夹紧猛力后击,扭腰勾拳,重力扫腿。
一名已经倒下却明显犯规想要偷袭的战士瞬间被掀翻在地。
陆冲锋站在原地。
像是一座充满血腥味的雪山。
一场激烈的单挑群斗,他没走出过脚下画的白圈。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口哨吹响,地上的战士们呲牙咧嘴爬起来,紧急集合。
陆冲锋劈头盖脸攻击一堆话,训练场上的战士们不但没有一个不服,反倒全都一脸崇拜看着他。
良馨抬手按住左边心脏位置,心跳久久平复不回正常速度。
中午,陆冲锋身上带着肥皂香踏进门。
餐桌上摆着蒜叶炒猪头肉,红烧鱼头豆腐,蒸鸡蛋和过年剩的其他卤肉。
他放下黑色公文包,迈着大步跑向厨房。
突然脚步一顿。
远远看到灶台大锅热气将良馨的脸熏成绯色。
她仅穿着紧身的白底粉色小碎花棉毛衫,袖子卷起,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腕,胸前围着一件白色卷花边的围裙,两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将她的腰身勒得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掐过来,细腰之上,两团鼓鼓囊囊,前所未有的明显凸出。
陆冲锋的身体瞬间绷紧,难以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