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骚扰已婚妇女
“良馨!”
车站里,走出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女同志,看到出站口的良馨,热情挥着手。
原本该回娘家的良馨,笑着上前迎接三人,“不是拍了电报,让你们不要带任何东西吗?”
“我们没带什么,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带。”二嫂将手里的麻袋放在地上,累得揉着肩膀道:“不知道你突然让我们来江京干什么,又是这三天回门的日子,我们一拿到电报就吓坏了,但还是往好的方向想,我说黄豆到了北京上海都是好东西,大嫂就装的黄豆,我又去地里拔了些霜打的小青菜,卢苇带了你爱吃的干辣椒。”
冻得耳朵鼻子通红的大嫂,心悬挂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良馨,到底什么事啊?”
卢苇背着干辣椒,上上下下看了良馨好几眼,小心翼翼问:“不会是死了吧?”
良馨看到三个人瞬间屏住呼吸,直勾勾看着她,“玩。”
三张脸同时愣住。
卢苇:“什么?”
“玩,让你们进城来玩一天。”良馨接过二嫂身上的黄豆,“入冬了,地里没什么事,今年生产队又不允许搞任何家庭副业,想着你们进城一天,也不耽误干活,就叫你们来玩了。”
“怎么没活,我是一队的饲养员,咱队里的牲口都得我喂,我还得捞沙子,割柳条编筐,我还得读书,还得去西边大河里捞鱼”
良馨突然抓过卢苇的手,手心全是厚厚的茧子,手背五根手指全都开裂,才刚入冬,陈年冻疮就全都复发了,又摸了摸她的肩膀,入冬了,她还穿得很单薄,一件缝满补丁的蓝褂,底下是缺了袖子的棉袄,因为没了袖子,就成了马甲,马甲下面是夏天的返销棉衬衣,隔着衬衣摸到了肿得像馒头的肩头,上面还有结了又脱落反反复复的血痂。
“你每天早饭都不吃,就要先挑上两大缸的水,哪怕是阴天下雨也照挑不误,吃一碗芋头干稀饭,就得淘净、铡碎上百斤的饲草,再一趟又一趟给牲口加料,寒冬腊月,你还得一遍又一遍下大河捞沙子,偷养鸡鸭,深更半夜,守着牲口旁,读书写字,写完了还要背着人做各种手工活,日日不停干十几年了,休息一天,玩一玩,不行吗?”
“玩什么?”卢苇跟在良馨后面,“打扑克牌?那干什么要来江京,地里不就能玩?”
良馨在心里微叹一声。
槐花大队的人,很多人最远的地方就是公社,从出生到老看到的人,过的都是穷日子,最大的幻想不过就是顿顿白面白米饭,顶天了就是每天都能吃上一顿肉。
“良馨,你真没事吧?”
下了公共汽车,到了城中心,大嫂还在不放心的一问再问。
“真没事。”
良馨拎着富春面粉走进文化宫隔壁的向阳饭店。
向阳饭店是老牌国营饭店,几张大圆桌零零散散坐满了一半,良馨跟人商量,空出来一张整桌子,让三人坐下。
“窗口那边的小黑板上写着早点供应,你们看要吃什么?”
三人朝着窗口看过去。
一张四方小黑板,靠在窗口,今日供应:
馄饨,0.12元1两粮票/碗
小笼包,0.72元3两粮票/屉
白粥,0.1元1两粮票/碗
茶叶蛋,0.04元/个
“这么贵”头一回进省城的大嫂,看到价格吓了一大跳,“供销社两个鸡蛋就能换一个2分钱的作业本,这里一个鸡蛋要4分钱!”
“包子是镶金的吗?”卢苇看到小笼包的价格惊呆了,“什么包子能卖七毛二!”
“鸡蛋是用茶叶煮出来的,茶叶多贵啊。”二嫂就是省城人,国营饭店没进过几回,但价格都是很清楚的,“小笼包是临淮没有的汤包,不是我们过年时包的包子,确实贵,就是在江京,普通工人一个月也舍不得吃几次。”
大嫂趴到良馨跟前,小声道:“良馨,我们来之前带了玉米馒头,我们还是别在这里吃了,在这里四个人随便吃点东西,一天工都白干了,再说我们今天还没上工。”
良馨起身,走到窗口前,对服务员道:“来四碗馄饨,每碗里面加一个荷包蛋,再来两屉小笼包。”
“四碗!”
大嫂听见了,“蹭”地站起来,还没走过去,就被二嫂按着坐下,“点都点了,你们头一回来省城,这家饭店是老牌馄饨店,馄饨特别有名,就好好尝尝。”
良馨端着四个茶叶蛋走了回来,看着蠢蠢欲动的大嫂和一脸不赞同的卢苇,“服务员很凶的,你们再吵,她们立马就拍桌子骂过来了。”
“小声点!吃完了还不赶紧去上班,钉在这磨蹭什么!”
服务员适时对着几个大老爷们吼了一句,男同志们半句都不敢吭,拿起劳保帽灰溜溜地走了。
大嫂和卢苇看傻眼了。
本就头一次进城,不敢在多说什么。
良馨与二嫂对视一眼,笑了。
“这个鸡蛋是黑的,还都是裂开的?”
大嫂和卢苇也是头一次见茶叶蛋,一脸好奇。
“尝尝?”
“不了,等
饭到齐了再一起吃。”
良馨刚才在家里吃的不多,拿起已经开裂的茶叶蛋,顺着裂缝将蛋壳剥了,放进嘴里,炖得连蛋黄都入味的茶叶蛋,咸香滑嫩,咬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卢苇看着良馨吃,不由咽了咽口水,她俩从小就一起合伙种菜,趁着逢集挑菜上街去卖,关系没有客气一说,月高天黑就上了最早的一班车,坐了四个小时早就饿了,当下也拿起面前的茶叶蛋,小心剥了壳,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恨不得想一口全吞下去,但她控制住了欲望,小口小口珍惜咬着。
每一口都美味至极。
窗口里侧,三名带着白帽子的同志正在包着馄饨,客户点单后,数好馄饨放在一口大锅里,漏勺翻腾几下,盖上锅盖,不一会儿,拿出四个搪瓷碗,往里面放了调料葱花,连汤带馄饨舀起倒进碗里。
正当服务员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桌子上的时候。
卫远阳刚刚挤上前往槐花公社的公共汽车。
冬至,虽然这个年头不允许上坟烧纸,但是在这一天,很多人还是会赶回老家看望父母。
第四个季度的副食品票券都发下来了,他们可以从城里买些乡下买不到的东西送回去。
乡下这个时候正在挖地窖,将准备过冬的萝卜白菜储存起来,他们回去了,可以带一些过冬的蔬菜,省得在城里花钱买。
所以这个时候的公共汽车,哪怕是最早班车,都挤得满满当当。
卫远阳没在车站找到良馨,只能上了发车最近的公共汽车。
哪怕从外面看,这辆车已经要被挤炸裂开来了,仍然硬着头皮挤上车。
上了车,他不停扒开人群,企图在这辆车上发现良馨。
但还没看到一点良馨的影子,就被一群接一群的人怨声载道的骂,他咬牙全当耳旁风,直到被一个大哥推搡一把,摔在人群里,售货员直接开门要把他半途赶下车,才不得已停止寻找。
卫远阳缩在后车门边上喘不过气的夹缝里,连个扶的地方都没有,随着车身摇摆一停一顿,忍住因饥饿翻涌的胃酸,咽下呕吐的冲动。
只要熬到了槐花大队,见到良馨。
良馨看到他为追她,弄得这么狼狈凄惨,百分之百会心软。
当下的苦就是值得的!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一个饱满得像小元宝似的馄饨飘在碗里,撒上虾皮蛋皮紫菜和翠绿的芫荽小葱,勾得人饥肠辘辘。
大嫂:“还卧了一个鸡蛋!”
良馨拿起辣油罐,舀了一小勺白芝麻辣椒油放到馄饨碗里,“放上辣椒更好喝,这边还有胡椒粉。”
四个人都吃辣,看到辣油全都口水泛滥。
大嫂不确定问:“这辣椒要加钱吗?”
“不用,免费。”
大嫂立马往碗里加了一勺,还想再加一勺,看着红通通的辣椒油,还是只敢放下去一半。
用勺子搅匀,连馄饨带汤一起,舀起一勺品尝,辣椒刺激舌尖,一口就让后脊冒汗,随即而来的是鲜!
一咬馄饨,白面软糯,猪肉腴香。
辣椒不但没有掩盖住肉香,反而刺激得加倍鲜美,“太,太好吃了!”
良馨看着大嫂眼睛都瞪大了,微微一笑。
再看埋头吃的卢苇,馄饨汤本是掺了猪筒骨炖出来的浓白色,不知她放了多少辣椒,汤色变得红通通,鼻尖上都被辣椒辣出了一层细汗,“里面还有荷包蛋,看到了吧?”
“我刚才还真没看出来,都跟馄饨皮混到一块去了。”汤勺里已经只剩半颗荷包蛋的二嫂,吃得满面红光,“小馨,看你这样是没事,那你三天回门不回家,让我们进城干什么?”
头快埋在碗里的卢苇,和即便觉得很好吃但吃相还是很斯文的大嫂,一齐转头看向良馨。
“不是说了,让你们进城玩一天。”良馨往小碟子里倒了半碟子米醋,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到醋碟里蘸了蘸,捧起碟子轻轻咬破了一块皮,吹了吹,吸掉鲜美的汤汁,再放进嘴里咬了一半,“你们吃的时候注意点,刚出锅的很烫。”
二嫂看着她吃,也馋了,拿起醋瓶,“爸也要跟来,被我劝住了,不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情况,他来就兴师动众了,我怕再给你添麻烦。”
“猜到他想来,也猜到你会拦住他。”
“良馨,吃完你跟我们回去吧。”大嫂面露担心,“哪有闺女嫁人,三天不回门的呢,村里人会说爸的。”
“算了,也别劝了。”二嫂摆了摆手,“我知道良馨在想什么,你也知道,爸也知道,大家都知道,要我说,那天爸确实过分,哪能把自己女儿推出去批。斗,就为了彰显他的大公无私,芦苇丛里那几只鸡,村里人谁不知道,连知青们都全当不知道,就他”
二嫂被大嫂抓了一下衣角,止住口。
“都是为了可怜我。”卢苇一直在喝汤,馄饨没舍得吃两颗,“加汤免费吗?”
良馨:“”
“你赶紧吃馄饨,鸡蛋也吃掉,别紧着汤喝了,不然等下看电影看到一半就要去找厕所。”
三个人愣住。
“看电影?”
“隔壁文化宫就有电影院,不是老掉牙的战斗电影,是朝鲜电影《卖花姑娘》。”
良馨吃饱了,打了个嗝儿,“电影放映结束后,我们再回来吃午饭,下午去逛公园,隔壁还有个很热闹的旱冰场,可以租旱冰鞋,再去前面一条街的百货商场逛一逛,有看中的就买,商场楼下就有一个小吃部,那里有冬天限季供应的羊杂汤,配的油旋子特别好吃。”
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省城长大的二嫂,都半天反应不过来神。
“要不然你们先在这吃。”良馨起身,将面粉留在凳子边上,“我先去对面买些兰花豆和米花棒。”
米花棒和爆米花一般都是拎着大米和玉米过来加工,再给个糖精钱和加工费,良馨没有拎粮食,大米和玉米两种爆米花买不了,只能拿出**票买了半牛皮袋的米花棒,又称了一包兰花豆。
回到向阳饭店,因为吃的都带不走,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不剩下。
面色不再是刚才从车站里出来冻得表面通红,而是由里到外吃得满足的红润。
“这得花多少钱。”
大嫂打着饱嗝,捏着手里粉红色的电影票,再看良馨怀里抱着的米花棒和兰花豆,一脸心疼,“良馨,结了婚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得学会过日子。”
“知道了。”
良馨找到八排挨着的四个座位坐下,还没坐齐,外面突然响起开映的预备铃声,大波人流涌进来。
四个人连忙坐稳,将随身的大包小包都放好,不耽误人走路。
卢苇稀奇看着电影院天花板,“城里还有这样的电影院,这可好,刮风下雨全淋不着。”
“要钱的。”大嫂举着手这里的电影票,“一毛钱一张呢。”
电影院很快开映,周围黑暗下来。
大嫂和卢苇安静下来,第一次体验室内看电影。
良馨吃饱了肚子,浑身暖洋洋,啃着米花棒,看着朝鲜电影。
难得愉快。
“这电影看的可太舒服了!”
二嫂扶起看得泪流不止的大嫂,“大嫂,电影院舒服吧?”
良馨伸了个懒腰,看着走不出情节的大嫂,“大嫂一向能哭,从开场一直哭到结尾,看完那两天,想起情节就立马能流下眼泪,不用劝,劝也没用,你们饿不饿?”
“不饿!”
大嫂立马叫道,“看电影前刚吃完那么多。”
良馨给出选择,“那你们想去玩旱冰,逛公园,去公园湖里划船,还是去逛一逛百货商场?”
“划船?划船有什么好玩的,我每天都撑船,不去。”
卢苇说完,二嫂点头,“公园就不去了,这么冷的天,我们又不是交朋友谈恋爱,去什么公园,旱冰场也不去了,万一摔着了,还得花钱治病,耽误干活。”
对于后面两句话,大嫂表示同意,“就是,我们都不是城市人,在城里治病又麻烦又贵,大队可没那么多钱给我们报销。”
“那就去百货商场。”
三人没有反对,她们早
已对县城的百货商场心驰神往,一直没去过。
现在来了省会,当然想去看一看更好的百货商场。
大嫂:“我们就去看看,什么都不买,就逛一逛,长长见识就行了。”
一进百货商场,大嫂和卢苇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根本看不过来。
江京第一百货,是排在全国榜上有名的商场,总共三层楼,是全省日用百货最齐全的地方。
这里的售货员,与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
唯一有区别的是布匹柜台的售货员,二嫂刚情不自禁想伸手摸一下漂亮软滑的卡其布,一根黄色米尺就敲了下来,吓得二嫂连忙缩回手。
“只准看,不准摸!”
“这跟我们供销社的售货员,有的一比。”二嫂撇嘴,“也怪我好多年没回来过了,难得看到新色。”
良馨走上前,看着二嫂刚想摸的布匹,“做件裤子不错。”
“这颜色太浅了,不耐脏。”二嫂摇头,“在生产队干活,穿不了这个颜色的布,我就觉得看着挺滑的,忍不住想摸摸看。”
良馨抬头,看着玻璃货柜上面的铁丝,挂着几件成衣,基本上都是两用衫和马甲,“你看这个卡其布做的马甲怎么样?穿在里面,既不会脏又能保暖藏钱。”
二嫂跟着抬头,顿时眼睛一亮,随即立马又摇头,“这年头谁会在百货商店买成衣,贵的要命,我把款式记下来了,以后攒到布票了,找大队裁缝做。”
“麻烦帮我扯四尺卡其布。”
良馨确定二嫂是很喜欢这个颜色后,掏出布票和钱。
“哎?干嘛啊!我不要!”二嫂按住良馨的手,“等攒到布票了,我自己会买的,用不着你买。”
“你也算半个媒人,就当媒人礼了。”
大队社员,每人一年才能得到六尺布票,今年的布票基本上都在她结婚的时候,用掉了。
攒这样一件马甲,明年都不知道能不能攒到。
结婚登记,每人可以领到十六尺布票,婆婆和陆冲锋又给了一堆票子,她现在布票充足。
良馨递过去四尺布票和三元钱。
“我不要!”
大嫂一看到良馨眼神看过来,立马表决心,“你买了我当场退掉,坚决不要!”
“那我就要了吧。”
二嫂美滋滋拿起裁好的布,“小妹,谢谢你啊,我终于有新衣服穿了。”
良馨眼中带笑往前走,远远就看到了毛线柜台,自然而然想到了陆泽蔚,脚步不由停在柜台前。
“同志,又是你啊。”
二嫂抱着怀里用牛皮纸包起来的布,“认识?”
良馨:“来买过毛线。”
“昨天你们小两口不是才刚买了那么多毛线,今天又要买?”售货员笑着走过来,“今天你家那位同志没来?”
良馨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家的?”
“谁敢那样盯着别人家的女同志,早被抓走了。”
“”
“哪样?”二嫂扑在玻璃柜台上,两眼发亮看着售货员,“你见过我们家妹夫?就是跟她一起来的人,长得怎么样?性格怎么样?他能出门?”
大嫂和卢苇也两眼发亮,两耳竖起,挤到柜台前。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不能出门哦~”售货员左右看了看两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我看他穿着军装,是不是在保密单位上班的?平时一般不能出来?”
“对对对,他长得怎么样?跟我们小妹关系很好?”
“好!长得好,关系更好,小两口一看感情就好得很,那位同志出手大方,特别知道疼老婆,过来买了好几斤毛线,好像全是买给她的,看着她的眼神,我一想到,啧,我的脸都发烫!”
良馨:“”
这位大姐,未免过于凭空捏造事实,并夸大其词了。
“真的?!”大嫂瞬间高兴得合不拢嘴,“那他,他看起来身体怎么样?”
“好,身体没问题啊,昨天那么冷,大家都把棉袄穿上了,他就穿了一件春秋天的军装,也没见打哆嗦,看起来很耐冻,至于脸,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比画报上的男演员女演员都要漂亮,主要是出手大方,我没看过那么疼老婆的,老婆拿多少毛线,他半句反对的话都没有,掏出钱票就付了,干干脆脆,特别有男人味。”
看着一脸心驰神往格外羡慕的表情,再看听得满面红光的大嫂二嫂,最后看向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卢苇。
“拿两斤红色棉毛线。”
“好嘞!”
售货员说归说,听到顾客买东西,一点都不影响工作态度,立马包好了两斤毛线,放到玻璃柜台上,“今天毛衣针不需要了吧?”
“再拿一副竹针。”
“好嘞!您拿好,货离柜台,概不退换。”
良馨将毛线和竹针塞到大嫂的蛇皮口袋里时,她才从喜悦与兴奋中反应过来。
“这,这是给我的?”
良馨将麻绳将蛇皮口袋封口,拎着往前走,“两斤毛线能给你织一件红毛衣。”
“我不用”
良馨回头看了大嫂一眼,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往其他柜台走去。
按照本来的打算,帮大嫂二嫂一人买一双皮棉鞋。
就像她跟卫远阳那天说的一样,乡下泥土路,一旦下了雨,路就没法走了,有了皮棉鞋,就算沾上了湿泥,也不会冻得脚趾僵硬,热水泡上半个小时,才能勉强回温。
她没有送卢苇棉皮鞋和毛线,因为送了,回到家里也保不住。
即使卢苇的弟弟们穿不下,卢苇父母也会把皮鞋拿去置换旁的东西,毛线织好了也会拆掉,留补给儿子。
良馨在棉品柜台,买了两件女式内里背心,两套棉毛衫裤,一双普通的五眼女式棉鞋送给卢苇。
卢苇死活不肯要,良馨死活要送。
“我相信你以后能双倍还给我。”
卢苇听到这句话,才把东西收下,低头看着崭新的棉毛衫裤和早就发育却没有穿过的小背心,眨眨眼睛,将眼泪咽掉。
“我有毛衣了。”
大嫂捧着毛线,眼里含着泪,笑得像个孩童,“第一件新毛衣,还是红色的,进城前还在担惊受怕,没想到进城后有这么多的惊喜。”
良馨看着她们浑身洋溢着的喜悦,无声笑着,没有打扰她们沉浸在各自的收获之中。
出了百货商场,还是去了旱冰场观看了一会儿。
又陪着大嫂和卢苇,去看了一直在肥皂包装纸,糖果纸,香烟纸,铅笔盒上看到的长江大桥。
七十多米高的桥头堡将大桥凌空托起,屹立在长江激流之上。
那一幕让大嫂和卢苇真正开了眼界。
玩成这样了,大嫂和卢苇作为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提出想去看一眼贫下中农阶级集体最为向往的工人工厂。
听说工厂里面有学校、医院、食堂、商店,电影院,还有俱乐部,什么都齐全。
良馨和二嫂都不认识人,只能路过一家无线电工厂的时候,大概指给她们看。
正好赶上一批中班工人下班,一名名工人身上穿着令人艳羡的深蓝色劳保服,骑着一辆辆更令人艳羡的自行车,摇着铃铛,从大门里鱼贯而出,脸上挂着自信满足的笑容。
“满足了。”
大嫂满足地发出轻叹。
二嫂也发出了轻叹,却不是满足,“我要没下乡”
话说一半。
二嫂看着依然抱在怀里的卡其布,脸上又露出不逊于工人们脸上的满足笑容,“这样也挺好,没有谁的日子是十全十美的,我比起其他下乡的知青,福气已经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了。”
卢苇眼里并没有羡慕,只有冷静,“知识教育一旦改革,工人阶级的地位就会再次发生颠覆性的转变。”
“神神叨叨。”
二嫂摇了摇头,“工
农兵,除了中间的农,工人和军人永远会是最闪光的阶级集体!”
大嫂认可点头。
两人都没把卢苇的话放在心上,全当成小姑娘的酸言酸语。
良馨一笑,也什么话都没说。
卢苇则早已习惯,别人不认可她的话。
良馨玩得放松开心的时候,卫远阳为了找她已经到了槐花公社。
此时,他已经吐过两遍了,胃里翻江倒海,又饥肠辘辘,浑身连汗毛都冻得冰凉。
下车的时候,脚底发软,差点摔在地上,爬起来冲向电线杆,扶着电线杆再次呕吐。
等舒服些了,靠在电线杆上,正好看到公社红砖平房,视线一转,又看到了公社中学,登时吓得精神了。
他怎么能跑到槐花公社来!
这要是被公社干部看到了,他岂不是完了!
卫远阳白着脸,不顾脚底虚软,赶紧离开人来人往的站台,躲到人烟稀少的墙边去。
胃里烧得慌,早上喝的半碗豆浆在去军区大院之前就消化完了。
一路饿到槐花公社。
本来想下车买点吃的,但是公社唯一的小灶和供销社,聚集在一起,一旦他出现,势必会遇到公社干部。
那些干部基本上都跟良馨沾点亲戚关系,见到了他,他免不了一顿打。
想到这里,卫远阳觉得胃酸产生的苦水淹没到了心脏,火烧火燎。
他决定不吃了,也不寻求顺便车,直接走路去槐花大队。
当卫远阳走出一身虚汗,终于走到槐花大队村口的时候,他的运气非常好,遇上了一名相熟的知青。
“卫远阳?”
“刘卫国,你看到良馨了吗?”
“良馨?良馨没回来。”
“没回来?!”
卫远阳瞳孔震颤,瞬间精神问:“今天不是她三天回门的日子吗?我亲眼看着她离开军区大院,她怎么可能没回来!”
“是吗?可是良馨确实没回来,听说昨天发了电报回来,让她大嫂二嫂和卢苇去省城找她,今天早上陈英姐她们赶早班车走的。”
卫远阳双腿颤抖,突然瘫倒在地上。
“哎!你怎么了!”刘卫国连忙放下锄头,上前扶住卫远阳,发现他一脸崩溃,“我送你去大队部医务室!”
卫远阳身体顿时一震,连忙摆手。
良馨目前不在槐花村,他现在要是出现在大队部,能被大队支书和良家大哥二哥,还有良馨的其他叔伯兄弟给撕碎了!
意识到这点后,卫远阳使出浑身剩余的劲起身。
“卫远阳?”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卫远阳浑身一颤,缓慢回头,一个干裂的大拳头迅速在眼前放大!
“砰!”
卫远阳被一拳掀翻在地,鼻血顿时顺着嘴唇往下流。
良铁柱收回拳头,怒气冲冲:“你还敢来我们村里!”
卫远阳狼狈爬起来,不顾鼻子正在流血,使出吃奶的劲向着公社汽车站台跑去。
他要赶上最后一班车回城,去见良馨!
“辊子去追他!我去大队部打电话,让公社拦住他!”
良馨四人去看了玄武湖,珍珠公园,正好在人民大会堂外面看到文艺宣传队演出锣鼓词《党指挥枪》,还看了诗歌联唱和民歌表演。
傍晚时,从新华书店出来,良馨拉着她们去另一家饭店吃盐水鸭。
吃饭的时候,良馨说要开旅社给她们住,待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走。
大嫂听说旅社住一晚要8毛钱,还只是双人房,加一张床,还得再加3毛钱,说什么都不肯住。
再一听说,良馨晚上也要跟她们一起住旅社,原本犹豫的二嫂都不同意了,嚷嚷着要走。
“你才刚结婚,既然不回大队,就回去好好跟人相处。”二嫂拎起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连娘家都不回了,“我们抓紧去赶末班汽车回去了。”
“长这么大没这么玩过,怪不得人人都想来城里。”卢苇也是不肯再留下,她还得回去喂牲口,读新买的书,“我们走了。”
三人要走,良馨留不住。
将手上的富春面粉给嫂子,又去商店里用票买了两罐冻疮膏和一盒东西,给卢苇。
“这是什么?”
“卫生带。”
良馨将两卷牡丹牌皱纹卫生纸递过去,“把卫生纸塞到这里面,以后不用缝布装稻草灰了。”
“卫生纸?”卢苇诧异,看着包装纸上的一朵绿叶牡丹花,花边上写着高温消毒,吸水性强,柔软细致,“这是干什么用的?”
良馨:“月经来了,这么用。”
卢苇的脸顿时烧得滚烫,“哦。”
良馨又把一罐海鸥牌洗发膏和两块灯塔牌肥皂,递给大嫂,一起去邮局给公社打了电话,请公社帮忙通知槐花大队,晚上让大哥二哥去接车。
等良馨把人送走,刚走出候车口,就跟一个人差点撞上。
“良馨!”
“”
良馨看着灰头土脸,邋里邋遢,鼻子红肿的卫远阳,“有事?”
“我追你追到槐花大队去了,才知道你没回去,这才刚刚赶回来。”卫远阳一脸疲惫,双腿打颤,但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被良馨爸撞上,还派人来追他。
猜测到槐花公社一定会有人堵他,他是跑到隔壁公社汽车站去坐的车。
终于赶了回来。
“良馨,我们果然有缘,兜兜转转一出车站就碰上你了!”
“槐花大队?”
良馨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头发凌乱,下巴上都冒出短短的胡子茬,“你良心发现,去槐花大队赔礼道歉去了?”
卫远阳欣喜的眼神一顿,微微不自在,但想到重要的事,立马道:“良馨,你为什么突然结婚了?”
良馨:“因为你啊。”
卫远阳心里一颤,动容看着良馨,“你果然可是你也不能这么糟蹋你自己,就为了让我难受。”
他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良馨,骨子里居然这么极端,为了报复他,不惜走最绝的一条路。
“你这样做,就不怕万一我不会再回头吗?”
良馨一言难尽看着他,“真佩服你的自信。”
卫远阳深吸一口气,“你赢了,良馨,我输给你了。”
良馨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继续往后退了两步。
卫远阳眼里刚流露的三分深情,顿时一僵,待仔细辨别良馨的表情,深情变成了不敢置信,“你你是在嫌弃我?”
“还不够明显?”良馨掏出手绢捂在鼻子上,“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你”
卫远阳面上恼羞,心里更不能接受,他终于直白说了她以前最喜欢,最求而不得的话,她不但一点都不感动,反而一再嫌弃他。
“我你”
卫远阳张了几次口,被打击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突然发现,他之前的自信,似乎有一大半是良馨给的,良馨无怨无悔的付出给予,对他珍惜渴望追捧,无形中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现在良馨的态度一变的,他内心的能量来源不见了。
或许不是突然,是打从早上看到良馨从陆家的楼上下来,他的恐慌,他的失魂落魄,很有可能就不是害怕良馨拆穿他,而是良馨离开他的事实,打击到了他。
良馨看着他脸色多变,从恼羞、慌乱,到被雷劈了似的,“卫远阳,你是在跟我演追悔莫及的戏?”
卫远阳牢牢盯住良馨,“不是演。”
良馨挑眉,伸出手,“那上次欠我的钱,今天补上?”
卫远阳:“”
“良馨,我在跟你认真的谈感情,你怎么又跟我提钱要东西!”
“跟你学啊。”良馨收回手,“我当时要是没钱没粮食,你会跟我谈感情吗?”
卫远阳刚升起的怒气,瞬间又消散了。
“互换一下关系,才两次,你就急了。”
良馨撇嘴,“自从你回城上大学,三年多没回过一次槐花大队,上一次碰见也
不是你想碰见的,怎么刚在陆家碰见我,就急不可耐的追去槐花村,你不会是打算像以前那样,计划着让我把陆家的东西,都帮忙送到你手上吧?”
卫远阳被说中心思,呼吸顿时一窒,反应过来后,他面上露出半真半假的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当然。”
心存希望的卫远阳,这两个字像是一箭扎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喘不上气,“良馨,我知道你是对我有怨气,才会一直否定我,我今天我今天会去追你,是因为我对你有感情,我接受不了你嫁给其他男人!”
卫远阳说完就背过身去。
背影充满了伤心欲绝。
他知道良馨嫁人的目的,就是想看到他吃醋,后悔,表露心声,从他嘴里听出这样的话。
他满足良馨的目的,同时也是为了拿捏住良馨。
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他真心说出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良馨就会对他继续掏肝掏肺。
良馨不爱钱,她只要他的感情。
卫远阳等着,他自信的等着,这已经是他说过最露骨的话了,良馨反应慢一点也正常,说不定她正在脸红害臊得不能自已。
这么一想,卫远阳火烧火燎了一天,刚才还被扎了一箭的心,就像是被注入了甘露,慢慢愈合了,气也总算顺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卫远阳的肩膀。
卫远阳身体一颤,眼里流露出感动之余,还有一道胜利而隐隐得意的笑。
他缓缓转头,眼神流露出深情,“良”
“有同志举报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骚扰已婚妇女,跟我们到保卫科走一趟!”
良馨下了公共汽车,提着黄豆和一只打包的盐水鸭,伴着落日,溜达进军区大院。
一辆军用卡车经过,卡车车斗里坐着漂漂亮亮的文工团的男女演员们,像是外出演出归队了。
“东方红,太阳升”
军人服务社门口的电线杆上,高音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机关干部们三两成群走出机关大楼,军人家属们,手里拎着菜篮子和铝皮饭盒们,穿梭在军区大院。
良馨走进西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陆家小楼门口岗亭,小魏正在值岗,看到良馨回来,眼神明显诧异。
良馨冲他点了点头,一步步走上台阶。
刚推开外户门,就听到里面传出陆泽蔚和一道年轻娇俏的对话声音。
“哪里烫了,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让你伺候了?你自己上赶着做,这么烫,你自己吃。”
“刚才盛的那一碗,我特意稍微放凉了才端给你,你嫌太凉了,给你换了一碗,你又嫌太烫了,前后温度相差不过五度,你不是难伺候是什么?”
“你拿温度计量了?”
“拿就拿!”
“我不吃了,回房间了,你别来烦我。”
陆泽蔚刚放下筷子,突然抬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原本懒散倚在椅背上的身体“蹭”地坐直,停顿不到三秒,又缓慢靠回去。
“别啊,我都拿出来”
刚拿着温度计走出房间的陆月季,看到陆泽蔚的脸上出现从没看过的笑,似惊似喜,又要装作不在意似的控制住根本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那嘴角的弧度呈小幅度的上上下下摇摆。
“二哥,你怎么了?你发病了?!”
“发你个头。”陆泽蔚顺势起身,拨开冲过来的妹妹,等良馨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轻咳一声,“你怎么就回来了?”
“咦?”
陆月季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良馨,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转,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谁啊?”
“你嫂子。”
陆泽蔚拉开椅子,想了想,又道,“你二嫂,吃饭了?”
后面一句话是问良馨的。
良馨正在看着陆月季。
本书第一位正儿八经的女主。
卫远阳的第一任妻子。
她的五官甜美,杏眼上翘,眉目间藏不住的开朗快乐,一看就被家里人养得很好。
本书第一个号冤大头和第二号冤大头碰上面了。
“二嫂呀!”
陆月季小跑到门口,眼神坦然地盯着良馨看,“我的天哪,妈上哪挑的这么漂亮的好苗子,怎么不介绍给我,反倒倒霉催的便宜了我二哥!”
“一边去。”
陆泽蔚一巴掌推开陆月季的头,整个人特别不自然,目光游离在良馨脸上和门外之间,但约有十分之八的时间还是游离在她的脸上。
“吃了没?你急着回来干什么,临淮到江京最快得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三十秒,你一个女同志赶着天黑回来多不安全,再说,你要真想回来,提前打个电话到家里,我好去车站接你,你就算担心我去不了,我也可以请人去接你,怎么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回来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第16章 第16章大庭广众,你们不要脸!……
“你烧退了?”
“退了。”
良馨将黄豆青菜和干辣椒放在门后,举起手里油纸包的盐水鸭,“你好,月季,正好赶上饭点,我带了已经切好的鸭子。”
“二嫂,你人真好,为了二哥,居然连夜从娘家赶回来,还给二哥带了他最爱吃的城南红星饭店的盐水鸭。”
陆月季的话,正中陆冲锋下怀。
他抓了一把头发。
凌乱的发丝遮住发烫的耳朵。
他伸手想接过良馨手里的油纸包,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冰凉细腻的手指,指腹顿时微微一颤,又收回手,再次抓了抓头发,“外面这么冷,坐了那么久的车,汽车站离红星饭店那么远你赶紧洗手,吃点东西。”
良馨低头看了一眼盐水鸭。
陆泽蔚最爱吃的?
她什么都没说,将鸭子递给他,卷起袖子走进卫生间。
“妈不在家?”
“好像是爸一个战友去世了,前面爸回来载妈一起出门了。”陆月季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双耳钢精锅,“本来让我今晚照看二哥,既然二嫂回来了,等下我就回宿舍去。”
良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白粥,舀了两勺白糖放进去,正打算自己吃,看着对面的小姑子,再想到自己的工资,将碗端到陆泽蔚面前。
“哎?二嫂,别!”
被嫌弃半天的陆月季,看到良馨这个动作暗叫不妙。
她刚才盛了比这个稍微凉些的粥,二哥都说烫。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白粥里放糖,是二哥最讨厌的搭配。
二哥自从病了,脾气非常暴躁。
陆月季生怕不知情的二嫂,像她一样挨骂,万一再直接引起二哥发病了,就更可怕了。
正想舍身救人,突然看到暴躁二哥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勺粥,一口吞完,咽下去了,耳朵微红看着二嫂,“好吃,你也吃。”
陆月季:“?”
“不烫吗?”
陆泽蔚:“温度正好。”
陆月季:“?”
“不甜吗?”
陆泽蔚:“甜度也正好。”
陆月季:“你不是很讨厌白粥加糖?我记得有一次我把白糖错放在你碗里,你吃了一口,臭骂我半天。”
良馨看向陆泽蔚。
陆泽蔚又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接着放下勺子,端起碗直接喝了大半碗。
陆月季“哦”了一声,“懂了,怪不得我刚才怎么做你都不满意,原来你生病以后改口味了,爱吃白糖加粥了,那你刚才怎么不直说,还挑我半天的刺。”
陆泽蔚:“”
良馨:“。”
外面传来车声。
胡凤莲一进门看到良馨,明显一愣,“良馨,你怎么就回来了?”
跟在后面进门的陆首长,眼神也很诧异。
“放心不下二哥呗。”
“就你知道得多。”胡凤莲突然看见门后的黄豆青菜和干辣椒,“良馨还带东西回来了?拎着多累啊,应该留给家里人吃。”
“我大嫂让带给你们吃。”
“下次有机会,我要当面谢谢你大嫂。”
胡凤莲指着陆月季,“你坐过来,我刚才出门前,有事跟你说,还没说完。”
“不会是刚给我二哥相完亲,又打算给我相亲了吧?”
“不是。”
“那就好!”陆月季松了一口气,转身就想上楼,“我刚才正好去团里领了第四季度的票,拿到了新照的照片,妈,家里购物本也给我用一下,我打算再去买些东西一道寄给和平哥。”
“过冬的棉毛衫裤,洗头膏,肥皂,冻疮膏,你和平哥爱吃的老式面包,桃酥,奶油饼干,绿茶,豆豉萝卜干腐乳,全国粮票,还有你二哥的喜糖,我已经全都寄给和平了,你不用忙了。”
胡凤莲并没有放女儿走,“你坐过来,你记得我经常跟你提起的红燕阿姨吧?她的儿子,就是你卫叔叔留下的孩子”
“我现在没有结婚的计划。”陆月季站起身往楼上跑,声音从楼梯传下来,“我还要跳舞,最好能跳一辈子的舞。”
“这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胡凤莲跟女儿说不着了,看向良馨,“良馨,今天累了吧,赶紧上楼洗个澡,休息吧。”
良馨正想收拾桌子上吃完的碗,陆泽蔚抢先一步将碗摞起来,拿到厨房。
等上了楼,良馨就看到房间落地窗外晾着洗好的床单被罩。
“改革,从自己做起。”陆泽蔚倚在窗边,“请领导检阅。”
“行动力很迅速,但不值得表扬。”
“为什么?”
“发病加烧了一夜,应该好好休息。”
这是心疼他?
陆泽蔚勾起嘴角。
“你今天拆洗被子的时候,有注意到被子的缝线吗?”
“没有,怎么了?”
良馨解开棉袄扣子,回头看他,“明天晒干了,要缝被子。”
陆泽蔚顿时一脸菜色。
他仔细想了家里所有地方,准备明天缝的时候,将被子拿到楼上的禁闭室去缝,这样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他在家里干妇女干的活了。
然而陆冲锋并没能得偿所愿。
第二天中午一过,良馨就把棉花胎抱到了楼下一楼会客厅,凉席铺在地板上,正对着后院的窗户。
陆泽蔚:“”
“下午起风了,会冷。”
“窗户关上了,没有风。”良馨将婆婆的针线笸箩拿过来,“你看过妈缝被子吗?”
陆泽蔚挣扎,“没怎么看过。”
“那你从军这么多年,你们在部队的被子,拆洗缝都是谁做?”
“驻地双拥活跃,我们经常去帮驻地农民干重活,地方也会组织能工巧帮助我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其中就有裁缝师,大娘一来,战士们就会把衣服被子送过去,补好了再领回去,后来我升到了团部,团里有些年纪偏大的随军家属,偶尔也会帮忙。”
良馨点了点头。
胡凤莲正好从房间出来,“良馨,你要缝被子?一个人不方便,我来帮你。”
“不是我缝,他缝。”
“什么?”
胡凤莲惊讶看着两人,“冲锋,缝被子?”
刚才还在挣扎的陆泽蔚,挡在良馨前面,“表面上看我是在缝被子,其实我是在走新的革命路线。”
胡凤莲看了看儿子手臂上挂着的牡丹花被面,又看了看良馨。
“良馨让你做的?”
良馨赶在陆冲锋张口之前道:“妈,是我让他做的。”
“这”
胡凤莲刚想说话时,想到第一次见良馨,她说的辣椒,将后面的话咽下去,“那要不要我帮忙?”
“我会缝。”良馨从笸箩里将要用的缝被针和白线找出来,“我帮他就行。”
胡凤莲没再说话。
都到这地步了,陆泽蔚也没再继续挣扎,他脱掉拖鞋,穿着干净的白色袜子,踩在席子上,“第一步怎么做?”
“下来。”
“”
刚踩上去的陆泽蔚,又从席子上走下来,穿着拖鞋站在一边。
“一层被里,一层棉胎,一层被面,先铺被里。”
良馨将白色被里放到席子打开,抓住两边角,“你抓住那头的两角,我只给你打下手,提前提醒你,被里要铺匀,棉胎要摆正,否则就算缝好了,也得拆了重新缝。”
陆泽蔚抓住两个角,举起被单用力一抖,白色被面迎风起舞,捎带起良馨额前的发丝,她合上双眼,长睫微颤,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再抬眼时,眸光呈现琥珀色,一片澄净平静。
白色被里缓缓落在席子上,并不均匀。
陆泽蔚听从指挥,在良馨帮忙固定两个角的情况下,仔细将被里铺匀在席面上。
两分钟过去。
陆泽蔚还没有完全铺匀。
他小看了这面床单,他拽齐了两个角,中间却鼓起几道褶皱包,待把中间的铺匀了,两只角又变得不那么整齐。
简直比他将军被叠成豆腐块还要难。
良馨看了一会他围绕着席子团团转拽床单,拿起一根木尺点了点他的肩膀,示意让开。
陆泽蔚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良馨用长长的木尺从被头划拉到被尾,床单很快被抚匀,一丝褶皱都没有,就像是被熨斗熨烫过一遍。
“”
故意的。
又是故意的!
陆泽蔚汗都出来了,但并没有去责问,而是在将棉胎铺上去的时候,才出声:“这个阶段什么诀窍?”
良馨拿着木尺撑在席子上,就像是从前的地主婆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监视着长工,“棉胎摆正,铺匀,一定要很平,不能有任何鼓鼓囊囊,没有什么诀窍,用眼看,用手撕。”
陆泽蔚蹲在席子上,小心翼翼摆弄着棉絮,因为席子很滑,稍微一用点力,棉胎就会带着好不容易铺好的被里一起跑,一旦跑了就得将棉胎掀起来,将下面的被里重新铺匀,这势必会比之前的第一步更麻烦。
良馨站在陆泽蔚身后,他的白色衬衫掖在绿色军裤里,蹲趴在席子上时,宽肩窄腰,后背肌肉微微拢起,似乎快要将白色衬衫撑破了。
但最让人移不开视线,或者说,最不让良馨自在的,还是他的腰臀之间的弧线,看上一眼,就莫名口干。
陆泽蔚单手撑地站起身,回头看见良馨的脸,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这样算摆正了吗?”
良馨用木尺指了几个线头,“你拆线的时候是生拉硬拽的?把翘起的地方撕掉,重新铺平。”
陆泽蔚二话没说,像是突然收到命令趴下做俯卧撑,膝盖弯都没弯一寸,就将双手撑到棉花上,还没撕,臀部就被木尺点了几下,他背脊下意识一紧,单膝跪在棉花上,回头看着良馨,“怎么了?”
“你这样压上去,手压到的地方,不就比别的地方凹出一块了?”
“”
陆泽蔚抬起手,果然看到掌心之下凹了一块,深感缝被子也是一个细致要求非常高,非常讲究的技术活。
这还只是个开始。
当把棉胎摆正补平,盖上红绸金丝牡丹花的被面,在良馨的指挥下,穿针引线开始围绕着四周打围。
陆泽蔚能将各种型号的枪使得让全军羡慕的手,却像是上了冻似的,蹩得不行,稍一不小心,掌心的茧子就会刮起牡丹花的金丝,毁了被面。
他感觉到了痛苦无力,甚至有些崩溃的感受。
这种无力并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唤不醒醉酒的人的无力。
而是从出生到长大,从没在学习技术上体验过的无力。
陆泽蔚用力将缝被针从六斤重的三层被子里捅进去,手指被细细的针顶得一阵发麻,连厚厚的枪茧都抵挡不住针孔,针孔轻而易举就钻进老茧里,直接抵着里头的肉,钻进骨
缝里。
缝一次钻一次,这比中了子弹还要受罪!
突然,一个圆溜溜的像是戒指一样的东西递到面前。
陆泽蔚眉头一皱,认出来这是常在母亲和当地大娘们中指上带的顶针,“你又忘了?”
“抱歉。”良馨嘴上说着,脸上并无一丝歉意,“你自己应该在开始之前,了解清楚,做好充足的准备,否则就会受到疼痛和鲜血的教训。”
“道理总是往你那边歪。”
陆泽蔚心里其实是认同良馨的话,他接过顶针往手上戴,却卡在中指指甲上,根本戴不进去。
“活口的,掰一下。”
良馨指点完,检查被子,“把你刚才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拆掉,打围都打成这样,接下来怎么当辅助线,还有,你捅针和抽针的时候,要注意被针眼戴起来的棉花,每次下针之前要用针把棉花都铺匀。”
没戴顶针,要不是因为手上有茧子,说不定已经被针顶得血刺啦胡,好不容易缝了几寸的陆冲锋:“”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良馨抬头一看,两名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的干部,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翻,边笑边跺脚指着席子上的陆泽蔚。
“哈哈哈,冲锋,哈哈哈哈哈!”左边的干部笑得捧腹直不起腰,“天天跟个战斗公鸡似的英雄陆冲锋,结婚没两天就被老婆改革,戴上顶针学女人缝被子了!”
陆冲锋脸色顿时黑了,看着两人。
“前两天我还夸你,做男人就该像你这样,真没想到,原来你在家里是这副娘们样!”右边的机关干部也没放过他,不但没放过他,还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突然朝着陆泽蔚按下快门。
陆冲锋手里拿着缝被针,指向拍照的干部,“你敢发出去,我把你连人带相机一起砸了!”
左边战士再次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冲锋,以前我怕你,见不到你人,听到你的名字都怕,现在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可是一点都不怕你吓唬了!”
相机干部嘴上这么说,双脚却一直往门外退,一看到陆冲锋“蹭”地一下站起身,连忙撒腿跑了出去。
捧腹大笑的干部,脚步也一点没慢,跟着飞跑出去,就是哪怕跑到了门外,还能听到他夸张的嘲笑声,像是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似的,马上就能传遍整个军区大院。
“谁啊?”
午休的胡凤莲都被吵醒出来了。
看着站在被子上,头发上飘着一朵小棉花絮,贴近耳朵上还摇摇欲坠一根白色棉线,像是耳坠一样的陆冲锋,再配上他阴沉的脸色,反差感令胡凤莲愣了一下,立马笑出声。
陆冲锋顿时脸更黑了。
“缝个被子,有那么好笑?”
良馨顺着婆婆的视线,才看到他头上的棉絮棉线,先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脖子以下,走上前,捏着他耳边摇摇欲坠的线头。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也没注意点陆泽蔚的黑脸突然一瞬间醺成红色。
这是在安慰他?
妈还在呢
陆泽蔚挺着腰板伫立着,不自然咳了一声。
两人身高差距在二十厘米。
良馨懒得踮脚,“低头。”
“不低!”陆冲锋背脊挺得更直了,“改革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困难与嘲笑,如果我自己都克服不了这些,还怎么去矫正其他畸形观念!”
良馨:“”
陆泽蔚盘坐在席子上,将顶针掰了掰,套在中指上,继续开始缝被子。
受到嘲笑后,不但没有消极,反而比之前更认真。
“拆掉。”
“”陆泽蔚看着刚缝好的针脚,“哦。”
一直在旁观的胡凤莲,双眼惊奇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良馨,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回房间。
“冲锋!”
门口又跑进来一名女兵,因为跑得过快,进门的时候两条麻花辫还是飞起来的。
她一进门,看见陆冲锋那双拿着枪夺下无数射击比赛的手,正戴着顶针捧着被子缝线,顿时双瞳颤抖,下一秒,愤怒扫向良馨。
良馨正坐在窗前的躺椅上,椅子边上靠着木尺,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正在慢悠悠地喝茶,旁边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盘兰花豆和一盘瓜子。
陆冲锋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姑娘愤怒的脸顿时变成了心疼,她手上提着装着两瓶桔子罐头,快步走到席子边。
“冲锋,我刚从乡下演出回来,就听说你结婚了,从前你没结婚的时候都没见过你做家事,怎么结了婚还不如单身,连被子都要自己缝了?”
陆冲锋看了一眼来人是谁,低头抽针,“有事?”
他一低头,良馨看到姑娘脸上的心疼顿时又消失了,凶巴巴地眼神又朝她横了过来。
“冲锋,没人帮你,我来帮你。”
姑娘将拎着的罐头放在电话茶几上,蹲在地上就要解开皮鞋的攀扣。
“你帮?”
陆冲锋抬头,“你是女同志吧。”
姑娘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胀的胸口,“这个问题很难看出来吗?”
“女同志,帮不了。”
有了顶针,方便多了。
陆泽蔚很快就将一面缝好,绕到另一面。
被两句话说懵的姑娘,有点怀疑人生问:“缝被子,不都是女人缝的吗?”
陆冲锋听了这话,再次抬头,眼神隐藏着不赞同。
看来封建旧观念,不止是男的有,原来连女同志自己也有。
“一床被子,夫妻都要盖,那么缝被子就该属于夫妻共同生活事务,女人能做,男人也照样该做,小王同志,你这种思想要不得。”
姑娘的脸色突然变得像陆冲锋之前一样黑,“我姓李。”
良馨突然笑出声。
小李听到笑声,脸更黑了,“冲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刚才是嘴瓢了吧,不记得我是谁?”
陆冲锋的视线从良馨身上收回,转头看着小李,“哦,是你啊,春来。”
“春来是我哥!我是春娇!”
小李演不了,忍不住道:“你病的连男女都分辨不清了吗?”
“春娇?”陆冲锋恍然记起,“哦,春来的妹妹,你不是下乡嫁人了吗?”
小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下乡嫁人是春来的大姐,春华,我是春来和春华的妹妹,李春娇!”
陆冲锋一愣:“是吗?”
良馨难得忍俊不禁,手里搪瓷茶缸里的水都被笑得震起水花。
她将茶缸放到一边,起身道:“请坐。”
小李对于被良馨当成客人招呼的口吻,极不舒服,因此无视掉良馨,拿起网兜里的桔子罐头。
“冲锋,听说生病的人吃罐头好,我特地从供销社带回来两瓶罐头,今天太阳大,你又出了汗,现在吃最舒服了。”
良馨挑了挑眉,又坐回躺椅,拿起瓜子。
“好东西。”陆冲锋看了一眼,“罐头是稀罕东西,你自己留着吃。”
“就是因为稀罕东西,我才特地送给你,要是其他东西,我就不送来了,你跟我哥关系那么好,我从小到大也吃了你很多好东西,你就别客气了。”
小李同志拿出一瓶罐头,朝着罐头底部拍了几下,用力拧开盖子,先放到一边,再自来熟的跑去厨房,拿出一个勺子,“冲锋,你快吃,可甜了。”
看着小李同志诚意十足,陆冲锋接过糖水桔子罐头。
小李同志立马露出笑容,用余光得意看了一眼良馨。
她和冲锋才是一类人。
趁火打劫的人,就算嫁了,也算不了什么。
“太阳大,现在吃这个糖水罐头是挺舒服。”陆冲锋起身,端着糖水罐头,连勺子一起送给躺椅上的良馨,“吃完这边还有,春来是我发小兄弟,他妹妹送来了两罐。”
良馨在小李同志气得脸都青了的状态下,接过罐头与勺子,舀了一勺糖水桔瓣送进嘴里,“甜滋滋,桔子入口即化,谢谢你,小李。”
“陆冲锋!”
小李眼泪都要气出来了,“我是送给你吃的。”
“你送给我,我分给我家属吃。”陆冲锋一脸疑惑,“难道不可以?”
“你”
“小李。”
良馨将糖水罐头递给陆冲锋,静静看着气急败坏的姑娘,“下次常来玩。”
李春娇双拳紧握,一脸不甘心,与良馨对视着。
对视许久,她努力睁着眼不眨,不愿落了下风,对面的良馨却非常悠闲地摇起了躺椅。
自信,毫不在意的自信。
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的自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已经彻底拿捏住陆冲锋,说明已经在陆家站稳了脚跟。
李春娇很不愿相信,但看着陆冲锋用着良馨用过的勺子,品尝着良馨吃过的糖水罐头,偷偷摸摸地吃,偷偷摸摸地高兴
“大庭广众,你们不要脸!”
“她怎么骂人?”
陆泽蔚看着跑出去的李春娇,“太没素质了。”
良馨摇着椅子,拿起一颗瓜子嗑开,捏出瓜子仁,递向陆泽蔚唇边,“吃吗?”
第17章 第17章她这是把他当狗!……
陆泽蔚莫名想起以前在军队,他养的那条军犬,每当军犬表现好的时候,他就会奖励它一块馒头,再撸撸他的头。
现在,他感觉自己就是军犬,不知道什么时候表现得让良馨满意了。
她这是把他当狗!
陆泽蔚一脸不忿,低下头凑近良馨的手,一口叼走指尖的瓜子仁,用力嚼着。
指尖被温热湿润沾到的一瞬间,很快又被午风吹凉。
良馨轻轻摩挲手指,躺在躺椅上的视线,持平他的胸口与喉结。
喉结因为咀嚼上下滑动,胸腔微微震颤。
“你想吃?”
陆泽蔚发现了良馨的眼神,将手上的糖水罐头又递过去,“想吃就吃,不用不好意思。”
良馨接过勺子,舀起一勺,慢慢地递进唇边,轻抿糖水,舌尖微微舔过甜滋滋的唇缝,似有所觉,抬头对上陆泽蔚的视线。
陆泽蔚眼神移开地又急又快。
他背过身去,说话声呼吸急促:“太阳要下山了,我得赶紧缝完。”
太阳下山时,在派出所待了一天一夜的卫远阳,才被学校党办的支部书记领了出来。
“远阳!”
王红燕看到儿子回来,连忙冲了上去,“谢谢你周书记,我们远阳的人品你是知道的,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远阳是烈属,他爸是为了保护国家才牺牲在战场上,他绝对不可能做让他爸丢脸的事。”
“不管是不是误会,身为老师,以后在外面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周书记摆了摆手,“先好好休息,党办那边还要再开会商讨你的事。”
“谢谢周书记,麻烦你了,你慢走。”
“周书记!”
卫远阳拉住想继续追上去解释的母亲,胡子拉碴,疲惫不堪道:“周书记心里有数,你就别去添乱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当成流氓抓了起来?”王红燕一脸怀疑看着儿子,“难道除了良馨,你还跟其他人”
“你不要胡说了。”
卫远阳脱掉外套,脑海里突然浮现良馨往后退嫌弃的表情,低头闻了闻领子,眉头一皱,“就是良馨干的。”
“良馨?!”
王红燕惊住,“你是说良馨举报的你?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良馨对你死心塌地,你这样上赶着去追她,她不但没心软,还把你送进派出所了?”
卫远阳心口又开始钝痛。
原以为在派出所蹲了一夜,心脏已经疼得麻木了,但现在母亲一提起,他还是痛得一阵阵发懵。
“我也没想到,良馨居然这么恨我。”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王红燕受到的打击似乎比卫远阳本人还要大,跌坐在椅子上,“良馨居然会这么对你,那她一定不会帮你了,不但不会帮你,还会千方百计的破坏你,不让你进陆家的门。”
“真结婚,也是月季进我们家的门,不是我进陆家的门。”
卫远阳拿起毛巾面盆,伸手拿起盆架中间的肥皂时,手指微颤,这肥皂还是良馨省吃俭用寄给他的。
想起以前的良馨。
卫远阳只觉双眼发涩,心口就像是有一把上了锈的锯子在不停地锯,分秒不歇。
不是刀割的痛,却比刀割更难忍,每一下锈迹都渗透到血液里,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良馨。
每时每刻想起来,再想到当下良馨的态度,又是反反复复的疼。
他从来没想到过,也没意料到过,良馨竟然会带给他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这下可怎么办。”
王红燕又急又气,“你当时就不应该三年都不回去一趟,更不应该在良馨去学校的时候,给她难堪,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你要是不把人逼急了,现在你已经是陆家的女婿了,你李叔也早就调回来了,小东也不会还在农场里跟着受罪。”
卫远阳无声看着母亲。
王红燕急得六神无主了,没发现儿子的表情变化,仍然在指责抱怨着:“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之前为什么不多考虑考虑,怎么能由得自己心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随心所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李叔和你弟弟,还有我,正在乡下吃苦受罪,你李叔每天都在农场里干最重的活,干了还要受人白眼,你弟弟天天被人骂狗崽子,他们生了病去医院都要走上”
“那我呢?”
卫远阳忍无可忍打断母亲,拿着搪瓷面盆的手指捏至泛白,“我刚满十八岁,没了烈属补贴,你就帮我去知青点报名下乡,我在乡下干最重的活,被你们连累受人白眼,生病要走很远的路,身上还没有一分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王红燕一怔,“你有良馨,良馨对你那么好,你在乡下过的日子哪能跟我们比!”
卫远阳心中像是被击了一拳,瞬间泪腺发涩,“你们的日子是你造成的,不是我造成的,相反,我在乡下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才是你造成的!”
“你胡说什么?”
“我哪句话是胡说!”
卫远阳红着眼睛,“你当初要是坚持为我爸守寡,听师里的安排去服务社上班,我根本就用不着去下乡,我要是留在师里,就不会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日子!”
“卫远阳!”
王红燕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你说这话太没良心,你李叔可是把你看的比亲生儿子还要重!”
卫远阳压低声音怒吼:“但你的心全在李叔和小东身上,从你结婚的那一天起,我妈就不是从前的妈了!”
王红燕被这句话震住。
“抗美援朝结束那一年,我没了爸,同样也没了妈。”
卫远阳背朝阳光,面朝阴影,“你当初要是不结婚,我和陆月季就会是青梅竹马,我不用对不起良馨,不用想方设法搭上陆叔叔的关系,我如果在12师那些叔叔的照顾下长大,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么费劲的活,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门被关上。
声音并不重。
却重重砸在了王红燕的头上。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冲着门口骂道:“卫远阳,你个白眼狼!不孝子!我真是白养你了!”
挂着相机的机关干部,并没有把陆冲锋的话当成威胁。
解放报第二天的板块上就出现了陆冲锋缝被子的照片,还是出现在各基地师团争破头都想上的二版页面,标题是:战斗英雄失智后不忘军人本色!
通篇写下来都是赞扬。
但看过昨天他们报纸之后捧腹大笑的模样,良馨从赞扬的文字之下,看出了他们的兴奋打趣。
“郑小军!”
陆泽蔚将报纸拍在餐桌上,“你给我等着!”
“你昨天在家缝被子了?”
陆首长诧异看着报纸上的照片,“真是你缝的?”
“是又怎么样。”
陆冲锋举起右手,“缝被子这样的力气活,早不该让女同志做了,我昨天缝还只是六斤的被子,要是换成八斤十斤的被子,力气稍微小点的女同
志都不一定能抽出来针,你知道缝一床被子要抽多少次针吗?一两百次!”
说完,陆泽蔚不等陆首长回答,看向胡凤莲,“妈,以前你为全家缝被子,辛苦了。”
胡凤莲一愣。
很快眼眶瞬间湿润。
她打开糖罐,往良馨的碗里连放了三勺白糖,“我真是给冲锋选了个好媳妇,良馨,要不是你,就是冲锋好的时候,我都听不到这样的话。”
良馨盖上糖罐,“够了妈。”
陆首长什么都没说,放下报纸,起身离开。
陆冲锋看着父亲的背影。
“别理他。”胡凤莲递了一个白煮蛋给儿子,“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良馨看着陆首长放下的报纸,慢慢搅动刚加了白糖的粥。
“爸不会对你发火。”
陆泽蔚以为良馨是在意父亲的态度,“他只对我们三个兄弟发火,也只对我们动手,从来没对月季说过一句重话。”
“是,良馨,你不要害怕。”
胡凤莲赶紧拍了拍良馨肩膀,“你爸就那样的人,全军区没一个不怕他的,但他不会对女同志怎么样,你做得好,做得对,妈夸你。”
良馨点了点头。
其实脸上没有一点害怕。
但她喜欢这种被安抚的感觉。
“既然上了报纸,军区大院的人应该都会看到,接下来,你怎么办?”
“别人的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在乎。”
陆冲锋将报纸团起来,丢到远处的沙发上,“每天早**再早起一个小时,碰不到人,谁也不会说到我面前来。”
“你打算半途而废,不继续坚持下去了?”
“坚持?”陆泽蔚面露疑惑,“被子都缝完了,坚持什么?”
“夫妻生活内务分配改革,是你想做的改革前哨战。”良馨一脸疑惑,“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我在配合你,你难道没当成一回事吗?”
陆泽蔚:“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除了缝被子,还有其他的事?”
“当然,夫妻共同生活内务,又不是只有缝被子这一件事。”
“”
“烧、扫、洗、擦。”
良馨看着厨房里的小石,“妈不是说小石很久没回去过了,打算请假回趟老家看望父母,小石走了,你说,家里的活应该谁来做?”
陆冲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说不清楚不详在哪里。
“我”
“妈年纪这么大了,你不会打算让妈做吧?”
良馨打断婆婆的话,接着道:“你要是觉得烧扫洗擦这些家务活,都是女人家该干的事,那这场改革,缝完被子就算结束了,以后每天我来照顾你。”
“谁说结束了,我做!”
陆冲锋卷起袖子,“小石,你今天就放假,等下我来洗碗。”
胡凤莲仔细观察着儿子状态,意外发现他面色比结婚之前有血色,不再那么苍白,看向良馨,“能行吗?”
良馨则看向陆冲锋:“能行吗?”
“当然!”
陆冲锋精神瞬间抖擞。
突然发现机会得来全不费工夫。
趁此机会,他要证明自己行得很!
于是,良馨喝着白粥加糖时,陆冲锋去厨房把早上煮粥的钢精锅刷干净了。
刷完走出来,又把餐桌上的碗筷全都收拾进水槽里,拿着丝瓜瓤清洗干净,一一摆放整齐。
良馨发现他摆的锅碗瓢盆筷勺,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看,都是横竖成行,整整齐齐。
“你把这些东西当成兵训练呢?”
陆冲锋道:“军人干什么活都要有军人样。”
良馨骨子里其实藏着很严重的完美主义,完美主义的人一般做事都有一些强迫症。
因此,她从不要求别人做事,因为很少有看别人做事很顺心的时候。
但此时,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体会过当下的顺眼顺心,看着收拾过的厨房,身心舒畅。
“今天的报纸来了吗?”
“来了,在你爸书房。”
良馨看向正在擦桌子的陆泽蔚。
陆泽蔚:“?”
“我去院子里晒太阳,请你帮我把报纸拿来,再请你帮我泡一壶茶。”
陆冲锋将抹布扔在餐桌上,不服气:“这也算夫妻共同生活内务?”
“很多思想封建的男人经常往椅子上一躺,妻子将茶水点心送上,他们优哉悠哉看报纸,视而不见妻子整理家务忙得团团转,还觉得理所当然。”
良馨拎起躺椅,发现拎不动,转头看他,“即便我为了配合你,学习那些男人,我也用了“请”字,没有觉得理所当然。”
“”
陆泽蔚走过去,一只手拎起躺椅,几步走进院子。
“坐吧,我去给你泡茶,拿报纸。”
良馨走过去,坐进躺椅里,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双眼,昏昏欲睡。
等陆冲锋端着搪瓷茶缸,拿着报纸来了,良馨连头都不转一下,只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反倒是陆冲锋小心翼翼拿着滚烫的茶缸避开,先将报纸放在她的掌心,再把茶缸放在窗台上,走回杂物间,端出一个简易木茶几,用抹布擦干净,才端给良馨放杯子。
阳光明媚,银杏金黄满树,熠熠生辉。
胡凤莲看着银杏树下“你争我斗”的小夫妻,嘴角带笑,退回房间,没有选择去参与他们之间的事。
“我按照内务卫生条例,将柜子、餐桌、地板、楼梯、房间的桌椅,卫生间的洗手池,镜子,牙刷杯,全部打扫干净。”陆冲锋拿起暖水壶帮良馨添茶,“妻子在家里还有什么要做的?”
良馨吹了吹热茶,“后勤是不是没有往家里送菜上门?”
“爸不同意他们那么干。”陆冲锋搬了张椅子坐在良馨对面,“每天早上都是小石去服务社去买菜。”
良馨端着杯子,轻轻摇晃着躺椅,看着陆泽蔚不说话。
“我不去!”
陆泽蔚刚沾到椅子,“蹭”地又站起来了,“我不去,你刚才也看到报纸了,郑小军那个小子把我拍的那么蠢,我要一走出大门,不说我那些发小兄弟,就是大院里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还有机关和文工团的那些人,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笑话我!”
良馨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陆冲锋不自在抓了抓头发。
“这不是我不行,是我不想看到他们。”
“觉得没面子?”良馨道:“怕难堪?”
“我怕他们?”
陆泽蔚不服气道:“要怕也该是他们怕!怕我把他们连人和相机一起给砸碎了!”
“那走。”
良馨放下搪瓷茶缸,走进会客厅,拿起竹篮,递给陆泽蔚。
陆泽蔚:“”
他盯着竹篮,这是由竹篾编制而成,把手很矮,为了方便挎在手腕,也是因为矮比较省力,他从小到大经常看到这样的竹篮。
每天早晨,家属妇女们挎着装满副食品蔬菜的篮子回来,要么就是拎着空篮子在肉站菜场排队,他妈也经常拎,里面通常装着油盐酱醋、桃酥点心和肥皂卫生纸。
他翻遍记忆,无一例外,印象中全是妇女拎着这样的篮子。
没有一个男人拎过。
两人刚走出陆家小楼,一阵翻天覆地的熟悉的大笑声再次响起。
依然是两名机关干部,不知是不是快过年了,政治处有什么任务,这两位又在上班时间出现在西院。
“哈哈哈哈哈哈!冲锋!”郑小军远远站着,看着陆冲锋手上挎着篮子,黑着脸,笑得直不起腰,“冲锋,你太娘了!还是他娘的大娘的娘!”
相机战士再次举起相机,陆泽蔚直接快步冲了过去。
两个人来不及拍照,拔腿就跑。
机关战士面对曾经的全军长跑冠军,骆驼瘦了依然比马大,何况这两位还算不上马,机关坐久了,连骡子都算不上。
陆冲锋不到一分钟,就追上两人,抬起
长腿朝着两人屁股上各揣一脚。
两人顿时摔了个大马趴。
趴在地上还在哈哈大笑。
陆泽蔚一手抓住一个后领子,把两人抓到一棵雪松下,反剪两人的胳膊,一左一右固定在树两边,摘下干部脖子里的相机,将两人的手反绑在一起。
“别!冲锋我错了!”
郑小军一看陆冲锋要抽了他的牛皮带,顿时不笑了,大声求饶:“我错了冲锋,我再也不笑了你!你别抽我!”
良馨走了过去。
陆冲锋抽出皮带,对着两位干部残忍一笑,“我现在是个病人,病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不但会被原谅,还不犯法。”
“别啊!冲锋冲锋!我错了,我真错了!”
郑小军没骨头,完全没了笑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
另一个也怂得很快,“冲锋,他是我领导,我是下属,我都是听领导的,你记得有冤有仇都找他报,与我无关!你千万别冲我来!”
陆泽蔚举起皮带,吓到两个人闭上双眼抖着双腿喊救命。
救命喊了半天,发现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反而屁股有点凉飕飕。
睁开双眼一看,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四条腿被牛皮带绑在树上。
“咔嚓。”
“陆冲锋!”
两声嘶吼过后,陆泽蔚满意拿着相机离开。
良馨看着他手里的相机,“这个应该登不了报吧?”
“我把照片洗出来,等他们找对象了,送给他们对象。”
良馨:“够损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比起我刚结婚,他们就把我登报纸上,我已经很客气了。”
等陆泽蔚将相机拿到军人服务社的照相馆,洗了五十张照片,签的是政治处机关军人报记者郑小军的名字,请照相馆的人代为转告,让他们付了钱,拿着照片来找他换相机。
良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损。
洗人家的丑照,还让人家亲自去付钱,再送货上门。
从照相馆出来,陆泽蔚心情看上去很好,直到走进隔壁军人服务社。
一进门,便机警地发现妇女家属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偷偷议论,这才又想起出门之前的各种不情愿,就是怕遇到这种让他如芒刺背的场面。
“不是在说你。”
良馨看着柜台上切成一块块的猪肉,这两天肉吃得多了,想换个口味,走到旁边的竹筐里,看着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你准备烧什么菜?”
问完没有回应。
良馨转头,正好看到陆泽蔚往聚在一起嘀咕的家属妇女们走过去。
陆泽蔚:“你们刚才说什么?”
家属妇女们吓了一跳。
“没说你,说你家属呢。”
“我们没说你坏话,都是在说你好话,说你勤快。”
陆泽蔚眉头紧拧,这就是他直接走过来的原因,“我上的报纸,为什么说的不是我,是我家属?”
一名年长的妇女,看着良馨没走过来,正弯着腰看着竹筐里的鱼,一脸馋样,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