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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晚上的学习时间上,一块儿写作业,那讲题时总免不了要沟通交流吧!

打定主意,江霖特意将自己房门大开等着虞礼过来,他自认为这是个明显求和的信号。

等了一会儿,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听到虞礼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步子慢慢靠近、再靠近……

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江霖一愣。

再然后是隔壁房门啪嗒关上的声音。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江霖眼睛缓缓睁大、睁大、再睁大。

第117章 昏头

117.

【难道要我主动去她房间把她请过来写作业吗?!】

江霖咬着牙, 愤愤地戳着手机屏幕,恨不得要把群聊界面戳穿的架势。

他这个狐朋狗友的三人小群里,谢楚弈和范弛了解完大概, 十分没良心地将“哈哈哈哈哈哈”铺面整个界面。

无情地嘲笑完, 还要继续一唱一和地出馊主意。

范弛:【凭良心说,这次确实是她更过分】

谢楚弈:【她过分!】

范弛:【别妥协啊少爷, 给她看看你也是有脾气的啊, 千万别主动,男人越主动越廉价】

谢楚弈:【别主动!】

范弛:【你就跟她耗着,你看最后谁耗得过谁】

谢楚弈:【就耗着!】

范弛:【你三字经啊?】

江霖:【……】

耗着……平时就算了。

江霖看着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 都十点多了。

哪还有时间耗着?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可就是虞礼生日了!

群里这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在开玩笑, 江霖没法儿聊下去了,气闷地退出群聊,点开和虞礼的聊天界面,指尖悬浮在对话框半晌却也没落下去, 在要不要主动破冰的自我拉扯后,最终又愤愤地关了微信。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她, 可那也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脾气和原则了!

何况他在这件事上他到底有什么错?

同样觉得自己没错还有虞礼。

或者说,她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错。

只是在表达上出现了问题,加上缺乏沟通, 还错过了最自然的和好时机,总之阴差阳错演变成了眼下的尴尬局面。

今晚的餐桌比她初来江家时还要安静。

虞礼想到当时的氛围, 屋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潮气直接氤氲进心里。

和江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尚且如此让彼此都不自在, 再坐在一起写好几个小时的作业岂不更加……

也许江霖暂时也不想见到她。

兀自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虞礼心口微窒,还未细想, 就见江霖率先头也不回地大步上了楼梯,于是那股闷闷的落空感瞬间被放大了。

她低下头,回到自己房间后第一步就是进浴室洗了把脸。情绪沉甸甸的,心脏仿佛吸饱了水的海绵,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漏个彻底。

很久没有这种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感受了,和这几天每晚睡前独自继续复习一会儿的情况截然不同,不用再改两个人的作业了,也不会在卷子翻页的间隙被身边人见缝插针地打断询问解题思路……

平常江霖问她题目比较多,有些题目确实偏深,虞礼却直觉他并不是不会,只是懒得花更多时间去仔细琢磨。虽然是这样,但她每次也还是耐心地探讨了自己的解题思路,然后看到江霖流露出恍然的神情,心里也会随之产生一些雀跃的成就感。

或许是因为今天心里憋着事儿,导致注意力也不太集中,反而在写作业的过程中虞礼自己接连出现问题。

脑子仿佛糊了一团浆糊,原本会做的题也理不清楚了。

虞礼放下笔,反应过来时已经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上的时间有点久了,自动熄屏的时间一到,屏幕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又按亮,然后发现根本不知道该找谁。

江霖的头像安安静静的,除了班群,他们共同加入的几个群聊也似乎不约而同的没有丝毫水花。

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池淼淼也很少发来消息,虞礼原先并不觉得孤独,就算池淼淼不在身边,学校里也有夏涟漪杨宛宜她们可以一起作伴。

可等池淼淼真的不在时,虞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但从始至终会坚定地以自己为优先级的朋友,就只有池淼淼了。

她不在身边之后,虞礼更多时候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去卫生间、一个人抱着错题去老师办公室……并不是做不到这些小事,只是很难不产生落差,并不是真的孤独,只是难免有点寂寞。

房间里好安静,连窗外的雨声都不太明显。

虞礼忽然感到迷茫,缓缓塌下肩膀,侧着脑袋躺在桌上摊开的试卷上,鼻尖满是熟悉的油墨香——

写字用的是江霖送的那支钢笔,墨水也是他精挑细选极力推荐的那款。

江霖说因为太好用了所以他囤了一堆墨水。

……可以用“墨水用完了”为理由去找他吗?

脑子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虞礼不由精神了一点点,但也很快唇线又弧了下去。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他周末才刚给了一瓶新的墨水,除非打翻了瓶子,否则怎么可能消耗得那么快,难不成还真的谎称墨水瓶倒了吗?

这种一听就是借口的理由,说不定还会招他烦。

虞礼泄气了。

隔壁却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思考过类似的可能性。

江霖脑子转得跟引擎似的,飞快编织了一堆可以去敲隔壁房门的“正当借口”,其中有一项就是以“作业被水打湿了、水墨晕染开看不清文字”为由从而合理地去问她借题目来抄。

但是盯着桌上那只半满的水杯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悻悻地没敢真的下手。

到时候举着一叠湿漉漉的试卷过去,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他们矛盾的导火索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出在学习态度上,万一让虞礼觉得他学习态度不端正,更生气了怎么办?

这种极大概率会弄巧成拙的行为,江霖及时理智地掐灭了火苗。

就还是……在给她发生日祝福的时候趁机和好吧。

卡着时间刚从23:59跳到00:00的一瞬间,江霖将提前编辑好的生日祝福选择发送。网络顺畅没卡,消息也显示发送成功,但寿星本人并没有即时回复。

很正常……少爷自我安慰想道,毕竟零点嘛,肯定有很多人同时给她发祝福,他上个月生日那天手机就因为同时接收太多信息而卡了一会儿。

但是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了,虞礼都没动静,江霖盯着手机,无数次猜测她不会是睡着了吧?凭她这几天废寝忘食的作息,不该那么早啊。

江霖坐在桌前,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压在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盒面敲点。他本打算借祝福的机会和虞礼说两句话然后破冰,再然后就能理所当然地把礼物送过去了。

虞礼的消息回复来时,江霖刚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他眼尖看到显示的名字,忙不迭地从被子里捞起手机。

确实是虞礼的回复。

但她只回了一句“谢谢”。

江霖刚有点高兴起来的心情刹住车,心想说她怎么这么冷冰冰!连个表情包都不发!

江霖十分怀疑她是群发的谢谢,或许是想到自己的祝福和其他人的祝福对她而言一视同仁,别扭的心情又开始发作,原先准备好的台词都不想发了。

更何况在他生闷气期间,虞礼不紧不慢地又发来两个字——晚安。

晚安。

甚至还是带了句号的晚安!

少爷觉得她是真的冷酷无情,遂不甘示弱地也回复了这两个字,为了强调气势,还刻意增加了两个感叹号——

晚!安!

就是不知道虞礼能不能透过屏幕感受到这背后的饱满情绪。

至于礼物,江霖将盒子塞进书包,等白天彻底和好的时候再送得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东西在学校送不太方便,想想又从包里拿出来了,还是到晚上吹蜡烛的时候再给吧。

这两天感觉脑细胞都要耗干了。

估计晚上家里又会比较热闹,乔女士和江总肯定会回来给虞礼庆祝,谢楚弈和范弛大概率也会来玩儿,不知道越珩在不在家有没有空……

江霖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默数着,想着想着莫名还有点担心起来,不知道乔女士准备了什么礼物,要是比他的更好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虞礼也不是有意那么晚才回复这些祝福信息,实在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段接到了向柳的电话,而且这次通话时间长了些。

聊得久了点的原因是向柳中途将手机递给了虞盛晖,虞礼好久没和自己名义上的爸爸见面,镜头亮起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愣,总觉得对方和上次见面时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没剪头发,也许是因为没刮胡子,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眼神才略显浑浊,亦或许是他确实沧桑了不少。

总之虞礼怔怔地喊了声“爸爸”,虞盛晖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便是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这种寻常普遍的话题。

虞礼虽然一一乖巧都应了,却总有种宛如“应付”般的错觉,对她、对虞盛晖都是。

后来手机又被向柳拿回去,又简单聊了一会儿,最后向柳说自己得收拾行李、否则赶不上飞机了,这才准备结束通话。

视频挂断之前,向柳说他们中午之前就能到澜市。

虞礼点点头,微微歉意道:“我可能没有办法来接机。”毕竟是周五,还要上学。

向柳笑了笑:“没事,爸爸妈妈来学校接你也是一样的。”

虞礼自然而然地想到,好像还没跟江霖说过父母今天要回国的事。一方面是这两天冷战没机会,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情、让她没能想起来。

要是一直不告诉他,等今天下午向柳接替阿丰的工作来校门口接他们放学……估计江霖会受到惊吓吧。

不知怎的,虞礼唇边下意识浅浅弯了一下,不过到底还是善良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白天找机会再告诉江霖吧,现在太晚了,告诉他这么突然的消息可能会影响他睡眠质量。

一觉过后,两个人看上去都没睡好。

江霖连续打着哈欠下楼,还没走进餐厅,已经听到里面传出柳婶说生日快乐的声音。

本以为起码自己能成为第一个亲口对她说这句话的少爷:“……”

第一又被抢先了,江霖半耷着眼皮,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落座,单手拎起装了鲜榨果汁的玻璃壶。

虞礼注意到他的神情,下意识以为他还是不高兴,没想到紧接着他把自己刚倒出的那杯果汁向她推了过来。

“生日快乐。”江霖轻咳了声。

虞礼微愣,两只手一起握住杯子,嘴角抿出一抹软软的笑来:“谢谢你。”

同样是“谢谢”两个字,当面说出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哪像文字,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的。

这就算是和好的信号了吧,柳婶悄悄从厨房探了下头,看到两个孩子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毫无交流、甚至江霖还掰了半根油条给虞礼,虽然对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已经缓和大半了。

柳婶会心一笑,想着推波助澜一把,便有意开口问:“阿霖准备什么礼物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进餐的速度都慢下了。

注意到虞礼好奇的视线也悄悄投了过来,江霖咽下嘴里东西,下意识就要起身:“在楼上,我去拿。”

还是虞礼赶忙阻止道:“不着急的,先吃早餐吧,还要去学校呢。”

江霖想想也是,他现在拿下来送,她待会儿还得再拿上去放,一来二去挺麻烦的,便应了声:“那晚上再给你。”

“好啊。”

至少柳婶想让他们多说说话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笑吟吟地从厨房拿了保鲜盒出来,里面装着很方面吃的果切,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准备应季的新鲜水果让他们带去学校。

不过今天装水果的盒子比平常用的尺寸要大很多,柳婶解释:“家里保鲜盒该换一批了,小盒子没了,先用大的凑合一天。”

平常都是江霖和虞礼一人一小盒,今天只用了一个大盒。

保鲜盒该换新是真的,但柳婶想让他们今天在学校一起吃水果的动机也是故意的。

今天两个人早餐吃得拖沓了些,比往常晚了不少,阿丰在车库等了会儿还没见他们出来,想说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一进客厅刚好江霖他们也穿着校服外套准备出来。

虞礼系鞋带的功夫,江霖还好心帮她拎着书包,虽然明明旁边就有可以挂的架子。

阿丰同样立刻察觉这两个人关系有点好回来了,心里感叹还是小孩子好啊,就算吵架也能很快和好。

开车送他们去学校的路上,阿丰也能慢慢说些玩笑了,聊着聊着聊到今晚虞礼的生日宴,问到家里想怎么布置的时候,驾驶座的椅背被后面的小少爷用力捶了一下。

江霖都不知道怎么让这个人闭嘴,柳婶早就偷偷跟他说了想给礼礼搞一个特别浪漫的鲜花主题生日宴,为此还特意叮嘱他不要说漏嘴,到时候可以给寿星一个惊喜。都瞒了好几天了,别现在露馅功亏一篑啊。

阿丰接收到小少爷的明示,本来也安静了,倒是虞礼认认真真地接话道:“玫瑰、百合、雏菊、郁金香……我都很喜欢。”

她这么一说,江霖便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惊喜大概已经暴露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礼弯眼笑了笑。

其实不发现才奇怪吧,毕竟从昨天开始家里就存在一股很浓的花香了,她找到花香源头的储物间,一开门,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新鲜花材震撼了,宛如一家小型花店的程度。

甚至储物间最角落的位置还有一块半掩半藏的人形立牌,虞礼掀起覆盖在上面的防尘纱,发现这立牌做的是自己的照片,头顶还P了只很可爱的小王冠。

不难猜出这是给自己准备的惊喜,不过大家都没提前透露的意向,她也就将一切恢复原样再退出房间,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能感受到被深切地爱着,所以她真的好幸运啊。虞礼微微仰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晶亮的眼底是明媚的天色。

谢楚弈今天不是卡点来学校的了,反而来得挺早、看起来火急火燎的,一踏进教室后门,定眼发现自己同桌的位置上没人后,马上就是一阵哀嚎。

他难得早到一次,结果程治今天来晚了是吧!

不过谢楚弈也没嚎太久,马上转身执行planB,目光真挚地看向江霖。

“少爷!”

江霖瞥他一眼:“放。”

“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江湖救急啊!!”

就知道这人提早到校准没好事,江霖哼了声笑,不过手里还是把一叠写完的卷子拍给他:“抄得假一点,要被抓住了你全责。”

说实话自从上次抄江霖作业再次被抓住然后被老俞一顿批评后,后来谢楚弈再向他借作业来抄就没那么容易了,没想到今天居然那么好说话。

谢楚弈惊讶了一秒,然后想到什么,挑眉道:“心情不错啊少爷,这是和妹妹和好了?”

江霖不置可否:“嗯哼。”

谢楚弈八卦之魂燃起,干脆完全转过来趴在江霖桌上,一心二用地变抄作业边问:“咋和好的?你俩说开了?解释清楚了?互相道歉了?”

江霖漫不经心地告诉他:“都没有。”

谢楚弈:“啊?”

“都没有,但是和好了。”

“不是……”谢楚弈感觉不可思议,“这也行?话没讲清楚就能和好,这也行?”

毕竟他自己的剧本可不是这样的,当初和邹茵有气之后就是因为沟通不到位,矛盾的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导致雪崩,直接就分手了。

江霖说了句什么,谢楚弈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了,没听清,于是马上又追问了一次。

“我说,”江霖停下自己手里整理课桌的动作,定定地重复了一遍,“和好就行了啊,至于其他的,那有什么重要的?”

……

没什么重要的。

某些令人生气、不爽、甚至与委屈的事情,在离开那个极具情绪化的当下后,也许就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江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他认为已经和虞礼和好,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两天发生的矛盾,中午吃完午餐还一起分享了那盒果切——虞礼走到教室后面,仿佛久违地坐在他旁边。

至少到此为止,江霖依然觉得他们已经差不多完全和好了。

如果不是午休醒来时发现自己笔袋下压着的那张便签的话。

江霖首先认出了虞礼娟秀的字迹,下意识朝她座位那边投去一眼,她那一桌都空空荡荡的。

目光在教室里梭巡一圈都没见到虞礼人,江霖而后才认真去看纸上写的内容,三行半的文字入眼再过脑,重复阅读了三遍,他都没将便签放下。

谢楚弈睡得迷迷糊糊的,想喊他一块儿去洗把脸。

江霖面无表情:“我不理解。”

谢楚弈:?

谢楚弈感到甚是荒谬:“洗脸,洗脸你听不懂啊?”

江霖将手里的便签翻转,半递到他面前,无起无伏的口吻没变,眼神更沉了:“她这张纸上写的什么意思?”

“什么玩意儿?妹妹写的啊?”谢楚弈嘟囔着接下便签纸,费解的神情在看清纸上文字后,逐渐演变成惊讶,半晌吐出一个不是那么置信的:“……啊?”

啊?

江霖也想:啊?

谢楚弈也朝虞礼的位置那边张望,同样没见着人影后又转回来:“真假?”

“我怎么知道?”江霖说着感觉自己被气笑了,“你觉得她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谢楚弈还是觉得离谱,不敢相信,于是主动跑去虞礼的座位那边,又跟前面的夏涟漪她们搭了几句话,回来后嘴角抽动:“好像真走了…位置上书包都没了。”

巴掌大的便签纸躺在江霖手心,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便感到一股难言的愤怒。

气到一下子用力握拳,便签揉攥进掌心,摊开手时便已成了只皱巴巴的纸团。

江霖感到不可思议,不甘心似得又将揉皱的纸团亲自摊平,想要再次验证上面的文字。

抚不平的折痕上,那段简略的文字内容依旧清晰——

「江霖,抱歉有点突然…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他们说要带我回黎市过生日,机票是下午的,所以我中午就得走了,事发突然没提前跟你说实在对不起!」

最后落款两个字是她名字。

……?

这算什么?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这算什么?

午休过后的课间原本无比嘈杂吵闹,突然教室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瞬间惊得所有人噤声,顷刻间所有声音停止。

大家惊讶地纷纷回头潮声源望去,看到江霖面色铁青地站起来,俨然气压极低,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很明显刚刚的巨响就是他极大力地拍了桌子造成的。

不少人都被他突来的暴躁举动吓到了。

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等他走出教室好一会儿大家才缓慢地恢复了一些窸窣,只是都显得莫名不解,极个别胆子小的女生甚至心有余悸。

还是目前在场唯一知情者谢楚弈打哈哈般对全班解释:“没事儿没事儿,他就是一下子心情不太好,不针对任何人,别在意哈,晚点儿我压他请大家喝奶茶赔罪!”

有同学关心:“少爷干嘛去啊?谁惹他了?”

还有人猜测:“不会要去干架吧?”

于是又有人激动:“他单枪匹马啊?干不过咋办,我们一起去呗!”

有人认真赞同:“一起去可以,法不责众嘛,到时候就算被老师发现也不用太担心。”

“等下等下!”这都什么脑回路,眼看着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谢楚弈哭笑不得,让热血澎湃的同学们赶紧打住越来越离谱的发散思维,“谁说江霖要去打架了!”

身为干架积极分子的体育委员追问:“那他一副要把牙咬碎的表情干什么去?”

“他就不能,”谢楚弈微微停顿,旋即面不改色道,“只是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么。”

“……”

全班沉默片刻,然后恢复了嘈杂,热血凉下来,陆续干回各自的事儿。

谢楚弈貌似还隐约从这凌乱的嘈杂中听到了几声失望的气音。

……

第118章 昏头

118.

从学校方向去机场要走高架那条路。

这个时间的高架完全不堵, 叫的专车司机是本地人,车技自信娴熟,听说航班时间赶得紧, 便一路保持着限速罚款临界点的车速, 干脆利落地连超数量前车。

车开得快,超车时又时常刹车减速, 即便是舒服的商务车, 虞礼依然很快感到一股眩晕。

似乎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好,坐在旁边的向柳关切地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晕车了吗?”

虞礼打起精神摇摇头:“还好。”

“我应该准备了晕车贴。”向柳说着,自顾在自己的手提包翻找起来, 但翻遍了也一无所获, 遂皱眉,“不应该啊。”

虞礼想说没关系的不用找了,但向柳随即去拍坐在前面副驾的椅背:“出发前我收拾出来的小药盒你看到了吗。”

坐在副驾的虞盛晖没回头,淡淡搭了句:“什么小药盒。”

向柳:“白色, 椭圆形,巴掌大小。”

虞盛晖想了想:“放茶几上那个?”

向柳身体向前微微倾了倾:“对, 在哪儿?”

“那不就被你放在茶几上了么,”虞盛晖感到莫名其妙,“你出门都没装进包里还问在哪儿。”

闻言向柳眼睛瞪大了些, 不可思议道:“你都看到了?不顺手带上就算了,也不提醒我一句?”

虞盛晖终于转过来半张侧脸, 音量随着她的提高而提高:“怪我?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忘了还怪我?我怎么知道那是要带上的东西, 就那么一个小盒子!”

向柳更是不甘示弱:“你不知道?以前哪次出远门我不带着这个药盒!以前你酒局结束不舒服向我拿胃药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盒子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我犯得着在这种事上搞这种小花头?”虞盛晖像是感到荒唐, 一冲动直接厉声喊了她名字,“向柳,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吗!”

这句话仿佛引燃爆炸的导火索, 向柳登时感到所有血液都涌上脑子,原本还算平静的声音气到微微发颤:“斤斤计较?虞盛晖,你真是有脸好意思能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虞盛晖也忽然不耐烦:“怎么不好意思了,你自己心里不清……”

突然虞礼脱口打断他:“爸爸!”

向来温和柔软的女儿陡然拔高音量,虞盛晖和向柳同时一愣,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虞盛晖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顿然后溢出微不可闻一声轻哼,把脖子也转回了正前方,倒是没再言语。

虞礼睁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忧与茫然,似乎对突然爆发争吵的现状感到无措,大声过后,语气很快软了回来:“……不要吵架呀。”

短促的沉默。

向柳平静下来,掩去发僵的脸色,对虞礼露出扯出一个牵强又歉意的微笑:“抱歉啊礼礼,我们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太累了,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吓到你了吧。”

虞礼还没说话,前面司机倒是重重“哎”了声:“夫妻俩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啊。”

说完司机顺手给后座车窗开了条缝,“小妹妹有点晕车是吧,可能是车里太闷了,透透气应该能缓解一点。”

车内安静,车速不减,偏冷的空气从缝隙中汹涌灌入,呼啸声格外明显。

虞礼将被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面色虽白,但还是道了声谢。

司机笑了,意有所指道:“多简单点事儿嘛。”

而后车里便没人再说话,似乎谁都不愿再主动开口。虞礼悄悄观察明显在怄气的父母,没来由的,忽然觉得他们都变得陌生了。

怎么会陌生呢,发生什么事了呢。

她想起上一次走这条去往机场的路,还是在上半年,清明节的时候。那次向柳和虞盛晖同样是从国外赶回来、同样是临时来学校接自己,不同的是,至少那时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很正常的相敬如宾。

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他们都仿佛变了个人,从前最在乎的体面似乎全然抛之脑后,甚至明明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成为争吵的导火索。

有什么被改变了。

或者说,肯定发生了什么。

虞礼一直以来都有预感,只是一直在等待,大家似乎都有意隐瞒她详细的真相,她便只能默默等待大家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

这感觉颇像是最终的审判,止不住的难熬、紧张,还有心慌。

虞礼下意识想去寻找为数不多的那份依靠,回过神来,手机已经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锁屏解开后,屏幕界面停留在和江霖的微信聊天页上。

他们最后的对话停留在昨晚,停留在生日快乐之后的互道晚安上。

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学校的午休时间早就结束,第一节课应该都上到一半了。

江霖没发来任何信息,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是没看到自己留的纸条吗?

虞礼自知理亏,原本都做好了接收他一堆质问的准备,结果却没见他有丝毫反应。

与预想的情况不同,她忽然感到心慌,而后退出和江霖的聊天界面,才发现自己不是没有收到新消息,只不过都来自谢楚弈。

谢楚弈:【妹妹!!!】

谢楚弈:【你人呢??不会真已经走了吧???】

谢楚弈:【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啊!阿霖都快气死了!!!】

又过几分钟。

谢楚弈:【消息也不回啊,不会已经登机了吧?那么快?】

谢楚弈:【[猫猫崩溃.jpg]】

虞礼心更慌了,下意识回复问:【他怎么了?】

虽然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但谢楚弈还是预料之内的秒回了。

谢楚弈:【!】

谢楚弈:【你可算回消息了啊妹妹!】

谢楚弈:【你再没动静我可就要死了!!】

虞礼看得又着急又云里雾里,继续问他发生了什么。

谢楚弈平时说话就不爱打草稿,发消息打字就更无法无天了,落指就来:【还不是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走,阿霖看完那张便利贴以后那火气蹭蹭的,当场就把课桌掀了!】

谢楚弈:【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全班都吓傻了!】

谢楚弈:【掀完桌子他还把椅子踹倒,最后摔门而去,上课铃响都没回来呢!】

当然,他编辑的这些内容,除了江霖生气那句,其余基本上可以定性为造谣。

现实情况自然没这么夸张,江霖只是一时气上头才拍了下桌子,然后就出门去冷静了,冷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导致上课回来时还迟到了五分钟罢了。

但虞礼没在现场,不知道真相,加上她那相当容易相信别人的性格,于是立刻先入为主听信了谢楚弈造谣的版本内容。

脑补完所谓的现场画面,她愈发无措:【那怎么办……】

她见过江霖生气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气得这么严重的样子。

谢楚弈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又感觉这种说法搞得太弯弯绕绕,于是删了以后重新直白地打字:【解释呀,他气得就是你不告而别,留的纸条也没一句像样的解释】

谢楚弈:【别说他生气了,我都感觉懵逼呢,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就突然走啦?晚上生日一块儿过了?我还没给你生日礼物啊】

谢楚弈:【算了算了,总之赶紧先跟他解释吧妹妹,你也知道咱少爷向来都需要被哄的啦】

不停歇地打了一连串的字,结束前谢楚弈想了想,又安慰并出主意:【你也别害怕,就多说几句好话,撒撒娇也行,阿霖这人其实嘴硬心软的,别担心他就算再生气舍不得对你说重话的哈】

这一番字打下来,他感觉自己可真是操碎了心。

虞礼答应了谢楚弈,重新点开江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是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就想跟他解释来着,否则手机界面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但同时她自己脑子也一片混乱,中午接到消息不知所措的时候,父母又催她赶快出校门否则赶不上飞机催得紧,连书包都收拾得胡乱潦草,根本挤不出多余的时间在便签上多写几行字,何况当时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自己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想到向柳的意思是直接带她回黎市过生日,突如其来的安排打了她一个完全的措手不及。

又急又乱的情况下,好像什么事都容易干不好。

现在也一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对江霖说起。虞礼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木偶似的,每步路每个动作都在被牵引着,仿佛没有一件事可以自主决定。

眼见就要陷进丧气的思绪里,虞礼赶紧打起精神将注意力拉扯回来。

不管怎么说,起码事实确实是自己不对,她揉了揉被风吹得有点僵的脸,咬着唇,决定至少将自己所谓“不告而别”的来龙去脉都跟江霖讲清楚,从父母要回国但自己这几天一直忘记告诉他开始道歉。

原本还觉得难以解释,文字写着写着却越来越多。虞礼手机打字的速度不是很快,编辑到后面手指都僵了,终于在临到机场之前写完了洋洋洒洒的一幅长篇。

来不及检查错字,在司机一个潇洒的刹车后,虞礼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按到发送键,满屏的文字即刻便发了出去。

她第一时间想撤回检查一下,长按住消息后却犹豫了,毕竟发都发出来了,也许江霖已经点开在看了,这时候突然撤回会让他觉得更莫名其妙吧。

总之希望他看完能消消气,就算只消一点也好。

她下意识想快点看到江霖的回复,又忐忑看到他回复的内容,这份纠结的心情到办理完托运、过完安检、在贵宾休息室落座候机时都在持续。

但直到登机为止都没能收到江霖一个标点的回复。

聊天界面安安静静,连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都从没跳出来过。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不想回呢?

虞礼有点沮丧,又有点难过。

飞机起飞,向千万米的高空冲去,心情却越坠越沉,仿佛无底线似的。

……

江霖当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发来的那篇有关解释的“小作文”,第一时间看完了,也确实一定程度上消了点气。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毕竟解释再多都无法改变她已经走掉的事实,在他们所有人都为庆祝她生日而精心做过准备的今天,寿星本人却连声招呼都没提前打过就走掉了。

那礼物怎么办?蛋糕怎么办?派对怎么办?

其他人怎么办?

我怎么办?

这种一腔心意最后被泼上一盆冷水的感觉让他烦躁,失望感与前几天两个人闹冷战时如出一辙,江霖以为一次就够,没想到虞礼在让人扫兴这方面还是个意外的天才。

说到底还是不够在乎吧。

江霖直到放学回家仍在气闷地想着。

说到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

江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感到委屈,因为认知到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不在乎这个事实,所以感到委屈。

他试图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从车上起就一直冷着脸与阿丰说话,有逻辑的没逻辑的统统都要说,似乎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要忍不住去想虞礼的信息。

虽然不知道她几点的机票,但从澜市到黎市的飞机最多一个半小时,再怎么样她那边也应该已经落地了。落地之后没看到他的回复,她应该也会失望吧,说不定按照她的性子,失落两个字能当场写在脸上……

停下。江霖猛地拧眉,及时回过神来,立刻唾弃自己有点出息吧,为什么这种时候了还要顾及她的心情,明明对方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一个好不好!

阿丰一路上都无奈地一直在旁边搭声,小少爷人在气头上,回到家后看哪儿都不顺眼,连猫咪头顶戴的小帽子都要被他扯下来。

“打扮什么,你想给谁庆祝啊。”江霖冷声着在植树头上揉了一把,说完又继续向前走。

猫咪不明所以地跟了几步,不明所以地叫了两声,发现得不到什么回应,慢慢停了下来。

江霖到家的时候柳婶正在拆着餐厅墙上挂的气球,家里早已精心布置好,鲜花、气球、彩条样样不少,估计柳婶也不久前才得到消息,刚上手拆装饰,连十分之一都没拆完。

餐厅角落里寿星的人形立牌还倚在墙边。

做立牌的照片是江霖选的,选的是他们从前出去玩儿时他给虞礼拍的其中一张,她穿得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忘了是发生什么了,总之当时笑得嫣然璀璨。

就连这照片上的小皇冠都是他亲手P上去的。

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个傻子,江霖立刻别过眼,喊着让柳婶赶紧把这等身高的立牌搬走。

“行,”柳婶叹气,“我先搬回储藏室去。”

“还留着有什么用啊扔了得了。”江霖脱口。

虽然气恼上头的话刚说完,其实自己就先后悔了。

“真的啊?”餐厅门口传来乔女士的声音。

“……”

江霖并不奇怪她今天在家,回来时在车库就发现乔女士和江总的车都停着,想来估计原本也是为虞礼生日赶回来的。

乔霜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抬手搭在儿子肩上,又故意问了一次:“真的要把礼礼的照片丢了?”

江霖没吭声。

还是柳婶来打圆场,抱起纸立牌后笑着说:“哪能扔啊是吧,这么好看呢。”

“……”

江霖心里郁闷,随手拉开一把餐椅坐下,坐的正好是一直以来虞礼的位置。

乔霜也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落座,正红色的指甲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桌面,一副知子莫如母的了然模样:“不高兴了?”

这不是废话么。

江霖对她扯了个虚无的假笑,是嘴上都能挂油瓶的程度。

乔霜端详着他,突然没来由地感慨一句:“嗯…不愧是我儿子,臭脸也那么帅。”

江霖:“…………”

他嘴角微微抽动,有点别扭地别过视线:“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的是虞礼中午要走这件事。

乔霜也没藏着掖着,大方道:“应该也就和你差不多,你向柳阿姨也是飞机落地才通知的我。”毕竟她要是提前得了消息,今天也不会特意排出时间来回家。

江霖大概也猜到了,嗤了声气音,依旧木着脸:“那您也不生气。”

就他自己因为这事儿一肚子火,显得多小心眼似的。

乔霜摇头,轻笑了声却好似叹息,宽慰般轻缓语气:“你要说我生向柳的气,那确实是有点的,怎么能要回国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是吧。”

“……嗯。”

“妈也理解你现在肯定不高兴。”

“嗯。”

“但是,”乔霜突然一个转折,“你要不要也体谅一下礼礼呢。”

“我体谅她?”江霖难以置信般抬眼:“那她怎么不体谅我呢?总是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谁能知道她心里每次想什么。”

“阿霖……”

“关心她也是错,送她礼物也不高兴,她是公主吗这么难伺候。”

“阿……”

“最不能理解的是她今天中午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但凡当面跟我说一声呢?就留个纸条算什么?反正就觉得跟我没关系我无所谓的呗。”

“其实……”

“现在好了,她人是直接潇洒走了,留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白白浪费,花也白买了,蛋糕也白做了,她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我还不能生气还得反过来体谅她吗!”

“停!”乔霜几次试图插话无果,终于在提高音量清了声嗓子后,成功打断儿子没完没了的怨述。

反应过来的江霖倏地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上头了,似乎一旦开始倾吐就停不下来。但也有好处,至少说出来之后憋在心里的些许郁结缓解不少。

他抿了抿唇,闭嘴看向欲言又止且眼神复杂的乔女士,看得出她似乎有话要说,江霖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开导或安慰的内容,可随即乔霜苦笑说出的话却让江霖瞳孔骤然放大。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礼礼的父母要离婚了。”

……

手机的电量在飞机上就已经弹出过低警告。

加上虞礼几乎每隔几秒就要解锁看一下有无消息的频率,不多时屏幕右上角显示的剩余电量就只剩下5%了。

这点电量和自动关机的状态已经没什么区别,但江霖的聊天框依旧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得让虞礼感到心慌,继而才意识到,这是江霖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冷落。

或许是习惯了他平常的照顾和体贴,这般前所未有的冷漠态度才更让虞礼不知所措。

刚想要不要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向柳从后面大步过来揽上她肩头,虞礼一愣,手上已经下意识熄灭屏幕。

刚才在飞机上父母说时差没倒过来,太累了,因而他们几乎全程是睡过来的。虞礼也不确定他们闭目养神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亦或是找个借口彼此不想交流罢了,左右都戴了眼罩也看不出端倪。

总之一个多钟头的休息后,向柳面上的倦意反倒更深了,强打起精神的模样落在虞礼眼里显得那么勉强。

“有一段时间没回黎市了。”向柳长长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感怀。

虞礼几乎是被她推带着朝机场外走,点头附和后,忍不住半回头看了眼:“爸爸呢?”

向柳依旧脚步速度不减地带她上前,面上微笑不变,只语气淡淡道:“拿行李。”

虞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那句“要等等他吗”给咽了回去。

向柳和虞盛晖不想过多交流、甚至相看两厌的状态已经不能更明显了。

虞礼终于忍不住低声向贴自己很近的向柳开口:“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其实问的是一句废话。

虞礼能感觉到向柳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僵了僵,可听到的却是她故作轻松的回答:“没有啊。”

“……”

“没事,你今天不用担心别的,”约莫是自己也觉得说的话站不住脚,向柳轻咳了声,重新抿起笑,亲昵地抚了抚女儿束起的长发,“我们礼礼今天只需要快快乐乐地过生日就行了,妈妈都已经安排好了,保证回家就有惊喜哦。”

虞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家。

时隔半年再次踏入虞家别墅的大门,许久没有人气的院子里,草木看起来像被提前修整过,枯黄的草皮重新翻新不久,新鲜的翠绿反倒看得突兀。

并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

这不应该是回家的感觉,虞礼想。

直到走进屋里,向柳将总控的灯光全部打开,饱满的光线填满每一处角落,虞礼终于知道她口中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目之所及处,整个客厅都被精心布置了,气球、彩带、鲜花、礼盒,生日派对该有的营造氛围感的装饰一应俱全,中心的圆台上还摆了三层高的公主蛋糕。

虞礼微愣在原地,眼里倒映着面前斑斓却虚幻的丰富色彩。

见女儿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向柳努力扬到最高的嘴角慢慢平复:“……礼礼?不喜欢吗?”

落后几步进来的虞盛晖抓住机会轻哼了声:“我早就说过不用安排这些华而不实的,女儿都多大了,你当她还是六岁小孩那么幼稚么。”

向柳听后反笑,心里有气,便显得格外咄咄逼人:“我花的钱、我选的方案、我找的人来布置,你一分心思都没用过一点力也没出过,到最后才来说风凉话,合适么。”

“是啊,我哪像你,做这么多就为了感动自己。”

眼见战火又要引燃,虞礼几乎是完全慌张地在中间打断他们。

“没有没有,我喜欢的!你们……”她咬唇,感觉自己说的话没任何作用,“……别吵架啊。”但还是要说。

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好像降到冰点。

虞礼又勉强牵起浅笑,快步走到圆台前想努力解释:“很漂亮,我很喜欢这份惊喜的,谢谢妈妈,刚才只是下意识担心蛋糕太大了我们三个人吃不完…而已。”

她不擅长说谎,连个理由都编不好,可向柳在须臾的安静后,好像不做任何怀疑地拉过她的手。

“妈妈只是想起来好久没有为你正经过一次生日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对蛋糕不满意,边哭边委屈说想要芭比公主里一样的大蛋糕呢。”许是想到了从前,向柳口吻缓和下来,虞盛晖紧绷的嘴角也有所松动。

那肯定是特别久远的记忆了,久到虞礼在脑海中仔细搜寻都找不到丝毫印象。过去的生日,她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向柳和虞盛晖总是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家,每年的操作与说辞几乎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打来一笔钱,嘱咐她和朋友好好玩儿。

这些记忆倒是意外的清晰,大概是从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共享了原主所有记忆的缘故,虞礼更多时候并不觉得她们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反倒由于共享记忆共享情感,再加上设身处地的生活,让她很难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身边发生的一切。

所有源自于心的情绪都那么真实鲜活,所以难过也是那么真情实感。

但也没有给虞礼太多思绪的时间,向柳像忽然想起自己“策划”的这个生日还有流程没做,拉着她便往楼梯口的方向走,美其名曰还有别的惊喜。

来到单独的硕大衣帽间,虞礼一眼便看到了挂在正中间衣架上的那条华丽的深蓝色礼裙。层层叠叠的软纱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珍珠和碎钻,向柳上前随意拨动了一下裙摆,星光熠熠的布料看起来就好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看看,”向柳检查了番裙子,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放下心,“提前好几天就约专人带回国的呢。”

礼裙价值不菲,据说是足以上拍卖行的级别。

向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听得虞礼都不敢碰了,生怕不小心弄坏这一针一线都是钱的裙子,但最后还是被拉着将礼裙换上。

向柳今天铁了心要给她过一个隆重的生日。

头顶坠下来的水晶灯将裙子照得格外璀璨,虞礼长发散下,站在高高的椭圆落地镜前,镜中长裙拖地的自己表情略显僵硬,看起来有点呆滞,向柳在身后为她整理裙子,忽然轻声开口。

“这些年,妈妈好像也没正经为你打扮过一次。”

听出她语气里似是难过的情绪,虞礼微怔,下意识:“妈妈……”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不知怎的,虞礼忽而轻似呢喃冒出一声:“我已经长大了。”

短暂的微窒后,向柳声音依旧轻轻的,像是感叹般呢喃:“是啊,你长大了。”

虞礼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地攥住裙子,不规则的碎钻铬得手心发疼。

向柳抬手抚上她柔软的长发,对着镜中抿起一抹微笑来:“小时候你看完童话故事,总是把想要穿和公主一样亮晶晶的裙子这句话挂在嘴边…估计现在你早都忘了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了吧。”

向柳当然清楚,女儿不是一夜之间才长大的,只是自己在懊悔和遗憾忽略和错过了太多陪伴她成长的过程而已,而今想要弥补其实已经迟了,说到底,多是在安慰自己。

礼裙尺寸对虞礼而言稍微有些偏大,向柳拿一枚胸针帮她收了收腰,至于裙摆长到拖地的问题——也在拿出那双同样提前准备好的高跟鞋后迎刃而解。

虞礼还是第一次穿高跟鞋,小心翼翼走了几步才勉强适应,鞋跟偏细,看上去总会觉得特别容易断掉。

重新在镜前站定,虞礼想到什么,忽然担心地猜测这双鞋子该不会也价值不菲吧。

向柳稍稍颔首笑着“嗯”了声,告诉她:“是爸爸送你的。”

虞礼身上穿着父母分别送的生日礼物,恍惚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沉重。

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这一切都看似梦幻,眼前铺了层层彩色泡沫,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泡泡迟早将陆续破散,就像正在慢慢剥掉虚幻外衣。

打断向柳想为自己梳头发的举动,虞礼终于拉住她,忍不住将憋了好久的问题抛出来。

“妈妈,我们家发生了什么…对吗?”

闻言向柳神情僵硬一瞬,答案不言而喻,随后唇角微微向下,缓缓趋向无奈。

“是有事要告诉你,”她叹了口气,虽没否认,却依然坚持维护最后那层泡沫,“但不是今天。”

虞礼眨了下眼,继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向柳露出一个疲惫却安慰的笑来,抬手抚上女儿柔软的长发:“至少今天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过一个高兴的生日就好。”

……

餐边柜上那只帆船样式的欧式座钟被敲裂了一角,甩过去的玻璃杯碎在船尾,凌乱的碎片映射着灯光粼粼,仿佛帆船置身于汹涌海浪之上。

注视着这座座钟,虞礼忽然想到上个月,上个月江霖生日,晚上她去帮他拆礼物,其中就拆出了一架游轮模型。

那是范弛送的礼物,船身上定制着一个极中二的船名,江霖看到的第一眼就骂了句“有病啊”,嘴上嫌弃,最后却把模型船摆进了房间里的展示柜。

他已经给展示柜加了玻璃门,就算小猫再溜进房间里,也不用担心它上蹿下跳像以前那样弄坏柜子里的摆件。

说起来,植树真的长得好快,从前可以轻松一手掌握、现在两只手抱都觉得沉甸甸的,如果不是手机里还存有它刚来时拍的照片视频,虞礼都快不记得它幼猫时的模样了。

有点想小猫了。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于是想要翻翻手机相册,却忘记手机在机场时就已经耗尽电量强制关机了。

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虞礼放下按不出任何反应的手机,屋子里明明铺了地暖,却好像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似的,她试图慢慢转动脖子,视线缓缓地从周边环顾。

餐边柜上破碎的玻璃杯、被飞溅碎片扎破的气球、横倒在桌边的红酒瓶、对面餐椅的缎面椅背被酒染得黑红、桌上是才切了三刀的生日蛋糕、被拔掉的半截粉色蜡烛也被泡在了桌上的红酒里。

一片仿佛被打劫过般的狼藉。

偌大的虞家别墅只剩下她一个人,虞礼也不知道在这个凌乱的餐厅独自发了多久的呆,似乎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想不明白怎么就演变成当下的局面。

说什么“至少今天安心过这个生日就好”……

她甚至觉得,这简直是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混乱的一天了。

向柳和虞盛晖又因为什么在餐桌上开始爆发口角,虞礼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两个成年人好像抛弃了所有的体面,导火索被迅速引燃。

吵得这般面红耳赤的父母让虞礼感到陌生至极,甚至再后来两个人已经不满足于口头的争论,于是高脚杯碎了、酒瓶倒了,连虞礼亲手切下分去的蛋糕也成为两个人彼此攻击的武器。

好浪费啊。

她想,伸手拿起银勺挖了桌上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味蕾却尝到了酒精的味道。

虞礼皱眉咽下,猜测大概是被倒下的红酒沾染了。

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偏移的响动,她提起过长的裙摆,软纱与珍珠碎钻缠绕摩擦,走动时细长的高跟轻轻砸在地板,总之尽是她造出的单薄声音。

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时,向柳和虞盛晖在置气离开这个家前爆发的争吵声似乎断断续续回到耳畔。

虞礼其实记不真切了,那些刺耳的吵声级清晰又不连贯,或者说是她本能地想要屏蔽那些声音,但其中一些关键词却好像烙印般深刻。

比如“出轨”。

比如“财产转移”。

比如“私生子”。

再比如“离婚”。

……

所谓的变故、这段时间的不寻常、长久以来被隐瞒的实情,原来简简单单几个词汇就能全部解释。

虞礼推开自己那间卧室的房门,按下墙边的开关,明白色灯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将自己摔到床上时,脑子里都仿佛一片空白。

应该感到震惊的吧,她无神地想着,可似乎又没有……相比起受到冲击的心情,反倒是如洪水般的汹涌难过更占上风。

难过。

还有无助。

无助时下意识想要寻求帮助,于是虞礼又好像被拧了发条的机器,强撑着从床上翻身坐起,依照朦胧的记忆在房间的各个抽屉柜子翻找,万幸真的找到了那根老旧的充电器。

并非原装的接口让手机充电的速度异常缓慢,虞礼一瞬不瞬地盯着黑屏的手机总算重新亮起,得以开机后,一度紧张提起的心终于稍微落地。

手机开了,也终于看到了时间,没想到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

也不清楚时间是怎么流逝过去的,或许是自己在楼下发了太久的呆,虞礼用力揉搓了把发僵的脸。

不知道江霖现在在做什么……

想要求助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名字,可撑着一口气给手机充上电了,虞礼却不敢点开界面上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

显示标红的未读消息有不少,大概收到了许多生日祝福,她不敢点开微信,也许是害怕点开后看到江霖的对话框依旧毫无动静,害怕他依旧没有回复自己。

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不点开就不会知道,怀揣着这种莫名逃避的心理,虞礼转而决定给他发信息。指尖在短信界面悬停片刻,最后发过去简单一行字——

【可以聊一聊吗?】

显示发送成功后,她又紧张地咬住自己食指关节。

这次江霖的回复比预想中要快很多。

短信界面跳出他的消息。

江霖:【不行】

瞳孔中映出这两个字时,虞礼骤然愣住,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今天一直以来都好像被冻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几欲夺眶而出。

下一秒却见对方又发来信息。

江霖:【微信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都不回?】

再然后他的短信更是一条接一条地铺面整个屏幕。

江霖:【这么晚才想到我?】

江霖:【说什么聊一聊】

江霖:【你就打算跟我发短信聊?】

江霖:【不知道打电话?】

江霖:【平时哥哥长哥哥短的】

江霖:【真有事儿了又不叫哥哥了?】

江霖:【你自己说你过分不过分】

江霖:【好啊,你自己说的要聊一聊】

江霖:【哥哥现在给你发那么多短信怎么又不回了】

江霖:【又骗我?】

虞礼怔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刚才控制不住掉出眼眶的一滴眼泪隐进鬓发,充盈在大脑的情绪融化又凝固。

看到最后一句时想要赶紧否认,然她正要慌慌张张地打字,屏幕上江霖的电话直接弹了出来。

虞礼手忙脚乱之下点到了接通。

尽管没开免提,听筒那边的声音却还是清楚得在她房间里响起。

江霖第一句话就是:“哭了没?”

声音异常温柔。

第119章 昏头

119.

“江霖……”

听筒那端虞礼轻轻唤了声自己名字, 江霖仔细分辨她刻意压低的嗓音是否带了哭腔,稍顿片刻,他又听到一句满含委屈、仿佛泄了气、比刚才还要小声的。

“我有一点点难过。”

最后一个音节带着沉闷的呜咽, 随即呜咽声变成了抽泣。

江霖感觉自己心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插在床头的充电线偏短, 虞礼攥着手机,以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别扭姿势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悉数落进膝间礼裙堆叠的层层软纱里。

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得以宣泄的出口,脑中那早已团成巨大雪球的压力愈发快速地滚落毫无遮挡的悬崖,打算以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形式砸个支离破碎。

江霖耐心接受着她汹涌的负面情绪, 应和每一句零碎又断续的哭腔。

将她家里今天发生的事听遍, 江霖此前便已经从乔女士口中得知了个大概,此时虽然不是特别惊讶,胸口火气却依旧蒸腾、无法遏制地为虞盛晖他们的行径感到愤慨。中间顺带哭笑不得地被迫接受虞礼几句委委屈屈的对不起,小兔子到现在还在为“不辞而别”的事情感到抱歉。

江霖胸腔里那股心疼的情绪都快到达顶峰, 又恨自己安慰人的水平如此差劲,听她哭了半天, 除了应和与同仇敌忾的立场外什么都表示不出。

虞礼像是哭累了,余力不足,一声抽噎后突然认命似的说:“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这句可怜兮兮的自我否定听得江霖瞬间拧眉:“谁说的!”

“谁说的!”他拔高音量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一遍, 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摇她肩膀,“你哪里做不好了, 你已经很好了!那些糟心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根本不是你的错, 跟你没关系知道吗!”

虞礼急急打断:“不是的。”

她鼻腔完全堵了,单靠嘴巴呼吸节奏急促,扯着又闷又哑的嗓子:“我连、我连读书都读不好……”

这是还在为这次考试失利耿耿于怀。

江霖气噎, 有点急躁地安慰她:“只是一次没有考好而已,干嘛连之前的努力都要否定,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次失利了下次再考回来就好,别逼自己太紧,听我说我们慢慢调整,我们一起调整节奏好不好?”

虞礼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哽咽着打了个哭嗝,依旧委屈得不行:“我的体测也过…过不了,长跑跑不完,仰卧起坐也做不到及格线……”

“缓缓,缓缓,”怎么还有仰卧起坐的事儿哦,江霖这次有点想笑,又生怕她岔气,无奈又焦心地安抚着哄道,“体测没那么重要,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也不一样嘛,人各有擅长的部分不是。再说体力这个东西也可以慢慢锻炼出来,等回家以后我天天陪你练,保证带你通过好不好,你别急啊,别急嘛。”

虞礼哽了一下,似乎被他温柔的口吻微微折服,总算吸着鼻子乖乖答应出一句:“好。”

江霖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继续哄人:“对嘛,别一股脑否定自己,都是小事儿,你好得很,你看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你是不是,不许再乱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这种话了啊。”

虞礼瘪了瘪嘴,那双幻视的兔耳朵低垂耷拉着:“没有所有人都喜欢。”

“今天那么爱钻牛角尖啊,”江霖低低轻笑了下,好脾气地更改措辞,“那严谨一点,是绝大部分人都喜欢我们礼礼,这样说就没问题了吧。”

兔子小姐这才别别扭扭地“嗯”了声。

听出她还是抽抽搭搭,江霖实在没什么哄人经验,下意识叹息着开玩笑:“是不是哥说的话你听不太进去啊,不然换池淼淼来?”

虽然不愿承认也不太甘心,但或许池淼淼来安慰真比他的效果更好。

没想到一提到池淼淼,虞礼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开始嘤:“淼淼最近都不知道在干什么,总是三、三天两头地请假……”她好担心她的。

江霖夸张地“啊?”了声,试图用故意的语气转移她的注意力:“池淼淼连你都瞒着啊?”

虞礼连连点头,又意识到打着电话他看不到,于是重重:“嗯!”

“这就过分了,你们俩关系不是最好了吗,怎么连你都不告诉,”江霖似乎茶得无师自通,说着还要故作义愤填膺,“直接问问她去!向她讨个说法!”

“啊,不要。”还真信了的虞礼立刻否决,然后又结结巴巴地为好朋友辩解,“她会…会跟我解释的,她说等下周回学校就解释,她说过的。”

行吧行吧,到头来你俩还是天下第一好呗。

江霖故作无奈地唉声叹气,心里却是石头落地,至少话题转移得很成功,她这会儿声音听上去已经不再哽咽了。

虞礼倒反而像是哭狠了之后一下子懵住了,耳边安静下来,便下意识发起呆来。

直到一直没挂断的通话中再度传来江霖的声音。

“还在哭没?”

虞礼脑子这会儿转得特别慢,听清他说话内容,本能答应了句“没有哭了”,但也自然忽略听筒那端多了些呼啸风声的背景音。

“是吗?我不信。”江霖讲话的节奏也跟之前不太一样,好像在边走路边接话。

虞礼嘴角向下弯了弯,无意识地委屈:“是真的。”

江霖不置可否:“那给我看看。”

虞礼愣愣的:“……要打视频吗?”

“不打视频,”江霖似乎站定了,口吻稳当,轻描淡写地道了三个字,“你出来。”

虞礼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说,你出来,”江霖含着温和的笑意,认真笃定道,“我当面确定一下。”

……

脑子里只剩下“他来了”这一个念头。

虞礼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心情,惊讶茫然不可置信都有,更多却是难以忽视的期待与害怕。

期待是期待见到江霖,害怕是害怕期待落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下的楼,无比慌张地扯掉连接手机的充电线,起身时厚重的礼裙与细长的高跟都变得异常累赘,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门,又跌跌撞撞地撑着栏杆扶手下楼。

跑出客厅的大门时不小心踩空一级台阶,狼狈地在庭院崭新的草皮上摔了一跤,虞礼感觉自己左脚的高跟以一种不寻常的角度落地,脚踝尖锐的痛意那样清晰,可是下一秒身体里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立刻支撑着她从地上站起来。

直到用力拉开别墅的主门,看到心里期待的人竟真的站在门口,虞礼喉头再次冒出热意,齿尖的力道差点将下唇咬出血,随即无法再做多余思考,脚下不稳,身形晃荡,重重摔进来人怀里。

大门打开,门口灯光明亮,虞礼穿着亮晶晶的礼裙出现在眼前的第一秒,江霖莫名晃了片刻神,不由冒出她好像个在逃公主啊这般不合时宜的念头。

紧接着眸光水润的漂亮公主便朝自己扑了过来。

江霖本能地张开双臂上前半步将人稳稳接住,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怀里首先冒出了超级委屈的哭声。

虞礼哭声不大,却哭得江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

“怎……不是说没哭了吗……”江霖胸腔处风衣很快湿了一片,搂着她时不住地蹙眉,明明刚从屋里出来,怎么身体会那么冷。

他试图脱下风衣给虞礼披上,然才稍微将她分开些,垂眸对上她红得比兔子更夸张的可怜眼神,江霖瞬间有种缴械投降的念头,重新一把将她按进自己胸口,宽厚温暖的手掌贴在她脑后,让她继续放肆哭个够。

同时心里生出莫大的庆幸,庆幸自己还好来了。

“对不起……”哭了有好一会儿,虞礼终于冒出说话的声音来,虽然脸依旧埋在江霖衣服里,声音也依旧抽抽搭搭的,“我不是故意想哭的,就是忍不住,因为太开心了…能看到你,我太开心了……”

江霖被她直白的话给击中,微微怔了怔了才反应过来。

怀里轻颤的单薄身形让他心里有些泛酸,江霖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哄人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来给你过生日的嘛。”

想到下午的事,虞礼又漏出半声呜咽:“我以为你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听起来像是委屈狠了,江霖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快在心疼和自责里泡胀了:“没有,不会的,怎么会不理你。”

等虞礼这股哭劲终于缓过来,身体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连攥住他衣服的劲都没了,这会儿脚踝的痛意再度传来,人就快要站不住,如果不是被江霖搂着,可能这会儿都已经跌坐到地上。

她嗓子已经哑到不行,终于想起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飞机啊,”江霖应道,没提是折腾了多少功夫才临时买到机票,眼下更关心的是,“冷不冷?进屋拿件外套好不好?”

虞礼本能地对一片狼藉的家里产生抗拒,不经思考地抵触:“不要,不想进去。”

“好好,不进去,”江霖想都不想地安抚着答应,退而求其次,“那穿我的外套好不好?你裙子太薄了,容易感冒。”

稍顿,虞礼终于顺从地应了声“嗯”。

江霖轻轻舒了口气,旋即打算脱下风衣,想让她先自己站稳,没想到搂在她腰间的手才刚松开,虞礼便身形不稳地作势就要向后跌去。

江霖吓了一跳,立刻重新将人环住,就着门檐下亮堂的灯光,这才发现她脸色白得不正常,除了爆哭过后的憔悴,还有明显忍痛的神态。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胃疼吗?”江霖语气急切。

虞礼这才将可能崴了脚的情况如实告知,江霖果然立刻就要蹲下来检查她脚踝,虞礼不知怎的,又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声音听起来细弱又无助。

“我不想回家。”

异常可怜的语气听得江霖心软得不行,只能连声答应:“不回,我看看严不严重。”

虞礼依旧攥着他的衣袖阻止他蹲下:“也不想去医院……”

江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先看看肿了没有,判断一下。”

可一对上她眼角挂泪的央求目光。

又投降了。

江霖微微俯身,将她一条胳膊环到自己颈后,一手扶在她肩胛骨下,另一手快速穿过她腿弯,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一把将其打横抱起。

双脚突然离地的虞礼下意识收紧胳膊,小声惊呼。

“不去医院,”江霖赶在前头首先出言让她安心,手臂掂了掂,将公主抱的姿势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继而迈开步子,“去过生日好吧。”

第120章 昏头

120.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 虞礼窝在他怀里,只觉得安心,脑海所有思绪放空, 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江霖稳稳当当地抱着她走了两三分钟, 走到不允许外来车辆驶入的别墅区正门,接收到停在门口等候多时那辆黑色轿车打出的两下双闪。

他大步向前, 车里刚从驾驶位出来的男人同样匆匆迎上来。

“礼礼怎么了这是?”

焦急声很熟悉, 刚才还埋在江霖身前发呆的虞礼立刻循声探头,借着轿车前灯打出的白光看清来人。

“阿丰哥?”她再度惊讶。

“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哦,”阿丰皱着眉心疼, “眼睛也肿得跟核桃似的。”

江霖向他颔首:“先上车, 太冷了。”

阿丰连声说对,忙绕去车后座将门打开,江霖小心翼翼地将虞礼抱进车里,自己再绕去另一侧开门上车。

阿丰回驾驶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 临时租的车不如家里的配置齐全,连条毯子也没备着, 江霖脱了外套不由分说地往虞礼身上盖,顺便解释:“乔女士不放心我一个人,让阿丰也一块儿来了。”

虞礼反应力渐渐回笼, 双手抓着盖在身前的衣服,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格也回来了:“不好意思。”

今晚这都道几次歉了, 江霖不轻不重地瞪她一眼:“又开始说这些。”

不满地责备完, 他倾身过来, 眉宇间的担忧明显,“现在可以让我看看脚上的伤了吗?”

阿丰刚调试完空调温度,闻言从前座转了半身过来:“怎么了, 还受伤了?”

虞礼解释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随后在两双眼睛的关注下,只能将层层叠叠的纱裙稍微拉高,裙摆下的高跟鞋面沾着不少草屑,想来是跌在草皮上时蹭上的。

“应该只是崴了一下,没有骨折的。”虞礼自我判断道。

扭伤的左脚脚踝明显肿了一大圈,灯下清楚看到皮肤已经起了红肿淤血,总之看起来是一副挺严重的伤情。

阿丰率先感同身受般痛苦地“哎呦”了声:“这得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对上虞礼下意识看向江霖,接收到紧张又委屈的目光,江霖到底心软:“不去,答应你不去医院了是吧。”

虞礼敛着眸中的水光点点头“嗯”了声。

全身上下好像连每根头发丝都显得可怜巴巴,估计今天是委屈惨了,江霖想。

阿丰俨然不赞同这个不去医院的决定,刚想苦口婆心地劝几句,却被自家小少爷投来一个隐蔽的眼神。

江霖:“直接去酒店吧,都快十二点了。”

阿丰只得应了,发动车子前不忘对虞礼道一句:“生日快乐啊礼礼。”

尽管小姑娘这个生日貌似过得……一塌糊涂。

江霖倒是对她安抚地笑笑:“待会儿还有蛋糕呢。”

虞礼诧异地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他,他却转而说先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免得等下更肿了。

她忍痛脱了左脚的鞋,又听江霖提醒:“还有一只。”

虞礼:“那我就没有鞋子穿了。”

江霖反问:“你还指望穿着细高跟单脚跳不成。”

也有道理……虞礼将右脚的高跟也脱下,被不是特别合适的鞋子禁锢一晚上的双脚总算得以解放。

深夜的马路上车辆寥寥,阿丰控制在限速范围内一路畅通。

路边亮着灯的店铺多为夜宵,江霖想到什么,又问虞礼饿不饿?

虞礼如实摇头,虽然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但胃大概是情绪器官,哭了那么久,早就哭饱了。

江霖没说什么,低头发了两条信息。

过了会儿,虞礼忽然哑着嗓子问:“我也住酒店吗?”

江霖好笑:“不然呢?”刚才不是还怎么都不愿意回家么。

虞礼眉心皱了皱:“可是我没带身份证。”

不光是身份证,她临时跑出来,身上除了手里下意识攥着的手机外就一无所有了。甚至连手机都是电量危险告罄的状态。

“没事,有电子身份证,”江霖让她安心,“刷脸就行。”

其实不刷都没事。

虞礼又说:“我也没带衣服……”

这就更简单了,江霖又垂眸打字发消息:“哥都能给你搞定。”

“怎……”

“好了,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江霖听不下去似的无奈打断她,“嗓子都成什么样了,歇一下呗,再说下去明天嗓子肯定疼。”

眼睛红通通的兔子小姐终于安静。

不止眼睛干涩得难受,虞礼整张脸都是不久前泪崩的痕迹,干掉的泪迹糊在皮肤上像是敷了层不透气的膜。

后座的顶灯一直开着,虞礼垂眸看着自己蓬松的大裙摆,组成银河的珍珠与碎钻亮得十分晃眼。也不知道出门那一跤有没有把裙子摔坏,她默默地想,把这么贵的裙子穿得这么狼狈,应该也没谁了吧。

江霖凑向前看了眼车载导航,再靠回椅背:“还有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要不要睡一会儿?”

虞礼下意识想说不,又听他改口:“小眯一会儿吧,好歹让眼睛休息休息,到了我叫你。”

也许是自己这双眼睛现在红得吓人的程度,虞礼轻轻点头应了,但在见他作势抬起胳膊要去触碰车顶开关时,又有些急。

“别关灯,”脱口之后,她缩了缩下巴,声音弱回几分,“……可以吗。”

江霖不动声色地顿了顿,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关,安心睡吧。”

虞礼总算在身边人默不作声的关注下阖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至多假寐一会儿,可没多久意识便被铺天盖地的疲惫吞没,这短短一觉竟是意外的踏实,连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惊醒是因为后备箱开合传来的震响。

费劲地睁开眼,虞礼双眸充满迷蒙,感觉呼吸不太顺畅,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身上那件属于江霖的外套被无意间拉扯得太过往上,衣服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江霖注意到她醒了,更注意到她眼里的迷茫,心下好笑,侧身过来帮她把糊在脸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让她整个脑袋得以露出。

奢华型的顶级酒店服务能比预想中还要贴心。

接待人员推出轮椅时虞礼尚未全然清醒,甚至下车时连丁点儿寒风都没吹到,脚下套了双温暖的拖鞋,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柔软的羊毛毯也宽大且厚实。

江霖推着人刷开套房的门,进来后随手把挂在臂弯的风衣往门边换鞋凳上一扔,落后几步的接待将他的行李箱送来,并询问房间温度是否合适。

“合适吗?”江霖对着虞礼又重复问了一遍。

虞礼这会儿总算清醒了大半,点头同时将裹在自己上半身的毛毯解开,随后右脚撑地,按着轮椅扶手借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一小步,顺利将自己换到旁边沙发上。

江霖本想去托她一下的动作默默收回,转头对正在帮自己挂外套的接待说:“把订的蛋糕送过来吧。”

“好的。”

接待应声后离开,虞礼目光从被轻轻带上的房门转移到吧台处,江霖正在取杯子准备倒温水。

“真的有蛋糕啊?”她开口才发觉在车上睡了一觉后嗓子更哑了,现在声音听起来好像被砂砾磨过。

“不然跟你开玩笑呢,”江霖快步走过来,把八分满的杯子塞她手里,“先喝水,待会儿再把药吃了。”

虞礼眨巴眼睛:“还要吃药啊。”

江霖居高临下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那不然呢。”

虞礼又问阿丰大哥呢,江霖说他住隔壁,因为这间套房只有两个卧室。

门铃响时江霖正在其中一间卧室的浴室里,他没关浴室门,虞礼坐在客厅听见清晰的水声,同样他在浴室里也能听到门铃在响。

“你乖乖待着别乱动啊,我去开!”以防她行动不便还要逞能,江霖想都别想首先高声喊道。

虞礼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好在心里默默答应了一声。

又过几秒水声停止,江霖手上拿着条毛巾快步走出来,先把毛巾递给她,继而转步去开门。

毛巾是湿热的,刚被他用热水绞过,虞礼将皮肤紧绷的整张脸埋进去,终于感到舒缓。

还以为门外是送蛋糕的接待,结果进来的是身着便服的医生,手里还拎了个大大的医药箱。

虞礼望向江霖,江霖没坐,就站在沙发边抱着胳膊。

“别这么看我,”他表示无辜,“已经答应你不去医院了。”

确实没去医院,但也没想到他直接把医生叫来了。

这一晚上折腾了好多人……任由医生蹲在身前为自己扭伤的左脚做简单检查时,虞礼微微出神地想着。

“应该是轻度扭伤,还好没伤到骨头,这段时间注意少走路,两周左右差不多能好。”

检查结果让江霖隐隐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安定了些,多问了几句注意事项,连这几天有没有什么要忌口的问题都刨根问底。

医生走前留下好几样药,外敷内服的都有,江霖重新去吧台接了杯温水,把水杯递给虞礼的同时,另一只手拿走她手里已经凉了的毛巾,一连串动作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虞礼吞完药片,双手捧杯,仰头看着正蹙眉认真研究喷雾药剂的江霖,突然觉得今晚要是没有他,自己应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想着,鼻子又要发酸。

“踝关节这个一天喷……”

江霖拿着拔开盖子的喷雾刚准备叮嘱她,稍一偏头,却对上她又红了一圈的眼眶。

怎么又变成兔子了。

他“唉”了声,下意识道:“今晚眼泪超标了,再哭就要收费了啊。”

这句威胁倒是有点作用,兔子小姐眼泪是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但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更可怜了。

试问这谁受得了。

江霖立刻心软得没一点脾气,塌了塌肩,又变成哄人的语气:“……开玩笑开玩笑,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嘛。”