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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说,你妈看走眼了,不要大院里的姑娘,特地从农村给你找了个媳妇,以为农村姑娘勤快,结果是个懒得出奇的人。”

“缝被子这样的针线活,女人不做,让家里男人做,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懒到让自己男人上报纸了,我也是头一回见。”

几名妇女看着良馨的眼神充满了鄙视与不认可,陆泽蔚只觉荒谬。

他算到一出门会听到难听话,却万万没想到,这难听话居然不是冲他,更多的反而是冲良馨。

这比冲他自己,更让他愤怒。

“一床被子两个人盖,女人缝了叫应该,男人缝了就要怪女人懒,你们受压迫受的脑子僵化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简直封建!”

妇女家属们顿时又吓了一跳。

“冲锋,我们可是向着你说话的,你怎么反过来指责我们?”

“因为我不像你们,里外不分,好坏也不分。”陆泽蔚越说越生气,“以后我不但缝被子,我还买菜烧饭,包揽家里卫生,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说我家属坏话,我就上家属会告你们去!”

“哎!你”

“我想吃鱼。”

良馨走过来,打断冲突,看着几名妇女家属,“你去买鱼,我在这听着,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

常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一向都是有两幅面孔。

看到良馨直接过来了,脸上还带着笑。

几名家属妇女,顿时没一个敢吭声的。

“你们以后要是闲着看不过去,自己家里活又不够你们干,欢迎来我们家里帮冲锋干活。”良馨笑着道:“这样,你们不但消耗了多余的力气,用这种办法向着冲锋,他不但不会再反过来指责你们,反而还会像你们想要的那样,感激你们。”

几名妇女嘴巴蠕动着,想反驳,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张口的。

最后最先开口的妇女道:“谁闲着了,我还得赶紧扫地擦桌子,打扫卫生呢。”

“我也得赶紧割肉,回去烧饭。”

“孩子作用本买好了,我得给他送到学校去。”

妇女们突然变得很忙的样子,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陆泽蔚心口堵着气,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良馨看上去倒是一丁点都没受影响,又走到装着河鲜的竹筐前去,“任何改革,影响的都不可能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庭。”

陆泽蔚一顿。

他看着良馨,哪怕正看着草鱼犯馋,侧脸依然有一种那日领证在雪地里看到的圣洁之气。

这种圣洁,是超然,接地气的智慧。

他第一次在一个年纪这么小的人身上看到这种气质。

拥有这种气质的人,起码该是一个饱经风霜,上知天命,下看破红尘的耄耋老者才对。

“你想吃红烧鱼?”

“不是,我想吃烤鱼。”

“烤鱼?穿起来放在柴火上烤?”陆泽蔚看着起码有五斤重的大草鱼,“这个大了,鲫鱼烤起来更方便。”

“先买,怎么烧我教你。”

良馨挑了一条六斤重的草鱼,除了黄花鱼和带鱼,其他鱼都不要票,草鱼更是没什么人会买的种类。

槐花村西边大河里,草鱼就不少,除了过年腌咸鱼,平时没什么人去捞。

因为烧鱼费油,没人会舍得将小半锅的油,浪费在一条鱼上。

陆泽蔚递过去8毛钱,接过用稻草穿起来的草鱼。

售货员明显忍着笑,却因为刚才良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一群家属妇女气走了,闭紧嘴巴什么都没说。

良馨也对售货员一笑,倒是把售货员笑得头皮发麻,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暗道,这小姑娘心性脾气不简单。

良馨拿着副食本,买了豆腐和厚百叶,称了黄豆芽。

又去菜站买了莴笋,芹菜,马铃薯,洋葱,以及半篮子辣椒,有干辣椒、杭椒、小米辣,一些不喜欢议论旁人的家属,看着都连连咂舌。

其实平时服务社菜站是买不到这么多辣椒,能有这么多辣椒,就是因为首长家相亲,传出来红辣椒的革命性,让最近大院每家的饭桌上都多了很多辣椒。

因此,菜站的辣椒才会这么充足。

良馨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一路和陆泽蔚走回西院,议论声没停下过。

议论声越多,陆泽蔚心里的愧疚越源源不断的产生。

出来这一趟,他已经明白了良馨那天晚上为什么会突然让他缝被子,今天又为什么一定让他出来买菜。

“你会杀鱼吧?”

良馨看着篮子里的大草鱼,“等下开膛破肚刮去鳞片之后,从肚子中间劈成两半,但不要连背脊一起劈断,让它趴在锅里,用油先煎两面。”

“这是什么做法?”

陆泽蔚已经没了出门之前的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是非常心甘情愿想为良馨做一顿她喜欢吃的菜,“还有这么多蔬菜,是都要放在里面?”

“对,煎完鱼,把鱼拿出来,再倒油,加入豆瓣酱,生姜、干辣椒、花椒、蒜瓣、香叶、茴香、豆豉、洋葱总之家里有什么调料,全都用上都不为

过,这样才能炒出来好吃的酱料。”

良馨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昨天我看到小石买了筒骨,最好是用筒骨熬出来的汤,加在酱料里面去炖煎好的鱼,鱼炖得差不多了,把洗好切好的芦笋、厚百叶、芹菜、黄豆芽、土豆片全都加进去,再铺上切成段的杭椒、小米辣和干辣椒”

突然,良馨停下来,看着陆泽蔚,“你能理解我说的吗?”

陆泽蔚:“你为什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第18章 第18章睡吗?

“真听懂了?你说一遍。”

陆泽蔚一脸不服气,“你等着吃吧。”

我怕你浪费菜。

良馨想说,但知道作为一个等着吃的人,要有一个等着吃的人的觉悟。

坐等吃的人,张口除了吃,就是该给烧饭的人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这样才能一直当一个坐等着吃的人。

陆泽蔚拎着菜进厨房,卷起袖子就开始做午饭。

良馨也进了厨房,但只是用肥皂洗了手,就走了。

还以为良馨是来陪他的陆泽蔚:“为什么不去卫生间洗?”

“哦忘了。”良馨拿起搪瓷茶缸,打开茶叶罐,“在农村生活习惯了,家里只有一个能出水的井台,没有卫生间。”

“别喝茶了。”

陆泽蔚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瓶麦乳精和一瓶橘子晶,“喝这个?”

良馨将搪瓷缸递过去,“橘子晶。”

“良馨回来了?”

听到胡凤莲的声音,正拿着暖水壶往良馨茶缸里倒水的陆泽蔚,眉头一皱,“家里现在是只有良馨了?”

胡凤莲人还没出现,笑声先传来了。

良馨端着冲好的橘子晶,走出厨房,“回来了。”

“今早上家委会的刘会长来找你。”

胡凤莲将抽屉里的铁皮盒子拿出来,递给良馨。

铁皮盒子里装的是柠檬夹心饼干,和掺在一起的万年青甜饼干。

良馨拿起一块柠檬夹心饼干咬了一口,酥松香脆,浆甜粘牙。

“家委会?”

良馨还没说话,陆泽蔚察觉到相似的不妙,“她们来干什么?”

“没说。”胡凤莲又抓了一把粽子糖放到茶几上,“我估计是大院最近有什么竞赛,想让良馨去参加,要不然就是集体劳动,三八红旗手,三八班组那些事,全国上下不都在忙着学大寨、学大庆、赶林西、学铁人、赶吴旭芝。”

陆泽蔚看向良馨,拧着眉头又回去杀鱼了。

良馨端起橘子晶喝了一口,“妈,我需要参加军区大院的劳动竞赛吗?”

“不用。”

胡凤莲看了看忙着刮鱼鳞的儿子,“只要你能把冲锋照顾得跟这几天一样,不犯病,不头疼心疼,不到处得罪人,不跟他爸吵架抬杠,最重要的是,不再说那些病话,你什么都不用做,更不需要去外面做。”

良馨往厨房看了一眼,“他这几天很正常?”

“正常,太正常了。”胡凤莲亲亲热热握住良馨的手,“你不知道,你们没结婚前,我们根本管不住冲锋,你爸隔三差五关他禁闭,其实就是怕他出去胡说八道,以前每回发病后,脸上没一点人气,现在好太多了,不但知道他妈辛苦了,他妈还能吃上他烧的菜了,以前哪里敢想。”

良馨起身,将婆婆的茶杯端到她面前。

“妈,你的思想跟一般人不一样。”

“外面的人说什么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胡凤莲知道良馨的心思,反过来劝道:“我是不会信他们的挑拨,儿子是往好的方向变,还是吃亏上当,我看得很清楚,良馨,妈感激你。”

厨房内,菜刀与砧板,锅铲与铁锅,不时发出碰撞声,配合着水龙头哗啦哗啦,油锅滋啦滋啦,合成人间烟火的美妙声音。

良馨与婆婆在客厅沙发上,说着体己话。

通过对话,良馨了解了很多大院内部情况。

“胡大姐。”

“刘会长又来了。”

良馨放下搪瓷茶缸,看到一名短发齐肩,穿着深灰色外衫的妇女干部走进来。

胡凤莲面带笑容,起身迎接:“刘会长来了。”

刘会长一进门,视线落在良馨身上,看了几秒,不着痕迹移开,看向厨房内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的陆泽蔚。

“胡大姐,这位就是冲锋家属吧。”

“对,没错,这是我二儿媳妇,良馨。”

良馨起身,“你好,刘会长。”

“你好,良馨同志。”

刘会长坐在沙发上,眼神一直停留在厨房内,“首长家里的炊事员不在?”

“小石休探亲假,回老家了。”胡凤莲亲自给刘会长倒了一杯茶,“刘会长,是不是大院里有什么活动需要良馨参加?如果是的话,你就不要找良馨了,她刚结婚,冲锋又是病人,她忙冲锋都还忙过不来,没法出门去做别的。”

良馨看到刘会长的嘴角明显抽动两下。

“胡大姐,每天真是良馨同志照顾冲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冲锋缝被子怎么都上了解放报?”

“小两口刚结婚,有些事情我们老了,不懂他们年轻人的乐趣。”

“胡大姐,不止缝被子这一件事,刚才还有人到家委会去反映情况,听说冲锋在家里,不但要缝被子,还要负责所以内务卫生,买菜烧饭。”

刘会长看着桌子上的搪瓷茶缸和铁皮饼干盒子,“良馨同志,你也是出身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怎么享乐主义思想会这么严重?”

良馨拿起暖水壶,给婆婆添了茶,“刘会长,这话怎么说?”

“你还想不承认?”刘会长坐正身体,“作为军属,努力搞好家务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在努力搞好家务之外,积极参加集体劳动,进行文化政治学习,积极增加家庭收入,教育好子女,孝敬老人,保证勤俭节约,让军人吃好,休息好,减轻军人家庭负担,为军人全身心投入保家卫国的职责当中做贡献,可你呢?”

“我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你有哪一点做到了?”刘会长不客气道:“先不说缝被子的事,我刚才一进门,就看到冲锋一个人在厨房忙,而你坐在这里喝茶吃饼干,作为军属,良馨同志,你的消极状态和享乐主义思想很危险了!”

“刘会长应该接触的现役军人家属比较多,像我这种照顾病人,病的表面还看不出来的军人的家属,你接触得不多,所以才会上来就指责我,而不是作为家属的后盾方,先询问我有什么帮助,给出如何能帮助我渡过生活难关的教育引导,我不怪你。”

良馨道:“另外我觉得你刚才说得特别对,作为军属,我们要努力维持好后方,让军人全身心投入到保家卫国中去,这一点,妈是我的榜样,以后有妈在,我一定能照着榜样做好。”

刘会长额角隐隐跳动着,没被绕过去,挑出重点反问:“良馨同志,你的意思是,作为军属,你把你的本职工作推给了冲锋,你还不容易了?”

“我是军属吗?”

良馨一句话拦住从厨房冲出来想说话的陆泽蔚,“他不是停职了吗?”

刘会长瞬间噎住。

良馨继续道:“刘会长,你说干家务活是我的本职工作,这意思是你接下来要把冲锋的工作恢复了?”

刘会长一顿,连忙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既然没这个意思,按照我们公社大队的意思,家务活可不是女人的本职工作,我们大队社员的本职工作是去地里挣工分,家务活男女一起做。”

良馨笑着道:“如果你非要指责我没把作为军属的本职工作干好,你就让陆冲锋重新恢复成军人之后,再来指责,到时候我要有哪没做好,你让我写检讨也好,批评我也好,我都认,你看这样行吗?”

刘会长身上已经没了进门时的雄赳赳气昂昂,坐在沙发上被软话噎得差点喘不上来气。

好半天,才看向胡凤莲道:“胡大姐,你的眼光真尖啊。”

胡凤莲没忍住笑出声,“小刘,特殊情况特殊办,良馨虽然没做家务活,但是她对促进家庭和睦,鼓舞家人们的士气,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贡献,你们家委会以后就别盯着良馨了。”

听着好高级的贡献。

刘会长腹诽,“胡大姐,我也是为了及时整顿我们大院的风气才来的,像良馨同志这样的思想觉悟”

“良馨的思想觉悟很好,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呀。”

胡凤莲满意看着良馨,“你要是说良馨对军区大院造成了不正风气,小刘,那我可要批评你了,最近每家饭桌上都多了辣椒,菜站里的辣椒每天都被卖光,这不都是因为受到了良馨的革命意识影响吗?吃辣椒,多正的风气啊,军区大院里你还能找出第二个造成正面风气的家属吗?”

刘会长:“良馨?”

良馨也微微诧异,“都吃辣椒?”

“是啊。”胡凤莲笑着道:“昨天,刘会长也买了红辣椒回家吃呢。”

只知道吃辣椒革命性强,并不知道原来军区大院这股风的源头是从良馨这里刮来的刘会长,脸色憋得通红,觉得今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良馨起身走到餐桌旁,看着陆泽蔚端出来的一大搪瓷盆。

煮好的烤鱼上面铺盖着火辣辣的干辣椒、小米辣、杭椒,撒上了白芝麻和油炸花生米,正冒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既然刘会长也爱吃辣椒,今天留下来吃饭?尝尝冲锋做的新菜。”

“不了。”

刘会长站起身,看了一眼五斗柜上的三五牌挂钟,“我也得赶紧回去给老黄和孩子们烧饭了。”

“刘会长慢走,我送送你。”

良馨笑着将人送到陆家小楼外面的岗亭,到最后是刘会长一再客气推脱,说别送了,赶快回去,外面冷,才把人劝回去。

西院的高干家属们,很多都看到了这一幕。

也看到了,刘会长快要走出西院的时候,拿起袖子往额头擦了擦汗。

良馨一回到家里,就看到陆泽蔚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冷着脸,一声不吭。

“米饭煮了吗?”

陆泽蔚还没回答,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陆首长走进家门。

“今天回来这么早?”

“爸。”

陆首长冲着良馨点了点头,脱掉军装外套递给胡凤莲,卷起袖子进卫生间洗手。

良馨走进厨房,正想揭开灶上大锅的盖子,陆泽蔚走进来,抢在她前头做了。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良馨诧异抬头,“我又没吃亏。”

陆泽蔚从碗橱里拿出一沓碗,放在灶台上,回头看着良馨,“你在让我缝被子,做家务之前,就知道外面的人会是这种态度?”

良馨没否认,想拿起锅铲盛饭。

“我来。”陆泽蔚盛完了一碗饭,又看向良馨,催促她回答。

“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封建思想,一时半会难以消除,很正常。”

良馨看着他盛饭,“再说,刘会长说的也不完全是错,军人保家卫国是天职,作为家属,照顾好后方,减轻军人负担,没什么问题。”

陆泽蔚没再说话,端着米饭去了客厅。

陆首长一坐下来,看着一搪瓷盆辣椒,顿时感觉身体都热了,“这是什么菜?”

“烤鱼。”良馨拉开椅子坐下,“冲锋烧的。”

陆首长诧异看了一眼厨房,突然发现自己的炊事员不在了。

“小石回家了,冲锋烧的饭。”胡凤莲看着桌子上的烤鱼,“哎呀,没想到能吃上儿子做的菜了。”

陆首长拿起筷子,剥开辣椒,看着焦香嫩滑的鱼肉,顿了顿,再发现鱼肉底下还铺着芹菜、莴笋、厚百叶、豆腐,“你做一顿饭,瞎糟蹋这么多菜?”

良馨夹了一块鱼肉,沾了些汤汁,吹了几口,放进嘴里,香辣翻滚着热浪,鱼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吞下去后,顿时食欲大开,立马朝着盆里再次伸出筷子。

一桌子人都在看良馨的反应。

陆首长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抿了抿嘴巴。

陆泽蔚:“好吃?”

良馨嚼着鱼肉,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焦香混着鱼汁,再送进去一口米饭,不自觉眯起了双眼,嘴里哈着热气,“好吃,你完美理解了我说的话。”

陆泽蔚嘴角动了动,“我又不是傻子。”

“你是厨艺天才。”

良馨吃得胃口大开,夹起鱼头耳朵里一块最嫩的肉,放进胡凤莲碗里,“妈,特别好吃。”

胡凤莲早就在咽口水了,夹起嫩肉放进嘴里,辣椒祛除了鱼腥,增加了鱼鲜,一入口便“嘶哈”一声,紧接着又忍不住赶紧品尝鱼肉,“真是好吃,头一回吃这样的鱼肉,没想到草鱼也能做的这么好吃!”

陆泽蔚自己也伸了一筷子,他不吃辣,但随着第一口香辣烤鱼下肚后,他打开了辣椒的大门,一筷接着一筷送进嘴里。

陆首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筷子,等良馨被辣得受不了,去端自己的搪瓷茶杯,才发现陆首长的嘴巴变得红通通,吃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真过瘾。”

陆泽蔚脱掉外套,看着父亲,“要水吗?”

“来杯酒。”

陆首长已经很久不喝酒了,打从下放后,就没再沾过酒,今天主动破戒,“把我那瓶二锅头拿过来。”

“二锅头?”

胡凤莲惊讶,“那一瓶可还没开封呢。”

“拿过来,我要喝。”

良馨佩服看着一边吃辣椒一边喝二锅头的陆首长,究极辣上加辣,她捧着刚冲的麦乳精解辣后,再次加入吃烤鱼的阵列。

陆首长吃得高兴,看着陆泽蔚,“军校安排了一名新老师过去。”

陆泽蔚:“谁?”

“上过战场,当过指挥,立过功,学历高,资历高,原来二炮的老朱,朱大牧。”陆首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得五官皱在一起,“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去上课?”

“谁选的他?”

“他怎么了?他可是战斗英雄。”

“拿着过时的三板斧,逮着机会就对着小辈卖弄,好图虚名,爱听颂歌。”陆泽蔚挑着鱼刺,“选他的人,多半也是相同性格的人。”

“你!”

“干什么,你又干什么?”

胡凤莲打断陆首长的话,“冲锋这两天好不容易看着像个人了,这距离他上次发病才过去几天,你又没事找事,刺激孩子干什么!”

“你看他目无中人的样子!”陆首长“啪”地放下筷子,脸不知是生气还是因为喝了白酒,变得通红,“我警告你”

“爸,我知道你对我的期望。”

陆泽蔚又打断陆首长的话,“战争年代,你给我取名叫冲锋,是让我上了战场,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大哥牺牲后,到了和平时期,你又给我取了大名,陆泽蔚,代表陆海空,你想告诉大家,你不但不会让剩下的亲儿子当孬种,还要让我成为三军优秀人才。”

陆首长怔住,出乎意料看着没有跟他针尖对麦芒,反而能心平气和回复他的儿子。

良馨也停下筷子。

原来他的两个名字,是这个意思。

“之前你总说我不成熟,我每次听了都挺不服气,今天我明白你说得对。”

陆首长更怔了。

胡凤莲也惊讶看着儿子。

“战场上瞬息万变,打的是速决战,不能慢,慢了,落后了,就要挨子弹,我们挨了子弹,后方的人民就要跟着挨子弹。”

泽蔚这一次不但没有发病,反而异常平静,“下了战场,很多时候的决策就不能图快,越要快的决策反而越要慢,这个道理我今天深刻地明白了。”

餐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过了不知道多少分钟。

陆首长端起酒盅,将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舒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良馨。

陆首长接着说了一个故事。

有关卫远阳父亲的最后一战,是因为当时的前方指挥判断失误敌人的火力配系与兵力兵器,导致坚守阵地的人全部身亡。

“这是12师最刻骨的教训,一次指挥失误,付出的就将会是无法挽回的生命代价,时隔二十多年,指挥变得更为重要,因为我们的同志们再也经不起错误了。”

良馨这一晚没敢睡沉,一直在观察陆泽蔚的动静。

怕他发病。

“还不睡?”

“你怎么不睡?”

“我在写稿。”

良馨看着书架顶上的煤油灯,“要加些煤油吗?”

“煤油灯的光影响你睡觉?”

陆泽蔚从写字台的纸张里抬起头,“我去书房。”

良馨打了个哈欠,“你晚上不是还在说,不能图快?”

“我没有图快,这些观点一直都存在我的脑子里,今天只是找到了更好的方式将他们写出来。”

陆泽蔚说着,拿起钢笔继续低头在纸上写起来。

良馨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翻了个身,能从煤油灯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弧度完美的唇,灯光将他的下巴勾勒得线条愈显分明,喉结下的风纪扣严谨板正,透着几分克己自持。

要是能一直不张口,克己自持后面,就能多加一个欲字。

克己自持的欲。

若再仔细观察,他的眉宇间其实还隐藏着一抹病气,那是精神折磨的残留。

病气透着一种禁锢感。

冬日干燥,良馨抿了抿唇。

“睡吗?”

“不睡。”

良馨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无趣打了个哈欠。

早上起床,发现牙膏挤好架在搪瓷缸上,白色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这是自动升级了夫妻改革的具体事项。

良馨端起杯子漱了口,将牙刷塞进嘴里,又想,难道是像昨天一样,觉得连累她了,因此感到抱歉,所以一大早晨就在生活内务上做得这么妥善体贴?

“你起床”

陆冲锋出现在门口,面色惊讶看着良馨手里的牙膏。

很快,脸上出现一层薄红。

他抓了一把头发,整个人很不自在。

“这样久了,其实不卫生。”

良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了几秒。

是说牙膏挤在外面放久了不卫生?

“没关系。”

陆冲锋再次抓了一把头发。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之前领证的时候,还以为她没那么心甘情愿嫁给他。

虽然后来帮助他后,他的想法稍微变了变。

但是

难道是自己太迟钝了,或者误会了?

所以她现在直接用他的牙刷,来明示他?

这也太直接了!

陆冲锋脸上的薄红晕到了耳后根。

良馨刷完牙齿,拿起搪瓷茶缸漱口。

不但用了他的牙刷,居然还用他的牙缸漱口!

良馨作为女同志都这么主动直接了,他作为男人,更应该主动做些行动,不能再扭扭捏捏了。

陆冲锋往前走了几步。

接过良馨刚拧湿的白毛巾。

良馨看着他拿着白毛巾,朝着自己的脸伸过来,拦住他的手,“干什么?”

不等陆泽蔚回答,良馨突然又摸上他的额头,“没发烧,你的脸怎么会这么红?”

“我的身体没那么不行。”

陆泽蔚将毛巾尽量轻柔地擦在良馨脸上,指背接触到温热细腻的皮肤时,手掌很轻的颤抖几下。

良馨不自在,伸手拿走他手里的毛巾。

“你不用一下子升级得这么周到,洗脸刷牙,以后还是我自己来。”

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让陆冲锋的心跳加速了好几倍。

觉得这样显得他很不行。

他慢慢俯身,靠近良馨的长睫。

良馨突然避开,一掌推在他的脸上,“你想干什么?”

陆泽蔚:“”

他转动几下差点被推脱臼的脖子,看向良馨。

良馨拿着毛巾退了几步,“这里是卫生间。”

原来是觉得地方不对?

陆冲锋:“我也没要做什么,就是”

良馨打量着脸红的陆冲锋,微眯双眼,质问:“原来你的脸红是因为居心不良?”

陆冲锋顿住,看了看牙缸和牙刷,抓了一把头发,“不是,你用了我的牙刷刷牙,还用了我的牙缸漱口,我只是想亲一下你的脸,回应你一下。”

良馨:“?”

看了看手上的白毛巾。

怪不得刚才闻到了几丝肥皂香。

她又看了看牙刷和牙缸。

拿起那根白色手绘小花的牙刷,举到陆冲锋面前,“这是你用的牙刷?”

陆泽蔚看着她的反应,低头仔细辨别,点头,“对。”

“你用这牙刷?”

“对。”

“小花朵的牙刷,是你用的?”

“哪里有小花朵这是小花朵?”

良馨回想五分钟前,她拿起了他的牙刷刷牙,拿起他的杯子漱口,还拿起了他的毛巾洗脸

误会大了。

“你,你干什么挤了牙膏,倒了水放在这里不用?”

“月季回来了,在楼下叫我开门。”

“”

良馨拨开他,走回房间,拿了一把崭新的军绿色牙刷,一条干净的牡丹花毛巾,和写字台上用来喝水的搪瓷茶缸,走进卫生间:“你用”

陆泽蔚已经往她刚才用过的牙刷挤上了新的牙膏,并且塞进了嘴里。

良馨站在门口,面容薄红,稳住声音道:“你不是说这样不卫生?”

陆冲锋端起漱口杯,“你都觉得没关系,我也不觉得有关系。”

良馨最后逃下楼时,雪花膏都没来得擦。

“二嫂,我正准备叫你,刚才大门口的岗亭来了电话,说是有人在门口等你。”

良馨微愣,“找我?”

陆月季放下电话,“对,说是一个妇女,来过的。”

良馨下意识以为是二嫂。

但想到还有一个认识的妇女,也来过。

还没到大门口,雪松林里就有人叫她。

“良馨,这边!”

良馨走进雪松林,看着用蓝色毛线将头跟脸都包裹起来的王红燕,没有说话。

王红燕主动一笑:“良馨,远阳也来了,去服务社买东西了,我先来找你说点事。”

第19章 第19章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

良馨不动声色,“什么事要偷偷摸摸的说?”

“良馨,你对我们家远阳的心意,我很清楚,老实讲,我其实从第一次见你,就特别喜欢你,谁家婆婆会不喜欢你这样为儿子掏心掏肝的儿媳妇,远阳要是真娶了你,我的下半辈子,那真是一点都不用愁了。”

王红燕叹了一口气,“但你也知道,远阳他心气高,他跟他亲爸一样,志向远大,我作为父母,即使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要是能帮上一点忙,那肯定是拼尽全力去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良馨静静听着,并不回应。

王红燕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有怨,所以即使前两天你狠下心把远阳送进派出所了,我也劝远阳,让他不要跟你计较,毕竟泥人也有脾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良馨,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替远阳跟你道个歉,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那我走了。”

“哎?良馨!”

王红燕上前抓住不按常理出牌的良馨,“我的话还没完,良馨,真没想到你居然嫁到了陆家,说

起来你和远阳还真的是很有缘分。”

“不一定吧。”良馨挥开她的手,“现在只是你们单方面想跟陆家搭上亲事。”

王红燕亲热的面色,顿时一僵,“那是我们家现在没落了,换了当年,指不定谁巴着谁不放,话说回来,我们家要是还像当年那样,我肯定第一时间就让远阳把你娶进门了,良馨,其实我心里最认可你了。”

良馨眉头微微挑起,“是吗?”

“是,当然是!”王红燕想一把抓住良馨的手,伸出去才发现没得抓,良馨两只手正插在棉袄兜里,“良馨,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直说了吧,远阳现在是彻底对你上了心了,每天魂不守舍,心里想的全是你。”

良馨适时露出合适的表情,似诧异,似高兴,似娇羞。

王红燕顿时大喜,一把勾住良馨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等下我再找陆家正式提亲的时候,你在旁边多说两句好话,促成这门亲事”

良馨又适时的扭开胳膊,一脸愤怒。

“良馨~”

王红燕将良馨勾回来,“其实我这计划是为你着想,你嫁到了陆家,每天都得为了照顾冲锋那个病秧子,待在陆家,出不了门,即使远阳想找你也没有机会见你,但是,远阳要是娶了月季,成了陆家的女婿,他就能经常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陆家,甚至,住在陆家。”

良馨惊讶,“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我知道了,我明白了。”王红燕凑近道:“冲锋还没跟你圆房吧?”

良馨脸红,低头。

装得特别像样。

王红燕满意一笑,“这更好啊,这样你就还是配得上我们家远阳,良馨,人生其实很短暂,说不定哪天冲锋就没了,不能让自己憋憋屈屈为他守寡,苦着自己一辈子,我们要活,就得活得扬眉吐气,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不要给自己套那么多枷锁。”

良馨不吱声,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王红燕觉得自己戳中了良馨的心窝子,“只要你帮远阳促成了这门亲事,我不反对你们往来,远阳,远阳肯定巴求不得,他那天见到你在陆家以后,就说了,他对陆家这门亲事更上心了,一定要为了你,跟陆家做成亲事。”

良馨忍住反胃,一忍再忍,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们,真能做美梦,把人家都当傻子?”

正说在兴头上的王红燕,顿住,打量良馨的脸色,突然抽出一直勾在良馨胳膊里的手。

“良馨,我这可是客客气气跟你说,你要是好好配合,你好,远阳好,大家都好,你要是不配合今天这些话我也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有二心,就别怪我们渔网撕破。”

“鱼死网破。”

“”

王红燕一摆手,“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就行,良馨,要是陆家知道了你以前这么对远阳,你以为陆家还会要你吗?你那个婆婆我最了解了,当年我们家老卫牺牲,她天天来劝我留在驻地,表面说的好听,是方便他们照顾,其实就是想让我守寡,最好能在驻地里立一块贞节牌坊!”

王红燕说的生气,也没了耐心,“还有,你在老家偷偷割资本主义尾巴,你们公社为了让你嫁人,硬给你保下来,如果让你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公公知道,你不但待不了陆家,你们公社和你爸也得跟着倒霉,是选好日子,还是选坏日子,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良馨没说话。

王红燕知道吓住她了,又变回先前亲热的脸,揽着良馨说了一大堆软话好话。

卫远阳从军人服务社买完东西回来,看到母亲和良馨的亲热画面,什么都没说。

眼神像是粘在良馨身上似的,一刻也不离开。

母子俩都以为拿捏住了良馨。

三人前后走进陆家小楼。

胡凤莲正从厨房端着包子走出来,“良馨,谁找你?”

良馨:“卫远阳和他妈。”

刚露出满脸笑容的卫远阳和王红燕,心里同时一咯噔,笑容也顿时僵在脸上,四眼紧张看向良馨。

胡凤莲放下包子,“红燕,你找良馨做什么?”

良馨边往餐桌走,边道:“想让我帮忙说好话,”

“对!”

王红燕突然拔高声音接话,成功让所有人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这不是听说凤莲亲自挑选了儿媳妇,满意得很,我就想着找新媳妇帮我们说说好话,对,就是帮忙说说好话。”

胡凤莲脸色不是很好,看着王红燕。

陆首长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进来坐吧。”

王红燕刚松了一口气,暗中给了一个良馨威胁的眼神,走到沙发坐下。

刚坐下,就听胡凤莲道:“你想让良馨说什么好话?”

“这不是两家要订亲了”

“她想让我帮忙促成卫远阳和月季的婚事后,卫远阳能光明正大住在陆家,代替冲锋照顾我,然后我再帮卫远阳多说好话,凡事多帮助他。”

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王红燕瞪大眼睛看着良馨,笑容还僵在脸上,忘记变化。

卫远阳也惊得双唇微张,像是头一回认识良馨似的,很快眼里出现慌乱,急忙看向陆首长。

陆首长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水。

胡凤莲“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颤抖指向王红燕,“老王,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龌龊了!”

王红燕惊完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时白时红,张了好几次嘴,嘴巴像是中了麻药似的,愣是吐不出字来。

“我的妈呀。”

陆月季双手捂住红唇,杏眼来回骨碌骨碌看着卫远阳和他妈,“你们这是想把我们全家当傻子?”

王红脸色顿时一变,忙站起身,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你们千万不要信她乱说,凤莲,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可是老姐妹,倒是你这个儿媳妇,张口就往人身上扣屎盆子,我真是冤枉啊!陆司令!”

“你是什么人,我可是看得太清楚了!”

胡凤莲气得手指颤抖,“王红燕,当初在营区,我可是对你掏心掏肺的对你,没掺过一点假情假意,你执意要改嫁,我们老陆也是尽心尽力帮你们的忙,就为了你和远阳能够生活安稳,现在我们家光荣牺牲了,冲锋病了,你上门来从没有关心过一句就罢了,居然一边打着月季主意还一边打着冲锋家属的主意,你为什么能白眼狼到这种地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王红燕眼看到手的富贵像手心的沙子一样,哗啦啦从手缝里往下流失,满头大汗急赤白脸道:“凤莲,你单纯,你实心眼,你热心肠,是你被骗了,被这个心机歹毒的儿媳妇骗了,她满嘴胡诌,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她才是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人,你千万不要相信她!”

良馨突然道:“刚才是我没说明白。”

激愤的气氛骤然一顿。

客厅人的视线全都看向良馨。

惊慌失措正不知道怎么办的卫远阳和王红燕,眼里出现一丝希望。

“她是说,冲锋命短,活不了几天,到时候人没了,就能让卫远阳一边享受齐人之美,还能一边享受陆家的人脉资源。”

卫远阳和王红燕:“”

“你放屁!”

王红燕崩溃了,她没想到良馨不但将两人刚才的对话全部说出来,还添油加醋说得更加直接难听,“你这”

“你这黑心肝的白眼狼!”

胡凤莲听完这话,眼里

瞬间遍布红血丝,“冲锋怎么你了,你要在背后这样咒他早死!”

“胡阿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卫远阳不得不站出来说话,“我刚才去服务社买东西了,没有听到我妈和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我妈没读过书,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是经常有的事,一定是误会。”

“误什么会,我相信二嫂!”

陆月季一脸不忿。

“月季,你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早已把陆月季当成自己儿媳妇的王红燕,一脸怒气道:“这人才嫁到你们家几天,我们两家是多少年的关系了,你可是我们远阳从小就定下来的媳妇,我们远阳为了你可是清清白白”

“我呸!”

胡凤莲被气坏了,不顾形象朝着王红燕呸了一声,“老王,我发现我真是从来都不认识你一样,到了现在,你还在满嘴谎言,你真是一条毒蛇,恨不得吸干我们家的血,再一口把我们咬死,你简直太可恨了!”

王红燕一愣,下意识看向良馨,眼里出现不敢置信。

“忘了告诉你。”良馨道:“我们在陆家第一次见面后,我就把我和卫远阳的事情,告诉了两位长辈。”

王红燕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张口结舌看良馨。

她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不知该说是坦荡还是蠢的人。

到手的富贵,竟然有勇气把它推出去!

卫远阳眼神震惊之余,充满了复杂,还有几丝悔痛。

这么好的良馨,成为别人的了。

光是这么一想,卫远阳的心感觉已经生出了裂缝,疼得全身发麻。

疼痛中,又出现对金钱权势和良馨的强烈渴求。

“凤莲,你这儿媳妇婚前这么不干净了,你居然还要她?”

王红燕心里恨死了良馨,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决定也不让良馨好过,猜测良馨肯定不可能事无巨细的说了,一定是朝着自己有利的地方去说得不清不楚,模棱两可。

“陆团长,你知道你这个儿媳妇之前是怎么对我们家远阳的吗?照她二嫂的话说,那是恨不得把自己血管里的血都放出来给远阳喝,满心装的全都是远阳,在乡下都不知道主动投怀送抱给远阳多少次了,要不是远阳正直,她早就脏了!就这样,你们家居然还要她?!”

“你闭上你那臭嘴吧!”

胡凤莲赶在良馨开口之前骂出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面目可憎,老陆当年是看在老卫和远阳的份上,才把小李调到军校,为的就是让远阳生活无忧,结果你们却让远阳没吃没穿,在那种境地下,有一个姑娘对你儿子掏心掏肺的好,你没一点感激就罢了,满嘴谎言,厚着脸皮来我们家行骗,事情揭穿了还倒打一耙,往人姑娘身上泼脏水,想要彻底坏了姑娘家最重要的名声,说你是黑心肝的白眼狼,都是夸你的了,你简直就是一个黑心肝的白眼毒蛇!”

胡凤莲平时根本不会骂人,想不出其他的词,就自创。

良馨听完,眼里出现笑意,余光发现楼梯上站着人。

心里并没有多紧张。

卫远阳和他妈说的越过分,陆家两位长辈和陆月季,就越知道这对母子的品性,不可能再像原书一样对他们毫无防备,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为卫远阳搭完梯子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正当王红燕挑拨离间失败,还反被劈头盖脸骂的说不出话时。

陆首长看向卫远阳,眼里已经没了亲近。

眼看这桩婚事,就要面临失败,再没了回转的机会。

卫远阳突然站出来道:“陆叔叔,胡阿姨,这事是我妈不对,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良馨掀起长睫,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凤莲一直对卫远阳很亲近,毕竟他刚出生,第一个抱的人就是她,这会儿因为王红燕的无耻,卫远阳的默不作声,也失了原有的亲近。

“远阳,你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妈?你妈是可恨,但你不是也一直跟在后面帮腔,没拆穿过她?上一次来,我明明特地问过你,是不是真的跟别的女孩没有接触过,你回答,是。”

陆月季拍桌:“太可恶了!”

“我爸牺牲后,我妈很快就改嫁,没过几年就生了小弟,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卫远阳低垂着双睫,看上去令人心疼,“从小时候开始,我必须听话,懂事,不吵不闹,什么都让着弟弟,我才能得到我妈的一句夸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我遇到事情只会被动的讨好我妈,不懂得拒绝,哪怕是她说的是错的,我也得照办,否则我就会挨打挨骂,受到惩罚。”

王红燕震惊转头,她是骂了,但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孩子。

但看到陆首长和胡凤莲同时皱眉,向她传递过来的指责,顿时选择闭嘴。

陆首长眉头紧皱,仍然没有说话。

“上一次回答完胡阿姨的话,我回去一直都没能睡着觉,跟我妈大吵一架,今天来陆家之前,也一直没有再说过话。”

卫远阳看向陆首长,“前两天,我写了一封信寄给了陆叔叔,信里写明了我下乡以后跟良馨的关系往来,也讲明了两家亲事都是我妈一厢情愿,两头欺骗,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内幕,只知道自己从小有一门亲事,因此哪怕在乡下接受良馨很多帮助,仍然洁身自好,保持与良馨的距离,良馨与我之间干干净净,她没有像我妈说的那样,投怀送抱,那都是我妈的污蔑,良馨是一个好姑娘,我很感激她,来陆家提亲之前,我尽最大的能力对她做出了补偿,送给她一张电视机票和一百块钱。”

陆首长眉头微松。

胡凤莲脸色也微微好转。

这孩子总算是不像他妈那样彻底颠倒黑白,没有底线往良馨身上泼脏水,反而站出来洗清他妈破坏良馨的名声。

钱和电视机票,也跟良馨说的一样。

陆月季看向良馨,“二嫂,这是真的吗?”

“你别想否认!”王红燕急忙道:“远阳确实对她做出了补偿,电视机票还是从我口袋里掏出去的!”

对于卫远阳突然冒出来的写信,还将当时她要的东西,模棱两可像是他很心甘情愿给出的补偿,良馨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卫远阳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微松。

王红燕也暗自松了一大口气,正准备再次帮助儿子开口,听到良馨又道:

“除了电视机票和一百块钱,当时说好的,再补偿我五年工资,我要嫁人的时候,再将电视机票的钱给我补上,当成我的陪嫁,现在我嫁人了,电视机的钱什么时候补给我?”

卫远阳就像是吃了一只癞。哈蟆,脸涨如笆斗看着良馨,不但半天说不出话,甚至差点喘不上来气。

良馨的贪心,再次刷新他的认知。

他心里顿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可能得挣很多的钱。

必须挣到很多很多很多的钱,才有可能重新挽回良馨。

王红燕气得浑身颤抖:“你你你,你无耻!”

“是这样。”

卫远阳咬牙认下,“我和良馨的关系,在那一天已经谈妥了,我感激良馨当初对我的照顾,远超我能力范围之外,做出补偿,所以我跟我妈来陆家说亲事的时候,我虽有隐瞒,但也确实是清清白白,另外,我寄出的信里,已经跟陆叔叔说了,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以后月季就是我的妹妹。”

王红燕猛地转头看向儿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首长和胡凤莲,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惊讶看着卫远阳。

良馨平静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诧异。

陆首长:“我没有收到你的信。”

“我前天寄出去的信,写的是司令

部办公室的地址。“卫远阳一脸歉意,“陆叔叔,胡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对于事情出现的反转,胡凤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既有点欣慰,也有更多防备。

陆首长喊来警卫员,“前天的信,今天应该送到司令部了,你去信件收发室看一看。”

突然,楼梯传来动静。

会客厅的人齐齐转头看过去。

陆泽蔚一身绿色军装,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脸色如窗外的冷冬寒雪,黑眸里没有半点情绪,迈着长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头一回看见长大后的陆冲锋的王红燕,下意识屏住呼吸,想看,又因心虚眼神不断躲闪,当被没有情绪的视线扫到时,身体立刻有如筛子抖动不停。

没有情绪的眼神,很快从王红燕移到卫远阳。

卫远阳正打量着对方。

两道视线对上。

卫远阳终是没能抵挡住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用勋功章堆砌出来的锋利,对视不过几秒,就感到心悸不已。

避开视线的时候,看到了良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劲,带着不服输的眼神,再次对过去,做足了准备绝不后退,陆泽蔚的眼神却换上了懒洋洋的戏谑。

卫远阳心头一梗,呼吸微微变重。

又输了。

陆泽蔚走到良馨身边,递上一瓶雪花膏。

良馨抬手想接过来,他却拧开了瓶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瓶罐里挑起一小块雪花膏,搽在她的脸上,轻轻涂抹。

满客厅的人看着两人的小动作。

良馨面颊添上薄红,偏头想躲过,他的手却跟着过来,形影不离。

卫远阳心里就像是吃了一颗柠檬,轻轻一拧,就满满的酸水。

王红燕吃惊看着陆冲锋的动作,她没想到陆冲锋除了脸白了一点,嘴唇颜色也不是很健康外,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病秧子样,更没想到的是,陆冲锋居然对良馨这么亲近。

她认为,陆冲锋肯定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

这都不介意?

“冲锋”

王红燕才刚张口,就被乌沉沉的眸子掐住嗓子。

她敢欺负胡凤莲,敢编排良馨,甚至敢对陆首长提要求耍无赖,但却不敢对着陆冲锋这张薄情寡义的脸,多说出一个字。

“冻到了。”

陆冲锋又硬币大的膏体,搽在良馨雪腮,“就为了他们,把脸冻伤了。”

良馨:“”

王红燕听着这鬼里鬼气的嘀咕,后背突然一阵阵发凉,慢慢藏到卫远阳身后。

正当卫远阳快要被心里酸气腐蚀地快要站不住的时候,警卫员拿着信进门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信上。

看着陆首长将信拆开,仔细将信看完,鼻子里叹出一口气。

一时间,会客厅各种眼神变幻。

陆首长走到卫远阳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上到底还有着老卫的血性。”

卫远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首长:“两家亲事本来就不存在,以后不要再提了。”

良馨心下松了一口气。

陆首长看了一眼王红燕,“你妈,一个人养你不易,男子汉大丈夫,是该你撑起自己一片天的时候了,既然回到江京,以后常来家里走动。”

卫远阳眼睛更红了。

王红燕则面露喜色。

胡凤莲想张嘴,突然一道影子从身边走过。

陆泽蔚抬手抽走了陆首长手里的信。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陆泽蔚逐字看完手里的信,鼻子里发出的是一声冷哼,将信丢到卫远阳脸上。

卫远阳只觉受到了侮辱,任由信落在脚下。

陆泽蔚居高临下站着,“我刚结婚,你写了这样一封信寄给我父亲,嚼我家属的舌根子,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良馨眉头微动,看着陆泽蔚的薄背,宽肩之下,没带腰带的军装掩盖住窄腰,伫立在那,让人想到历寒不衰,为生灵遮风挡雨,寄于栖托的松柏。

卫远阳再次找到机会与陆冲锋对视,却因质问再次落了下风,“我跟良馨是清白”

“清白?你倒清白了。”

陆泽蔚往前压近一步,“我今天如果心胸狭窄,良馨能清白得了吗?”

卫远阳紧握双拳,迎上陆冲锋的视线,听到这话,紧抿着双唇,不张口。

“男女之间什么叫清白,不单独交谈,不多看一眼,如果有事,请示大队领导批准,在大队领导在场的情况下,当面交谈,这叫清白。”

陆泽蔚近距离打量着卫远阳的长相,“你的清白是这样?”

第20章 第20章我各方面都比他强!……

卫远阳双眼干涩,嘴唇也跟着干燥,即使强撑住眼眶酸痛,也无法再继续对视下去。

“你被良馨当狗养,吃饱喝足嫌主人穷了。”

良馨:“”

这比喻。

卫远阳的脸同样被这个比喻涨得通红。

王红燕想张嘴,却不敢多看陆泽蔚一眼。

“不服?”

陆泽蔚:“刚才你说在乡下期间多亏了良馨照顾,很感激她,良馨为什么要照顾你,难不成她真的是想养条狗?不就是你坑蒙拐骗完了,上大学后瞧不上人了,想攀高枝?”

卫远阳脸涨得更红了,“这些,这些轮不到你来说。”

“轮得到你做,轮不到别人说?”

陆泽蔚的唇角出现笑意,眼神却很冷:“你这种行为放在过去,就是在压迫良馨,就是忘本,但凡良馨写一份控告信寄往你们学校,请组织调查,任何单位领导都会非常重视男女关系出纰漏的个人作风问题。”

卫远阳背脊一僵,气势彻底衰弱下来。

“良馨没搭理你,毫不拖泥带水的结了婚。”陆泽蔚嘴角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你不知感恩,反倒欺人上瘾,得寸进尺,你这封信,我要是交到你们单位,说你破坏他人婚姻,你说你们单位领导会不会神经过敏,直接让公安局逮捕你?”

卫远阳再也支撑不住,脚底微软,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啊!”

一听到破坏他人婚姻,还是军婚,王红燕慌忙看向陆首长,“陆司令,陆团长,陆营长!不能让冲锋这么做啊!老卫可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他是为国家为人民牺牲的大英雄,怎么能让他的儿子变成犯人呢!”

良馨看着卫远阳吓得紧握的关节因过度用力泛白,想必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去,一脸慌张惧怕。

相反,陆泽蔚倒是又恢复之前懒洋洋的戏谑,欣赏着卫远阳的慌乱,“卫叔叔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多年,就是为了让穷人翻身,不再受阶级压迫,国难当头,他奋不顾身第一批报名上前线杀敌牺牲,是名副其实的大英雄,所以你是他的儿子,即使你干了阶级压迫穷人,丧良心,退却在你妈身后的事”

陆首长:“冲锋!”

卫远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双目赤红,牙齿紧咬,像是要吞人。

陆冲锋眼神不屑,“真要是个男人,就该把骨气和血性用在保卫国防,上前线杀敌立功,击败侵略者,而不是用来蹬鼻子上脸,欺负女人,完了还恬不知耻说自己清白。”

卫远阳紧握的拳头滴出血珠来。

陆冲锋最后提到他的父亲,那些话字字珠玑。

他父亲是让全天下穷人翻身不受压迫的大英雄,他是大英雄的后代,却又对良馨做了压迫穷人的手段。

他成了他父亲豁出命打败的阶级压迫的剥削者!

卫远阳充血的眼睛里,隐隐出现泪光,看向良馨。

良馨的眼神从陆冲锋身上,移到门口。

“冲锋!”

警卫员小魏突然跑进来,“有人找你!”

陆冲锋:“不见。”

小魏激动道:“是你们16军的陈军长找你!”

陆冲锋猛地转身,“让我去哪?”

“他在作战部办公室等你!”

“快过去。”

陆首长对儿子说

完,叹了口气,拍了拍卫远阳的肩膀,“跟我到书房来。”

陆冲锋不再给卫远阳眼神,看向良馨。

良馨:“?”

陆泽蔚觉得良馨懂了自己的意思,匆忙大步向外跑去。

晚霞笼罩军区大院,高音喇叭响起了下班号。

待下班号结束,暮色降临。

陆泽蔚走出军区作战部办公室。

他的脚步匆匆而轻盈,掩藏在眼底的焦色,已经彻底消逝无影。

陈军长拉着他说了一整天的话,从早上见面,先去山上走了一个钟头,站在山顶看着江京烈士陵园,说起苏联话剧《前线》,知道他看过很多遍后,问他的意见。

陆泽蔚直言不讳,将故步自封,不知变通的戈尔洛夫将军,批评了一箩筐的话。

陈军长没有反应,陆泽蔚立刻便明白了陈军长的意思。

回到作战室,陈军长主动讲起了现代化战争的理解与看法,从法国马奇诺防线的虚设,到苏联闪电式进攻战的胜利,不但拿出一摞摞外军资料,还拿出来他当时递往兵报的学术论文,与他讨论到忘记午饭时间。

陈军长的警卫员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他和陈军长边吃边谈。

谈到了现代化战争背后的军校,陈军长对于发达国家的军事院校的办学特点,也了解得非常透彻,认可他的学习外军观点,认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一句话让陆泽蔚瞬间热血沸腾。

他正如良馨说的那样,不是疯子,不是病人。

他被最高军事指挥首长认可了!

还是他们军的军长!

寒冬吹过树梢,陆泽蔚浑身滚烫,迫不及待往家里走。

虽然坚持多年的态度与意见,在这一天终于得到一位重要首长认可,他确实很高兴,但陈军长也太能说了,一包烟燃完了,作战室变得跟仙境似的,他还要拆开一包烟,继续要跟他聊下去。

他聊得尽兴之余,总想着卫远阳。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家里。

不知道良馨对他什么态度。

陆冲锋步子慢了下来。

军校改革,训练改革,干部改革,这些其实都应该属于政工干部的职务范畴,陈军长之所以会关注到他一个营职军事干部的话,还是因为那张缝被子报纸。

缝被子是良馨对他的良苦用心。

今天早上,他还以为良馨想更近一步,两人关系能够有所进展,结果

陆泽蔚步子越来越慢。

“冲锋!”

一个人影跳起来勾住冲锋的脖子。

要放在平时,陆泽蔚能拧断他的胳膊,但想到缝被子报纸也是出自这人的手,开始目的虽是嘲笑他,但该报复回去的也都报复回去了,间接也让他有得到陈军长的认可。

“照片洗出来了?”

郑小军脸如菜色,“冲锋,那可是我的一个月工资!”

“没洗?”陆泽蔚心不在焉,“没洗算了,改天我拿着相机到外面去洗。”

“别啊!”

郑小军勾得手酸,改为搭在陆冲锋的肩膀上,发现搭在肩膀上走路差点把自己拌倒后,实在够不着,只能抓住陆冲锋的胳膊,“我们可是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洗我那么多照片,要是被文工团的女同志们知道了,我还怎么找对象。”

“放心,等你找到对象,我才会把照片拿出来,送给你对象。”

“”

“你太狠了,陆冲锋!”

郑小军抓住陆泽蔚,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看你郁郁寡欢的样子,多半是跟新婚不愉快有关,我送你一本绝密宝藏,我们打个商量,照片不要洗了,相机也还给我,怎么样?”

“绝密宝藏?”

暮色笼罩大地,陆泽蔚往郑小军手里的书看去,破破烂烂,像是被翻过无数遍了,外面用了一个看不清楚颜色的书壳包住,“什么东西?”

“这可是我手都抄肿了的书,绝不二传,要不是看在我俩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不但舍不得,也不敢拿出来给你看。”

郑小军鬼鬼祟祟看了看周围,这会儿大家基本上都回家吃晚饭了,他压低声音道:“这书很危险,绝对不能见光,否则你我都要倒霉,甚至,很有可能丢了这身军装。”

陆泽蔚目光一正。

郑小军在军区政治部下属机关报当记者。

手抄本?

很危险。

“外国资料?”

“对,里面有外国的。”郑小军抱着书,伸出手,“一手交相机,一手交书。”

“相机让魏哥送到你们办公室了。”陆冲锋伸手将书夺过来,“以后离我远点。”

“冲锋,你看完了记得还给我!”

黑咕隆咚,陆泽蔚看不清,去路灯下又怕遇到人,将书卷起来塞进军装袖子里,快步走进家门。

客厅灯暗着,一应摆设虽然整整齐齐,他却有种暴风雨席卷后的宁静。

陆泽蔚眉心微拧,大步迈上二楼。

良馨收拾完东西,听到门口传来了皮鞋在地板上划出急促的声响,回头的一刻,陆泽蔚面色一变。

浓烈的烟草味随着步伐冲面而来。

陆冲锋突然抓走了她手里的草编篮子。

良馨脸上难得露出着急,想要伸手去抢,却被钳住了手腕,陆冲锋下眼睑处发红,“你已经结婚了。”

“篮子给我!”

“你已经结婚了。”陆泽蔚重复一遍,更紧地钳住良馨的手,“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

良馨眼看篮子里的东西要掉出来了,用另一只手去抢,却磕到了他坚硬的胸膛上,捂着额头看他,“你发病了?”

陆泽蔚双唇紧抿,胸臆如堵,“我不会再发病,我会好的。”

良馨心底微松,婆婆说过怕他发病弄伤人,刚才还以为是没见过的发病新症状,“东西给我。”

陆泽蔚将篮子藏到身后,“我会好的。”

良馨眼睁睁看着东西从篮子里掉了出来,用力挣脱他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泽蔚看着胭脂色从她的脸上雾散开来,眼眶似乎急得都要流泪了,“你别走。”

“二嫂,收拾好了没?”

陆月季突然出现在门口,看着屋里二哥钳着二嫂的不放,将二嫂圈在怀里,最重要的是,地上掉着一件白色侧扣式棉布文胸。

陆月季抬手捂住眼睛,匆忙跑开,“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泽蔚偏过头,视线下移,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房间陷入沉寂。

陆泽蔚喉结不断上下滚动,缓慢看向手里的篮子。

檀香皂,洗头粉,棉毛衫裤,还有露出一角的

陆泽蔚慌忙移开视线,却又看到了地上的白色文胸,急忙又转移视线到了良馨脸上。

良馨面无表情,“可以松手了吗?”

手上力道骤然松懈。

良馨走上前,弯腰,将地上的文胸捡起来,塞到篮子里,抬头看他。

陆泽蔚耳朵通红,整个人变得非常不自在,想看她,又不看她,视线来来回回打转。

“你要不要去澡堂洗澡?”

“我不去。”

良馨抓住草编篮子把手,“那我可以走了吗?”

陆冲锋松手。

良馨拿着篮子,走出房间。

陆泽蔚拿头撞墙。

军区服务社浴室,来的基本上都是住在军区大院的人。

大院很多住房附带卫生间,但澡堂里有大池子和淋浴,还有盆浴可以选择。

跟在家里简单冲洗完全不同,再说家里用煤也很贵,家属们还是会选择到澡堂来洗澡。

除了家属,医院机关女干部和文工团的女同志们也会过来这边洗澡。

良馨和陆月季将澡票递给前台收票员,收票员递出来两把钥匙和两双凉拖,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入女浴室的更衣外间,就看到几个年轻的曼妙女体周身烟雾缭绕从澡堂间“嘶哈”走出来。

“月季,你也来洗了。”

“这谁啊?”

“我二嫂。”

“哦~二嫂好。”

良馨淡定欣赏眼前一片香喷喷白白嫩嫩的姑娘,“你们好。”

陆月季已经开始

脱毛衣了,手上一件一件脱着,嘴巴也没停着跟正在拿钥匙开锁的女同志们聊着。

良馨看着浴室环境。

军人所在的地方,卫生标准都比一般浴室高得多,室内六面光,来之前,听到婆婆说军区服务社的浴室每天都会消毒,避免传染病菌滋生,还在对口竞赛中,获得奖励和表彰。

她不是为了卫生,只是已经很久,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在人面前脱光衣服了。

从小练舞,每天要脱光再换衣服来回几遍的陆月季,回头看到良馨还坐着,“二嫂,怎么还不脱衣服?难道刚进来就晕堂子了?”

“不晕。”

良馨一颗一颗解开棉袄纽扣。

“咚!”

陆冲锋正撞着墙,袖口里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往下一看,发现是刚才郑小军给他的书。

以前撞墙不能真正缓解痛苦,现在撞墙也并不能缓解内心想要抓耳挠腮的不自在感,陆冲锋捡起地上的书,走到窗角的单人沙发坐下。

捧着书,眼神落在刚才白色东西掉落的地方。

他刚才都在干什么?

陆冲锋捏了几下睛明穴,耳根还红着。

他掀开书壳,准备转移注意力,下一秒,将整本书扔了出去。

“啪”地一声,书本倒在地板上,早被人翻烂的书页失去弹性,软趴趴露出一页:男主人公偷看邻家女子沐浴的黑白木版画。

画中女子坐在浴盆里,衣服全脱,没有任何遮挡。

男人趴在房顶上,往下偷看。

陆泽蔚因为受惊,胸膛微微起伏,书掉落的地方正好是刚才白色文胸掉落的点。

一瞬间,想到良馨是去洗澡了。

再想到刚才浴盆里的女子。

下一刻。连忙闭上双眼。

哪知闭上双眼后,画面感更有冲击感。

良馨从水泥池子里走出来,全身新雪凝脂飘着白雾,小心走下湿滑的台阶,趴在池子边。

两节藕臂之下,鼓鼓囊囊的软团摇晃,细腰凹折,桃臀微翘。

陆月季拿着搓澡巾站在后面,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咽口水,但就是停不住。

“我的娘哎!”

一位选择盆浴的大姐,坐在铝皮澡盆里,看到了这一幕,惊赞出声,“平生第一次恨我怎么就不是个男人!”

陆月季好奇回头:“男人怎么了?”

良馨:“冷。”

“我来了!”陆月季拿着搓澡布上前,先浇了一盆水在良馨身上。

水珠哗啦哗啦从细腰流下,后背雪肌胭脂色如水雾晕开。

陆月季不由又咽了咽口水,想到了细白甜糯的奶油蛋糕,“二嫂,我可能洗饿了。”

“那你快点搓,搓完了回家吃东西。”

“家里没有我想吃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汤圆,白白糯糯软软的汤圆。”

“家里有糯米粉,回去可以和面搓汤圆煮了吃。”

陆月季一听,搓澡更卖力了,可是很快,随着她的大力,鼓鼓涨涨的软团摇晃地更厉害,她手下发软,觉得搓不动了,“二嫂,我渴了。”

良馨起身,将她手里的搓澡巾接过来,“那你再冲一下,穿上衣服去前台喝水。”

陆月季没有拒绝,她确实突然渴得不行,从池子里舀了一盆水浇在身上。

良馨看了一眼,不愧是舞蹈演员,随便一举盆,纤长有力的肌肉线条充分展现人体之美,每一寸肌肉都几近完美。

“我的娘哎!”

坐在铝皮浴盆里的大姐再次惊赞出声:“平生第一次觉得我白当女人了!”

良馨收拾香皂和洗头粉,拿起毛巾勉强遮在胸前,快步离开澡堂间。

陆冲锋咬牙将郑小军骂了无数遍,拿着书本的手,骨节都红了,他翻来找去,想给这本书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藏起来,却觉得哪里都不合适。

这本书里,不但手抄了外国文学里最直接的性描写,还有明代和日本的春宫图。

画家采用的是两维空间绘画手法,着重把器官夸张表现,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两个人连在一起的位置,第二眼聚焦的则是两个人的表情。

陆泽蔚后背冒汗,他将落地窗全部打开,窗幔迎着寒风起舞,拿着书的掌心却依然滚烫。

从阳台上远远看到良馨提着草编篮子,披散着黑发往回走,陆泽蔚觉得更热了,回头观察整个房间,塞来塞去,最后将书先锁在了床头柜里。

抽屉刚关上,良馨端着搪瓷盆走进来,将草编篮子里换下来的衣服放在一边。

陆泽蔚回过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发丝下,微微泛红的脸颊,浑身带着沐浴后的温热,风吹过,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满鼻浓郁檀香和茉莉味,克制过后的喉结,很轻地滚动。

“怎么开这么大的窗?”

良馨走过去将落地窗合上,“你的身体要慢慢调养,别穿得这么薄站在风口,容易着凉。”

没有回应。

良馨回头看着突然像是得了多动症的陆泽蔚,没什么过大的动作,但手和脚就没停过,不是像鞋子里多了根钉子,就是头顶长虱子了,挡在床头柜子前动来动去。

想到洗澡之前的事。

这么久还没缓解过来?

良馨脱掉薄棉袄。

陆泽蔚视线刚扫过来,立马移开,“你干什么?”

良馨的手顿住,看着一惊一乍的人,“你干什么?”

陆泽蔚往后退了几步,抓了一把头发,手又塞到裤子口袋里,“大白天大晚上的脱什么衣服?”

“”

良馨突然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陆泽蔚走过去。

陆泽蔚一步一步往后退,低头看着良馨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挺翘的鼻尖,樱唇小巧,肌如腻玉的脖颈,棉毛衫紧贴身上,包裹着鼓鼓囊囊陆泽蔚骤然停住脚步。

“让开。”

陆泽蔚:“?”

良馨看着堵在门口的他,“真没发病?”

陆泽蔚:“”

“你要去哪里?”

良馨突然抬手触碰他的额头,发现温度虽有一点高,却是正常体温,“我能去哪里,都已经结婚了。”

陆泽蔚:“领结婚证那天,你不高兴,就是因为卫远阳,才不得已嫁人?”

良馨微愣,“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陆泽蔚脸色很臭,“真是因为他?”

什么脑回路。

良馨转回床上坐下,拿起薄棉袄披上。

“我的病要不了多久就能养好,以后都不会再犯了。”陆泽蔚慢慢跟到床边,突然道:“我各方面都比他强!”

良馨抬头,看着他臭着脸,表情倨傲,忍不住轻笑。

陆泽蔚脸色更臭了。

“可以说是因为他,但不能说是为了他。”良馨道:“嫁给你,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鸡。”

陆泽蔚拨动长睫,漆黑如墨的眸子充满疑惑,“鸡?”

“我跟同学一起合养了六只鸡,大队错误理解大寨精神,明令禁止一户养鸡不能超过五只,我们的鸡被抓到了,二嫂怕我被批。斗坐牢,所以安排了我来你家相亲。”

良馨想了想,“月季想吃汤圆,我说回来用糯米粉和面搓汤圆,下去?”

“让她饿着。”

陆泽蔚拉开写字台前的椅子,挨着良馨坐在对面,“农村养鸡,还会有坐牢风险?”

良馨点了点头,“差一点,因为你打了结婚报告,政治处往我们公社发了我的外调函,公社主任送消息的时候赶上了,我就嫁给你了。”

“这么说,不是因为卫远阳?”

不是因为他伤心了,才无所谓嫁给谁?

陆泽蔚两眼紧张,盯着良馨的反应。

良馨缓慢道:“搓汤圆了。”

陆冲锋:“”

他抓了一把头发,“大晚上吃汤圆不消化,她是舞蹈演员,不会吃的,你别想着她了。”

“那睡吧。”

良馨打了个哈欠,脱了鞋爬上床,掀开被子,翻滚进自己的被窝里。

翻身的时候,收腰款式的棉袄衫在那一刻贴紧了腰身,细腰之下是挺翘软弹的臀肉,左脚翘起挑开被子时,陆泽蔚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双人姿势画面,艺术绘画手法夸张放大了位置,但让人更印象深刻的是紧绷勾起的脚背。

陆冲锋呼吸加重,看了一眼床头抽屉,转过身,背对床上的良馨。

平复过后,陆冲锋重新调转身体,看着被窝里的良馨,“卫远阳,他那么对你,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报复他?”

“你是说去学校举报他?”良馨闭着双眼,“我为什么要弄回一只苍蝇在我眼前晃?”

苍蝇?

这形容,通常只会用来形容讨厌的人。

陆泽蔚扯了扯唇角。

“再说。”良馨睁开双眼,“卫远阳不是去的其他单位当干部,他是大学老师,他的继父也是军校教官,还是军校政治处主任,今年开始,下放到槐花公社的干部,百分之七八十都被调回原单位复职,公社每年都要送人去当兵,巴结他都来不及,我说话要是有分量,我的鸡就不会被杀了。”

陆泽蔚好奇:“你很喜欢养鸡?”

良馨:“”

“这跟喜欢养鸡有什么关系?”

陆泽蔚坐回床边,目光停留在良馨脸上,“听起来你很舍不得鸡。”

良馨翻了个身,面朝向他,“假如我去把他举报了,你说他会不会找上爸,请他帮忙重新安排工作?”

陆泽蔚:“一定会。”

“那爸会帮吗?”

“亲事做不成了,看在卫叔叔的份上,他应该会上心。”

良馨没说话。

结婚之前是因为没往学校举报,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举报了,卫远阳一穷二白的回来,假设公社不重视,必然会天天在她眼前绕,假设公社重视了,他就成了公社干部领导,那她不更是没事找事了。

结婚结的超出意料之外的迅速。

很快就知道了被卷入到新的剧情里。

倒是想过给他弄回槐花公社。

但也看出陆首长和卫远阳父亲感情很深,怕这一举报,就算亲事不成,她反倒无意助推了他的事业。

“所以,你”

陆冲锋胡乱抓了一把头发,“你对他没心思了?讨厌他了?”

良馨的眼神慢慢从他精致的五官,下巴,移到喉结之下的风纪扣。

陆冲锋被看得出了一身薄汗。

良馨:“我对他有心思,为什么不举报他,让他回到槐花公社?”

话题又绕回来了。

陆冲锋听得嘴角起了一个很高的弧度。

明白了。

周末休息,陆家小楼通常都有访客,少有安静的时刻。

清早,良馨将衣服洗了晾晒在房间阳台,避免尴尬,特意将文胸外面套上了棉毛衫。

站在阳台上,看到警卫员小魏两手拎满了猪肉,放在铝皮大盆里,接着又从会客厅走出来,手里拎着四只公鸡两只母鸡,一个陌生的头上包着条纹毛巾穿着蓝褂的大叔,手里拎着两条七八斤重的鲢鱼,放在另一个铝皮大盆里。

“良馨,你和冲锋快下来,老家来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