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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昏头

121.

蛋糕是阿丰送来的, 一并被装在推车里送过来的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小馄饨。

阿丰过来时,套房里两个小朋友正坐在客厅里玩茶几上那套茶具,主要是江霖在操作, 虞礼在旁边托着小脸认真地听他边实操边教学。

她半卧在双人位的沙发上, 受伤的左脚被稍微垫高,踝关节处喷了药, 黄褐色的药渍还未干透。

江霖已经进行到点茶的步骤了, 阿丰嘴角微微抽动:“半夜三更喝茶,你俩是不准备睡觉了啊。”

“这不为了等你打发时间么。”江霖说得大言不惭,“再说了, 礼礼对这套茶具好奇, 我给她演示一遍怎么啦。”

阿丰笑了声:“咱家少爷还有这技能呢,啥时候学的呀。”

江霖一本正经摆摆手:“低调。”

茶盘上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其实大部分都是江霖随便糊弄的。他当然没学过也不会泡,江家偏厅的会客室倒是常年摆着一套昂贵的茶具, 但江总和乔女士几乎没在家里接待过什么客人,茶具就是个摆设, 谁没事儿也不会闲着去摆弄两下。

玩笑归玩笑,阿丰提醒一句:“礼礼别真跟着他学啊。”

江霖:“什么话。”

于是虞礼也笑了出来。

晚上一通折腾,这会儿其实早已过了零点。但是无关紧要, 或者说反正昨天都过去了,更不着急切蛋糕吹蜡烛。

阿丰先将两碗小馄饨端上桌, 此刻像位操心的老父亲:“你俩先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礼礼估计晚上都没好好吃过什么东西吧, 阿霖也是,晚饭也没碰过,我好歹还扒拉了盒飞机餐。”

虽然自己胃也空空的, 但虞礼下意识看向江霖,稍稍皱眉:“你没吃饭呀。”

江霖故意板了板脸:“嗯,因为气得吃不下。”

这是又点到下午生气的事儿了。

虞礼指腹搭着碗侧,低眉垂眼,可可怜怜地说对不起。

江霖痛快道:“原谅你了。”

又拿调羹轻轻敲了下碗边,强调说,“那这事儿可就此翻篇了啊。”

虞礼在这一刻一下子觉得,他是最好的人。

叮嘱他俩慢慢吃,阿丰在旁边盯了会儿他们,兜里手机震动了几下,是乔霜女士发来的问询消息。于是他手法娴熟地给两个埋头吃馄饨的小朋友偷拍了张照片,给自己顶头上司发送后,又简单报了几句平安让乔女士安心。

又坐了会儿,阿丰问清江霖睡哪间卧室,说是借用一下洗手间。

江霖随手给他指了,喝了口汤,像是顺便道:“帮我把行李箱里的拍立得带出来。”

阿丰应了声“行”,回客厅时手里拎了个不小的纸袋,搁到江霖旁边。

订的生日蛋糕只有六寸,装饰了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兔子怀里抱着的三根胡萝卜摆成“17”的形状,精致又可爱。

“柳婶说回家以后给你补一个大蛋糕,今天先吃个小的凑合一下。”江霖边说边从包装盒里拆出一根心形的蜡烛。

虞礼眼里被蛋糕填满,喃喃着:“这是我见过最隆重的‘凑合’了……”

江霖把蜡烛插到蛋糕中间:“本来阿丰说要订个大的,我说就咱仨哪吃得完,浪费多可耻啊是吧。”

突然一口黑锅压到背上,阿丰哭笑不得,心想“浪费可耻”这四个字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也挺不容易,随后已经点亮勤俭节约这项美德的小少爷向他伸手。

“打火机。”江霖索要得理所当然。

阿丰站起来拍拍空荡荡的裤兜,真是觉得冤枉:“我都不抽烟,怎么会随身带打火机。”

江霖露出一个“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

“……”

不过无伤大雅,客厅里本来就有火柴,还是酒店定制款——为了方便客人点香薰而特意配备。

全屋都有智能语音助手,江霖仰头朝天花板喊了句“播放生日快乐歌”,AI女声答应着“好的”,随即自动打开屋内音响。

再然后整个客厅便开始环绕起——

“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和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不是,我说的是……”听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生日快乐歌,江霖一时语塞,本想让这个很有自己想法的AI把歌改回来,虞礼却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弯着笑眼,似乎是觉得很开心。

那也行吧,江霖想着,魔性就魔性点呗。

江霖点燃蜡烛,阿丰手动关了灯,在房间里那抹微弱的温暖火光前,虞礼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许了个简单又渺小的愿望。

江霖从手边的袋子里拿出拍立得,光明正大地给她拍了张照片。

虞礼睁眼轻轻吹灭蜡烛后,江霖又喊了声让语音助手把灯打开,阿丰放下偷偷录视频的手机,忽然笑着说:“礼礼今天穿得像公主似的。”

虞礼下意识低头抚了抚礼裙上的软纱,在车里还看不仔细,到酒店后才发现裙子在摔倒时已经勾破一片纱了,裙摆自然也沾了泥土和草屑。她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头发怎么样,但猜也是乱糟糟的。

正好江霖拍的那张照片显像了,虞礼看着相纸上闭眼许愿的自己,虽然发型没有想象中的凌乱,但也绝对说不上精致。

哪有这么不讲究的公主,她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难得开了句玩笑:“像逃难的差不多。”

“落难公主也是公主啊。”阿丰像很执着将这个头衔安给她似的。

“是,”江霖在旁边抵着下巴认可,并煞有介事般询问,“公主王冠掉哪儿了?”

虞礼:“……”

哪有王冠的事儿……不对,连公主的事儿都没有。

江霖忽然格外做作地“哎呀”一声,演得跟刚想起来似的:“我好像捡着一个。”

阿丰配合着一块儿演小品:“对啊,你捡着一个来着,快物归原主。”

虞礼都还没理清楚他们突然在说什么,就看见江霖拿起身边那个本来装拍立得的袋子,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特意包装过的礼盒。

礼盒被塞到自己手里,虞礼顶着他们热切的注视,拆去外包装,打开盒子。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细腻繁复的水晶王冠。

虞礼张了张嘴,却好像发不出声音,怔愣地看向江霖。

江霖总算演不下去了笑出来,索性蹲到她面前,把盒子里的王冠拿出来,温声道:“低个头呗。”

虞礼依言,而后感受到那只漂亮的王冠被小心地戴在头上,份量沉甸甸的。

显然江霖是最满意的,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口吻里有难掩的得意:“我早就觉得你肯定合适。”

见寿星本人依然一副反应不过来呆呆的样子,江霖终于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把:“生日礼物啦。”

阿丰夸张地长舒一口气:“阿霖老早就在准备了,帮着瞒了这么久可憋死我了。”

江霖做了个低调的手势:“也没那么久。”

不过确实挺多人帮着瞒的,阿丰算一个,此前周末被他拖着一块儿去跟设计师讨论研究的谢楚弈和范弛也算。

阿丰还说:“而且这还是阿霖自己设计的!”

虞礼眼睛愈发震惊地睁大。

“那倒也是不至于,”江霖扶额,毕竟没有那么大言不惭,解释道,“我只是稍微参与了一下,跟设计师提了点要求和建议而已。”离什么亲自设计还差个十万八千里远。

那也还是好珍贵的,虞礼有种心脏被围墙包裹起来的感觉,柔软的,像温水做成的,仿佛巢穴似的围墙。

她依然感性得想要流泪,可今天已经在江霖面前哭了太多太多,于是努力地将喉头热意咽下,眼睫轻轻颤抖着,几乎是请问般的正式:“那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我可以,有什么,为你做的吗?

江霖早就站直了,对视时对上她自下而上的眼神,他细眯了下眼,像是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随即慢悠悠地开口:“那就开心点吧。”

虞礼短暂失神:“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江霖笑起来打断她,眼尾上挑,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为我开心点,我希望你能开心,这样可以吗。”

多犯规啊,这种说法。

这次心脏好像变成了正在鼓气的气球,慢慢膨胀着,然后飞高了,虞礼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轻飘飘的,就因为他说的话。

心情上升之余,其实还有点想问为什么,这点念头被她下意识掩过,或许是担心气球会被戳破。

虞礼用力点头,用力告诉他:“因为你,我十七岁的生日才特别开心。”

江霖轻咳了声,耳朵发热,好在许久没空理发,被遮盖住并不明显。有些话自己说的时候还能厚着脸皮,结果听到的时候反而感到一种说不上的难为情,也是奇怪。

像为掩饰自己这点不好意思,江霖随手把沙发上的拍立得捞起摆弄:“都戴上王冠了,再来拍一张。”

虞礼配合着看向镜头,端起蛋糕一起入画。

等待相纸显像的功夫,阿丰主动揽活儿:“你俩也合个影嘛,留个念,我来拍!”

刚才那两张照的都是上半身,虞礼拉了拉裙子:“那我要站起来吗?”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不用动,”阿丰拿到相机就开始以摄影师的姿态指挥,“阿霖站礼礼后边儿去。”

江霖嘴上虽然说着“拍不好你完了”,身体倒是听话地让怎么弄就怎么弄。

阿丰一会儿说他太高了稍微俯下来一点,一会儿说画面太空让他把手撑在沙发背上,又要两个人靠近点儿别显得好像不认识似的。

江霖一句“还要怎么近”没来得及说出口,虞礼倒是乖巧地坐直了些,并主动往后仰靠过来。

这下近了,近到江霖下巴几乎就要碰到她发顶。

阿丰甚是满意地眼疾手快按下快门。

江霖摸着鼻子嘟囔了声:“哪儿看来的姿势。”

阿丰甩着热乎相纸的动作忽然一顿,被这么问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哎呀…确实是是下意识参考了朋友圈刷到过的照片构图。

但自己刷到的那张好像是……婚纱照来着。

第122章 昏头

122.

三张相纸在茶几上按显像顺序一字排开, 江霖从门口拿了服务员送来的东西再关门回来,看到虞礼正俯身用手机拍那三张相纸。

给照片拍照片的举动逗笑了江霖,接着他自己又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以极快的手速按到拍摄模式, 悄摸给这画面也拍了张照。

仿佛套娃一般的行为。

阿丰已经带着大半个剩下的生日蛋糕去隔壁休息了,江霖瞥了眼吧台角落电子钟显示的时间, 也是没想到居然都凌晨两点半了。

这个点放在以前对于江霖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然这大半年来跟着虞礼保持健康作息久了,他竟然开始有种难得熬了个大夜的感想。

还是和虞礼一起熬的,更难得了。

走到沙发边, 江霖把刚拿进来的袋子给她, 犹豫还是问道:“你自己方便吗,换衣服什么的,要不我叫个人来?”

“方便的呀,不用啦, 我还可以给你表演单脚跳。”

“表演就不用了,”江霖把她按回去, “这半个月都有你跳的。”

虞礼打开纸袋,看到里面装了套米白色的睡衣,睡衣上还压了个新的、和自己手机型号一致的原装充电器。

正好刚才拍完照片手机就提醒电量告急了, 虞礼仰头看江霖,语气是一点不掺假的崇拜:“你是天才。”

江霖:“……好吧。”

并不是很想在这种可有可无的方面被夸得这么离谱。

江霖拿过袋子, 把那管拆开的喷雾药剂塞进袋子里、另外一些七七八八的药也都一股脑收拾给她, 嘴上则碎碎叨叨叮嘱着洗漱完睡前再喷一次, 别担心弄脏酒店被子什么的。

虞礼一一答应着,撑着沙发扶手,单脚着地, 慢慢起身站稳后,想向他接回袋子。

显然这个动作被误会了,见她伸手过来,江霖下意识便回握住。

突然被抓住手的虞礼一愣。

江霖看起来还挺欣慰,尽管被她身上没散尽的药味儿灌了一鼻腔:“居然这么自觉知道要找我搭把手,还以为你打算就这么自己蹦跶进屋呢。”

事实上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虞礼不敢说话了。

客厅和两间卧室每寸地板都铺着柔软的地毯,江霖扶着她转移到床上坐下后,又兀自进她房间的浴室检查,浴室做了干湿分离,只在淋浴和浴缸的隔间配了防滑垫,洗手台前没有。

于是他出来后说要把自己那边浴室的防滑垫也拿过来。

虞礼:“不用麻……”

江霖脚步都没停:“你想想你还经得起摔不。”

虞礼只好把原本的话咽回去,转口让他帮忙把茶几上的三张拍立得带进来吧,刚才把照片给忘记了。

江霖扶着门框的手顿了顿:“好。”

没多久他一手防滑垫一手拍立得回来以后,先去浴室把垫子铺了,再出来,江霖把左手的相纸递过去,虞礼靠着床头刚道谢想接过,指尖还没碰到相纸,他却又快速地拿远了点。

虞礼不解地看他。

江霖表情明显纠结了一下,然后直白地说:“给我一张。”

虞礼眨了眨眼,听清楚了,倒也没有犹豫,本来也是他拍的嘛。

“那,合照给你?”毕竟另外两张是自己的单人,送自己的照片出去有点奇怪吧。

江霖说“行”,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接过剩下两张拍立得后,虞礼依照习惯,拆开自己的手机壳,里面有另一张拍立得掉出来到被子上。

那张相纸上也是她的照片,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手里抓着一大把氢气球,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住,正在俯身给每个小朋友分发气球。

虞礼每个礼拜都会固定清洁一次手机壳,每个礼拜都会看一次,对这张照片的记忆自然熟悉,于是举起来弯着眼问江霖:“这张你有印象吗?”

其实从她拆手机壳的动作开始,江霖就条件反射地心虚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印象,他想,他的手机壳里可还一直夹着另外一张呢。

“中心公园嘛,那张拍立得还是路人送的不是,”江霖假装回忆,“三月底左右的事,是不是?”

虞礼吸了吸鼻子,像是感慨:“时间过得那么快。”

刚来时还是初春,一晃就已经到深秋了。

她将新的两张相纸连同旧的那张一并塞回手机壳去。

江霖转身出门,虞礼以为他是回对门的房间休息了,没一分钟就见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个连着插线的保温壶,看样子是把吧台的水壶拔过来了。

虞礼默默看着他把水壶安置到自己床头柜,接好电源,设置保温模式,末了还不忘多摆了只水杯在旁边。

“对了,”江霖做完这些,刚直起腰,看着她漂亮的侧脸,“想今天回家还是明天?”

虞礼还没说话,他又继续道:“还好赶上周末,今天周六了,一觉睡醒怎么着都得下午吧,回去的话就是晚上。明天回也行,多休息会儿,不过估计到时候到家就得熬夜补作业了。”

说着说着,江霖自己笑起来:“这礼拜不写了行不行啊,我就说整个书包都落在机场了,反正把航班票根拿出来,到时候老俞就算不信也没辙。”

见人半晌没吱声,江霖挑眉:“做个决定啊,还得提前买机票呢。”

虞礼怀里搂着个柔软的靠枕,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跑出来。

“哥哥。”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喊了这么一声,脆生生的。

江霖一愣,心下有些微妙的异样,喉结滚了一圈:“干嘛。”

“……就是,”她歪了下脑袋,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只冲他笑,“突然想叫一下。”

好,行,可以。

江霖心想,她怕不是连萌混过关这项技能都学会了-

前一天累得狠了,虞礼这一觉足足睡了九个多小时。

睡是睡了个整觉,就是连续做了好几个梦,前几个印象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最后的梦里自己在餐桌上,面前摆着一道五颜六色的蔬菜沙拉,江霖坐在对面告诉她你是兔子你得吃萝卜,于是她就全程在努力地夹沙拉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夹、一根一根地吃,怎么都吃不饱……

最后饿醒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漏不进半点儿光,虞礼陷在软得像云似的床里,一阵今夕是何年的茫然混沌后,终于慢吞吞地开灯坐了起来。

受伤的脚踝肿得比昨天还要夸张一些,连着脚背都肿胀一圈,虞礼两腿并拢对比了一下,得出左脚像个馒头的结论后才下床。

她暂时没其他衣服可换,总不能将昨晚的礼服再穿回去,便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蹦跶着洗漱完,再扶着墙蹦跶着拉开卧室房门。

正站在客厅仰头灌矿泉水的江霖循声分了一半眼神过来。

他一口气喝到水瓶见底,舒坦地长吐了口气,才打招呼:“睡得还行吗?我叫过餐了,过会儿就送到,本来你再不起床我都准备来敲门了。”

“挺好的。”虞礼搭扶着门框点点头,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好在嗓子不疼不影响说话。

江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步步跳过来,直到见人跳到沙发边了,这才有闲情开玩笑:“跟兔子一样。”

尤其她这一身睡衣睡裤就是毛绒绒的白,洗完脸后额头上带的米色束发带也没摘,加上她肤色还白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个牛奶蒸糕。

兔子这个词让虞礼联想到此前的梦:“你在梦里也这么说。”

江霖饶有兴趣:“咋,做梦梦到我说你像兔子?”

“不是‘像’,”虞礼严谨地强调,“你说我就是只兔子。”

这什么梦啊,听着怎么怪可爱的。江霖嘴角绷不住上扬,不过还没笑几秒,便听她又补充梦境一些细节。

“所以你就只让我吃胡萝卜丝,一点都吃不饱。”可怜见的语气还带了点委屈的控诉。

江霖:“……”

什么乱七八糟的走向,他皱着脸“嘶”了声,不甚理解:“我在你潜意识里就是这种小气的形象?”

正巧服务员敲门送餐来了,江霖高喊了声“进”,让人自己刷万能卡开门。

虞礼将垂到身前的长发向脑后虚虚拢了拢,边弯眼笑:“只是做梦而已。”当不了真的。

江霖哼了声气音,很轻声地表达生气。

茶几当餐桌,服务员推来餐车摆好餐具,再将一道道菜品端上来,询问没有别的要求后便又推着小车安静离场。

江霖点的中餐,菜品多为黎市特色,只是毕竟酒店档次在这儿,即便是家常菜也能做出身价翻十几二十倍的样子。

每道菜在摆盘上下的功夫也不少,虞礼第一反应是感慨好精致啊,第二反应是忍不住想研究一下盘子上那块萝卜是怎么雕成牡丹花的。

于是江霖眼睁睁看着她在一排菜里夹起一朵雕成花的胡萝卜,眼皮莫名一跳:“放下。”

虞礼抬起眼,略显惘然的样子。

江霖有点不顾形象地龇牙,声音听起来都气闷了:“你这样搞,哥说都说不清了!”

“……”

虞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筷子上的萝卜花。

片刻的停顿后,她实在抑制不住地耸动肩头,像是被狠狠戳中笑点,停不下来地笑,笑得直不起腰那种。

已经过了正午,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大开,日光煌煌,望无边际的晴空明净高远。

半夜嚎啕大哭的时候没想过第二天居然还能这样大笑。

大概不知不觉完成了一段崩溃到重塑的过程,昨日大厦崩塌,今天重建后,依旧是个好天气呢。

第123章 昏头

123.

虞礼坐在沙发上, 前面放了个稍高些的软凳,受伤的那条腿安置在上,脚踝上还被放了个裹了两层毛巾的冰袋。

她被江霖“勒令”安稳待着冷敷不许乱动, 只能看着他在旁边忙活来忙活去, 目光追着他在房间客厅里里外外几次来回。

江霖收拾行李的水平着实一般,一贯是能塞进行李箱就行, 美不美观什么的, 反正又不会摊开给外人看,都不用去在意这些细节。他过来黎市时匆匆忙忙,箱子里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外就是给虞礼带的生日礼物, 现在准备回去了, 除了原本的东西外,还要把虞礼的衣服和药也塞上。

好赖是都装好了,江霖扣上锁,对内里的凌乱视而不见, 利索地将横倒的箱子立起来,而后看眼时间, 估算着:“还能再待半个小时。”

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酒店到机场顶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加上路上或许可能堵车的时间, 提前九十来分钟候机也绰绰有余了。

原本订的回程机票是周日,也就是明天来着, 临时决定改签到今天晚上的航班、再到现在囫囵收拾完行李, 也才不过几十分钟时间。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正好刷新出了今晚飞澜市航班的余票,而且觉得再在黎市待着也无事可做,两个人简单商量了几句, 便合拍地决定那就改签好了。

阿丰过来敲门,询问他们准备好出发没有。

江霖给他开门:“过会儿再……这什么?”

阿丰两只手都被占满了,捧着个四四方方的大礼盒,盒子上还躺了一束包装很艺术的淡粉色郁金香。

“酒店送的退房礼物,”阿丰下巴朝怀里努了努,“还特意准备了花束,说是祝福礼礼早日康复,多贴心啊。”

果然包装纸上还夹了张写有祝福话语的贺卡,江霖把花塞给虞礼,估摸着冰敷的时间差不多了,顺手把压在她脚踝上的冰袋取走。

阿丰凑过来“哎呦”一声,语气听起来很是发愁:“怎么还是那么肿啊。”

虞礼稍微动了动脚背:“已经消下去很多啦。”

这点江霖可以佐证:“那确实,你是没看到她中午刚起床那会儿的脚,跟哆啦A梦有的一拼。”

“那不就是个球了么,”阿丰失笑,又有点操心,“这伤着脚踝,应该穿不了鞋吧。”

虞礼点头:“拖鞋还是能穿的,江霖还给我买了珊瑚绒的袜子。”

说着便下意识去找那双被自己临时放在沙发上的新袜子,四下没看到,还是江霖走过来弯腰屈膝,利落地将不知何时掉到地毯上的袜子捡给她。

虞礼笑眼盈盈地将花束先放到一边,特意向阿丰展示那双袜子罗口处小小的图案:“是兔子~”

声音还带着不自知的波浪号,貌似格外开心的样子。

江霖首先严正澄清:“这可是你自己挑的啊。”可不是他非要兔塑她的啊!

虞礼依旧笑得弯眼:“很可爱啊。”

阿丰不清楚他俩关于兔子有过什么小剧场,总之附和着:“就是,多可爱!”

时间尚且充裕,干脆就地打开礼盒看看酒店都送了什么退房礼。

估计也就是些定制的洗漱包之类的东西,江霖以自己从小住过的酒店经验担保。

礼盒拆开后内容确实与他猜的大差不离,各种旅行装的洗护香氛,两包真空包装的香薰片,一支系着蝴蝶结的签字笔,还有一封由经理亲自手写的入住感谢信。

东西都不会差,毕竟酒店招牌在这儿。

江霖随意抓起几瓶小样,幽幽地看向阿丰:“你早个五分钟来,我正好能顺手塞进箱子里。”

好不容易把行李箱扣上,现在又要重新打开,确实麻烦。

虞礼轻轻“诶”了声,提议道:“放我书包里吧。”

也行。

书包是阿丰大哥下午只身前去虞家帮她取回来的,动作非常迅速,就是只顾了书包,忘记把她在家里换下的校服一块儿带回来了。

阿丰表示自己可能有健忘症,并主动说自己再走一趟,被虞礼拦住了。江家原本就还有一套校服在,何况秋装应该也穿不了几天了,衣服不如书本作业的必要性强,就不用再麻烦了。

不过虞礼犹豫着还是问了句:“家里是不是还是挺乱的?”

阿丰也不瞒着什么,故作深沉地点头:“嗯,看得出来昨晚战况相当激烈。”

他这样子说,虞礼反而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虽然笑过之后还是悄悄叹息,家里的一片狼藉还没找人来收拾过,想必向柳和虞盛晖直到现在都还没人回过家,也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处理”进行到哪一阶段了。

她不太愿意去想这个,本能地回避昨晚听到的那些争吵内容,似乎这样就能逃避掉一些东西,起码暂时可以。

因而就连向柳打来的电话也不太想接。

后来还是江霖主动替她接的,大致跟向柳报了几句平安,然后是接连的几声“嗯、好、您放心”之类的答应话,虞礼虽然就在边儿上,但没开免提,也听不清向柳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通话结束后,江霖把手机递还给她,只淡定地说了三个字:“没事了。”

于是虞礼也就没想问什么了。

再说吧,她放下般想,也总得给自己一个适应接受的过程。

……

一路都挺顺利的,去机场的路上没遇到堵车、连红灯都碰得少,之后值机登机也都很流畅……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过头。

被推进头等舱候机室时虞礼依旧低头捂脸。

究其原因无怪乎江霖非要让她坐轮椅。

虞礼自认为单脚跳着走是没问题的,要不然拿副拐杖撑着走也行,再再再退一步,就算让阿丰大哥背着走也不至于太受关注。

偏偏江霖一定要她全程坐轮椅,理由也相当正当,他说这轮椅他都已经买下来了,总不能丢在黎市吧。

虞礼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轮椅上被江霖推着,身边还有个日常穿西服戴墨镜的阿丰大哥,被迫高调得不行。

本来头等舱的票就走的贵宾通道,现在又叠上一个“行动不便”的buff,一路收到的嘘寒问暖几乎都没断过。

江霖见她脸皮薄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忍笑给了她一个口罩,拍拍肩开导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享受正当的服务权益。”

虞礼毫无威力地瞪了一记眼,闷在口罩下的声音瓮声瓮气:“……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至少是腿断的严重程度。”

尤其他还盖了条毯子在她膝上,真的离谱,现在更说不清了。

“享受吧,”江霖含着笑,努力一本正经,“总而言之你享受就行了。”

“……”

飞机稍微晚点,落地澜市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江家的车昨天起就停在机场停车场,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停车费估计该飙到三位数。

而且停在地上停车场,从国内到达的口子出来,还得穿过人流拥堵的网约车上车点才能到。

虞礼本来在飞机上心态都快坦然了,结果下飞机后,刚被江霖推到接机口,就被堵在出口处密密麻麻的人们吓一跳。

人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程度,几乎每个人都盯着机场里翘首以盼,虞礼他们出来时就被齐刷刷地盯了好几秒,那目光有探究有判断有期待,还有人蠢蠢欲动地差点举起手机。

这么多人不像普通寻常的接机,更像有组织的。

“嚯,”阿丰走在靠前的位置,“今天晚上这什么情况,机场搞促销活动啊?”

许是他这一身保镖的行头太过惹眼,加上身后江霖和虞礼颜值都在线,三个人一出来,俨然造成什么误会。

反正江霖已经听到人群里不少声音在问。

“哎哎,这是谁呀?”

“不知道啊,没见过,也是拍《笙笙》的吗?”

“新人吧……哎反正拍了再说回头再问呗。”

江霖有所预感似的马上抬手去挡虞礼的眼睛,但仍不敌闪光灯亮起的速度。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阿丰则率先呵斥出声:“拍什么呢!删了!”

阿丰严肃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唬人的,刚才举起相机手机的一些人明显被吓到,不过依仗着人多,也没太怵。

这一声倒是吸引了几名安保和地勤,边喊着“不要堵在出口、不要影响其他乘客出行”边小跑着赶过来。

江霖趁着这会儿秩序稍微好一点想赶紧推着虞礼穿过人群。

结果还没等他们完全突破包围圈,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呼喊尖叫,随即四面八方的人都举着手机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前挤。

虞礼一点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片混乱中被江霖和阿丰护着,连人带轮椅一并被快速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角落。

饶是江霖心态一直都稳的性格都忍不住低低爆了句粗。

有谁出来了,导致整个场地都躁动喧哗,眼前人群呜呜泱泱的,举手机、举相机、举牌子,乃至于举横幅的都出现了。

阿丰挑高望过去,研究了一下:“好像是有个明星。”

江霖抱着胳膊:“也很难是别的可能了。”

他脸色依然不好看,显然是为被堵在机场一时出不去而烦躁。安全起见,暂时还是远离人群为妙,免得这些人又突然挤来挤去。

“是谁呀。”只有虞礼在好奇究竟是哪个明星的问题。

她这幅坐在轮椅上还要伸长脖子去张望的样子倒是让江霖略微失笑。

“我看看啊,”阿丰对她无条件宠溺,摘下墨镜眯着眼,努力地辨认从横幅背后印过来的倒字,“唐……唐安若?”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出来,江霖和虞礼皆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同时冒出“怎么又是她”的念头。

江霖:“……这内娱是没别的女明星了么?”

怎么是她,怎么又是她,怎么老是她?

虞礼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同时感慨:“她好红啊。”

江霖嘴角抽了抽:“回头找越珩说说,能不能管管旗下艺人,就这么放任粉丝大规模接机,在公共场合有多危险、多给给别人添麻烦不清楚么。”

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回头找越珩说说”,居然来得这么快。

唐安若排场大是大,好在也知道在机场逗留越久越容易出事,领着自己一帮团队尽量快速地移动到机场外去。

江霖他们没见着女明星半根头发丝,顶多从黑压压人群的移动轨迹判断人走到哪儿了。

几分钟后大部分人群都转移到机场外,在唐安若坐上一辆黑色保姆车离开后,乌泱泱的人群这才随之渐渐解散。

阿丰啧啧感慨:“大军压境啊。”

江霖:“蝗虫过境还差不多。”

虞礼又被他们逗笑,身下轮椅缓缓被推动,现在不用急了,慢慢走也没事。

他们不紧不慢的,却差点撞上另一行刚从抵达口出来、走路风风火火的三个人——

看到越珩和兰岚时,虞礼还只是百分之八十的惊讶,起码是处于心理能够接受的程度。

然在看到落后越珩半步、那个虽然带着鸭舌帽和口罩,依旧无比眼熟到可以一眼认出的身影后,她的惊讶值瞬间飙到百分之八百!

“淼淼?!”本来嗓子就没完全恢复,这一声更是直接让虞礼破了音。

“礼……”

池淼淼也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见面,脑海中一片全然的空白,一大堆想要解释的话杂糅在一起,却硬是组成不出一条适时的句子。

千言万语哽塞在喉时,她后知后觉注意到虞礼居然坐在轮椅上。

霎时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池淼淼眼睛瞪得无比夸张,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惊吓与焦急之情溢于言表:“腿怎么了啊!!”

第124章 昏头

124.

沉默在大部分时候可以是一种处世哲学, 但显然并不适用于今夜。

慢吞吞坐上驾驶位,越珩故意慢吞吞地摘下帽子,对着内视镜慢吞吞地扒拉自己那头张扬的橘发, 慢吞吞地插上安全带, 再慢吞吞地踩住刹车板,拨档启动车子。

期间数次有意无意观察后座两个小姑娘的状态, 两个人自上车后便都缄默着, 看神情不像没话要说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今儿开的这辆是电车,起步倒是相当快速流畅。

气氛怪尴尬的, 越老板自认为也算在各个大场面久经过沙场, 这会儿却愣是没敢吭声,身侧坐着的江霖胳膊撑在窗框上,看着跟耍帅似的装深沉,越珩赌他其实也跟自己差不多。

今晚这简直是最意料之外的一场偶遇了。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能在机场面面相觑, 彼此震惊,花容失色, 无端尴尬,最后相顾无言。

在外一时半会儿估计说不清楚,越珩在沉默中首先提议要不咱回家再慢慢说?左右大家最后要回的也是同一片别墅区。

虞礼认同了, 池淼淼不知何时上手接替了江霖推轮椅的位置,这俩三个人不用说肯定要坐一块儿, 越老板觉得这事儿自己多少是有责任, 认为自己也该在场, 遂毅然决然地跟上他们……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辆小孩儿车的司机。

兰岚和阿丰带着他们所有的行李以及妹妹的轮椅,宛如置身事外般,说说笑笑地开另一辆车先一步出发了。

真好, 越老板都有点羡慕他们了。

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车开出去两分钟,越珩琢磨着放点开心的音乐缓和一下,起码比一直安静下去要强。

然节奏欢快的旋律还没播放几秒。

“哥哥。”虞礼忽然出声喊道。

江霖和越珩同时下意识地“哎”了声。

两道应声重叠,两个人也都微微一顿。

“越珩哥,”虞礼改口,“音乐声音小一点。”

越老板忙不迭:“哎哎……”

然后音量是被江霖伸手调低的。

调到一个能听到旋律,且不会影响轻声说话的程度。

看来是准备交流了,越珩和江霖同时想,耳朵也都忍不住竖起。

池淼淼默默组织了十几分钟的措词,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轻轻呼了口长气,首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车内顶灯都关了,车开在高架上,疾驰着略过一盏盏路灯,光线断续照得车内影影绰绰。

虞礼从浮动的光影中注意到她眼神中的愧疚,于是轻轻抓住她的手,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要怪你,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语气虽然一如既往温软,可声线压低了,显得闷闷的。

池淼淼反握住她,稍微收紧力道,心下稍微安定不少,也就更有底气地继续了。

“……我就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解释…哎,简单来说就是,越总现在是我老板了。”

“……”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还是让虞礼一时霎时瞠目:“啊?”

池淼淼完全向她侧过身,双手一并包裹住她那只手,一副要准备好好详细跟人促膝长谈的架势。

解释前不忘先担忧着插了句题外话:“礼礼脚要不要抬高一点,要不搁我腿上吧,这样舒服点。”

虞礼悄悄捏捏她掌心:“没关系的。”

在机场那会儿就已经再三表示只是不小心摔倒后扭伤脚踝,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周左右就能好。

池淼淼抿唇点头,终于开始漫长地解释和坦白一些虞礼不知道的事了。

首先从自己上个月就辞掉了体育馆的兼职开始说起。

虞礼:“啊?”

上个月就辞职了吗?她一点儿没看出来。

池淼淼点头称是,随即解释自己辞职的原因,因为有一份工资高出更多的机会摆在眼前,权衡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并不是一时脑热。

这点虞礼倒是不会怀疑,又结合刚才的话,她歪头猜测:“所以,你现在是跟着越珩哥工作?”

但是好像想不出来是做什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池淼淼沉吟,“是越总帮我找活儿干。”

虞礼依旧歪着脑袋,没听明白。

坐在副驾的江霖不动声色地瞥了旁边一眼,身处于话题中心的越总本人忽然感觉有点汗流浃背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又觉得莫名奇妙,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虞礼看看前座,又转回视线:“那这一整个礼拜你都请假,是因为…出差?”

池淼淼想了想:“我这应该算是去外省出差吧,越总是今天正好来剧组探个班,听说我今晚杀青回澜市,他好心顺便给我捎回来而已。”

老板真的大方且良心,池淼淼想,毕竟剧组顶多报销一张经济舱的机票,越珩财大气粗二话不说给她升到了商务舱,要不是她觉得实在没必要,老板他甚至能给她升到头等舱。

池淼淼这句话说得明明口条清晰,虞礼却好像很难理解地再次:“……啊?”

怎么她讲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听不大懂了呢。

什么…什么剧组?什么探班?什么杀青?

这是在说什么?

池淼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好像忘记讲自己那新工作具体是干嘛的了。于是重新理了理思路,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口才流畅地解释介绍了一遍。

……

片刻的静默。

“拍戏?演员?!”虞礼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她这嗓子连讲话大声一点都吃力,这一声惊呼更是直接扯着声带,江霖没空管什么演员不演员的,当下拧着眉头从前座转过身想提醒几句。

池淼淼先一步关切地拍拍她背,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别激动别激动,先喝点水吧,越总,拿你一瓶。”

说着她便十分熟门熟路地拉开车座底下的暗格储物空间,摸黑取了瓶三百毫升的小瓶矿泉水出来,动作流程到任谁看都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

努力专心开车的越总装作深沉地“嗯”了声表示应允。

欲言却一句话没说的江霖梗着脖子默默转了回去。

池淼淼贴心地将瓶盖拧开才把水递给虞礼,接着便开始絮絮讲述起自己是如何“阴差阳错”突然走上演员这条路的。

起因自然还是上次越珩投资的那部剧在一中拍摄,她被虞礼带着去所谓“探班”,结果正好剧组群演不够,池淼淼又正好各个条件都符合导演需求,想着能顺便赚点钱,便从善如流地顶上拍了几条戏……

有了这个开始,后续走向便容易理解了。

池淼淼解释说,后来是导演托越珩联系的自己,因为编剧对剧本后续做了修改,她当时演的那个炮灰角色在后面又加了好几场戏,这才又来找的她。

而她答应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换算一下,拍一条戏就顶上自己好几个月的周末兼职的工资了,池淼淼迫切的想赚更多的钱,完全想不到拒绝这门好差事的理由。

约莫是有着虞礼这层关系在,越珩对池淼淼也更为上心,连要拿给人家签的合同,他都要找自己的律师团队先仔细过一遍才行。

甚至为了让池淼淼更安心,越老板作为资本家,大手一挥地表示可以提前预支所有工资,大有一种败家子式诚意换真心的清澈。

犹记当时在一中、池淼淼临时上场拍完那几段戏时,越珩还说过类似于“淼淼以后要是想出道可一定得签我的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种话,虞礼当时还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居然成真了。

到这里,越老板忍不住插进来一句:“没签,现在还没签呢。”

江大少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现在还没签,那以后呢?”

越老板先是很明显地顿默了数秒,继而才心虚似的嘟囔了句:“以后就以后再说呗。”

以后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虞礼这会儿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探讨这个关于以后的问题了,她满心开始恍然大悟,之前那些搞不明白的问题总算有了解释,便抓着池淼淼的手向她一一求证。

包括她连续请假一礼拜,就是因为这一整个礼拜都要跟着剧组去外省拍戏。

包括其实池淼淼国庆那几天就一直泡在剧组里,因为拍得太忙,所以小长假连作业都没写完。

自然还包括虞礼上周末提前收到的生日礼物,那串格外贵重的黑珍珠项链,池淼淼买得起的原因自然是慷慨的老板预支了工资。

虽然她也没搞懂为什么自己的工资是直接由越珩给的,不过以她的性格向来懒得计较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左右都是钱,谁给不是给。

提到那条项链,虞礼秀气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忍不住责怪她为什么要送自己那么贵重的礼物,明明在别的方面一直省吃俭用,却毫无征兆地买了那么贵的项链,虞礼都觉得她这笔钱花得自己比她更心疼。

因为第一眼看到那条项链就觉得很惊艳嘛,池淼淼想,那么漂亮的装饰,就应该戴在虞礼身上,不需要别的理由。

当然她倒没把这段心里话说出来,笑着避重就轻:“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贵,越总帮忙搞到内部价了,比专柜价便宜了那么多呢。”她比了个数字。

再次被点到名的越老板附和作证:“确实,那个珠宝品牌的代言人是Vlada,妹妹虽然你2G上网,但是Vlada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可是国际知名超模,越氏的一姐啊。”

“哦,她啊。”这是来自江大少爷刚想起来似的应声。

越珩短促地“哟”了声,略感意外:“你挺熟啊?”

“不至于挺熟,”江霖冷笑表示他想多了,“国庆有一天就是这个Vlada爆热搜了吧,什么在国外秀场走台的时候失误了,一个转头把头上的花环甩飞出去,正好还甩到前排看秀一个光头脑袋上。”

这事儿实在太抓马,当时不管是视频还是动图都在网上火了好几天,直到现在都还是个有热度的梗。

越珩:“……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不一定有人知道演过什么戏、获得什么奖、有过多厉害的成就,但是你在T台上表情冷酷地甩飞头饰的动图一定会载入互联网史册。

接着越珩自己都笑了,毕竟那场某大牌的新品时装发布走秀他受邀在场,亲眼目睹了自己公司旗下的艺人出糗,越老板自己想想都头疼——也是他后来巨给面子买回来一堆裙子的原因。

江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想这不就对上了,就是国庆假时越珩回国那天晚上,把他和虞礼叫去隔壁挑礼物,然后摊出数条裙子让虞礼选呗。

越珩瞟了眼内视镜,注意到虞礼清澈又茫然的眼神,他嘴角微抽:“不是吧我可爱的妹妹,你真一点儿不上网呗。”

虞礼:“……上。”

“上,”江霖重复了她一句给予肯定,顺手点开手机,“她上微博顶多就看看要闻大事,因为很可能政治历史会考到相关题目。”

对,这就是都这个时代了,江家依然每周都坚持订新闻报的原因。

越珩:“……”

池淼淼抬了抬下巴:“有什么不对么。”

越老板哪敢吐槽,点头但是心力交瘁:“对对。”

江霖已经把此前火遍全网的“Vlada秀场失误动图”搜出来了,长臂往后座一伸,手机递过去。

动图被加过速,也就几秒钟时间,虞礼看了两遍才默默伸手把他胳膊推回去,表示自己已经看完了。

越珩又瞥了眼内视镜,不甚理解:“妹妹笑点这么高吗?这都不笑?生性不爱笑?”

虞礼勉勉强强地牵了牵嘴角。

江霖低头点着手机屏幕,淡定道:“她只是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虞礼深以为然。

越珩莫名其妙笑了声:“还得是你了解啊。”

总之后来车里话题就渐渐歪了。

虞礼也逐渐接受完关于池淼淼的近期隐瞒下的所有事,积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都一一解开,虽然茅塞顿开,但心底还是有些没说出口的忧虑。

再一抬头,家都到了。

第125章 昏头

125.

越珩不请自入, 打着方向盘二话不说把车直接开进了江家的车库,好在今天江总夫妻俩都不在家,停车位尚有空余。

阿丰和兰岚快一步先抵达, 已经提前取了行李, 包括那台折叠轮椅也停立在车边,俨然正静候被当成易碎品保护的伤患坐上。

柳婶一早便得了虞礼扭伤的消息, 这会儿也在车库双手搭在轮椅上忧心忡忡张望, 等着越老板的车开进来停稳,见到小姑娘身影了,忙不迭地迎上去接。

“怎么搞的哦礼礼, 怎么摔的呀, 可疼了哦,来慢点慢点小心小心。”

虞礼这侧车门是江霖快步下车过来帮她拉开的,江霖这两天貌似抱她都已经抱出肌肉反应了,稍一弯腰、一手穿过她腿弯、另一只手牢牢锢在她背后, 毫不费力地将人从车里端出来。

虞礼本想说几步路就跳进门了就不用特意坐轮椅了吧,都没来得及发声, 柳婶忧心忡忡的絮叨声首先传来,同时江霖熟稔的动作也让她下意识抬手配合着揽住他脖子,再然后就被安置到了轮椅上。

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她想, 每个人都是。

连接车库和客厅的玻璃门前有台阶,阿丰和江霖一左一右抓着她轮椅两侧扶手, 相当轻松地将轮椅连带着人一起提了起来, 走完两节台阶再稳稳当当地放下。

回来的人数比预料中要多上一倍, 柳婶虽没想到,但越珩总归也不是陌生人,她随即笑着招呼大家一起进屋来吃夜宵。

越珩是最没意见的, 边感慨着“好久没吃柳婶做的饭了我快想死了”边毫无身为客人自觉地率先踏入客厅。兰岚不得不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不省心的老板,路过柳婶时还要礼貌性地向她点头致谢。

在场唯一感到生分的只有池淼淼,她本来也没成想会被带来江家,或者说原本下了飞机就打算和越老板分道扬镳来着,只是意外碰到了虞礼,再然后就阴差阳错又顺理成章地一路到这儿了。

不过既然该解释的在路上大体都已经解释清楚,池淼淼自觉也没有再在这儿继续待下去的必要,顺便琢磨着再晚下去估计这片别墅区打车都困难。

她刚打算开口提出道别:“我先……”

“淼淼,快看,”虞礼忽然很开心地喊了她一声,同时把刚跳到自己怀里的三花猫举起来向她展示,“我们家的小猫咪是不是超可爱!”

猫咪被举成长条形也不闹,反倒还乖乖地“喵”了几声,虞礼从猫身后歪出一个脑袋,弯着笑眼。

啊……确实很可爱,人和猫都好可爱。

池淼淼如是想着,在虞礼期待的注视下,也浅笑着点了头。

江霖在旁边手贱地戳戳猫猫头,吐槽说:“都胖成什么样了,一点不知道自律,也该减减肥了吧。”

虽然手臂确实举猫举得有点酸,但虞礼对他的“诋毁”选择性忽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继续对池淼淼介绍道:“它叫‘植树’,因为是在植树节那天被阿姨捡到的。”

“……”刚想重新措辞道别结果再次被打断的池淼淼,“这样啊。”

虞礼眨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所以~你不想抱抱它吗?”

江植树窝在她怀里,也跟着一起卖萌:“喵~”

这如出一辙的眼神和波浪号,池淼淼本能地腹诽:真的是捡的吗?真的不是亲生的吗?

这太犯规了……臂弯已经被塞了只猫的池淼淼无端叹了口气,怎么就忽然抱上猫了,以及,怎么就从车库进到客厅了。

已经摆完餐的柳婶在餐厅招呼了声:“快来吃饭!趁热哦!”

池淼淼赶紧趁这时候提出自己差不多得走了,把猫还给虞礼的时候,顺势却被她另一只手拉住胳膊。

“你要去哪里?”虞礼仰着头问。

询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抓自己胳膊的力气也温温柔柔的,但池淼淼就是觉得拂不开她的手,只好维持着这个稍微有点别扭的姿势。

“我…回家呀。”

虞礼便又问:“一定要回吗?”

“……?”

这是什么问题,池淼淼差点失笑。虽然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并不“一定”,毕竟她所谓的那个“家”,即便自己十天半个月没回去,大概也不会有谁真的关心在意。

即便事实如此,可如果不回家,她又还能去哪儿呢。

虞礼没等到人回答,自顾说了下去:“我不想你走。”

她鲜少会这么明确地表述出这种“我不想”、“我不要”、“我不希望”之类的要求,就算说了,口吻也是脆生生的,像是撒娇似的央求。

池淼淼很难拒绝她的撒娇,却还是感到为难:“不合……”

“明天是周日,”虞礼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写作业,我都没动过作业,江霖也是。”

被点到名的江霖刚好踱了两步过来,接着就被虞礼塞了只猫到手里,植树扒着他胸前的布料,一人一猫莫名开始大眼瞪小眼。

另一只手也解放的虞礼改为双手一齐拉住池淼淼。

池淼淼想说的话都冒到喉咙口了。

虞礼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自下而上的眼神充满期待。

池淼淼:“……”

有人撒娇撒得有点不讲王法。

目睹后的江霖同样:“……”

江植树已经灵活地蹿到他肩头开始啃他头发了,被江霖面无表情地扒拉下来,随手将猫往沙发上无情一抛。

虞礼眼巴巴的注目太难以招架,池淼淼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仍然在挣扎:“那我也不好留在这儿过夜吧,真的不太合适。”

说到底这毕竟是江家,虞礼自己在名义上都属于“借住”在此,这样强留池淼淼确实是没摆清自己立场了。她后知后觉想到这一层,原本期待的眉眼缓缓垂下,抓着池淼淼胳膊的手也渐渐虚了力道。

比兔子撒娇更令人招架不住的大概就是兔子失落了。

江霖忽然叫了池淼淼一声,待对方侧目后,他难得满脸认真:“礼礼房间在三楼,我们家阿姨住一楼,走上走下不是很方便。”

池淼淼愣了下:“啊。”

江霖朝虞礼抬了抬下巴:“她脚踝都肿成那样了,医生说左脚半个月不要受力,万一晚上有什么事儿,我半夜三更去进她卧室也不太合适吧。”

池淼淼嘴巴微张,神情有所松动。

江霖问出致命一击:“你不愿意照顾礼礼?”

池淼淼果然反射性否道:“怎么可能!”

“行了,”江霖跟完成任务似的,流畅地扭头拍拍兔子小姐的肩头,顺理成章地下结论,“她答应在咱家留宿了。”

“我……”池淼淼想反驳,却语塞。

虞礼眼中的感谢与崇拜最后化作一句真情实感的感慨:“哥,你真的好帅。”

江霖看似对她的夸赞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忽略嘴角那难以抑制的上扬弧度的话。

唯独池淼淼仍有恍惚之际。

在餐厅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人的柳婶按捺不住走过来,跟幼儿园老师似的连连拍手催促他们:“三个小朋友,怎么还不过来吃饭啊,晚上有大把时间可以聊天嘛,不要急在这一时啊。”

尽管江家够宽敞,虞礼还是实在不想坐在轮椅上被推来推去,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池淼淼立刻上手搀住她。

“我想去洗个手。”虞礼说。

池淼淼大部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嗯,我扶着你,慢慢跳。”

江霖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俩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后,换上故作嫌弃的对柳婶很是做作道:“礼礼太麻烦了,没办法。”

然后被柳婶不轻不重地在手臂上呼了一掌:“说什么呢。”

虞礼挽着池淼淼的手一步一步跳到餐厅的时候,听见餐桌上跟吵架般的热闹。

江霖在指责越珩吃太多,越珩荒谬地反问他饭都不让哥吃饱吗?

兰岚扶额,觉得丢脸似的,咬牙切齿地悄声提醒老板:“人家本来也没准备咱的份,把您那无底洞的胃收一收行么,飞机上不是点了好几次餐了吗。”

越珩感到心碎:“怎么说我也是个总裁吧!”

柳婶两边打圆场:“够吃够吃,不够我随时还能做哈。”

江霖摇着已经见底的壶:“总裁一个人把枣茶喝完了。”

越总边剥蟹腿边对他的阴阳怪气感到荒唐:“越来越小气了,连茶都不能喝啊?”

一直在安稳干饭的阿丰看向江霖:“那枣茶里加了生姜的,你不是不爱喝么。”

“我是不爱喝,”江少爷义正言辞地发表观点,“但我不能没得喝。”

“……”

跟演话剧似的小吵小闹直到虞礼她们过来落座后才堪堪打住。

越珩将餐碟里剥出来的两条蟹腿肉分别分给两个小姑娘,顺带对虞礼挤眉弄眼:“妹妹,你听听阿霖刚刚说的什么话。”

虞礼正忙着接江霖递过来的茶碗蒸蛋:“嗯嗯好。”

越珩:“你变了,你已经学会敷衍哥哥了。”

虞礼软声:“没有啊~”目光和注意力还是放在餐具上。

池淼淼手里捏着被虞礼塞过来吃蒸蛋的小勺子,微微出神时,好像突然听到自己名字,她茫然地抬眼:“什么?”

“我说啊,淼淼,”越老板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拿筷子笼统地比划了一下虞礼和江霖的位置,“他俩太过分了,不想跟他们玩儿了,吃完咱就回隔壁去。”

两道女声同时问:“为什么?”

池淼淼一脸莫名:“我为什么要跟您回隔壁。”这又是什么时候说好的事?

“对啊,”虞礼点头附和,“淼淼今天要跟我睡的。”

柳婶在旁边解下围裙:“我正打算去给礼礼那屋多搬床被子呢。”

越珩对着池淼淼耸耸肩,理所当然地颔首:“哥把你带过来肯定得对你衣食住行负责的嘛。”

江霖睨过来一眼:“睡你那儿才不合适吧。”

越珩大拇指往边儿上一横:“兰兰也住我这儿的好不好,而且淼淼又不是没去过隔壁。”

“谢邀,其实我更想回自己家,”兰岚面无表情,“而且这算加班,要算工时费的。”

越珩:“……”

虞礼却因为他刚才那后半句话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所以上周末淼淼来给我送礼物的时候,是哥哥带她来再接她走的?”

那时池淼淼手机铃响时虞礼还瞥到来电备注是“老板”,现在才意识到那应该就是越珩。

越老板“哎呀哎呀”两声:“顺路嘛,当时顺路载她一程,没什么问题吧。”

顺路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这就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